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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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的恐懼感燒灼着他的肉體。

    他把傳單疊起塞進口袋,轉身進了埃克爾斯街,快步走向家裡。

    冷油流進了他的血管,使他的血液發涼:衰老使他僵硬,全身罩了一件鹽外套。

    唉,反正我現在是在這兒呢。

    早起嘴臭,形象惡劣。

    起床的時候下錯了邊兒。

    桑多健身操還是得做,從頭再來。

    從雙手向下開始。

    斑斑駁駁的褐色磚房。

    八十号仍沒有租出去。

    這是為什麼?估價僅二十八鎊。

    托爾斯、巴特斯比、諾思、麥克阿瑟[14];客廳窗戶上全是招貼。

    眼痛貼的膏藥。

    熱茶的清香多美,黃油在鍋裡嗞嗞響着發出的氣味多好聞!挨近她在床上睡得暖烘烘的豐滿肉體,多舒服。

    對。

    對。

     迅疾、溫暖的陽光從巴克萊街跑來了,穿着小巧的涼鞋,沿着明亮起來的人行道,輕捷地奔過來了。

    奔跑着,她奔跑着來迎接我了,一位金發迎風飄揚的女郎。

     門内地闆上有兩封信和一張明信片。

    他彎腰拾了起來。

    瑪莉恩·布盧姆太太。

    [15]他的原已加快的心跳立即放慢了。

    粗壯的筆迹。

    瑪莉恩太太。

     ——波爾迪! 他進卧室時半閉眼睛,在暖和的黃色幽光中向她那頭發蓬松處走去。

     ——信是給誰的? 他掃了一眼信件。

    馬林加。

    米莉。

     ——一封信是米莉給我的,他細心地說。

    另一張明信片是給你的。

    還有一封你的信。

     他把她的明信片和信放在斜紋布床罩上靠近她腿彎處。

     ——你要我把窗簾拉起來嗎? 他輕輕拉動窗簾,使它半卷起來,同時眼睛的餘光見她對信封掃了一眼,把它塞在枕頭底下了。

     ——這樣行了吧?他轉身問她。

     這時她正支着胳膊肘看明信片。

     ——她收到東西了,她說。

     他等着,她把明信片放在一邊,又慢慢地蜷縮進被窩,舒服地歎了一口氣。

     ——茶快點吧,她說。

    我渴壞了。

     ——水壺開了,他說。

     但是他還停留了一下,清理椅子上的東西:她的條子布襯裙、穿過的内衣,他都抱了起來放在床腳頭。

     在他下樓梯去廚房的時候,她又叫了: ——波爾迪! ——怎麼? ——把茶壺燙一燙。

     可不開了:壺嘴一股蒸汽筆直地上升。

    他把茶壺用開水燙過涮過,放進四滿匙的茶葉,然後傾側着水壺将開水注入。

    他把沏好茶的壺放在一邊待它出味,同時将開水壺從火上取下,把平底鍋壓在燒紅的煤塊上坐平,看着鍋上那塊黃油滑動、化開。

    在他打開包腰子紙的時候,貓蹭着他的腿咪咪叫着表示饑餓。

    給它太多的肉,它就不逮老鼠了。

    說是它們不吃豬肉。

    猶太教規。

    給你吧。

    他把沾血的紙扔給貓,把腰子放進嗞嗞發響的黃油鍋中。

    胡椒。

    他從缺口雞蛋杯裡取了一些胡椒,繞着圈子從指縫間抖了下去。

     然後他拆開信,先對信箋末尾瞅了一眼,才從頭浏覽。

    感謝:新絨帽:科格倫先生:奧威爾湖野餐:青年學生:一把火鮑伊岚的海濱女郎。

     茶沏開了。

    他往自己的護須杯裡斟茶,露出了笑容:冒牌的德比王冠磁器,小傻瓜米莉送的生日禮物。

    她那時才五歲。

    不對,等一下,四歲。

    我給她的那串仿琥珀項鍊,她弄散了。

    将一張張包貨紙折起來放在信箱裡當作她的信。

    他一面斟茶,一面微微地笑着。

     米莉·布盧姆呀你是我的心肝, 你是我的鏡子我日夜地看。

     我甯願要你沒有一分錢, 不願要凱蒂的毛驢加花園。

     可憐的古德溫教授。

    糟老頭兒。

    不過老家夥還是個挺有禮貌的人。

    他總是按老派的規矩,鞠着躬送莫莉下台。

    他的大禮帽裡還藏着一面小鏡子呢。

