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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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子糖、檸檬鞭、黃油球。

    一個棒糖似的姑娘,正在為一位公教弟兄會的修士舀着一勺勺的各色奶油。

    什麼學校的招待會吧。

    對胃不好。

    國王陛下禦用糖果蜜餞公司。

    上帝。

    保佑。

    我們的[1]。

    高踞寶座嘬棗味糖錠,把紅色的糖錠都嘬白了。

     一個神色憂郁的青年會青年守在格雷厄梅·萊蒙公司的熱烘烘的糖氣中間,他往布盧姆先生手中送了一張傳單。

     推心置腹的談話。

     羊羔……我?不對。

     羊羔的血。

    [2] 他一面看傳單,一面由着自己的遲緩腳步走向河邊。

    你獲救了嗎?一切的人,都是用羊羔的血洗過的。

    上帝願意要遭受血的磨難的人。

    出生、牉合、殉難、戰争、奠基修廟、犧牲、燒腎祭神、德魯以德祭壇。

    先知以利亞來了。

    複興錫安教堂的約翰·亞曆山大·道伊博士來了[3]。

     來了!來了!!來了!!! 熱誠歡迎人人參加。

     有利可圖的把戲。

    去年是托裡和亞曆山大[4]。

    一夫多妻。

    他老婆自會加以制止的。

    是在哪兒看到的廣告呢,伯明翰一家公司,發亮的耶稣受難像。

    我們的救世主。

    半夜醒來,看到他在牆上,挂着。

    佩珀的鬼魂上台效果。

    鐵釘釘進。

     準是用磷光體弄的。

    比方說做飯留下一點鳕魚吧。

    我就能看到那上頭發出藍色的銀光。

    那晚上我到廚房食品間裡去了。

    不喜歡裡頭那股子等着往外沖的混雜氣味。

    她要什麼來着?是馬拉加葡萄幹。

    想西班牙了。

    那時候茹迪還沒有出生呢。

    是磷質發光現象,那藍綠藍綠的東西。

    對大腦很有益處的。

     在銅像前的巴特勒公司轉角處,他沿着單紳道的方向望了一眼。

    代達勒斯的女兒仍舊在狄龍拍賣行外邊呢。

    一定是在賣一些舊家俱吧。

    她的眼睛像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來回徘徊等着他。

    一個家庭,沒有了母親就散了。

    他有十五個孩子。

    差不多是一年生一個。

    這是他們的教義規定的,否則教士就不給那可憐的女人做忏悔,不給她赦罪。

    繁殖吧,成倍地增長吧。

    [5]你聽說過這種主張嗎?吃光耗盡,掃地出門。

    他們自己是不需要養家活口的。

    享受的是膏粱甘旨。

    他們的酒庫和食品貯存室。

    我倒願意看看他們在贖罪日是怎樣禁絕食物的。

    十字餅。

    吃了一頓飯,還要準備一點齋食,以免他在祭壇上倒下。

    找一個給這些人管家的人,隻要你有辦法從她嘴裡掏出真情來就行。

    可就是休想掏出什麼來。

    就和從他口袋裡掏錢一樣難。

    對自己好。

    從不請客的。

    一切為了孤家寡人。

    看着他的酒呢。

    你得自帶面包和黃油。

    可敬的教士嗎:緘口為妙。

     老天啊,那可憐孩子的連衣裙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

    臉色也是營養不足的。

    土豆加人造黃油,人造黃油加土豆。

    要到以後才會覺出來的。

    布丁好不好,吃時方知道。

