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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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區入口之一的邁堡特街,街前有一片未鋪石面的電車岔線場,上有骨骼似的軌道、紅綠鬼火和危險标志。

    一排排滿是污垢的房屋,門口黑洞洞的。

    偶或有幾盞燈,帶着模糊的扇形虹彩。

    一輛拉芭約蒂售冰船車停在路上,周圍圍着一些矮小的男女,吵吵嚷嚷的。

    他們抓了一些夾着珊瑚色、紫銅色冰糕的餅幹,一面吮着一面緩緩地散開了,是一些兒童。

    天鵝冠頂般前低後高的售冰車,又在朦胧夜色之中繼續前移,在受到燈塔照射時方顯出白藍顔色。

    口哨召喚聲和回答聲響了。

    ) 召喚聲 等着我,心愛的,我就來找你。

     回答聲 繞到馬廄後面去。

     (一個又聾又啞的白癡,鼓着他的金魚眼,畸形的嘴邊流着口水,身子不斷地發出聖維特斯舞蹈病的抽搐,一瘸一拐地走過。

    兒童們手拉手圍住了他。

    ) 兒童們 左撇子!敬禮! 白癡 (舉起癱壞的左臂,含糊地)請乙! 兒童們 大亮光在哪邊? 白癡 (嘎嘎如火雞叫)奇奇奇契衣。

     (他們放了他。

    他繼續抽搐着往前走。

    一個侏儒似的女人,吊住拴在兩道欄杆之間的一根繩子來回晃蕩,口中還數着數。

    一隻垃圾箱旁,有一個人緊挨着它攤開四肢躺在那裡,一隻手臂和帽子蒙着臉,先是打鼾,接着是呻吟,又咕噜咕噜地哼着磨牙,然後又打起鼾來。

    一個在垃圾堆上撿破爛的小矮子,正站在一蹬台階上彎下腰去,要把一麻袋破布和骨頭扛上肩去。

    一個提着冒煙的油燈站在旁邊的老婆子,把自己的最後一個瓶子塞進了他的麻袋口子裡。

    他用力扛起他的戰利品,把頭上的帶舌帽子拉歪,默默無聲地蹒跚而去。

    老婆子晃着油燈準備回窩。

    一個拿着紙羽球蹲在門前台階上的羅圈腿孩子,一蹦一蹦地側爬着追上去,抓住她的裙子站了起來。

    一個醉得站都站不穩的壯工,雙手抓住了一間地下室采光井的欄杆。

    街角上有兩名披雨披的巡夜,手扶着警棍套子,顯得身材很高大。

    有一張盤子打碎了,有女人尖叫、孩子嚎哭的聲音。

    一個男人大聲吼叫着罵了起來,又嘟哝一陣才停了。

    人影幢幢,影影綽綽地從兔窟似的房子内窺視着。

    有一間房内點着一支插在瓶裡的蠟燭,一個邋遢女人正在給一個患瘰疬的女孩梳她頭發裡的糾結處。

    從一條胡同裡傳來了凱弗裡妹子的尖尖的、仍是稚嫩的嗓音,她在唱歌。

    ) 凱弗裡妹子 我給了莫莉, 因為她笑嘻嘻, 那一條鴨子腿, 那一條鴨子腿。

     (列兵卡爾和列兵康普頓,腋下緊夾着軍用短手杖,步履不穩地齊步向後轉,一齊從嘴裡放出一個響屁。

    胡同裡傳出男人們的笑聲。

    一個魁偉女人用粗啞的嗓音駁斥他們。

    ) 魁偉女人 你們這些遭譴的毛屁股,卡文的姑娘才更有勁呢。

     凱弗裡妹子 我的運道更好。

    卡文、胡特希爾和貝爾透貝特[1]。

    (她唱) 我給了内莉, 插進她的肚子裡, 那一條鴨子腿, 那一條鴨子腿。

     (列兵卡爾和列兵康普頓轉身反駁,他們身上的紅軍裝上衣在燈光下鮮亮如血,頭上剪短了的金發,扣着黑窩窩似的帽子。

    斯蒂汾·代達勒斯和林奇從兩個英國兵附近的人群中穿過。

    ) 列兵康普頓 (抖動指頭)給牧師讓路。

     列兵卡爾 (轉身呼喚)幹嗎來啦,牧師! 凱弗裡妹子 (更揚高了歌聲) 她受了,她拿了, 不知往哪兒放了, 那一條鴨子腿。

     (斯蒂汾左手揮舞着白蠟手杖,用歡欣的音調吟誦複活節專用的進階經。

    林奇陪着他,頭上的賽馬帽低壓着腦門,臉上露出不滿意的冷笑。

    ) 斯蒂汾 Vidiaquamegredientemdetemploalateredextro.Alleluia.[2] (一個上了年紀的鸨母,從一個門洞裡伸出饑餓的長龅牙。

    ) 鸨母 (嗓子沙啞地說悄悄話)噓!到這兒來,待我告訴你。

    裡面有黃花閨女。

    噓! 斯蒂汾 (altiusaliquantulum)Etomnesadquospervenitaquaista.[3] 鸨母 (照着他們的後影啐一口毒液)三一學院醫科生。

    輸卵管。

    隻有小便,沒有便士。

     (伊棣·博德曼吸着鼻子,和貝瑟·薩普爾蹲在一起,把披肩拉起來蒙住鼻子。

    ) 伊棣·博德曼 (使性子)一個說:我見你上守信小街了[4],陪着你那個鐵路上加油的浪蕩子,他還戴着他那頂沒正經的帽子。

    你見了是吧,我說。

    這話輪不着你說,我說。

    你永遠也見不着我跟一個有老婆的高原漢子在窯子裡鬼混,我說。

    像她這樣的貨色!是個不要臉的!固執得像一頭騾子!那回她還跟兩個男的一起走呢,一個是火車司機基爾勃萊德,一個是一等兵奧利芬特。

     斯蒂汾 (triumphaliter)Salvifactisunt.[5] (他掄起白蠟手杖擊碎燈影,将光撒向全世界。

    一頭正在覓食的紅褐色和白色相間的西班牙長毛狗,喉間發出低沉的吼聲向他追來。

    林奇踢起一腳,把它吓走了。

    ) 林奇 結論是什麼呢? 斯蒂汾 (回頭張望)結論是,可以成為世界通用語言的是手勢,不是音樂,不是氣味,它才是天賜的舌頭[6],它并不顯示世俗的意義,而是顯露第一生命原理,即結構的韻律。

     林奇 娼道神理哲學。

    梅克冷堡街的形而上學![7] 斯蒂汾 我們有受悍婦折磨的莎士比亞,有怕老婆的蘇格拉底。

    就是最有智慧的司塔甲拉人[8],也免不了被輕狂女人挂上嚼子、套上籠頭、當了座騎。

     林奇 去你的吧。

     斯蒂汾 不管怎麼說,誰需要用兩個手勢來表示一條面包和一把壺呢?這一個動作,就顯示了歐瑪爾的面包或酒的一條一壺[9]。

    你拿着我的手杖。

     林奇 滾你的黃手杖吧。

    咱們去哪兒? 斯蒂汾 淫蕩的林中奇獸,去找labelledamesansmerci[10],喬治娜·約翰遜,addeamquilaetificatinventutemmeam.[11] (斯蒂汾将白蠟手杖塞給他,頭向後仰緩緩地伸出雙手,直至兩手與胸之間相距一拃,手掌向下,兩平面相交,手指作勢欲張,左手略高。

