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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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康内爾[39]時期以來,我親眼目睹了三代人的曆史。

    我記得四六年的大饑荒[40]。

    你知道嗎,奧倫治協會[41]早就鼓動廢除聯合議會了,比奧康内爾的鼓動,比你們教派的高級教士們把他斥為政客[42]還早二十年呢!你們芬尼亞分子[43]對有些事情是記不住的。

     流芳百世,功德無量,永垂不朽[44]。

    光輝的阿爾馬郡的鑽石會廳裡,懸挂着天主教徒的屍體[45]。

    嘶啞着嗓子、戴着假面具、拿着武器,殖民者的誓約[46]。

    黑色的北方,真正地道的《聖經》[47]。

    短發黨倒下去[48]。

     斯蒂汾做了一個簡短概括的手勢。

     ——我身上也有反叛者的血液,戴汐先生說。

    母系的。

    但是我的祖先是投票贊成聯合議會[49]的約翰·布萊克伍德爵士。

    我們全是愛爾蘭人,全是國王的子孫。

     ——夠嗆,斯蒂汾說。

     ——Perviasrectas[50],戴汐先生神情堅決地說,這就是他的格言。

    他投的是贊成票,并且是特地穿上他的長統馬靴,從當郡的阿茲騎馬到都柏林來投票的[51]。

     啦爾—德—啦爾—德—啦 崎岖的道路通向都柏林哪。

     一個脾氣暴躁的紳士,騎着馬,穿着賊亮賊亮的長統馬靴。

    有點小雨啊,約翰爵士。

    有點小雨,閣下……小雨!……小雨!……兩隻長統靴颠呀颠的,一直颠到都柏林。

    啦爾—德—啦爾—德—啦,啦爾—德—啦爾—德—啦底。

     ——這倒提醒了我,戴汐先生說。

    有一件事可以請你幫幫忙,代達勒斯先生。

    請你找幾個你在文學界的朋友。

    我這裡有一封給報界的信。

    你坐一下。

    我把結尾的一段抄完就行了。

     他走到窗邊的書桌前,把椅子往前拖了兩下,望着打字機滾筒上的信紙,念了幾個字。

     ——坐下吧。

    對不起,他轉過頭來說,事屬常識,無可非議。

    一會兒就完。

     他挑起兩道粗眉,盯着放在肘邊的原稿,一面嘟嘟囔囔地念着,一面開始慢慢地戳打字機上的僵硬的鋼鍵,有時還轉動滾筒,用橡皮擦掉打錯的字,吹兩口氣。

     斯蒂汾面對着儀表堂堂的親王肖像,無聲無息地坐了下來。

    四周牆上的畫框裡,恭恭敬敬地站着如今已經不複存在的駿馬的形象,馬頭全都順從地揚在空中:黑斯廷斯勳爵的禦敵、威斯敏斯特公爵的飛越、博福特公爵的錫蘭,一八六六年巴黎大獎[52]。

    駿馬上騎着小精靈似的騎手,靜候着信号。

    他看到了他們為國王的旗号賽跑的速度,随着不複存在的觀衆的歡呼聲而歡呼。

     ——句号,戴汐先生吩咐他的字鍵說。

    然而,及時公開讨論這一極其重要的問題…… 克蘭利帶我去找發财捷徑,在濺滿泥水的馴馬車之間鑽來鑽去,尋找可能獲勝的号碼;賭注經紀人各占一方地盤,大聲地招攬主顧;五顔六色的泥漿地上,一股強烈的食堂氣味。