    體質損壞了。

     正當他跨上奧康内爾大橋的時候,一大團煙從橋欄杆底下冒了上來。

    啤酒廠出口烈性黑啤酒的駁船。

    英國。

    海上空氣會使它發酸的,我聽人說。

    等哪天通過漢考克弄一張通行證,看看啤酒廠,倒是有意思的。

    廠裡自成一個世界。

    大缸大缸的黑啤酒,非常壯觀。

    也有耗子進去。

    灌足啤酒浮在面上,脹得像牧羊犬那麼大。

    硬是灌黑啤酒灌死了。

    真是一醉方休。

    想一想吧,你喝的就是那個!耗子:大缸子。

    咳,當然啰,假如我們一切都知道的話。

     他往橋下望去,隻見兩岸巉岩似的碼頭之間正盤旋着一些海鷗,撲動着強健的翅膀。

    外邊天氣惡劣。

    假如我縱身跳下去呢?茹本·J的兒子肯定喝了一肚子這種污水。

    多付了一先令八便士。

    唔——。

    主要是他說這些話的神情滑稽好玩。

    也懂得講故事的竅門。

     它們盤旋得更低了一些。

    在找食呢。

    等着。

     他對着它們中間,扔下去一團揉皺的紙球。

    以利亞來了每秒三十二英尺。

    一點也不。

    紙球不受理睬,落在湧浪後邊起伏了一下,沿着橋墩漂到橋下去了。

    不是什麼大笨蛋呢。

    那天我在愛琳之王号上,扔下那塊擱陳了的蛋糕,可就在船後五十碼的尾流中叼住了。

    是靠機智生活的。

    它們撲動着翅膀,盤旋着。

     餓急了啊,海鷗 展翅飛翔在橋頭。

     詩人就是這麼寫的,用相似的音。

    可是莎士比亞就不用韻:無韻詩。

    靠文字的節奏。

    思想。

    嚴肅的。

     哈姆雷特,我是你父親的陰魂 被判決若幹時在地面遊蕩。

     ——蘋果一便士兩個!一便士兩個! 他的目光掃過地攤上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發亮的蘋果。

    這個季節,準是從澳大利亞來的。

    亮晶晶的果皮,用布、用手絹擦的。

     等一下。

    那些可憐的鳥。

     他又一次站住,花一便士從賣蘋果女人的攤上買了兩塊班布裡餅,将那松脆的面餅掰碎,向利菲河裡扔去。

    看見了吧?海鷗們默不作聲地撲了過去,兩隻,接着,所有的海鷗都從空中撲下來掠食了。

    全吃了。

    一口也沒有剩下。

    領略了它們的貪婪和機靈的他,把手上的餅屑都抖了下去。

    這是它們沒有料到的。

    嗎哪。

    [6]吃魚的鳥,它們的肉也像魚,一切海鳥、海鷗、瓣蹼鹬。

    安娜利菲[7]的天鵝有時會泅到這裡來炫耀一番。

    誰會喜好什麼,真是難說。

    天鵝肉不知是什麼滋味。

    魯濱孫·克魯索就不能不把天鵝當食物。

     它們微弱地撲動着翅膀繼續盤旋。

    我可不再扔了。

    一便士夠多了。

    我得了什麼感謝呢?連叫都沒有叫一聲。

    它們還傳播口蹄疫呢。

    你喂火雞要是盡用栗子面,火雞肉的味道就像栗子。

    吃豬就像豬。

    可是鹹水魚的味道怎麼倒不鹹呢?那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的眼光順着河水尋找答案,卻看到了一艘劃槳的小船用錨停泊在那裡,随着糖漿似的湧浪,懶洋洋地搖晃着船上一塊粉刷過的木闆。

     基諾褲 十一先令 好主意,這廣告。

    不知道他是不是向市政府交租金的。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水怎麼能歸你所有呢?水在不斷地流,時時都在變動,在我們經曆的生命長河中。