    ) 林奇 哪一個是面包瓶呀?看不出名堂。

    是那個,還是海關大樓。

    你比劃你的吧。

    拿着你的拐棍走路吧。

     (他們走過去了。

    湯米·凱弗裡奔向一個煤氣燈座,抱住燈杆,一聳一聳地攀登起來,他爬到最高處的橫檔之後才滑下來。

    傑基·凱弗裡也抱住要爬。

    壯工踉踉跄跄向燈座撲過來。

    兩個孿生兄弟向黑暗處溜走。

    壯工晃了一回,伸出食指按住一個鼻翼,從另一鼻孔中射出一股長長的鼻涕。

    他扛起燈座,跌跌撞撞地穿過人群走了,燈上還冒着火。

     河面上緩緩地爬着霧氣的長蛇。

    排水溝中、裂縫裡、化糞池上、垃圾堆間,四面八方都冒着沉滞的煙霧。

    南邊,在河流入海處以南的遠處,有一片紅光在跳動。

    壯工跌跌撞撞地劈開人群,向電車岔線場蹒跚而去。

    從對面鐵路橋下那一邊來了布盧姆,他滿面通紅,氣喘籲籲地将面包和巧克力塞進側面的口袋裡。

    吉倫美發室的櫥窗裡,一張合成像在向他展示納爾遜的雄姿。

    旁邊的一面凹鏡中供他觀賞的,是失寵失歡、失魂落魄的布——盧——姆。

    在莊嚴的格萊斯頓的目光中,他并無異樣,布盧姆就是布盧姆。

    好鬥的惠靈頓狠狠地瞪着他,把他吓得趕緊走過去,但是凸鏡裡的傻笑模樣,又叫大大咧咧瓜裡瓜氣的波爾迪的小豬崽子眼睛亮了,肥腮幫子臉頰子都放開了。

     布盧姆在安東尼奧·拉巴約蒂飯館門口停頓了一下。

    明晃晃的弧光燈照得他直冒汗。

    他進去了。

    沒過一會兒又出來了,匆匆朝前走去。

    ) 布盧姆 魚和馬鈴薯。

    不行。

    啊! (他從正在放下來的活動門闆下邊,鑽進了奧爾豪森豬肉店内。

    片刻之後他又從活動門闆下鑽了出來,噗噗喘氣的波爾迪,呼哧呼哧的布盧姆。

    他兩手各拿一個包,一包是一隻還有點熱的豬腳爪,另一包是一隻撒胡椒粒的冷羊蹄。

    他倒抽一口氣,站直了身子。

    然後他又向一邊彎下腰,用一個包壓着肋部呻吟起來。

    ) 布盧姆 肋部疼。

    我跑什麼? (他小心地呼吸着,緩緩地走向亮着燈的岔線場。

    紅光又在跳躍。

    ) 布盧姆 怎麼回事?閃光信号?探照燈。

     (他站在科馬克酒店的街角瞭望。

    ) 布盧姆 是北極光,還是煉鐵爐?對了,是救火隊,當然。

    倒是在南邊。

    大火。

    也許是他的房子。

    乞丐窩[12]。

    我們是安全的。

    (他愉快地哼起小曲來)倫敦燒起來了,倫敦燒起來了!着火了,着火了!(他瞅見在塔爾博特街對面人群中踉跄的壯工)我要追不上他了。

    跑吧。

    快。

    從這裡穿過去好些。

     (他快步越過馬路。

    街頭頑童們大喊。

    ) 街頭頑童們 小心,先生! (兩個騎自行車的,搖晃着點燃的紙燈,急速地打着車鈴從他身邊擦過。

    ) 車鈴 哈爾鐵牙爾鐵牙爾鐵牙爾。

     布盧姆 (突然一陣劇痛而站直)啊喲! (他四面看了一下,又突然往前猛沖。

    在正開始彌漫的霧中,一輛謹慎行駛的龍頭撒沙車沉重地向他逼近,車頭的巨大紅燈一閃一閃的,車頂上的受電器在電線上發出嗤嗤的聲音。

    司機踩響腳鐘。

    ) 腳鐘 嘭嘭布拉巴克布拉德蔔格布盧。

     (車閘發出開裂似的猛烈響聲。

    布盧姆舉起一隻警察式的戴白手套的手,腿腳僵硬地倉皇跨出路軌。

    扁鼻頭司機的身子被推向前,撲倒在導輪上,一面駕着車子從道岔鍊子銷子上滑行過去,一面大聲喊叫。

    ) 司機 喂,屎蟲子,你是在玩扣帽子把戲嗎[13]? (布盧姆玩的是躍上街沿石,然後又站住。

    他舉起一隻拿包的手,擦掉臉上一片泥。

    ) 布盧姆 此路不通。

    真險,可是這一來肋部倒不疼了。

    一定得恢複桑多健身操。

    從雙手向下開始。

    還得保街道事故險。

    天佑保險公司。

    (他摸一下褲袋)可憐的媽媽的靈丹妙藥。

    腳後跟很容易卡在軌道裡,要不然就是靴帶絆在一個什麼輪齒上。

    那天在倫納德公司的街角上,那輛囚車的輪子把我的鞋都擠掉了。

    三回見靈驗。

    是鞋子把戲。

    無禮的司機。

    我應該去告他。

    他們工作緊張,所以神經緊張。

    說不定就是上午擋住玩馬女人的那個家夥。

    一樣的派頭。

    倒是夠敏捷的,他的手腳。

    腿腳僵硬了。

    戲言有真情。

    賴德胡同裡那回抽筋真可怕。

    我吃了什麼有毒的東西。

    運氣不好。

    是什麼原因呢?大概是壞牛肉。

    獸的印記[14]。

    (他閉一下眼)頭有一點暈。

    月經。

    或是另外那事的後果。

    腦子迷霧衰竭。

    那種疲乏感。

    我這一次可是受夠了。

    阿唷! (奧貝恩公司的牆上,倚着一個雙腿交織的可怖人形,一張古怪的臉,用黑水銀注射過的[15]。

    那人戴一頂西班牙闊邊帽子,從帽檐下用惡毒的眼光注視着他。

    ) 布盧姆 Bueasnoches,seoritaBlanca.Quecalleesesta?[16] 人形 (漠然不為所動,舉起一隻标示信号的胳臂)口令。

    SraidMabbot[17]. 布盧姆 原來如此。

    Merci[18].世界語。

    Slanleath[19](喃喃自語)蓋爾語協會的偵探,那個炮筒子派來的。

     (他往前走。

    一個肩扛麻袋的收破爛人擋住他的路。

    他向左跨,收破爛人向左。

    ) 布盧姆 對不起。

     (他跳向右,收破爛人也向右) 布盧姆 對不起。

     (他躲閃開,側行,跨向一邊錯開,走過。

    ) 布盧姆 靠右走,右,右,右。

    旅遊俱樂部在跨開鎮立了一塊路标,這是誰促成的公益?是我迷了路,向《愛爾蘭騎車人報》投了一封讀者來信。

    标題叫做《在黑透了的跨開鎮》。

    靠,靠,靠右走。

    半夜揀破爛,收骨頭。

    買賣賊贓還差不多。

    殺人犯首先要找的地方。

    洗掉他在人世間的罪過。

     (傑基·凱弗裡被湯米·凱弗裡追逐着奔跑過來,一頭撞在布盧姆身上。

    ) 布盧姆 唷。

     (他吓了一跳,腿一軟,站住了。

    湯米和傑基躲這兒,躲那兒,沒影兒了。

    布盧姆用拿着紙包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表袋、票夾兜、錢包兜、偷情的樂趣、馬鈴薯香皂。

    ) 布盧姆 小心扒手。

    小偷的老花招。

    碰撞。

    趁機掏錢包。

     (尋物獵犬走過來了,鼻子貼近地面嗅着。

    一個躺在地上的人打了一個噴嚏。

    出現了一個弓腰長須的人影,身穿錫安長老的束腰長袍,戴一頂墜着品紅流蘇的吸煙帽。

    一副角質框架的眼鏡,低低地架在鼻翼上。

    消瘦的臉上有一道道的黃色毒藥痕迹。

    ) 魯道夫 今天第二次的半克朗浪費了。

    我告訴過你的,永遠不要和非猶太醉漢混在一起。

    那樣你攢不了錢。

     布盧姆 (把豬爪羊蹄藏在背後,垂頭喪氣摸着熱、冷腳肉)Ja,ichweiss,papachi[20]. 魯道夫 你在這地方作什麼?你沒有靈魂嗎?(他伸出衰弱的兀鹫爪子,撫摸着布盧姆的沉默的臉龐)你不是我的兒子利奧波爾德嗎?你不是利奧波爾德的孫子嗎?你不是離開了親生父親的家,離開了祖先亞伯拉罕和雅各的神的,我的親愛兒子利奧波爾德嗎? 布盧姆 (有所提防)可以說就是吧,莫森索爾[21]。

    不過已經所剩無幾了。

     魯道夫 (嚴厲地)有天晚上,他們送你回家,醉得像死狗,好好的錢,白白花掉。

    那些賽跑的家夥叫什麼? 布盧姆 (身穿青年的漂亮藍色牛津服,白色坎肩,肩膀窄窄的,頭戴棕色登山帽,佩帶男用純銀華特伯裡無鑰匙袋表,懸挂帶名章的艾伯特雙料表鍊,身側沾滿已開始幹硬的泥漿)越野賽選手,父親。

    隻有那一回。

     魯道夫 一回!從頭到腳都是泥。

    手還摔破了。

    嘴都張不開了。

    他們把你搞垮了。

    利奧波爾德雷本。

    你小心着這些家夥。

     布盧姆 (軟弱地)他們要和我比賽短跑。

    地上很泥。

    我滑了一跤。

     魯道夫 (蔑視地)Goimnachez[22],讓你的可憐母親看見才好呢! 布盧姆 媽媽! 愛倫·布盧姆 (頭戴聖誕童話劇老太太的系帶式室内女帽,身穿帶硬布襯墊加後撐架的特旺基寡婦裙,背後扣扣的羊腿袖女式襯衫,手上戴着灰色連指手套,胸口别着多彩浮雕寶石飾針,編成辮子的頭發上罩着绉紗網子,她在樓梯上出現,一手斜拿着一個燭台,扶着欄杆尖聲驚叫起來)啊唷,神聖的救世主啊,他們把他弄成什麼樣子了啊!我的嗅鹽呢!?(她掀起一層裙子,在裡面那條帶條紋的本色襯裙上的兜子裡摸索。

