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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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脖子,亂頭發,一抹墨水,蝸牛的窩兒。

    然而也曾經有人愛過他,在懷裡抱過他,在心中疼過他。

    要不是有她,他早就被你争我奪的社會踩在腳下,變成一攤稀爛的蝸牛泥了。

    她疼愛從自己身上流到他身上去的孱弱稀薄的血液。

    那麼那是真實的了?生活中惟一靠得住的東西[24]?他母親平卧的身子上,跨着聖情高漲的烈性子的高隆班[25]。

    她已經不複存在:一根在火中燒化了的小樹枝,隻留下顫巍巍的殘骸,檀木和沾濕了的灰燼的氣味。

    她保護了他,使他免受踐踏,自己卻還沒有怎麼生活就與世長辭了。

    一個可憐的靈魂升了天:而在閃爍不已的繁星底下,在一塊荒地上,一隻皮毛中帶着劫掠者的紅色腥臭的狐狸,眼中放射出殘忍的兇光,用爪子刨着地,聽着,刨起了泥土,刨了又聽,聽了又刨。

     斯蒂汾坐在孩子旁邊解題。

    他用代數證明莎士比亞的陰魂是哈姆雷特的祖父。

    薩金特歪戴着眼鏡,斜眼瞅着他。

    貯藏室裡有球棍的磕碰聲,球場上傳來了發悶的擊球聲和喊叫聲。

     練習本頁面上的代數符号在演出一場字母的啞劇,它們頭上戴着平方形、立方形的古怪帽子,來回地跳着莊嚴的摩利斯舞[26]。

    拉手,交換位置,相對鞠躬。

    就是這樣:摩爾人的幻想的産物。

    阿威羅伊、摩西·邁蒙尼德[27]也都已經不在人間,這些在容貌舉止上都是深沉的人,用他們的嘲弄的明鏡對準世界,照出了它那隐蔽的靈魂。

    這是一種在明亮之中放光而又不為明亮所理解的深沉[28]。

     ——現在懂了嗎?第二道自己會做了吧? ——會了,老師。

     薩金特用長大而顫巍巍的筆劃抄錄着數字。

    他一面不斷地期待着老師開口指點,一面忠實地臨摹那些多變的符号,他那灰暗的皮膚下隐隐地閃爍着羞愧的色調。

    Amormatris:主生格和賓生格[29]。

    她用自己的孱弱的血液和清淡發酸的奶汁喂養了他,并且把他的襁褓布藏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

     有些像他,我這個人;也是這麼瘦削的肩膀,也是這麼叫人看不上眼。

    在我旁邊彎着腰的就是我的童年。

    太遙遠了,想用手摸一下或是輕輕碰一下都夠不着了。

    我的是遠了,而他的呢,像我們的眼睛一樣深奧莫測。

    我們兩人心靈深處的黑殿裡,都盤踞着沉默不語、紋絲不動的秘密,這些秘密已經倦于自己的專橫統治,是情願被人趕下台去的暴君。

     題做好了。

     ——很簡單,斯蒂汾說,同時站起身來。

     ——是的,老師,謝謝您,薩金特回答說。

     他用一張薄薄的吸墨紙把剛寫的字迹吸幹,拿着練習本走回自己的座位。

     ——快去拿上球棍,出去找同學們吧,斯蒂汾一邊說,一邊跟着孩子的笨頭笨腦的背影向門口走去。

     ——是,老師。

     在走廊裡,聽到了球場上喊他名字的聲音。

     ——薩金特! ——快跑,斯蒂汾說。

    戴汐先生在喊你了。

     他站在門廊裡,望着落後學生急急忙忙奔向争奪場,場上這時隻聽見一片尖着嗓子吵鬧的聲音。

    孩子們分好了撥兒,戴汐先生邁着戴鞋罩的腳,跨過一簇簇的草叢走過來。

    他剛走到房前,吵吵嚷嚷的聲音又起來了!而且又在喊他了。

    他扭回了怒氣沖沖的白色八字胡。

     ——又怎麼啦?他反複地大聲喊着,也不聽人家究竟在說什麼。

     ——先生,科克蘭和哈利戴分在一邊了,斯蒂汾提高嗓門說。

     ——請你在我書房裡等一下,戴汐先生說,我把這裡的秩序整頓好就來。

     于是,他又大驚小怪地回頭向球場走去,一面扯着蒼老的嗓子厲聲喊道: ——怎麼回事?又是怎麼回事了? 孩子們的尖嗓子從四面八方沖着他叫嚷:他們蜂擁而上,把他團團圍住,他那沒有染好的蜜色頭發,被耀眼的陽光漂成了白色。

     書房裡空氣陳濁,煙霧彌漫,室内擺設的黃褐色皮椅,發出一種磨損了的皮革的氣味。

    第一天他在這裡和我讨價還價時,就是這個樣子。

    起始如此,現在仍是如此。

    牆邊櫃子上仍擺着那盤斯圖亞特錢币,泥沼裡的等外寶物[30]:永将如此。

    在褪了色的紫紅絲絨的餐匙盒裡,舒舒服服地卧着曾向一切非猶太人布道的十二使徒[31]:無窮無盡[32]。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走過門廊的石闆地,進了走廊。

