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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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衣服是做給身體強壯的人穿的。

     ——活該做衣服的猶太佬倒黴,本·多拉德說。

    感謝天主,他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拿到衣服錢呢。

     ——最低音怎麼樣了,本傑明?考利神父問他。

     卡什爾·博伊爾·奧康納·菲茨莫裡斯·蒂斯德爾·法雷爾嘴裡嘟哝着,眼睛發直,跨着大步從基爾代爾街俱樂部的門口走過。

     本·多拉德皺皺眉頭,突然做出吊嗓子的口型,發出了一個深沉的音符。

     ——噢!他說。

     ——就是這個風格,代達勒斯先生說着點頭贊許這低沉單調的聲音。

     ——這嗓子怎麼樣?本·多拉德說。

    不太次吧?怎麼樣! 他轉過去面對他們兩人。

     ——行,考利神父說着也點點頭。

     可敬的休·C.洛夫從聖瑪利亞修道院的老會堂出來,身邊伴随着許多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傑拉爾丁家族的人物,過了肯尼迪酒業公司,向籬笆渡口以南的索爾塞爾走去。

     本·多拉德歪歪斜斜地帶頭向商店門面那一邊走去,兩手高興地在空中抖弄着指頭。

     ——走,跟我一起到副長官辦公處去,他說。

    我領你們去見識一下羅克新弄來當法警的那個稀罕腳色。

    那家夥是洛本古拉和林契豪恩[98]的混合物。

    請注意,可真是值得一看的人。

    來吧。

    剛才我在博德加公司碰見約翰·亨利·門頓,看來我要倒黴,除非我……等一下……咱們的路子沒有錯,鮑勃,你相信我吧。

     ——你跟他說,隻要幾天工夫,考利神父憂心忡忡地說。

     本·多拉德一下子站住了腳,瞪着兩眼,張着大嘴,上衣上有一顆鈕扣吊着一根線來回晃動,露出亮晶晶的背面。

    他用手擦了擦堵在眼角上的厚厚的眼屎,好像沒有聽清。

     ——什麼幾天工夫,他聲音洪亮地問。

    你的房東不是扣押了你的東西要房租嗎? ——是呀,考利神父說。

     ——那樣的話,咱們那位朋友的那張傳票,就還不如印傳票的紙頭值錢了,本·多拉德說。

    房東有優先索取權。

    我已經把細節都告訴他了。

    溫澤大道二十九号。

    姓洛夫,對吧? ——對,考利神父說。

    可敬的洛夫先生。

    他在鄉下的什麼地方當牧師。

    可是,那一點你有把握嗎? ——你可以去告訴巴拉巴[99],本·多拉德說,就說是我說的,他可以把那張傳票放在猴子藏堅果的地方去了。

     他拉着考利神父,雄赳赳地擺着龐然大物的身子往前沖去。

     ——還是榛子哩,我相信,代達勒斯先生說着,把眼鏡墜在上衣胸襟前,也跟着走了。

     *  *  * ——小夥子不會有問題的,馬丁·坎甯安說。

    這時他們正走出城堡[100]大院的大門。

     警察舉手觸額。

     ——天主保佑你,馬丁·坎甯安愉快地說。

     他對等着的車夫做一個手勢,車夫抖了一下缰繩,向愛德華勳爵街駛去。

     古銅伴金色,肯尼迪小姐的腦袋和杜絲小姐的腦袋,在奧蒙德飯店的半截子窗簾上,并排兒地露了出來。

     ——真的,馬丁·坎甯安撚着胡子說。

    我給康眉神父寫了一封信,把全部情況都對他說明了。

     ——你可以找咱們的朋友試試,帕爾先生回過頭去建議說。

     ——博伊德嗎?馬丁·坎甯安簡短地說。

    不沾邊。

     約翰·懷斯·諾蘭剛才走在後面看名單,現在順着科克山的下坡路快步追了下來。

     在市政府[101]門前的台階上,往下走的市政委員南内蒂,和往上走的市參議員考利和市政委員亞伯拉罕·萊昂打招呼。

     空的城堡馬車駛進了上交易所街。

     ——瞧這兒,馬丁,約翰·懷斯·諾蘭說。

    他在《郵報》報社門口追上了他們。

    我看到布盧姆也簽了名,給五先令。

     ——一點兒也不錯,馬丁·坎甯安接過名單說。

    而且當場掏出了他的五先令。

     ——沒有二話的,帕爾先生說。

     ——怪事,然而是真事,馬丁·坎甯安又說。

     約翰·懷斯·諾蘭睜大了眼睛。

     ——我要說,這個猶太人倒還是蠻有善心的[102],他文質彬彬、引經據典地說。

     他們順着國會街下坡。

     ——那不是吉米·亨利嗎,帕爾先生說,正往卡瓦納公司去呢。

     ——正是他,馬丁·坎甯安說。

    追! 在克萊爾宮廷服裝商店門外,一把火鮑伊岚截住了傑克·穆尼的妹夫,他正駝着背,醉醺醺地往自由區走去。

     約翰·懷斯·諾蘭和帕爾先生落在後面,馬丁·坎甯安追到米基·安德森鐘表店琳琅滿目的櫥窗前,趕上一個整整齊齊穿一身雪花呢套服的人。

    那人個兒不大,腳步有些不穩,匆匆忙忙的,馬丁·坎甯安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一起走。

     ——副秘書長[103]腳上的雞眼給他找麻煩了,約翰·懷斯·諾蘭對帕爾先生說。

     他們跟在後面轉過街角,走向詹姆斯·卡瓦納公司的飲酒室。

    那輛空的城堡馬車正在他們面前,停在埃塞克斯門内。

    馬丁·坎甯安不停地講着,反複地把那張名單拿給吉米·亨利看,可是那一位卻根本不看。

     ——長約翰·範甯也在這兒呢,約翰·懷斯·諾蘭說,不折不扣的。

     長約翰·範甯站在門洞裡,高大魁梧的身子把道兒都堵住了。

     ——您好,副長官先生,馬丁·坎甯安說。

    人們都站住了打招呼。

     長約翰·範甯不給他們讓路。

    他果斷地取下嘴邊的巨大雪茄,嚴厲的大眼睛一掃,敏捷地把所有人的臉都看到了。

     ——元老們是在繼續議論他們那些不動刀槍的題目吧?他問副秘書長,聲音洪亮而語氣辛辣。

     吉米·亨利沒有好氣兒地說,他們簡直把地獄都攪翻了一個個兒,就為了他們那該死的愛爾蘭語[104]。

    他不明白市政典禮官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他不來維持市政委員會會場上的秩序。

    執權杖的老巴洛偏偏又哮喘病發作,躺倒了,桌子上沒有權杖,一切都亂七八糟,連法定人數也不夠,哈欽森市長到蘭達德諾[105]去了,由小個子洛肯·舍洛克locumtenens.[106]該死的愛爾蘭語,咱們老祖宗的語言。