    兜子裡翻滾出一個小藥瓶、一枚“上帝的羊羔”神像、一枚幹癟皺縮的馬鈴薯、一個賽璐璐玩偶。

    )馬利亞的聖心呀,你倒是在哪裡在哪裡呀? (布盧姆低垂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喃喃自語,開始将手中的紙包往已經裝滿東西的口袋裡塞,最後嘟哝着放棄。

    ) 呼聲 (厲聲)波爾迪! 布盧姆 誰?(他笨拙地彎身躲過一掌)聽着您的吩咐呢。

     (他擡頭望。

    他面前是一片棗椰樹幻景,景旁站一位穿土耳其服裝的俊女人。

    鑲有金色襯條的鮮紅衣褲隆起,顯示出身上的豐滿曲線。

    腰上圍着一條黃色的寬腰帶。

    臉上蒙着一方在夜色中發紫的白面紗,隻露出一雙深色的大眼睛和烏黑的頭發。

    ) 布盧姆 莫莉! 瑪莉恩 什麼莉?從今以後,我的好朋友,跟我說話得稱呼瑪莉恩太太。

    (譏笑地)可憐的小相公等了這麼久,腳冷了吧? 布盧姆 (不安地左右擺動)沒有,沒有。

    一丁點兒也沒有。

     (他深感激動,大聲喘着氣,大口吞咽着空氣——着迷了,問題、希望、給她晚餐用的豬爪子、要告訴她的事情、借口、欲望。

    她的額角上有一枚錢币在閃閃發光。

    她腳上有寶石趾環。

    她的兩踝之間,拴着一條纖細的腳鐐。

    她旁邊有一頭紮塔樓形頭巾的駱駝,在等待着。

    它的上下颠動的駝轎邊垂下一條有無數橫檔的絲編軟梯。

    它擺動着不耐煩的臀部,慢慢地在近處溜達。

    她猛烈地拍打它的屁股,手腕子上挂的金鍊金飾發出了憤怒的響聲,同時用摩爾語罵它。

    ) 瑪莉恩 Nebrakada!Femininum![23] (駱駝擡起一支前腿,用它的分趾蹄從樹上摘下一個大芒果,眨着眼獻給女主人,垂下頭去,然後又哼哼一陣擡起頭來,笨拙地開始跪下。

    布盧姆彎下腰去作跳背準備。

    ) 布盧姆 我可以給你……我的意思是作為你的經理獸欄人……瑪莉恩太太……如果您…… 瑪莉恩 這麼說,你明白已經有了變化?(她的雙手緩緩地撫摸着自己的挂有各種小飾物的肚兜,眼中慢慢地流露出友好的揶揄神色)波爾迪,波爾迪呀,你是一個沒出息的老可憐蟲!出去見識一下生活吧。

    去閱曆一下廣大世界吧。

     布盧姆 我都已經要折回去取那美容劑了,白蠟橙花水。

    星期四店鋪關門早。

    可是明天一早準是第一檔子事。

    (他拍幾個口袋)這隻到處跑的腰子。

    在了! (他指指南方,又指向東方。

    一塊新的幹淨的檸檬香皂升了上來,放射着光和香氣。

    ) 香皂 我和布盧姆是難兄難弟, 我擦天來他抹地。

     (在香皂太陽的圓盤中,出現了藥房老闆斯威尼的滿是雀斑的臉。

    ) 斯威尼 三先令一,請付吧。

     布盧姆 好。

    是我太太要的。

    瑪莉恩太太。

    特殊配方。

     瑪莉恩 (溫柔地)波爾迪! 布盧姆 喳,夫人? 瑪莉恩 Titremaunpocoilcuore?[24] (她不屑一顧,哼着唐·吉凡尼的二重唱款款而去,胖臌臌的活像一隻喂得過飽的球胸鴿。

    ) 布盧姆 那個Voglio你弄清了嗎?我說的是發音…… (他跟在她後面走去,他後面是那頭到處嗅的犬。

    老鸨母抓住他的袖子。

    她下巴的痣上有幾根閃閃發亮的硬毛。

    ) 鸨母 黃花閨女十個先令。

    鮮貨,從沒有人摸過。

    十五歲。

    裡面沒有人,隻有她那爛醉的老父親。

     (她伸手指着。

    在她那黑洞洞的窩裡站着的,是布萊棣·凱利,鬼鬼祟祟,被雨淋得濕漉漉的。

    ) 布萊棣 哈奇街。

    你的腦筋還管用嗎? (她吱嗝一聲,撲動身上的蝙蝠披肩跑了。

    一個粗魯漢子大步踩着大靴子尾随而去。

    他在台階上絆了一下,站穩了,投身進入黑影中。

    傳來了微弱的吱嗝笑聲,更微弱了。

    ) 鸨母 (她的狼眼閃着光)他是享樂了。

    你到花樓上,是找不到童女的。

    十個先令。

    你别拖上一整夜,讓便衣警察看見了咱們。

    六十七号是一條惡狗。

     (面帶淫笑的格蒂·麥克道爾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

    她擠眉弄眼地從身後抽出沾了血的布片,扭捏作态地給他看。

    ) 格蒂 我的全部塵世财富我你給你[25]。

    (她喃喃而語)是你幹的。

    我恨你。

     布盧姆 我?什麼時候?你在做夢。

    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鸨母 你不要纏這位紳士,你這騙子。

    給這位紳士寫冒名信。

    街頭拉客,勾引男人。

    你這樣的賤貨,你媽該把你拴在床柱子上用皮帶抽一頓才對。

     格蒂 (對布盧姆)你看到了我最下層抽屜裡的全部秘密。

    (她摸着他的衣袖,軟綿綿地說)有老婆的肮髒男人!我愛你,我喜歡你對我的所作所為。

     (她歪歪斜斜地溜走了。

    布林太太身穿外縫風箱式口袋的起絨粗呢男大衣站在人行道上,一雙調皮的眼睛睜得老大,露出一口食草動物的龅牙笑着。

    ) 布林太太 布盧…… 布盧姆 (莊嚴地咳了一聲)夫人,我們近來有幸收悉本月十六日來信…… 布林太太 布盧姆先生!你怎麼跑到這罪惡之窩來了!我可撞上你了!你壞! 布盧姆 (急急忙忙)别這麼大聲喊我的名字。

    你把我看成是什麼人啦?别亂說我。

    隔牆有耳。

    你好嗎?我好久好久沒有。

    你的神氣好極了。

    再好也沒有了。

    我們這陣子的天氣正合時宜。

    黑色能折射熱能。

    從這裡回家是抄近路。

    有意義的地區。

    拯救失足婦女。

    妓女收容所。

    我是幹事…… 布林太太 (豎起一根指頭)好了,别撒大謊了!我知道有一個人會不高興的。

    嘿,你就等着我見莫莉吧!(狡黠地)立即交代,要不然你等着倒黴吧! 布盧姆 (回頭張望一下)她常說想來看看。

    見識一下貧民區。

    是獵奇,你明白吧。

    她要是有錢,還願意用穿号衣的黑人伺候她呢。

    奧瑟羅黑畜生。

    尤金·斯特拉頓。

    甚至利弗莫爾演唱團的骨闆伴唱人。

    波希弟兄們[26]。

    掃煙囪的也行。

     (湯姆和薩姆·波希兄弟一對黑家夥,身穿白帆布套服跳了出來,腳上是鮮紅的短襪,脖子上是漿得發硬的黑奴山伯式的領口,扣眼裡插着大朵的大紅紫宛花。

    肩上都挂着班卓琴。

    手也是黑的,但顔色淡一些也小一些,铮铮叢叢地撥弄着琴弦。

    他們閃示着他們的卡菲爾白眼睛和白牙齒,穿着笨重的木底舞蹈鞋,喀嗒喀嗒地跳了一場跺腳鄉村舞,彈着,唱着,背靠背,腳尖踢腳跟,腳跟撞腳尖,咧着厚厚的黑人嘴唇咂巴咂巴的。

