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把腳從吸住它的沙中拔出,沿着大石塊堆成的防波堤往回走。

    全占着吧,全歸你吧。

    我的靈魂跟我一起走,形态的形态。

    我就是這樣,深更半夜在月光下,在山岩頂的小路上踽踽獨行,銀貂在身,耳邊是誘惑人的艾爾西諾漲潮聲。

    [69] 海潮在跟着我呢。

    我可以在這裡看它湧過。

    然後走普爾貝格路到那邊的岸灘。

    他爬過苔草和鳗魚似的海草,找一塊凳子似的石頭坐下,把白蠟手杖插進了一條石縫裡。

     一具腫脹的狗屍,四肢耷拉着卧在泡葉藻上。

    它前頭是一艘陷入沙中的船的舷邊。

    Uncocheensablé,[70]路易·菲約對高基埃散文的評語。

    這些沉重的沙子,就是被潮汐和風滞積在這裡的語言。

    而這一些呢,死去的建設者所壘的石堆,成了鼬鼠繁殖的場地。

    可以埋藏金銀。

    試一試吧。

    你不是有一些嗎。

    沙子和石頭。

    沉積着歲月的重量。

    拙蠻公的玩物。

    你小心點兒,砸在腦瓜子上可受不了。

    我是實打實的大巨人,滾來這些實打實的大頑石,墊高了我好走。

    非否分,我聞到愛伊蘭人的血腥。

    [71] 遠處一個黑點,逐漸看得清了,是一條活狗,從沙灘那邊跑過來了。

    主啊,是不是要來咬我?尊重它的自由。

    你不能主宰别人,也不能當别人的奴隸。

    我有手杖。

    坐好。

    更遠一些的地方有人影,兩個,正背着頭頂白花的潮水走向岸灘。

    那兩位瑪利。

    她們已經把它塞到蒲草叢中去了。

    眯兒逮!看見你們了。

    不對,那條狗。

    它跑回去找他們了。

    是什麼人? 湖上人[72]的炮船來找戰利品,就是開到這裡登上海灘的,船頭像血盆大口,在熔化了的錫镴似的拍岸浪花中半隐半現。

    丹麥海盜胸前挂着亮晶晶的戰斧項鍊,而瑪拉基則戴上了金脖套[73]。

    一大群厚皮鲸魚,在炎熱的中午時分困在淺灘上噴水掙紮。

    [74]于是,從饑餓的樊籠似的城池中,一大片穿馬甲的矮人蜂擁而出,我的祖輩,手執剝皮刀奔跑着,往上爬着,砍着脂肪豐富的青綠色鲸魚肉。

    饑荒、瘟疫、殺戮。

    我身上有他們的血液,我的沖動來自他們的欲念。

    利菲河凍冰[75],我就在他們中間活動,我,被妖精偷換留下的替身,在那些哔哔剝剝噴濺着火星的松脂火堆之間。

    我不理人,人也不理我。

     狗吠聲沖着他過來了,停住了,又跑回去了。

    敵人的狗。

    我隻能站住,臉色蒼白,默不作聲地守着。

    Terribiliameditans.[76]淺黃色的坎肩,時運的寵兒,看着我的恐懼發笑。

    你渴望的是什麼,是他們犬吠般的喝彩聲嗎?騙子們:自有其過程。

    布魯斯的兄弟[77],綢服騎士托馬斯·費茨傑拉德[78];約克的假嗣子珀金·沃貝克[79],穿一條繡白玫瑰的象牙色綢褲,紅極一時的人物;還有蘭伯特·西姆内爾[80],一個下人,在一群奴婢和供應商的簇擁下戴上了王冠。