     長約翰·範甯噴出長長的一口煙,翎毛似的從嘴邊升起。

     馬丁·坎甯安撚着胡子尖,輪番地對副秘書長和副長官說話,約翰·懷斯·諾蘭在旁一言不發。

     ——哪一個狄格南?長約翰·範甯問。

     吉米·亨利做出一副苦相,擡起了左腳。

     ——啊唷,我的雞眼呀!他痛苦地說。

    看在老天爺面上,快上樓,讓我找個地方坐下吧。

    嗚夫!喔!小心! 他急躁地從長約翰·範甯身旁擠進去,上了樓梯。

     ——上樓吧,馬丁·坎甯安對副長官說。

    我想您可能不認識他,不過也許您認識。

     帕爾先生和約翰·懷斯·諾蘭跟在他們後面進了酒店。

     ——一個挺不錯的小個子,帕爾先生對着長約翰·範甯那魁梧的背影說,長約翰正在對着鏡子裡的長約翰上樓梯。

     ——個子不大。

    門頓事務所的那個狄格南,馬丁·坎甯安說。

     長約翰·範甯記不起來。

     空中傳來了一片馬蹄聲。

     ——什麼事兒?馬丁·坎甯安說。

     人們都站住了轉回頭去。

    約翰·懷斯·諾蘭返身下了樓梯。

    他站在門洞蔭涼處往外看,隻見車馬正經過國會街,馬具和毛色發亮的馬腳在太陽照射下閃閃放光。

    他目光冷淡而帶有敵意,望着車馬輕松地、不慌不忙地駛過。

    騎着前導馬,騎着跳跳蹦蹦的馬在前開路的是一些侍從。

     ——是怎麼一回事?馬丁·坎甯安在一行人又重新上樓的時候問他。

     ——國王陛下的代表,愛爾蘭的總督大人,約翰·懷斯·諾蘭從樓梯底部回答說。

     *  *  * 壯鹿馬利根正和海恩斯在厚厚的地毯上走着,突然用巴拿馬草帽遮擋着對他耳語: ——巴涅爾的兄弟。

    那兒,角落裡。

     他們挑選了一張靠近窗口的小桌子,對面是一個大長臉,他那大胡子和凝視的目光都盯着一方棋盤。

     ——是他嗎?海恩斯在座位上扭過身去問。

     ——是,馬利根說。

    名字叫約翰·霍華德,他的兄弟,是我們的市政典禮官。

     約翰·霍華德·巴涅爾靜悄悄地移動了一隻白主教,灰爪子又伸上去托住了前額。

    過了一忽兒,他的眼睛閃着鬼火似的光芒,在手指的遮掩下迅速地瞥了對手一眼,然後又全神貫注地去琢磨一個交戰的角落了。

     ——我要奶油什錦水果,海恩斯對女招待說。

     ——兩份奶油什錦水果,壯鹿馬利根說。

    另外,給我們拿點兒甜面包、黃油,還要點兒蛋糕。

     女招待走後,他笑着說: ——我們把這地方叫做堵糕店,因為他們的蛋糕糟得堵心。

    嘿,可惜你沒有聽到代達勒斯談《哈姆雷特》。

     海恩斯打開了自己新買的書。

     ——對不起,他說。

    莎士比亞是一個狩獵場,所有頭腦失去平衡的人都樂于來此試一試身手。

     獨腿水手沖着納爾遜街十四号前的小天井吼叫: ——英國指望……[107] 壯鹿馬利根快樂地抖動着淡黃色坎肩笑起來。

     ——你應該看一看他的身體失掉平衡的樣子,他說。

    我把他叫做飄泊的昂葛斯。

     ——我認為他腦子裡肯定有一種idéefixe[108],海恩斯說着,若有所思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

    現在我在揣摩它究竟是什麼内容。

    這種類型的人總是有這類東西的。

     壯鹿馬利根嚴肅地在桌子上俯身過去。

     ——他們大講地獄的恐怖景象,把他的神經都吓歪了,他說。

    他永遠也捕捉不到雅典的情調的。

    斯溫伯恩的情調,所有詩人的情調,白森森的死和紅通通的生[109]。

    這是他的悲劇。

    他永遠也成不了詩人。

    創造的歡樂…… ——永恒的懲罰,海恩斯傲慢地點點頭說。

    我明白了。

    今天早晨我曾經試探他對信仰的看法。

    他有心事,我看得出的。

    這是一個相當有意思的現象,因為維也納的波科爾尼教授[110]在這個問題上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看法。

     壯鹿馬利根眼快,看到女招待已經來到,幫她把托盤上的東西取了下來。

     ——他在愛爾蘭古代神話中找不到地獄的痕迹,海恩斯在歡快的杯盤間說。

    似乎缺乏道義觀念,缺乏命運感,因果報應思想。

    如果他恰恰是對此念念不忘,事情就有一點兒離奇。

    他給你們的運動寫點東西嗎? 在起泡沫的奶油中,他熟練地側着放下兩塊方糖。

    壯鹿馬利根把一個熱氣騰騰的甜面包切成兩片,在冒熱氣的面包心兒上抹上厚厚的黃油,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

     ——十年,他一面嚼,一面笑着說。

    他準備十年以後寫出點東西來。

     ——似乎很遙遠,海恩斯說着,沉吟地舉起調羹。

    然而,我倒覺得他未始沒有可能。

     他從杯中圓錐形的奶油中舀了一勺嘗嘗味道。

     ——這是真正的愛爾蘭奶油,我認為,他以寬容的态度說。

    我是不要冒牌貨的。

     先知以利亞小舟,那片輕飄飄的揉皺了的傳單,一直在向東航行,過了新瓦平街,過了本森渡口,穿過了海洋船舶群和拖網漁輪群之間的軟木塞群島,又飄過從布裡奇沃特運磚來的羅斯維恩号三桅縱帆船。

     *  *  * 阿爾米丹諾·阿蒂凡尼走過了霍利斯街,走過了休厄爾馬場。

    他後面是卡什爾·博伊爾·奧康納·菲茨莫裡斯·蒂斯德爾·法雷爾,手臂上晃晃蕩蕩地挂着手杖雨傘風衣,避開勞·史密斯先生家門前的路燈,穿過馬路,沿着梅裡恩廣場走起來。

    在這人後面又隔着相當遠的地方,有一個雙目失明的少年,正順着三一學院校園的院牆笃笃笃地敲着路。

     卡什爾·博伊爾·奧康納·菲茨莫裡斯·蒂斯德爾·法雷爾走到劉易斯·沃納先生家的歡快的窗戶前,又轉回身來,大踏步地沿着梅裡恩廣場往回走,手臂上晃蕩着他的手杖雨傘風衣。