    ) 湯姆和薩姆 黛娜她屋子裡有一個人, 她屋子裡有人我知道, 黛娜她屋子裡有一個人, 用班卓彈起了老曲調。

    [27] (他們掀掉黑面具,露出磨紅了的娃娃臉,然後格格笑着,哈哈笑着,彈着唱着,跳跳蹦蹦,蹦蹦跳跳,擺着步态舞姿走了。

    ) 布盧姆 (臉上現出酸溜溜、軟綿綿的笑容)輕浮一下,咱們,怎麼樣,你願意的話?也許,讓我擁抱你那麼一小下子,你要嗎? 布林太太 (尖聲歡叫)啊唷,你這個壞包!你看看你自己的模樣! 布盧姆 舊情難忘嘛。

    我不過是想來個四方會,咱們這兩對各自生活的夫妻來一個混合婚姻聯歡。

    你知道,我心裡原來就有你。

    (沮喪地)那年是我給你送的那首親愛羚羊的情詩[28]。

     布林太太 了不得的阿麗思,你的樣子可真夠瞧的!簡直叫人受不了。

    (她伸手表示疑問)你背後藏的是什麼東西?告訴咱們,好寶貝兒的。

     布盧姆 (騰出一手捉住她的手腕子)當年的宙細·鮑威爾,都柏林最漂亮的待嫁閨女。

    真是時光飛逝呀!你是不是通過回顧性的安排,還記得那一年的主顯節前夕?喬治娜·辛普森慶祝遷入新居,人人玩歐文·畢曉普遊戲[29],蒙着眼睛找别針和猜人的心思。

    題:這隻鼻煙盒裡是什麼東西? 布林太太 那天晚上,你的表演既莊嚴又诙諧,出足了風頭,而且非常得體。

    你那時在女士群中一直都是個大紅人呀。

     布盧姆 (善獲婦女關心者,身穿波紋綢面的小禮服,襟前佩帶藍色共濟會徽章,系黑色蝶形領結,袖口是珍珠母的飾鈕,手中斜舉着一隻刻花玻璃的香槟杯)女士們,先生們,我建議:為了愛爾蘭、家園和美。

     布林太太 可愛的往日已不可追[30]。

    愛情的古老頌歌。

     布盧姆 (意味深長地降低了聲音)我承認,我的好奇心已經茶壺[31],想知道某一個人的某物目前是不是有一點茶壺。

     布林太太 (大動感情)茶壺得非常猛烈!倫敦茶壺了,我簡直全身都茶壺了!(她和他側面緊挨着身子)玩了客廳解謎遊戲,又從樹上摘了彩包爆竹之後,咱們坐在樓梯下軟座上。

    在懈寄生枝下[32]。

    兩人成伴[33]。

     布盧姆 (頭戴綴有半月形琥珀色裝飾的紫紅色拿破侖帽,手緩緩順着她的手臂往下摸去,摸到她柔軟多肉而濕潤的手掌,她溫順地接受撫摸)狂巫活動的深更半夜。

    我給這隻手裡拔掉了刺,小心地,慢慢地。

    (将一隻紅寶石戒指套在她手指上,溫柔地)Làcidaremlamano[34]. 布林太太 (身穿月光藍的連衣裙式晚禮服,額頭戴着金屬箔的仙女冠,她的舞會記錄卡已墜落在她的月藍色緞鞋旁邊,她柔軟地彎起手掌,呼吸急促)Voglioenon……你發熱!你熱得燙人!左手離心最近。

     布盧姆 當你做出現在的選擇的時候,人們都說是美女嫁野獸。

    你這一件事,是我永遠不能原諒的。

    (他握拳舉至額邊)想一想,造成多大的損失。

    你那時對我是多麼重要。

    (嘶啞地)女人,把我弄慘了! (丹尼斯·布林頭戴白色高帽子,身上挂着威士敦·希利公司的夾心廣告闆,趿拉着氈拖鞋窸窸窣窣從他們身邊走過。

    他伸着他那灰暗的大胡子,左右擺着頭嘟哝着什麼。

    小個子阿爾夫·伯根披着黑桃A的大罩布,忽左忽右地追在他後面,笑得直不起腰來。

    ) 阿爾夫·伯根 (指着廣告闆嘲笑)蔔一:上。

     布林太太 (對布盧姆)樓梯底下耍把戲。

    (對他用眉目傳情)你為什麼不吻一吻那地方,好讓傷口合起來呀?你是想的。

     布盧姆 (震驚)莫莉的最好的朋友!你怎麼能? 布林太太 (從嘴唇之間伸出肉臌臌的舌頭,要給他一個鴿啄似的吻)哼哼。

    問得可笑。

    你那裡是藏着一樣給我的小小禮物嗎? 布盧姆 (不假思索)猶太教食品。

    晚餐用的小吃。

    家裡缺了罐頭肉就不像家。

    我剛才看《李娅》了,班德曼·帕爾默夫人。

    她演莎士比亞真傳神,是犀利的。

    可惜把節目單扔了。

    那裡附近有一家賣的豬爪子是頂呱呱的。

    你摸一摸。

     (裡奇·古爾丁頭上别着三頂女帽出現了,他挾一個黑色提包把他的身子墜得歪向了一邊,那是考立斯—沃德律師事務所公文包,上面用白色石灰水刷着一幅骷髅畫。

    他打開提包,顯示裡面是滿滿的波倫亞大紅腸、幹腌鲱魚、熏制黑斑鳕魚、包裝嚴實的藥片。

    ) 裡奇 都柏最劃得來的地方。

     (秃子派特,耳朵背的甲蟲,站在街沿石上一面疊他的餐巾,一面等候着侍候。

    ) 派特 (斜端一碟肉鹵走上前來,肉鹵不斷地往外溢流)牛排和腰子。

    一瓶清啤酒。

    嘻嘻嘻。

    等候着我侍候。

     裡奇 好天主啊。

    我這一輩子從沒有吃到過…… (他低垂着頭,頑強地往前走。

    壯工跌跌撞撞地從他身邊走過,肩上扛的那根冒着火焰的大家夥捅了他一下子。

    ) 裡奇 (痛得叫喊起來,手摸背後)阿唷!亮氏的!亮光! 布盧姆 (指着壯工)一個偵探。

    不要引人注意。

    我恨愚蠢的人群。

    我并非追求享樂。

    我處境嚴重。

     布林太太 騙人、哄人,又是你那一套順口瞎編。

     布盧姆 我要告訴你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這是一個小小的秘密。

    可是你一定不要說出去。

    連莫莉也不能說。

    我有一個非常特殊的理由。

     布林太太 (大感興趣)行,絕對不說。

     布盧姆 咱們往前走吧,好嗎? 布林太太 好。

     (鸨母做一個手勢,未獲注意。

    布盧姆與布林太太往前走去。

    犬嗚嗚地叫着,跟在後面搖尾乞憐。

    ) 鸨母 猶太雜種! 布盧姆 (穿一套米灰色獵裝,前襟翻領上插一枝紫莖忍冬,裡面是時髦的米色襯衫,黑白格子的領巾打一個聖安德魯式斜十字架形的結,腳上是白色鞋罩,褐紅色的拷花皮鞋。

    臂上挽一件淺黃褐色風衣,胸前挂着雙筒望遠鏡,頭上戴一頂灰色的圓頂軟氈帽)你還記得嗎,很久很久,多少年以前,那時候米莉,我們把她叫做小木偶,剛剛斷了奶,咱們大夥兒一起到仙女房去看賽馬,對不對? 布林太太 (穿一身定做的灰光淺藍色漂亮女服,戴一頂白色絲絨帽子,蒙着蛛網面紗)豹子鎮。

     布盧姆 我是想說豹子鎮。

    莫莉押一匹名叫“沒法說”的三齡馬,還赢了三先令;咱們坐那輛五個座的四輪遊覽馬車,那輛破舊的老爺車,走狐狸岩回來,那時你正當年,戴着那頂有一圈鼹鼠毛皮鑲邊的白絲絨新帽子,是海斯太太勸你買的,因為價格降到了十九先令十一,一塊破棉絨用鐵絲纏的,我跟你賭什麼都行,她準是故意的…… 布林太太 她當然是故意的,那隻貓!不用說!她出的好主意! 布盧姆 因為這頂帽子一點也比不上你另外那頂迷人的蘇格蘭小絨帽,插着極樂鳥翅膀的,你戴那頂小帽子我最愛慕,你那模樣兒真正的是太逗人喜歡了,就是那小東西死得有點可憐,你這殘酷的淘氣鬼,那小可憐,心髒隻有一個句号那麼大。