    因為生命就是一種流體。

    各種各樣的地點,都是可以做廣告的。

    綠房子[8]裡曾經到處都有一個專治淋病的江湖醫生的招貼。

    現在總也見不着了。

    嚴守秘密。

    海·弗蘭克斯醫生。

    不費他一個子兒,和舞蹈教師馬金尼的自我廣告一樣。

    找一些人把它們粘貼起來,或者幹脆自己跑進去解扣子的時候悄悄地貼上就行。

    見機行事。

    也正是地方。

    不準招貼。

    不住招貼。

    遇上個患淋病燒得火辣辣的家夥。

     假如他……? 啊唷! 哎? 不……不。

     不,不至于。

    我相信不至于。

    他總不至于吧? 不,不。

     布盧姆先生擡起神情憂慮的眼睛,繼續往前走。

    不要再想那事了。

    一點過了。

    港務局房頂上的報時球已經落下來了。

    鄧辛克[9]時間。

    羅伯特·鮑爾爵士那本小書非常有趣[10]。

    視差。

    我總弄不清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邊有位牧師。

    也許可以問問他。

    這詞是從希臘文來的吧:平行、視差。

    她把它叫作轉回來世,我告訴她是靈魂的轉移。

    哎,去你的。

     布盧姆先生對着港務局的兩個窗口笑“哎,去你的”。

    歸根結底,她還是有她的道理的。

    大字眼,說的也不過是普通事物,就是聽起來不同而已。

    她說話倒不是耍俏皮。

    有時候不留情面。

    我隻是心裡想想的事,她卻直截了當,脫口就來了。

    然而,也難說。

    她常說,本·多拉德的嗓子是低音大桶。

    他的兩條腿像大桶,而聽他的嗓音就像是通過大桶出來的。

    這個說法可是夠俏皮的。

    人們常喊他大洪鐘。

    那就遠不如喊他低音大桶巧妙了。

    胃口大得像大海鳥。

    能吞掉整條的牛腰肉。

    灌起烈性麥芽酒來從不嫌多。

    低音大桶,明白了吧?哪一方面都恰當。

     一列穿白罩衣的人緩緩地沿着街溝向他走來,他們身上都挂着廣告牌,牌上都披着紫紅色的緞帶。

    大減價。

    和上午那位牧師一樣,他們:我們有罪,我們受罪。

    他看着他們頭上那五頂白色高帽子,上面寫着鮮紅的字:威、士、敦、希、利。

    威士敦·希利公司。

    希落後一步,從前胸闆下摸出一塊面包塞進嘴裡,一邊走一邊嚼着。

    我們的主食。

    一天三先令,沿着街溝走,一條又一條的大街。

    勉強口,面包加燕麥稀粥。

    他們不是鮑伊:不是,是麥格萊德廣告公司的人。

    也不會招來什麼買賣的。

    我給他出主意,弄一輛透明的展覽車,裡面坐兩個漂亮女郎寫信,擺着記錄本、信封、吸墨紙。

    我敢打賭,準能一炮打響。

    漂亮女郎寫字,立刻就吸引人的注意了。

    人人都想知道她在寫什麼。

    假如你盯住一個空處看,就會有二十個人圍上你的。

    都愛湊熱鬧。

    女人也一樣。

    好奇心。

    鹽柱[11]。

    他不采納,當然是因為他自己沒有先想到。

    還有我建議的墨水瓶,帶一塊黑賽璐珞做的假墨漬。

    他的廣告主意都像登在訃告底下的李樹牌罐頭肉,冷肉部。

    這是封頂的貨色。

    什麼貨?我們的信封。

    哈啰,瓊斯,哪兒去?我沒工夫,魯濱孫,忙着去買惟一靠得住的堪塞爾牌墨水橡皮,貴婦街八十五号希利公司出售。

    我現在總算脫離了那一攤。

    到那些修道院去收賬,可真是受罪的活兒。

    特蘭奎拉修道院。

    那位修女倒是夠好看的,臉蛋兒長得真甜。

    小小的腦袋,蒙着頭巾正合适。

    修女?修女?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得很清楚,她是失戀的人。

    和那樣的女人,是很難讨價還價的。

    那天上午,我打攪了她的祈禱。

    可是也正高興和外界有所接觸。

    我們的大日子,她說。

    卡爾梅勒山聖母節。

    名字也是甜的:卡拉梅爾糖。

    她是知道的,我從她的神情看出她是知道的。

    如果她結過婚,她就會不一樣了。

    估計她們是真缺錢。

    然而還是吃什麼都用最好的黃油炸。