     走到王爾德府的街角,他又站住了,對大都市會堂門前張貼的先知以利亞的名字皺了一忽兒眉頭,又遙望着公爵草坪上的遊樂場皺了一忽兒眉頭。

    他眼鏡上的鏡片在太陽底下也閃爍着厭惡的光芒。

    他露出老鼠般的牙齒,嘟嘟哝哝地說: ——Coactusvolui.[111] 他又大踏步向克萊爾街走去,嘴裡還咬牙切齒地嘟哝着。

     當他沖過布盧姆先生[112]的牙科診所櫥窗時,他那晃動的風衣粗魯地把一根斜拄着敲打路面的細棍子帶了起來,同時一陣風似的把一個瘦骨嶙峋的身體撞了一下,接着還繼續往前沖。

    雙目失明的少年扭轉蒼白的面孔,對準了大步走去的背影。

     ——天主詛咒你,他狠狠地說,你是誰也不行!你比我還瞎嗎,你這個狗雜種! *  *  * 在拉基·奧多諾霍酒店的馬路對面,派特裡克·阿洛伊修斯·狄格南小朋友從原叫費倫巴克現叫曼根的豬肉店出來,手裡抓着家裡派他來買的一磅半豬排,在暖洋洋的威克洛街上走着,磨磨蹭蹭的。

    在客廳裡窮坐着太乏味,陪着斯托爾太太、奎格利太太、麥克道爾太太,窗簾下着。

    這些女人個個都吸着鼻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巴尼舅舅從滕尼公司買來的上好茶褐色雪利酒,一小點兒、一小點兒地吃着家常水果蛋糕,沒完沒了地窮唠叨,長籲短歎的。