     布林太太 (捏着他的臂膀傻笑)淘氣殘酷!我是! 布盧姆 (低聲地,神秘地,越說越快)莫莉在吃一個香味牛肉三明治,是約·蓋萊赫太太的午餐籃子裡帶的。

    坦白說吧,雖然她有那些給她出主意或是打她主意的人,我從來就不怎麼欣賞她的作風。

    她有一點…… 布林太太 太…… 布盧姆 對。

    後來咱們路過一家農舍,羅傑斯和馬格特·奧頓利正在學雞叫,引得莫莉哈哈大笑,又遇到茶商馬庫斯·特舍斯·摩西駕着一輛輕便二輪馬車,帶着他的女兒名字叫做丹瑟·摩西的,她懷裡的卷毛狗揚起了腦袋,于是你問我,我是不是聽人說過,或是書上看過,或是知道有過,或是碰巧見過…… 布林太太 (熱烈地)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她從他身邊消失了。

    他繼續往地獄門走去[35],背後跟着那條嗚嗚叫着的狗。

    在一處拱道内,有一個婦人彎腰站着,兩腳叉開在那裡溺尿,母牛式的。

    在一家上了門闆的酒館外,一群遊蕩者,正在聽他們的破嘴鼻的工頭用他的粗嗓子說他的粗笑話。

    一對沒有手臂的人正在撲動着摔跤,嗥叫着,是一種失去肢體的濕漉漉的角力遊戲。

    ) 工頭 (蹲伏下來,聲音通過他的嘴鼻扭曲起來)凱恩斯從比弗街的腳手架上下來,猜他要往哪裡?一堆刨花上面立着一桶黑啤酒,是給德旺的刷牆工準備的,他就往那裡頭幹了一泡。

     遊蕩者們 (爆發一陣裂腭大笑)喔,耶哥們呀! (他們的盡是油漆斑點的帽子搖晃着。

    他們一身濺滿工場上的灰漿膠料,在他的周圍作無肢體的嬉戲。

    ) 布盧姆 無獨有偶。

    他們還以為是好玩兒。

    才不呢。

    青天白日的。

    走路都困難。

    幸好沒有女人。

     遊蕩者們 耶哥們呀,真有趣。

    格勞貝爾瀉鹽。

    耶哥們呀,滲進了弟兄們的黑啤酒裡頭。

     (布盧姆走過。

    下等妓女從胡同口、大門口、街角上招呼他,單個兒的、成雙的、披圍巾的、蓬頭散發的。

    ) 妓女們 你要往遠處去嗎,怪人? 你中間那條腿怎麼樣? 你帶着火柴嗎? 喂,來吧,等我把你那玩意兒弄硬了。

     (他淌水似的從她們這一片污水坑中間穿過,走向那邊有燈亮的街頭。

    一樘窗戶中,随風鼓起的窗簾下露出一台留聲機,揚着砸壞了的黃銅喇叭筒。

    燈影下有一個私酒店老闆在應付那壯工和那兩個英國兵。

    ) 壯工 (打着嗝)那背時酒店在哪兒? 私酒店老闆 珀登街。

    一先令一瓶的烈性黑啤酒。

    正派的女人。

     壯工 (抓住那兩個英國兵,跌跌撞撞地拽着他們往前走)來吧,你們英國陸軍! 列兵卡爾 (在他背後)他可一點兒也不傻! 列兵康普頓 (笑)幹嗎呀! 列兵卡爾 (對壯工)波拖貝羅兵營内的士兵俱樂部。

    你找卡爾。

    提卡爾就行。

     壯工 (大聲)我們是韋克斯福德的孩兒們。

     列兵康普頓 你說!軍士長行嗎? 列兵卡爾 貝内特嗎?他和我有交情。

    我愛老貝内特。

     壯工 (大聲) 磨傷皮膚的鐵練。

     解放我們的祖國。

    [36] (他拽着他們,踉踉跄跄往前走。

    布盧姆站住,他迷失了蹤迹。

    狗伸着舌頭喘着氣跟上來了。

    ) 布盧姆 這可成了追大雁了。

    雜亂無章的一家家妓院。

    天知道他們到什麼地方去了。

    醉漢跑得快。

    好一場混亂。

    韋斯特蘭橫街那一場面。

    然後,拿着三等票跳上頭等。

    然後,坐過頭。

    車頭在後的列車。

    差點兒把我送到了馬拉海德,要不是送到岔線場過夜,要不也許撞了車。

    都是喝二道酒造成的。

    一道正合适。

    我跟蹤着他幹什麼?不過,在那一群人中他是最好的一個。

    我要不是聽到波福依、皮尤福依太太的事,也不會遇上的。

    命運。

    他會把他的現款都丢掉的。

    這兒有幫人解除負擔的地方。

    漫天要價假裝大折大扣的,放高利貸的,最喜歡在這兒做買賣。

    缺什麼嗎?來得容易去得快。

    還差點兒把命送給那司機腳鐘輪軌受電器強光龐然大物,幸好頭腦清楚。

    可是頭腦清楚也不是總能救命的。

    那天我路過特魯洛克的櫥窗前,隻要晚兩分鐘就中彈了。

    身體就糊裡糊塗完蛋了。

    可是假定子彈隻打穿我的衣服的話,倒可以得一點受驚賠償,五百鎊。

    他是幹什麼的?基爾代爾街的時髦紳士。

    願天主幫助他的獵場看守人吧。

     (他凝視前方,看到牆上粉筆塗寫着“濕夢”二字,還有一個陰莖圖像。

    )怪!在國王鎮的馬車上,莫莉在起霜的玻璃上畫。

    是什麼樣兒的?(在亮着燈的門道裡,在窗洞裡,有豔俗的女人們懶洋洋地躺着,抽着鳥眼煙絲的香煙。

    甜膩的煙草煙氣,形成緩緩旋轉的橢圓形煙圈,向他飄來。

    ) 煙圈 甜膩也是甜。

    偷情的樂趣。

     布盧姆 我的脊梁有一點疲軟。

    是去還是回?還有這些吃的呢?吃,弄得到處都粘上豬肉。

    我真可笑。

    白扔錢。

    多付了一先令八便士。

    (尋物獵犬搖着尾巴,将流着鼻涕的冷嘴鼻湊近他的手。

    )奇怪,他們怎麼都對我感興趣。

    連今天那頭畜生也那樣。

    最好先和它說說話。

    它們和女人一樣,喜歡rencontres[37].腥臭得像臭鼬。

    Chacunsongot[38].有可能是一條狂犬。

    犬星時令[39]。

    它的動作不大穩定。

    好樣兒的!費多!好樣兒的!加裡歐文!(狼犬翻身仰天卧倒,伸出長長的黑舌頭,怪模怪樣地扭動着腳掌表示乞求。

    )受環境影響。

    給了它就完了。

    隻要沒有人。

    (他一面對它說一些鼓勵的話,一面用一種偷獵潛行姿态,向一個發出陳舊臭味的角落退去,那頭諜犬緊跟着也過去了。

    他松開一個紙包,準備将豬爪子輕輕放下,但又縮回手去,捏了捏羊蹄。

    )三便士就不小了。

    不過我是用左手拿着的。

    需要多費一些力氣。

    為什麼?使用不勤就小。

    好吧,撒手吧。

    兩先令六。

     (他遺憾地松開紙包,讓豬爪羊蹄落到地上。

    大馴犬将紙包胡亂撥弄開,嗚嗚叫着貪婪地吃起來,把骨頭嚼得嘎吱嘎吱的。

    兩個披着雨披的巡邏過來了,沉默而警惕。

    兩人小聲咕噜起來。

    ) 巡邏 布盧姆。

    布盧姆的。

    為了布盧姆。

    布盧姆。

     (兩人各伸一手按住布盧姆一肩。

    ) 巡邏甲 當場捉住。

    不許随地小便。

     布盧姆 (結結巴巴地)我是在做好事。

     (一小群海鷗,如海燕一般從利菲河的污水面上饑餓地飛起來,口中銜着班布裡餅。

    ) 海鷗們 嘎—給—甘古裡—吭。

     布盧姆 人類的朋友。

    用感情訓練的。

     (他用手一指。

    鮑伯·窦冉從一隻酒吧間高凳子上翻下,對着那條正在嚼骨頭的西班牙長毛狗來回晃動。

    ) 鮑伯·窦冉 大狗狗。

    把爪子伸給咱們。

    伸伸爪子呀。

     (鬥牛狗豎起頸背的毛,嗚嗚地咆哮着,臼齒間還夾着一段豬趾節,滴着帶狂犬病的渣滓涎水。

    鮑伯·窦冉無聲地墜入一個地下室采光井。

    ) 巡邏乙 防止虐待動物。

     布盧姆 (熱心地)高尚的事業!我在哈德路十字橋上,看見一名有軌馬車車夫折磨那匹已經被馬具磨破皮的可憐牲口,我就責備他。

    他報答我的隻有醜話。

    當然,那天是有霜凍,而且是末班車。

    各種各樣關于馬戲團生活的故事都是非常令人沮喪的。

     (西尼奧馬菲身穿馴獅服,襯衫前胸佩帶着鑽石飾扣,臉色激動得煞白,手執一個馬戲團紙圈環跨上前來,還揮舞着一根彎曲的趕車鞭子和一支左輪手槍,用槍對準那頭正在大口大口吃東西的獵野豬大狗。