    她們可不用豬油。

    吃滴油,心口疼。

    她們喜歡裡裡外外都用黃油。

    莫莉撩起了面紗嘗味道。

    修女嗎?當鋪老闆的女兒派特·克拉菲。

    人們說,帶刺鐵絲網是一位修女發明的。

     利拖着沉重的腳步過去了,他才橫過威斯特摩蘭街。

    漫遊者自行車商店。

    今天有自行車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菲爾·吉利根去世的那一年。

    我們那時住在隆巴德西街。

    等一等:那時在湯姆公司。

    威士敦·希利公司的工作,是我們結婚那年找的。

    六年。

    十年前了。

    他是九四年死的不錯阿諾特公司大火。

    瓦爾·狄龍是市長。

    格倫克裡宴會。

    市參議員羅伯特·奧賴利在旗子倒下以前,把葡萄酒全折在自己的湯盤裡了。

    伯特伯特都灌進了議員肚子。

    響得連樂隊的演奏都聽不見了。

    我們已經享用,願天主。

    米莉那時還是個小娃娃。

    莫莉那天穿那套像灰色的衣服,裝飾着編織青蛙的。

    男式做工,暗扣。

    她不喜歡它,因為她在唱詩班塔糖山野餐那天第一次穿,我就扭傷了腳踝。

    倒好像那事有什麼似的。

    老古德溫的高帽子上被人弄上了發黏的東西。

    蒼蠅也野餐。

    她穿的衣服還從來沒有那樣處處合身的,肩膀、臀部,像戴手套一樣。

    剛開始豐滿起來。

    那天吃的是兔肉餅。

    人們的目光都跟在她身子後面轉。

     幸福。

    那時比現在幸福。

    舒心的小房間,紅色的牆紙。

    多克瑞爾公司的,每打一先令九便士。

    那晚上給米莉洗澡。

    我買的是美國香皂:接骨木花的。

    她的洗澡水散發着溫馨的氣味。

    她全身抹上肥皂,那樣子好玩得很。

    身材也好看。

    現在照相了。

    可憐的爸爸就曾經跟我談他的達蓋爾式銀版照相室。

    祖傳的興趣。

     他順着街沿石走着。

     生命的長河。

    那個每次經過都要斜着眼睛往裡頭瞟的家夥,教士模樣的,叫什麼名字來着?眼力不濟事,女人。

    到項緣的聖凱文廣場去過。

    彭什麼的。

    彭登尼斯嗎?我的記憶力現在有些。

    彭……?當然,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電車的嘈雜聲音大概也。

    哎,既然他連天天見面的日班組長的名字都記不住嘛。

     巴特爾·達西唱男高音,那時他剛露面。

    排練之後送她回家。

    自命不凡的家夥,打了蠟的八字胡。

    送給她《風從南方來》那首歌曲。

     那晚風大,市長官邸晚餐廳還是橡木廳内舉行古德溫音樂會之後我去接她,分會那時正開會解決彩票事件。

    他和我在後面。

    我手上拿着她的樂譜被風刮走,挂在高中的欄杆上。

    還幸好,沒有。

    那樣一件事,可以把她整夜的情緒都毀了的。

    古德溫教授挽着她的胳臂走在前面。

    腿腳都不穩了,可憐的老酒鬼。

    他的那些告别音樂會。

    真正的最後一次登台。

    興許是多少個月,興許是永不[12]。

    還記得她豎起了風雪領,對着風哈哈大笑的樣子。

    記得那一陣狂風,在哈考特路轉角。

    呼噜嘩!把她的裡外裙子全翻了起來,她的皮毛圍巾幾乎把古溫德老頭兒悶死。

    刮得她滿臉通紅。

    記得一到家就捅開火,把羊肉條煎熱,加上她愛吃的查特尼調料,讓她吃夜宵。

    還有溫熱的香甜酒。

    我從壁爐邊,能看到她在卧室裡解她的緊身胸衣的束腰褡:白色的。

     窸窸窣窣,她的胸衣柔軟地墜落在床上。

    總是帶着她的體溫的。

    她擺脫那些束縛,心裡總是痛快的。

    坐在那裡摘她的頭發卡子,一直坐到快兩點。

    米莉睡在小床床上,蓋得嚴嚴的。

    幸福。

    幸福。

    正是那天夜間…… ——唷,布盧姆先生,你好? ——唷,你好嗎,布林太太? ——發牢騷沒有用。

    莫莉近來怎麼樣?好久好久沒見到她了。

     ——再好也沒有,布盧姆先生高高興興地說。

    米莉在馬林加找到了工作,你知道。

     ——真的嗎?對她不是太好了嗎? ——不錯。