    全是國王的子孫。

    騙子的天堂,自古至今。

    他曾經搶救溺水的人,而你卻遇上一條狗叫都要發抖。

    可是,在聖米歇爾大教堂譏諷圭朵的貴人們,實際上是在自己家裡。

    什麼樣的家。

    [81]我們不願聽你那些深奧的老古董。

    他辦的事你辦得到嗎?近旁就有一隻船,有救生圈。

    Natürlich[82],是為你準備的。

    你辦得到還是辦不到?九天前在姑娘岩下溺死的人。

    他們現在正在等他。

    真心話咳出來吧。

    我倒是想的。

    我願意試試。

    我遊泳不太行。

    水冷而軟。

    在克朗高士,我把臉伸進臉盆裡,泡在水裡。

    看不見了!我後面是誰?快出去,快!看見了嗎,潮水從四面八方漲上來了,漲得很快,沙灘低窪處很快就淹沒了,椰子殼的顔色。

    腳下踩到實地就好了。

    我希望他的命還是歸他,我的命歸我。

    快溺死的人。

    死亡的恐怖,使他的人性的眼睛對我尖聲叫喚。

    我……和他一起下沉……我沒能救她。

    水:痛苦的死亡:完了。

     一個女人,一個男人。

    我看到她的裙子了。

    用别針别起來的,肯定是。

     他們的狗繞着一個逐漸縮小的沙堆緩步小跑,東嗅西嗅的。

    是在尋找什麼前世丢失的東西。

    突然,像一隻善于蹦跳的野兔似的,它放倒耳朵疾馳而去,原來是追逐一隻低空掠過的海鷗的影子。

    那男人吹一聲尖銳的口哨,傳到它那低垂的耳朵裡,它立刻轉身往回蹦,蹦到近處,才又閃動着四條小腿颠跑。

    桔黃底子上一頭壯鹿,走态,天然色,無角。

    它跑到花邊似的潮水邊緣站住,兩隻前蹄固定不動,耳朵指向海面。

    它擡起嘴鼻,對着嘩嘩的浪潮汪汪大叫。

    成群結隊的海象,沖着狗腳蜿蜒而來,旋轉着,綻出許多冠頂,九個中有一個,冠頂又嘩嘩地裂開,四散灑下,從遠而近,從更遠處,波浪推波浪。

     拾烏蛤的。

    他們往海水裡走幾步,彎腰浸一浸他們的口袋,又提起口袋走回海灘。

    狗嗚嗚地叫着奔向他們,擡起前腳站直,用腳掌拍拍主人,又四腳落地,又擡起前腳站直,做出啞巴狗熊獻媚的姿态。

    他們不理睬它,一直往沙幹的地方走,它就跟在他們身邊,嘴裡伸出一條狼舌頭,紅紅的喘着氣。

    它的花斑點的身子慢慢地走在他們前面,然後又小牛犢似的蹦蹦跳跳地跑了開去。

    死狗躺在它跑的路上。

    它站住了,嗅着,小心翼翼地繞了一圈,兄弟,湊近些又嗅一嗅,又繞一圈,又用迅速的狗動作把死狗全身又濕又髒的皮子嗅了一遍。

    狗頭顱,狗氣味,兩眼低垂,走向一個大目标。

    啊,可憐的小狗子!這就是可憐的小狗子的身子。

     ——叫花子!滾開,狗雜種! 狗聽到這喊聲,垂頭喪氣地回到主人身邊,主人擡起沒穿靴子的腳,狠狠地踢了他一腳,把它踢得翻到了沙埂的另一邊,倒是沒有受傷,垂頭喪氣地跑了。