    ) 西尼奧馬菲 (帶着一臉獰笑)女士們、紳士們,這是我的有教養的靈狗。

    那一頭倔強的野馬埃阿斯[40],也是我制伏的,用的是我獲專利的帶釘降獸鞍具。

    肚子下面用帶結子的皮條捆緊。

    用一套滑車、一根勒脖子的滑輪索套,就能叫你的獅子老實下來,多暴躁的也不怕,包括那邊那頭吃人的利比亞野獸利奧菲洛克斯。

    那一頭有思想的鬣狗,阿姆斯特丹的弗裡茨,是用燒紅的橇棍,又在傷口搽一種塗料訓出來的。

    (眼放兇光)我擁有印度符咒。

    我的眼光加上胸口這些發亮的東西,就能把事辦了。

    (作迷人的微笑)我現在介紹馬戲場的明星紅寶小姐。

     巡邏甲 說吧。

    姓名、住址。

     布盧姆 我一下子忘了。

    唷,對了!(他脫下高級禮帽緻敬禮)布盧姆大夫,利奧波爾德,牙外科醫生。

    你們聽說過馮布魯姆·帕夏吧[41]。

    億萬富翁。

    Donnerwetter[42]!半個奧地利都是他的。

    埃及。

    堂親。

     巡邏甲 拿證據。

     (一張卡片從布盧姆帽子裡的皮圈内掉下。

    ) 布盧姆 (戴紅色土耳其氈帽,穿伊斯蘭法官服,挂綠色寬飾帶,佩帶僞造的法國榮譽勳章,急忙拾起卡片交上)請允許我。

    我的俱樂部是陸海軍青年軍官俱樂部。

    律師是單紳道27号約翰·亨利·門頓事務所。

     巡邏甲 (讀卡片)亨利·弗臘爾。

    無定居。

    非法窺伺攻擊。

     巡邏乙 拿出不在現場證據來。

    警告你。

     布盧姆 (從胸前口袋中取出一朵壓皺的黃花)弗臘爾就是這朵花。

    是一個我不知道名字的男人給我的。

    (有闆有眼地)你們知道那個老笑話吧,卡斯蒂爾的玫瑰。

    布盧姆。

    改換姓名。

    費拉格。

    (他壓低聲音作秘密談心狀)我們是訂了婚的,明白嗎,警官。

    涉及一位女士。

    愛情糾紛。

    (他用肩膀輕碰巡邏乙)亂七八糟的。

    這是我們海軍風流人物的作風。

    軍裝起的作用。

    (他嚴肅地轉向巡邏甲)當然,也有吃敗仗的時候。

    哪天晚上有空,來喝一杯陳年的勃艮第酒吧。

    (對巡邏乙歡快地)我可以介紹你認識她,巡官。

    她很帶勁兒。

    方便得很。

     (一張黑黑的水銀注射過的臉出現,領着一個蒙面紗的人影。

    ) 黑水銀 城堡裡正在找他呢。

    他是被陸軍開除的。

     瑪莎 (蒙着厚面紗,脖子上圍着紫紅色的領圈,手上拿一份《愛爾蘭時報》,以譴責的口氣指着他說)亨利!利奧波爾德!萊昂内爾,我失去的人兒呀!你得恢複我的名譽! 巡邏甲 (嚴厲地)上所裡。

     布盧姆 (害怕,戴上帽子,退後一步,然後摸心口并将右臂平舉胸前,做共濟會二級工匠記号并行禮)不,不,尊敬的大師,水性楊花。

    認錯了人。

    裡昂郵車。

    勒壽爾克和杜鮑斯克[43]。

    你們還記得蔡爾茲殺兄案吧。

    我們醫學界的人。

    用短柄小斧砍死的。

    對我的指控是一個誤會。

    甯可錯放一個罪人,不可冤枉九十九個好人。

     瑪莎 (蒙着面紗抽泣)背信棄義。

    我的真實姓名是佩克·格裡芬。

    他寫信給我,說他很痛苦。

    我兄弟是貝格蒂符橄榄球隊的後衛,我要把你的事告訴他,你這個沒有心肝的玩弄感情的家夥。

     布盧姆 (用手捂着臉)她醉了。

    這女人是酒喝多了。

    (他含含糊糊地說以法蓮口令)示特播羅利斯[44]。

     巡邏乙 (眼中噙淚,對布盧姆說)你真應該感到無地容身的羞恥。

     布盧姆 陪審團諸位紳士,請容許我說明情況。

    完全是張冠李戴。

    我是受了誤解。

    我是當了替罪羊。

    我是一個體面的有婦之夫,品德高尚,從無污點。

    我住在埃克爾斯街。

    我的妻子,我是一位極其卓越的指揮官的女兒,那是一位勇敢正直的紳士,他是怎麼稱呼的呢,布賴恩·忒迪少将,英國就是靠他這樣的軍人才能打勝仗的。

    在英勇的羅克渡口保衛戰獲得的少将銜。

     巡邏甲 團隊番号。

     布盧姆 (轉向旁聽席)皇家都柏林,好樣兒的,最精銳的,舉世聞名的。

    我想,旁聽席諸位之中,我看就有幾位老戰友在場。

    皇家都柏林火槍團,和我們的家園的保衛者—我們自己的警察,都是我們君王麾下最有膽量的戰士,最精銳的隊伍。

     一個人聲 變節的!支持布爾人!是誰給約·張伯倫喝倒彩的? 布盧姆 (一手搭在巡邏甲肩上)我老爹也是個治安法官。

    我支持英帝國,和您一樣忠誠,您哪。

    在那場心不在焉的戰争中,我忠君報國上了戰場,是在公園裡的郭富将軍手下[45],在斯匹翁考普山和布隆方丹戰役受了重傷,戰報上都提到了。

    我是盡到了力,凡是一個高尚的人能辦到的事我都辦了。

    (鎮靜而富有感情)吉姆·布勒佐。

    把住船頭,決不離岸[46]。

     巡邏甲 職業或行當。

     布盧姆 這個,我做的是文字工作,作家兼新聞記者。

    實際上,我們正在出版一套獲獎小說選,是我的發明,完全是一條新的路子。

    我和英國和愛爾蘭新聞出版界都有聯系。

    如果您打電話…… (邁爾斯·克勞福德牙齒咬着一支鵝毛筆,跨着抽筋似的大步出來了。

    他的绯紅的尖鼻頭,像是他那草帽光環中間的一道火焰。

    他一手提一圈西班牙蔥頭,一手抓一隻電話聽筒貼在耳朵上。

    ) 邁爾斯·克勞福德 (晃着他那公雞似的颏下垂肉)喂,七七八四。

    喂,這是《自由人尿池和擦屁股周報》。

    把整個歐洲都吓傻了。

    你什麼?藍褲子[47]?誰寫?是布盧姆嗎? (臉色蒼白的菲利普·波福依先生站在證人席上,穿一套十分得體的常禮服,外衣前胸口袋裡露出手帕尖端,折縫筆挺的淡紫色褲子,腳上是漆皮皮鞋。

    他拿着一個大公文包,上面标着“馬察姆的妙舉”。

    ) 波福依 (慢條斯理地)不,你不是。

    據我所知,差得遠呢。

    我看不出,如此而已。

    凡是地道的紳士,甚至具有最起碼的紳士心态的人,都決計不屑于如此特别可憎的行為的。

    大人,他就是那一類人。

    剽竊者。

    一個阿谀奉承的小偷,冒充littérateur[48].非常明顯,他是使用了最卑劣下流的手段,抄襲了我的一些最受歡迎的作品,一些确實華麗的文字,簡直是十全十美的珍品,其中寫愛情的段落是無可懷疑的。

    波福依寫愛情、寫巨大财富的書籍,大人無疑很熟悉,在整個王國範圍内都是家喻戶曉的。

     布盧姆 (卑躬屈膝,逆來順受)我不過是對于您寫的愛笑的妖女手拉手有一點意見,如果您允許…… 波福依 (翹起嘴唇,對法庭作傲慢的微笑)你這頭可笑的蠢驢,你!你太沒有人味、荒誕可笑,簡直無以名狀!我認為你在這方面不必過分費心勞神了。

    有我的出版事務代理人J.B.平克爾先生照料着呢。

    我設想,大人,我們可以獲得常規的出席作證費的,是不是?這個連大學都沒有上過的吃報紙飯的倒黴蛋,這隻裡姆斯寒鴉,害得我們的腰包受了數目可觀的損失。

     布盧姆 (含含糊糊地)生活的大學。

    粗劣的藝術。

     波福依 (大叫)這是該死的惡毒謠言,表現了這人的道德敗壞!(他打開公事包)我們這裡頭有足以定罪的證據,corpusdelicti[49],大人,我的一件成熟期作品,被塗上了獸性的标志。