    在那地方的一家照相館。

    着了火一樣的興旺。

    你的人都好嗎? ——全吃着面包呢,布林太太說。

     她有幾個?看樣子下面還沒有。

     ——我看你穿黑的。

    你不是有什麼……? ——不是,布盧姆先生說。

    我剛參加了一個葬禮。

     可以預料,整天都斷不了的。

    誰死了,什麼時候,怎麼死的?沒完沒了。

     ——唷,這可是,布林太太說。

    希望不是什麼近親吧。

     讓她慰問一下也好。

     ——狄格南,布盧姆先生說。

    是我的一個老朋友。

    他死得很突然,可憐的老夥計。

    心髒問題,我相信是。

    今天上午的葬禮。

     你的葬禮将明天舉行 你那時将從黑麥地裡來。

     滴得兒滴得兒,達姆達姆 滴得兒滴得兒……[13] ——喪失老朋友是傷心的事,布林太太的女人眼睛憂愁地說。

     這事談夠了。

    隻需要,不動聲色地:丈夫。

     ——你家掌櫃的呢? 布林太太擡起了她的一雙大眼睛。

    這倒是沒有失去。

     ——哎,别說了!她說。

    他這人,連響尾蛇見到他都會吓一跳的。

    他現在在那裡頭呢,帶着他的法律書,想弄清诽謗問題的法律呢。

    他簡直要了我的命。

    等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一股仿甲魚熱湯的蒸氣,摻和着新烤果醬松糕、果餡卷餅的香味,從哈裡森公司裡邊溢出來。

    濃郁的中午氣息,刺激着布盧姆先生的食道頂端。

    點心得做得地道,用黃油、上好面粉、德梅拉拉蔗糖,不然他們就着熱茶嘗得出來的。

    要不,是從她身上來的?一個光腳的流浪兒,站在格栅上吸着那氣味。

    用這辦法煞一煞饑餓的折磨。

    這樣,是好受還是難受?一便士一頓的飯[14]。

    刀叉都是用鍊條拴在桌子上的。

     她打開了手提包,碎皮拼花的。

    别帽子的簪子:這類東西應該有一個套子。

    在電車裡可以刺人的眼睛。

    翻來翻去地找。

    敞着口。

    錢币。

    請取一枚吧。

    她們哪,丢掉六便士就要大吵大鬧了。

    吵得天翻地覆。

    丈夫也肝火上升。

    我星期一給你的十先令哪裡去了?你是不是給你弟弟一家人買吃的了?髒手帕:藥瓶。

    掉出來的是一顆錠劑。

    她是在……? ——一定是新月出來了,她說。

    他到這時候總是不行的。

    你知道他昨天晚上幹什麼了嗎? 她的手停止了翻找,兩隻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睜得大大的,露出驚慌的神色,然而仍帶着一絲笑意。

     ——幹什麼了?布盧姆先生問。

     讓她說。

    眼睛正視着她的眼睛。

    我相信你的話。

    信任我吧。

     ——半夜把我弄醒了,她說。

    他做了一個夢,一個噩夢。

     消化不。

     ——他說,黑桃A走上樓梯來了。

     ——黑桃A!布盧姆先生說。

     她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張折疊着的明信片。

     ——你看一看,她說。

    他今天上午收到的。

     ——什麼呀?布盧姆先生接過明信片說。

    蔔一? ——蔔一:上,她說。

    有人在捉弄他。

    不管那人是誰,太可恥了。

     ——真是的,布盧姆先生說。

     她接回明信片,歎了一口氣。

     ——他現在正去找門頓先生的事務所。

    他要起訴,要索賠一萬鎊,他說。

     她又折起明信片,塞回她那零亂的手提包裡,咔的一聲扣上了搭扣。

     還是她兩年前穿的那一身藍哔叽連衣裙,料面已經發白了。

    已經過了它的鮮亮時期。

    耳邊飄着小绺頭發。

    陳舊的小絨帽:三顆老葡萄球,使它還不緻太使人難受。

    帶窮酸味的體面。

    她原來對穿着是很講究的。

    嘴邊出現了皺紋。

    隻比莫莉大一歲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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