     他過了威克洛巷之後,多伊爾夫人宮廷服飾女帽商店的櫥窗把他吸引住了。

    他站在櫥窗前,盯着窗内那兩個揮舞拳頭的赤膊拳師。

    兩側的鏡子裡,是兩個穿孝服的狄格南小朋友,都默默地張着大嘴。

    都柏林最紅的好漢邁勒·基奧迎戰波托貝羅兵營的拳擊家貝内特軍士長,獎金五十金鎊。

    乖乖,這可是一場好鬥,值得看。

    邁勒·基奧,就是圍着綠腰帶迎面打來的這一個。

    門票兩先令,軍人半票。

    我可以诳一下媽,很容易的。

    他轉身,左邊的狄格南小朋友跟着他轉身。

    這是穿孝服的我。

    哪天?五月二十二。

    嘿,這場窮比賽早就完事大吉了。

    他轉向右邊,他右面的狄格南小朋友也轉了,帽子是歪的,硬領也翹起來了。

    他擡起下巴扣領子,看見兩個拳師旁邊還有一個女人像,專演俏皮女角的漂亮女演員瑪麗·肯德爾。

    斯托爾抽的煙卷盒子裡就有這種浪娘兒們,那回斯托爾的老頭子發現他吸煙卷兒,那一頓好抽可把他抽得死去活來。

     狄格南小朋友扣住硬領,又磨磨蹭蹭地往前走。

    講力氣,菲茨西蒙斯[113]是天下第一的拳手,要是讓那個家夥往你肚子上來那麼一拳,乖乖,那你起碼得躺上一個星期。

    但是最懂科學的拳手是傑姆·科貝特[114],可惜菲茨西蒙斯一拳把他砸得破了餡兒,躲閃也白搭。

     在格拉夫頓街上,狄格南小朋友看見一個花花公子,穿一條漂亮馬褲,嘴裡銜着一朵紅花,正在聽一個醉漢說些什麼,還不斷地咧嘴笑着。

     沒有去沙丘的電車。

     狄格南小朋友把手裡的豬排換到另一隻手中,走上了納索街。

    領子又翹起來了,他使勁把它拉了下去。

    領子上的窮扣兒太小,襯衫扣眼兒太大,就這麼個窮事兒。

    他遇見一些挎着書包的小學生。

    明天我還不去呢,一直要歇到星期一。

    他又遇見了一些小學生。

    他們是不是注意到我穿的是孝服?巴尼舅舅說,他要今天晚上就見報。

    一上報,他們就都知道了。

    他們會看到報上印着我的名字,爸的名字。

     他的臉膛兒全成了灰白,再也不像原來那樣紅通通的了,有一個蒼蠅在他臉上爬,一直爬到眼睛上。

    棺材上螺絲的時候,吱吱嘎嘎;棺材擡下樓梯的時候,又是磕磕碰碰的。

     爸在那裡面躺着,媽在客廳裡哭,巴尼舅舅在告訴人們怎樣才能擡過那個小彎兒。

    好大的一口棺材,又高,又顯得那麼沉重。

    那是怎麼一回事兒?爸最後喝醉的那個晚上,站在樓梯頂上大聲喊人給他拿皮靴,說是要到滕尼公司去喝個痛快,他穿着襯衫的那樣子還是挺粗壯矬短的嘛。

    再也見不到他了。

    死,這就是死。

    爸死了。

    我父親死了。

    他叫我孝順媽。

    别的還說些什麼我聽不清,隻見他的舌頭在牙齒中間動,想要把話說清楚。

    可憐的爸。

    那就是我的父親狄格南先生。

    我希望他現在是進了滌罪處,因為星期六晚上他已經找康羅伊神父忏悔過了。