     旁聽席一人聲 摩西呀摩西,猶太人的王, 擦屁股擦在《每日新聞》上[50]。

     布盧姆 (勇敢地)誇大。

     波福依 你這個下流的東西!應該把你扔進洗馬池裡去,你這個壞蛋!(對法庭)這事情,請看這家夥的私生活吧!他維持的是一種四重存在!在街上是天使,在家裡是魔鬼。

    有婦女在場的時候,連提都不能提的!當代最大的陰謀家! 布盧姆 (對法庭)他呢,一個單身漢,怎麼…… 巡邏甲 國王對布盧姆起訴。

    傳女人德裡斯科爾。

     宣讀員 廚房女工瑪麗·德裡斯科爾。

     (廚房女工瑪麗·德裡斯科爾上來,是一個衣衫不整的女傭。

    她臂彎上挎一隻桶,手上拿一把擦洗用的粗刷子。

    ) 巡邏乙 又來一個!你是那種不幸的女人嗎? 瑪麗·德裡斯科爾 (憤慨)我不是壞女人。

    我的名聲是清白的,在上一家人家呆了四個月。

    我是正式受雇的,每年六鎊加補貼,星期五休息,是因為他的舉動而不能不走的。

     巡邏甲 你告他什麼? 瑪麗·德裡斯科爾 他提出了某種建議,但是我雖窮,還不至于落到那種地步。

     布盧姆 (穿波紋呢家常上衣,法蘭絨褲子,便鞋,未刮臉,未梳頭;婉轉地)我對你是正派的。

    我給了你一些紀念品,遠遠超過你的身分的漂亮翠色吊襪帶。

    在你被控偷竊的時候,我冒冒失失就為你說話。

    凡事都有個分寸。

    人要公正。

     瑪麗·德裡斯科爾 (激動)今晚天主低頭看着我呢,我從來也沒有碰過一下那些牡蛎! 巡邏甲 指控的罪狀呢?有沒有發生具體情況? 瑪麗·德裡斯科爾 老爺,有一天上午太太上街買東西去了,我在後房,他突然到我那裡來找一枚别針。

    他拉住了我,結果我有四處皮膚發青。

    他還兩次弄我的衣服。

     布盧姆 她還手。

     瑪麗·德裡斯科爾 (輕蔑地)我還怕損壞那把擦洗刷子呢,一點也不假。

    我和他論理,您大人,他隻說:别聲張。

     (衆笑) 喬治·福特雷爾 (都柏林法院書記官,聲音洪亮地)法庭秩序!現由被告發表假聲明。

     (布盧姆聲稱無罪,手持一朵盛開的睡蓮,開始作模糊不清的長篇發言。

    他們将聽到,律師将對大陪審團發表一個激動人心的演說。

    他确已潦倒不堪,但是他盡管被人目為敗類,如果他可以那麼說的話,他還是有意洗心革面,以純粹的姐妹心情回憶往事,作為純粹的家庭動物回歸自然。

    他是娘胎七月生出的,堂上細心将他養育帶大,但已年邁而纏綿病榻。

    有可能身為人父而誤入歧途,出了些差錯,但是他已決心翻開新的一頁,現在終于到達鞭笞柱在望的地步,他決心要在家庭的溫暖懷抱中,在彌漫着深情的環境中安度晚年。

    他是一個歸化英國的人,就在這一個夏日的夜晚,他還從環線鐵路公司的機車司機室踏闆上看到,當時雨可以說沒有下來擋住都柏林市内和郊區充滿着愛的家庭真正的田園幸福景象美好國土多克瑞爾公司牆紙每打一先令九便士,英國出生的天真孩子們正在口齒不清地向聖嬰作禱告,年輕的學生子正在為罰做功課費腦筋,或是模範的小姐們在彈鋼琴,要不片刻之後大家圍着噼啪作響的聖誕節原木同念家庭玫瑰經,而在小巷内和青翠的田園道路上,姑娘們和她們的小夥子們在溜達,那時風琴音質的美樂琴奏出的樂調包着不列颠合金的有四個起作用的音栓和十二褶層的風箱,大犧牲,空前便宜的價格……) (笑聲又起。

    他語無倫次含糊其詞。

    記者們抱怨說聽不清。

    ) 普通記錄員與速記員 (眼盯記錄本不擡頭)解開他的靴帶。

     馬克休教授 (在記者席上,咳嗽,高聲說)咳出來,老兄。

    一點一點說出來。

     (盤诘進行至布盧姆與桶子問題。

    一隻大桶。

    布盧姆獨自一人。

    肚子不好。

    在比弗街上。

    腸絞痛,真的。

    很嚴重。

    粉刷匠的桶子。

    繃直了腿走過去的。

    難受極了。

    痛苦得要命。

    大約是正午時光。

    愛或是勃艮第。

    是的,一些菠菜。

    緊急關頭。

    他沒有看桶裡面。

    沒有人。

    相當糟糕。

    不完全。

    一份舊的《文萃》。

    ) (全場嘩然,尖叫起哄聲。

    布盧姆身穿撕破而沾有白塗料的禮服大衣,頭上歪戴壓癟一塊的絲質大禮帽,鼻子上橫貼一條橡皮膏,還在用聽不清的聲音說話。

    ) 傑·J.奧莫洛伊 (頭戴灰色律師假發,身穿毛料律師袍,以痛苦抗議的口氣發言)這裡不是可以對一位酒後失誤的普通人輕蔑無禮的場所。

    我們不是在鬥熊場,也不是在玩一場牛津大學捉弄新生的惡作劇,更不是在演一場嘲弄法庭的滑稽戲。

    我所辯護的人是一名嬰兒,一名可憐的外國移民,他是從偷渡之後白手起家開始,現在是努力工作正正當當掙一點錢。

    人們編造的有失檢點處,實是一種遺傳性的短暫失常現象,由幻覺引起的,而類似現在被指控為犯罪的随便行動,在被告的故鄉法老國土上是人們容許的。

    Primafacie[51],我向諸位說明,并沒有性行為的企圖。

    兩性關系并未發生,而德裡斯科爾所作的控訴,即對其貞操的勾引并未重複發生。

    我尤其願意談一談返祖現象。

    被告家族中曾經有過崩潰和夢遊現象。

    如果被告能說話,他可以講出一大套來——從來還沒有一部著作曾經叙述過這樣離奇的事迹。

    大人,他本人就是深受鞋匠弱胸症戕害而身心受殘的人。

    他的申訴是他出身蒙古人種,對于自己的行動不能負責。

    實際上就是身心不健全。

     布盧姆 (光腳,雞胸,穿東印度水手坎肩與褲子,腳趾向裡以示歉意,睜開小小的鼹鼠眼睛,一面昏頭昏腦地左顧右盼,一面伸手緩慢地摸自己的前額。

    然後,他以水手慣用的姿勢扯一下褲帶,以東方式的縮肩姿勢,伸出一個大拇指指向天上,向法庭敬了一個禮。

    )他老造的很好很好天氣晚上。

    (開始咿咿呀呀作天真無邪的吟唱) 小呀小呀可憐小娃娃 天天晚上賣豬腳 給他兩個先令吧…… (人們用吼叫聲制止了他。

    ) 傑·J.奧莫洛伊 (激憤地面對群衆)這是一場孤身作戰。

    我憑哈得斯起誓,我不允許我辯護的任何人這樣子受一群野狗和獰笑的鬣狗的圍攻、堵嘴。

    摩西律已經取代了叢林法則。

    我宣布,鄭重地宣布——并且這絕不是企圖阻撓司法目标的實現——被告并非事前參與預謀,原告并未受到觸動。

    被告對待這位年輕婦女如對親生女兒。

    (布盧姆拉傑·J.奧莫洛伊的手,舉到唇邊吻它。

    )我将召喚反證,徹底揭穿那隐蔽的手又在玩弄老一套手法了。

    凡是有疑問的時候,就對布盧姆下手。

    我所辯護的人是一位天生腼腆的人,他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更不願采取任何與紳士身分不符的行動,以緻端莊正派者感到受損而不能容許,或是對誤入歧途的少女投擲石頭,而這誤入歧途是她受到某個卑鄙的人肆意玩弄的後果。