    美叛逆!美叛逆!大熱門,一賠一;冷門票,一賠十[53]。

    我們追随着馬蹄和色彩缤紛的騎裝、騎帽,匆匆路過骰子攤、扣碗攤[54],還路過一個臉上肉嘟嘟的婦女,一個肉店老闆娘,正渴不及待地啃着一大塊橙子。

     從孩子們的球場那邊,傳來了尖嗓子的喊叫聲和一陣滾動的哨子聲。

     又進了一球。

    我就在他們中間,在他們擠成一團、混戰一場的身體中間。

    這就是生活的拼搏。

    你是說那個媽媽的寶貝疙瘩,那個外羅圈腿的,似乎有點反胃的孩子嗎?拼搏。

    時間受了驚吓,彈跳起來,一回又一回。

    疆場上的拼搏、泥濘和酣戰聲,戰死者臨終的嘔吐物凍成了冰塊,長矛勾出血淋淋的肚腸時的狂叫聲。

     ——好了,戴汐先生站起來說。

     他一面用大頭針把紙别在一起,一面向桌子邊走來。

    斯蒂汾站了起來。

     ——我寫得很簡明扼要,戴汐先生說。

    談的是口蹄疫問題。

    你看一看吧。

    關于這個問題,人們是不可能有兩種意見的。

     拟借貴報一角寶貴篇幅。

    自由放任原則在我國曆史上曾多次。

    我國牧牛業。

    我國各項老工業之道路。

    利物浦集團操縱戈爾韋[55]建港計劃。

    歐洲大火。

    糧食運輸通過海峽狹窄水道[56]。

    農業部門絕對徹底的麻木不仁。

    恕我引經據典。

    卡珊德拉[57]。

    由一個不過爾爾的女流之輩[58]引起。

    言歸正傳。

     ——我夠幹脆的,是吧?戴汐先生在斯蒂汾看信時插嘴問他。

     口蹄疫。

    人稱科克配方。

    血清與病毒。

    免疫馬匹百分比。

    牛瘟。

    下奧地利慕爾斯代戈禦用馬群。

    獸醫外科。

    亨利·布萊克伍德·普賴斯先生。

    自獻良方頗可一試。

    事屬常識,無可非議。

    極其重要的問題。

    确系抓住要害。

    承蒙慷慨提供貴報版面,謹緻謝意。

     ——我要這封信見報,讓人們都看到,戴汐先生說。

    你等着瞧吧,下次再鬧牛瘟,他們就要對愛爾蘭牛實行禁運了。

    然而這種病是可以治好的。

    人家實際上就治好了。

    我的表弟布萊克伍德·普賴斯來信說,奧地利的牛瘟,就都是由當地的牛醫治療的,并且治好了。

    他們主動表示願意到這裡來。

    我正在部裡想辦法。

    現在我要試試公開宣傳。

    我是困難重重呵,周圍盡是……陰謀詭計,盡是……後門勢力,盡是…… 他伸出食指,老氣橫秋地敲擊着空氣,為下邊的話作準備。

     ——注意我的話,代達勒斯先生,他說,英國是落在猶太人手裡了。

    鑽進了所有的最高級的地方:金融界、新聞界。

    一個國家有了他們,準是衰敗無疑。

    不論什麼地方,隻要猶太人成了群,他們就能把國家的元氣吞掉。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注意,問題越來越嚴重。

    情況再明白不過了,猶太商人已經在下毒手了。

    古老的英國快完了。

     他快步向一邊走去;在經過一束寬闊的陽光時,他的眼睛活了起來,呈現出藍色的生命。

    接着他又轉身走了回來。

     ——快完了,他說,如果不是已經完了的話。

     婊子的滿街招呼 将織下老英格蘭的裹屍布[59]。

     他走到那道陽光中間站住了,兩隻眼睛若有所見似的在陽光裡瞪得滾圓,神色嚴厲。

     ——凡是商人,斯蒂汾說,不管是不是猶太人,都要賤買貴賣,難道不是嗎? ——他們戕害光,[60]犯下了罪孽,戴汐先生嚴肅地說。

    你看吧,連他們的眼睛裡面都是黑的。

    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他們直到今天還在地球上四處流浪。

     在巴黎證券交易所的台階上,金色皮膚的人們伸出戴寶石戒指的手指報着行情。

    鵝群的嘎嘎亂叫聲。

    他們成群結隊地在聖殿裡轉悠[61],聲音嘈雜,模樣古怪,腦袋上戴的是不得體的大禮帽,腦袋裡裝的是密密匝匝的計謀。

    全不是他們的:這些衣着,這種言談,這些手勢。

    他們的圓圓的、遲緩的眼睛否定了這些話,這些熱烈而不冒犯人的手勢。

    他們知道周圍聚集着敵意,知道自己的熱忱全是白費事。

    白白地耐心積攢、貯存。

    時間肯定會把一切都沖散的。

    路邊堆積的财貨:一經劫掠,全都易手了。

    他們的眼睛懂得流浪的歲月;含辛茹苦的眼睛,懂得自己的骨肉所受的淩辱。

     ——誰不是這樣的呢?斯蒂汾說。

     ——你是什麼意思?戴汐先生問。

     他朝前跨了一步,站在桌子旁邊。

    他的下颌歪向一邊,疑惑不定地張着嘴巴。

    這是老年的智慧吧?他等着聽我的。

     ——曆史,斯蒂汾說,是一場噩夢。

    我正在設法從夢裡醒過來。

     球場上又傳來孩子們的一陣叫喊聲。

    滾動的哨子聲:進球了。

    要是噩夢像劣馬似的[62]尥蹶子,踢你一腳呢? ——造物主的規律可由不得我們,戴汐先生說。

    人類的全部曆史,都向着一個大目标走:體現上帝。

     斯蒂汾翹起大拇指,指向窗戶說: ——那就是上帝。

     呼啦!啊哎!嗚噜咴噫! ——什麼?戴汐先生問。

     ——街上的喊叫聲,斯蒂汾聳聳肩膀回答。

     戴汐先生用手指捏着鼻翼,低頭往下面看了一忽兒才把鼻子放開,擡起頭來。

     ——我比你幸福,他說。

    我們犯過許多錯誤,有過許多罪孽。

    一個女人把罪孽帶到了人間[63]。

    為了一個不過爾爾的女流之輩,就是墨涅拉俄斯的那個跟人私奔的老婆海倫,希臘人同特洛伊打了十年的仗[64]。

    一個不忠實的妻子把外人帶進了我們這個島國,那就是麥克默羅的老婆和她的情夫,布雷夫尼的王爺奧魯爾克[65]。

    巴涅爾也是因為一個女人才倒了黴[66]。

    許多錯誤,許多失敗,但是惟獨沒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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