    那天晚上米莉把它拿到客廳裡來了。

    唷,你們看我在古德溫教授的帽子裡找到了什麼呀!我們那個笑呀。

    性的特征,那麼早就出現了。

    調皮的小鬼,這妮子。

     他用叉子插進腰子,把它翻了一個個兒,然後把茶壺放在托盤上。

    在他端起盤子來的時候,盤子中間隆背處嘭的一聲凹了下去。

    東西全了嗎,黃油面包四片、糖、茶匙、她的奶油。

    全了。

    他把大拇指鈎進茶壺把,端着盤子上了樓梯。

     他用膝蓋頂開房門,将盤子端進去放在床頭的椅子上。

     ——你怎麼這麼半天,她說。

     她把一隻胳膊肘支在枕頭上,一骨碌翻起身來,床上的銅活叮零冬隆響成一片。

    他鎮靜地俯視着她的豐滿的身子,眼光落在兩團柔軟的大乳房之間,像母山羊奶頭似的斜頂在睡衣内。

    她那半卧的身子上升起一股熱氣,在空氣中和她斟茶的香味混在一起。

     一個拆過的信封,從帶窩兒的枕頭底下露出了一點頭,他在轉身往外走的時候,稍停了一下拉挺床罩。

     ——誰來的信?他問。

     粗壯的筆迹。

    瑪莉恩。

     ——嗳,鮑伊岚,她說。

    他要送節目單來。

     ——你唱什麼? ——和J.C.多伊爾合唱Làcidarem,[16]她說,還有《愛情的古老頌歌》。

     她的正在喝茶的豐滿嘴唇一抿,笑了。

    薰過那種香,第二天有一點陳腐的氣味。

    像壞了的香精水。

     ——你要我把窗子打開一點兒嗎? 她正疊起一片面包往嘴裡送,先問道: ——葬禮是幾點鐘? ——十一點吧,我想,他回答說。

    我沒有看到報紙。

     他順着她手指指着的方向,從床上拎起了一隻褲腿,是她穿過的内褲。

    不對?又拎起一根曲曲彎彎的灰色吊襪帶,帶上還纏着一隻長襪,襪底發亮,皺皺巴巴的。

     ——不是的:那本書。

     另一隻長襪。

    她的襯裙。

     ——一定是掉下去了,她說。

     他到處摸着。

    Voglioenonvorrei[17].不知道她那個詞的發音對不對:Voglio.床上沒有。

    一定是滑到地上去了。

    他彎腰掀起床邊的檔頭。

    果然是掉在那兒了,那書攤開着倚在桔黃色圖案的便盆凸起處。

     ——給我看,她說。

    我做了一個記号的。

    有一個詞兒要問你。

     她不用把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麻利地在毯子上擦擦手指,用頭發卡子順着一行行的文字找那個詞兒。

     ——轉回什麼?他問。

     ——在這兒呐,她說。

    這是什麼意思? 他俯身下去,看着靠近她那光潔發亮的大拇指指甲的地方。

     ——輪回轉世? ——對。

    别故弄玄虛,究竟是什麼? ——輪回轉世,他皺着眉頭說。

    希臘說法。

    從希臘來的。

    說的是靈魂轉移。

     ——嗳,去你的!她說。

    給咱來點兒明白話! 他斜睨着她眼睛裡那分嘲諷神氣,不禁莞爾一笑。

    眼睛仍是這麼年輕。

    第一天的晚上,猜字遊戲之後。

    海豚倉[18]。

    他翻了幾頁髒兮兮的書頁。

    《馬戲明星紅寶》。

    好呵。

    插圖。

    兇惡的意大利人,手裡拿着馬鞭。

    地上光着身子的,想必是明星紅寶了。

    還算有點善心,給了她一條單子。

    惡魔馬菲置之不理,一聲咒罵,把受害者推倒在地。

    這一切,全都是殘忍心理的表現。

    用了藥的動物。

    亨格勒馬戲團的高空吊杠。

    隻能轉頭望别處。

    人群都張大嘴巴看着。

    你把脖子摔斷,我們把腸子笑斷。

    往往全家幹這一行。

    從小去骨,就能轉世。

    就是說我們死後仍活着。

    我們的靈魂。

    是說一個人死後的靈魂,狄格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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