    他是要走正道的。

    我認為他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正派的人。

    目前他時運不佳,因為他在遙遠的小亞細亞AgendathNetaim的廣大産業已經抵押,該地幻燈片即将放映。

    (對布盧姆)我建議你采取漂亮行動。

     布盧姆 每鎊一便士。

     (牆上映出基内雷特湖畔景象[52],銀色霧霭中有模糊的牛群在吃草。

    雪貂眼、白化病的摩西·德魯咖茲身穿粗藍布工作服,在旁聽席上站起來,一手持一隻橙子香橼,一手持一隻豬腰。

    ) 德魯咖茲 (嗓音嘶啞地)柏林西十三區真誠街。

     (傑·J.奧莫洛伊跨上一座低平台,莊嚴地拉住自己的外衣胸前翻領。

    他的臉寵變長,發白,長出了大胡子,眼睛下陷,臉上露出約翰·F.泰勒的痨病斑塊和潮紅的臉頰骨。

    他用手帕擦嘴,審視湧潮似的淺玫瑰紅的血。

    ) 傑·J.奧莫洛伊 (聲音幾乎已全啞)請原諒。

    我渾身發冷,剛從病床起來。

    幾個精當貼切的字眼。

    (他現出了西莫·布希的鳥首、狐狸唇髭及其大鼻子的雄辯。

    )當那部天使書籍打開的時光到來,如果那沉思的胸膛所發端的靈魂超凡或能使靈魂超凡的任何東西是值得永生的話,我說就應該允許在押被告享受神聖的無證據不能定罪的權利。

     (有人從法庭外送進來一張字條。

    ) 布盧姆 (穿宮廷禮服)可提供最可靠的證明人。

    卡倫—科爾曼先生。

    治安法官威士敦·希利先生。

    我的老上級約·卡夫。

    前都柏林市長瓦·B.狄龍。

    我常在最高級、最嚴格挑選的社交場所活動……都柏林上流社會中的女王們。

    (漫不經心地)就在今天下午,在總督府的招待會上,我還和我的老夥伴們閑聊呢,就是皇家天文學家羅伯特·鮑爾爵士和夫人。

    鮑勃爵士呀,我說…… 耶爾弗頓·巴裡太太 (身穿乳白色低胸舞會禮服,手戴長及臂肘的象牙色手套,披一件黑貂皮鑲邊的磚紅色納縫披風式外衣,頭發中插一把鑽石梳子和鹗羽頭飾)逮捕他,警士。

    他趁我丈夫為了芒斯特巡回審判,到蒂珀雷裡北區去了,用拙劣反手書法給我寫了一封匿名信,署名詹姆斯·洛夫伯奇[53]。

    他說,我在皇家劇院坐包廂看總督專場演出的LaCigale[54],他從頂層高座看到了我的美妙無比的一對球體。

    我使他欲火上升,他說。

    他向我作了一個下流的建議,想要我在下星期四的鄧辛克時間下午四點半采取不端行動。

    他表示要郵寄給我一本小說,保羅·德·科克寫的《穿三套束胸衣的姑娘》。

     貝林漢姆太太 (頭戴便帽,身上裹一件海豹兔皮鬥篷,一直蒙到鼻子邊,她跨下她的布勞漢姆式馬車,從她的巨大的負鼠手筒中取出一副帶柄玳瑁眼鏡,用眼鏡細看)對我也一樣。

    對的,我相信就是這個讨厭的人。

    因為九三年二月寒潮有一天雨夾雪連下水口格栅和我的浴水池内的球形塞都凍住了,他在桑萊·斯多喀爵士診所外面為我的馬車關了一次門。

    後來他就送來了一枝雪絨花,說是專門為我從高山采的。

    我交給一個植物專家鑒定才了解到真實情況,原來是從模範農場的暖房偷來的一株本地馬鈴薯花。

     耶爾弗頓·巴裡太太 這人可恥! (一群邋遢女人和小癟三蜂擁而上。

    ) 邋遢女人們和小癟三們 (尖叫)抓小偷!好哇,藍胡子[55]!艾基·摩西好、好、好[56]! 巡邏乙 (亮出手铐)這兒有铐子。

     貝林漢姆太太 他用好幾種字體,給我寫了一些令人作嘔的恭維話,說我是一個穿裘皮大衣的維納斯[57],還說什麼深刻同情我的受凍的馬車夫帕爾默,可是與此同時,他又自稱羨慕他的保暖護耳和厚毛羊皮大衣,還羨慕他的運氣好,能穿上我家的仆人号衣,上面有黑色花飾金鹿頭像的貝林漢姆家族紋章,站在我的椅子後面,離我的身子那麼近。

    他用幾乎是過分的語言,贊美我的下身肢體,我那肉臌臌繃緊了長絲襪的腿肚,甚至用熱情洋溢的詞句歌頌我身上那些貴重花邊衣料下隐藏的秘寶。

    他慫恿我(他公然申言,他的人生使命就在于慫恿我)亵渎我的婚床,盡快找機會實現通奸。

     尊貴的默文·滔爾博伊斯夫人 (身穿女武士服,露出朱紅色的坎肩,頭戴圓頂高帽,腳上是帶馬刺的長統馬靴,手上是火槍手用的小鹿皮防護手套,上面有編織的圓片,身後拎着長拖裙,不斷地用手中的獵鞭敲打着自己的靴面沿條。

    )對我也是。

    因為那次全愛爾蘭隊與愛爾蘭全國隊對抗賽,他在鳳凰公園的馬球場上看見了我。

    我自己知道,我特别欣賞音尼斯基令斯龍騎兵擊球手鄧尼希上尉,看他騎着他的寶貝兒矮腳馬肯陶洛斯赢那最後一局,看得我的眼睛都像神仙一般放光。

    這個下賤的唐璜[58]躲在一輛出租馬車後面看我,用雙層信封寄給我一張淫穢照片,就是天黑之後巴黎大道上賣的那種,對任何有身分的女士都是侮辱。

    現在還在我手裡呢。

    照片上是一個半裸體的seorita,纖弱而可愛(他莊嚴地向我申明,那就是他的妻子,由他實地拍攝的),正在和一個肌肉發達的鬥牛士私通,那顯然是一名歹徒。

    他撺掇我也照那樣子做下賤事,和駐軍的軍官亂搞。

    他還求我把他的信件弄上說不出口的髒東西,算是他完全應該接受的懲罰,要我跨在他身上,騎着他,狠狠地用鞭子抽他一頓。

     貝林漢姆太太 對我也一樣。

     耶爾弗頓·巴裡太太 對我也一樣。

     (若幹都柏林名門閨秀舉起布盧姆寫給她們的下流信件。

    ) 尊貴的默文·滔爾博伊斯夫人 (一陣暴怒蹬腳,把馬刺蹬得叮咣亂響)我要,憑在上的天主的名義。

    我要狠狠地鞭打這條低三下四的野狗,一直打到我站不住為止。

    我要活剝他的皮。

     布盧姆 (閉上眼睛,有所期待地縮成一團)這兒嗎?(蠕動身子)又來了!(他發出狗迎主人的喘息聲)我愛這危險。

     尊貴的默文·滔爾博伊斯夫人 你愛的很!我給你狠狠地上。

    我讓你跳舞,跳個幾十裡! 貝林漢姆太太 狠狠地抽他的屁股,這個野心勃勃的小子!給他畫上星條旗! 耶爾弗頓·巴裡太太 不要臉!完全沒有理由可講!還是有婦之夫哩! 布盧姆 這麼多人。

    我的意思隻是指打屁股這件事。

    給皮膚一點發熱的刺激,不流血的。

    斯斯文文地用桦樹條來幾下,促進血液循環。

     尊貴的默文·滔爾博伊斯夫人 (發出譏嘲的笑聲)哈,你是這樣想的嗎,好小子?好吧,憑着活天主的名義,你現在就會大吃一驚的,相信我吧,你将挨一頓從來沒有人求到過的痛打。

    你刺激了我天性中沉睡的老虎,把它激怒了。

     貝林漢姆太太 (兇狠地搖晃着手筒和帶柄眼鏡)叫他的皮肉真吃點苦頭,好翰娜。

    給他塞點老姜。

    把這個雜種揍個半死不活的。

    用九尾鞭。

    把他閹割了。

    活活宰了他。

     布盧姆 (戰栗,收縮,合起雙手,一副搖尾乞憐相)冷啊!發抖啊!是因為你的仙女般的美貌啊。

    忘了吧,原諒吧。

    命啊。

    放了我這一回吧。

    (他伸上他的另一邊臉頰。

    ) 耶爾弗頓·巴裡太太 (嚴厲地)千萬别放了他,滔爾博伊斯夫人!他應當受一頓痛打才行。

     尊貴的默文·滔爾博伊斯夫人 (氣勢洶洶地解開她防護手套的扣子)我才不呢。

    豬狗,而且從狗娘肚子出來就一直是豬狗!居然敢來對我求愛!我要在大街上用鞭子抽他,把他抽得青一條紫一條的。

    我要把我的馬刺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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