    接着它又繞了回來。

    沒有看見我。

    它沒精打采地順着堤邊溜了一回,晃蕩了一回,湊近一塊石頭聞一聞,對着它擡起一隻後腳撒了一泡尿。

    接着它向前小跑一段,又對另一塊石頭跷起一條後腿,沒有聞,就迅速、短促地滋了一泡。

    窮人的簡單樂趣。

    然後它先用兩隻後腳扒開沙子,又用前腳撥弄着,挖着。

    找它埋在那兒的什麼吧,它的奶奶吧。

    它在沙子裡生了根,撥弄一陣,挖一陣,又停下來對着空中聽一陣,然後又用爪子急急忙忙刨一陣,可是很快又停止了,一隻豹,一隻黑豹,野合的産物,掠食死物的。

     昨夜被他吵醒之後,是接着做原來的夢吧,是不是呢?等一等。

    敞着的門廳。

    娼妓的馬路。

    記起來了。

    哈侖·阿爾·拉希德[83]。

    記的不離兒了。

    那人領着我,說着話。

    我不感到害怕。

    他拿着一個瓜,湊在我臉上。

    笑着:奶油水果香。

    這是規矩,他說。

    進。

    來。

    紅地毯已經鋪開。

    你來看看是誰。

     他們背着口袋,費力地走着,這兩個紅埃及人。

    [84]他的褲腳卷起,兩隻發青的腳拍打着濕漉漉的沙子,他的毛茸茸的脖子上勒着一條暗磚色的圍巾。

    她邁着女人步子跟在後面:流浪漢和跟他流浪的女人。

    [85]她背着戰利品。

    她的光腳面上有一層沙子和貝殼渣結成的硬殼。

    被風吹得皮膚開裂的臉上飄着頭發。

    尾随着夫君當内助,遠行去京城[86]。

    等黑夜遮掩了她身體上的缺陷,她蒙着她的棕色披肩,在一條常有狗拉屎的拱頂道上招呼人。

    她養的漢子正在黑坑的奧勞克林酒館款待兩個皇家都柏林火槍團的。

    親一親,照着流浪漢的好話操,啊唷,我的俏娘們兒[87]!她的衣服褴褛發臭,裡面卻是妖女般的白皮膚。

    芬伯萊巷那一夜:制革場的氣味。

     白白的小手紅紅的嘴, 你那個身子真叫美。

     躺下和我睡一覺, 黑夜裡又摟又親嘴。

    [88] 陰沉的取樂方式,按特大肚皮阿奎那的說法。

    Frateporcospino[89].未堕落時的亞當,騎着不發情。

    讓他嚷他的:你那個身子真叫美。

    這語言比他的語言絲毫不次。

    修道士的詞兒,穿在線上的瑪利亞念珠切切嚓嚓;流浪漢的詞兒,口袋裡的粗糙金塊嗒啦嗒啦。

     現在正走過去。

     斜眼看了我的哈姆雷特帽一眼。

    要是我突然是光着身子坐在這兒呢?我并不是。

    走過全世界的沙灘向西跋涉,背後有太陽的噴火劍追着,走向黃昏的國土[90]。

    她背負重載,一腳又一腳,一步又一步,趔趔趄趄,蹒跚而行。

    由月亮拽起來的潮汐随在她的身後向西移動。

    她身上也有潮汐,分成千萬股的,血,不是我的,oinopaponton,葡萄酒般幽暗的海。

    瞧這聽從月亮差遣的婢女。

    在睡夢中,濕淋淋的标志喚醒了她,叫她起來。

    新婚床、産床、終老之床,點着幽靈蠟燭。

    Omniscaroadteveniet.[91]他來了,蒼白的吸血鬼,他的眼睛穿過暴風雨,他的蝙蝠飛過海洋,血染海洋,嘴對着她的嘴接吻。

     這兒。

    釘住那個家夥,怎麼樣?我的本子。

    用嘴吻她。

    不行,必須是兩張嘴。

    粘得牢牢的。

    嘴對着她的嘴接吻。

     他的嘴唇翕動着,接納着無血肉的空氣嘴唇:嘴對着她的口宮。

    宮,孕育一切的子宮,葬送。

    他的嘴做出發音的口型,然而送出來的是未成詞句的氣流:喔依哈:瀑布般轟鳴的行星,球形的,烈火熊熊,轟啊轟啊轟啊轟啊轟啊。

    紙。

    是鈔票,可恨。

    老戴汐的信。

    這裡。

    承蒙慷慨謹緻謝意最後一點空白我撕了。

    他轉過身去,背對着太陽,俯身就着遠處一塊石頭當桌子,歪歪斜斜地寫起來。

    這是第二次忘記拿圖書館櫃台上的紙片了。

     他彎腰的身影落在石塊中間,有個邊緣。

    為什麼不是無邊無際,直達最遠處的星星?它們隐藏在這個光源的後面,在明亮之中閃光的深沉,仙後座中的小星,許多個世界。

    我坐在那兒,手中拿着他的白蠟占蔔杖,腳上穿着借來的草鞋,白天傍着蒼白的海水,無人看見,而在紫色的夜晚,在一穹神秘的星辰之下徘徊。

    我扔出這個有邊緣的身影,無可避免的人形,又召它回來。

    如無邊無際,它還算是我的嗎,我的形态的形态?在這裡,有誰在觀察我?有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會讀我寫的這點文字嗎?白紙上留下的标記。

    用你的最悠揚的歌喉,唱給某地的某人聽。

    克勞因的好主教[92],從他的鏟形帽子下取出了聖殿的紗幕:空間的紗幕,幕上描繪着彩色的圖像。

    
0.07563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