     *  *  * 達德利伯爵威廉·亨波爾和達德利夫人午餐之後,由赫塞爾廷中校伴随,坐車出了總督府。

    後邊随行的那輛馬車中,坐的是尊貴的佩吉特夫人、德·庫西小姐以及随從副官尊貴的傑拉爾德·沃德。

     車馬從鳳凰公園的南大門出來,門口有畢恭畢敬的警察向他們敬禮。

    總督一行沿着北岸碼頭過了國王大橋,浩浩蕩蕩地穿行全市,一路受到極其真誠的緻意。

    在血腥橋[115]邊,河對面的托馬斯·克南先生遠遠地向他徒然緻敬。

    在王後大橋和惠特沃思橋之間,達德利伯爵的總督府車馬路過時遇上了法學學士、文學碩士達德利·懷特先生,懷特先生并未向他緻敬,而是站在阿倫西街口M.E.懷特夫人當鋪門前的阿蘭碼頭上,猶豫不定地伸出一根食指撫摩着鼻子。

    他要去菲布斯堡,搭電車要換兩次車,要不叫一輛馬車,或者也可以步行走史密斯菲爾德、憲法山、布羅德斯通終點站,不知道究竟哪個走法快些。

    在四法院大樓門口,裡奇·古爾丁正挾着古爾丁—考立斯—沃德律師事務所的賬目皮包站在門洞裡,見到總督吃了一驚。

    路過裡奇蒙德橋之後,在愛國保險公司代理人茹本·J.島德律師事務所門前,一位年長的婦女正要跨上台階又變了主意,在金氏商店櫥窗前轉回頭去,正好看到國王陛下的代表,對他作出一種輕信不疑的微笑。

    在伍德碼頭堤岸邊,波德爾河通過湯姆·德萬辦公樓底下的洩水道,忠心耿耿地伸出一條陰溝水組成的流體舌頭。

    在奧蒙德飯店的半截子窗簾上,古銅配金色,肯尼迪小姐和杜絲小姐的兩個腦袋并排兒探了出來,一起觀看豔羨。

    在奧蒙德碼頭上,賽門·代達勒斯先生正從綠房子出來,他要到副長官辦公處去,當街站住了把帽子放在身前低處。

    總督閣下和藹地對代達勒斯先生還禮。

    在卡希爾公司的街角上,可敬的休·C.洛夫碩士鞠了一個躬,可惜總督沒有看到;這位可敬的先生心裡明白,聖職中的肥缺,自古以來都是掌握在仁厚的封疆大臣手中的。

    正在格拉頓橋上互相告别的萊納漢和麥考伊,就站在那兒看車馬經過。

    格蒂·麥克道爾為病倒在床的父親取來凱茨比公司關于軟木地毯的信件,正走過羅傑·格林律師事務所和多拉德印刷廠的大紅樓,看到車馬的氣派,知道是總督大人和夫人,但是她沒有看清夫人的穿戴,因為一輛電車和一輛斯普林公司的黃色大型家具車給總督大人讓道,正好停在她面前。

    車馬過了倫迪·富特煙草公司,又路過卡瓦納公司飲酒室的門前,在飲酒室的罩着遮陽篷的門口,約翰·懷斯·諾蘭對國王陛下的代表愛爾蘭總督大人冷冷一笑,不過其中的冷意并沒有被人看見。

    維多利亞大十字勳章獲得者、十分尊貴的達德利伯爵威廉·亨波爾,又經過米基·安德森那些琳琅滿目、永不停擺的鐘表,經過亨利和詹姆斯[116]那些服裝漂亮、臉色鮮豔的蠟制模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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