    戴汐先生吹着稀疏的八字胡子,走到大桌子邊才站住。

     ——首先,咱們小小的财務結算,他說。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細皮條紮住的皮夾,啪的一聲打開,取出兩張鈔票小心翼翼地攤在桌子上,其中一張還是由兩個半張拼接起來的。

     ——兩鎊,他說着,又把皮夾紮好,收了起來。

     現在他該動他的金庫了。

    斯蒂汾的不好意思的手,輕撫着堆在冷冷的石缽裡那些各式各樣貝殼:峨螺、子安貝、花豹貝:這個旋渦形的像埃米爾的頭巾,這個扇形的是聖詹姆斯扇貝[33]。

    老朝聖者的寶藏,死的珍寶,空殼。

     在台面呢的柔軟絨面上,落下一枚嶄新的金鎊,亮晶晶的。

     ——三鎊,戴汐先生轉動着手裡的小小儲蓄盒說。

    這種東西,有一個真方便。

    瞧,這是放金鎊的,這是放先令的。

    放六便士的,放半克朗的。

    這裡是放克朗[34]的。

    瞧。

     他從盒子裡倒出兩個克朗,兩個先令。

     ——三鎊十二先令,他說,你看一看,我想沒有錯。

     ——謝謝您,先生,斯蒂汾說着,腼腆地急急忙忙把錢斂成一堆,一古腦兒塞進了褲子袋裡。

     ——根本不要謝,戴汐先生說。

    這是你應得的報酬。

     斯蒂汾的手又自由了,又去摸那些空殼。

    也是美的象征和權力的象征。

    我口袋裡有了一小把:被貪婪和苦難玷污了的象征。

     ——錢不能這樣裝,戴汐先生說。

    不定在哪兒掏東西帶出來,就丢了。

    你就是買上這樣一個機器好。

    你會覺得非常方便的。

     得回答點什麼。

     ——我要是有一個,那也常常是空的,斯蒂汾說。

     同一間房間,同一個時辰,同樣的智慧:我也還是我。

    已經三次了。

    我身上已經在這裡套上了三道箍。

    怎麼樣?我可以立刻把它們掙斷,如果我願意的話。

     ——這是因為你不存錢,戴汐先生伸手指着說。

    你還不懂得金錢的意義。

    錢就是權。

    将來你活到我這個年齡就懂了。

    我明白,我明白。

    少壯不曉事嘛[35]。

    但是,莎士比亞是怎麼說的來着?隻消荷包裡放着錢。

     ——伊阿古[36],斯蒂汾自言自語地說。

     他把視線從靜止不動的貝殼上,移向老人那雙盯着他的眼睛。

     ——他懂得金錢的意義,戴汐先生說。

    他會賺錢。

    不錯,是一個詩人,可也是一個英國人。

    你知道什麼是英國人的驕傲嗎?你知道你能從英國人嘴裡聽到的最自豪的話是什麼話嗎? 海洋的統治者。

    他那冷如海水的眼睛眺望着空蕩蕩的海灣:要怪曆史;也用同樣的目光看待我和我說的話,倒是心平氣和的。

     ——認為自己的帝國有永遠不落的太陽,斯蒂汾說。

     ——才不是呢!戴汐先生大聲嚷道。

    那不是英國人的話,是一個法國的凱爾特人說的。

    [37] 他用儲蓄盒輕輕地敲打着大拇指的指甲蓋。

     ——我來告訴你他們最愛吹噓什麼吧,他莊嚴地說。

    我不該不欠。

     好人,好人。

     ——我不該不欠。

    我一輩子沒有借過一個先令的債。

    你能有這樣的感覺嗎?無債一身輕。

    你能嗎? 馬利根,九鎊,三雙短襪,一雙粗皮鞋,幾根領帶。

    柯倫,十個畿尼。

    麥卡恩,一個畿尼。

    弗雷德·賴恩,兩先令。

    坦普爾,兩頓午飯。

    拉塞爾,一個畿尼;卡曾士,十先令;鮑勃·雷諾茲,半個畿尼;凱勒,三個畿尼;麥克南太太,五個星期的飯錢。

    我這一小把不頂事。

     ——眼下還不能,斯蒂汾回答說。

     戴汐先生笑了,流露出富足快樂的心情。

    他把儲蓄盒放了回去。

     ——我知道你不能,他興高采烈地說。

    但是将來你必須有這種感覺才行。

    我們是一個慷慨的民族,但我們也必須公正。

     ——我怕這些堂皇的字眼,斯蒂汾說,這些話給我們造成了那麼多的不幸。

     戴汐先生有好一會兒神情嚴厲地瞪着壁爐上方,瞪着牆上那位穿蘇格蘭花格短裙、身材魁偉、器宇軒昂的男人:威爾士親王艾伯特·愛德華[38]。

     ——你認為我是一個老頑固,老保守黨,他的若有所思的聲音說。

    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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