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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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的聖帶似的挂在胸前,縱聲大笑起來。

    他俯身湊近斯蒂汾的耳朵說: ——唷,啃奇老爹的幽靈!傑菲特尋父![52] ——我們在早上總是困倦的,斯蒂汾對海因斯說。

    而且說起來話頭也不短。

     壯鹿馬利根又往前走,同時揚起了雙手。

     ——隻有神聖的品脫,才能打開代達勒斯的話匣子,他說。

     ——我的意思是,海因斯一面和斯蒂汾跟在後面走,一面向他解釋,這個碉樓和這一帶的這些懸崖,不知怎麼的使我想到了埃爾西諾。

    臨空探出在海面上的那個山崖[53],是不是? 壯鹿馬利根突然回頭望了斯蒂汾一眼,但是沒有說話。

    在這明亮而沉默的一瞬間,斯蒂汾看到了自己的形象,穿一身灰塵仆仆的廉價喪服,夾在兩個服裝鮮豔的人之間。

     ——那個故事奇妙得很,海因斯說着,又使他們停下了腳步。

     淡藍色的眼睛,像剛被風沖洗幹淨的海面,還更淡些,眼神堅定而謹慎。

    他,海洋的統治者,向南眺望着海灣。

    海面空蕩蕩的,明亮的天邊隻有郵輪的一縷輕煙隐約可辨,還有一隻孤帆在馬格林海塗附近頂風轉向航行。

     ——我在什麼地方看到過一種從神學角度解釋的說法,他若有所思地說。

    聖父聖子概念。

    聖子力求與聖父協調一緻。

     壯鹿馬利根立刻擺出了一副活躍歡笑的面容。

    他高興地張開形狀周正的嘴巴,露出一種瘋狂歡樂的表情,他眼中的精明通達的神色已經突然收斂一空,不斷地望着他們眨眼。

    他左右晃動着洋娃娃腦袋,把他那頂巴拿馬草帽的帽檐晃得不斷地顫動,開始用一種心滿意足、傻裡傻氣的平靜聲音吟誦起來: ——我這個小夥子最蹊跷, 我媽是猶太人,我爸是隻鳥[54]。

     我和那老木匠[55]不是一路, 所以到髑髅崗[56]傳我的門徒。

     他念到這裡,豎起了食指表示告誡。

     ——誰要是認為我不是真神, 我變的葡萄酒就沒有他的份, 隻有等那酒再次化成水, 還得要小心它沒有變小水。

     他迅速地拉一下斯蒂汾的手杖作為告别,一直向懸崖凸出處跑去,兩隻手還像魚鳍或翅膀那樣在兩側撲打着,仿佛準備騰空而起似的。

    同時他還在念: ——再見吧,再見!你們要記确鑿, 讓人人都知道我死而又複活。

     我天生有能耐——自然能飛天, 橄榄山[57]上風正美——再見吧再見! 他在他們前頭跳跳蹦蹦,拍打着翅膀似的雙手,輕捷地往山下的四十步潭[58]奔去。

    他的墨丘利帽子在勁風中不斷地抖動,風中還傳來他的短促歡快的鳥叫聲。

     海因斯聽着,發出了一種有所戒備的笑聲。

    他和斯蒂汾并排走着說: ——咱們不該笑吧,我看是。

    他該算是亵渎神明了。

    我自己倒是不信教的,這麼說吧。

    不過他是一種快活的情調,這就顯得沒有什麼惡意了,是不是?他這首叫什麼題目?是《木匠約瑟夫》嗎? ——耶稣逗樂之歌,斯蒂汾回答說。

     ——唷,海因斯說,你過去聽過嗎? ——每日三次,飯後,斯蒂汾不動聲色地說。

     ——你不信教吧,是不是?海因斯問。

    我指的是狹義的信教。

    從無到有的創造,奇迹,以及具有實體的上帝。

     ——照我看來,信教無所謂廣義、狹義,斯蒂汾說。

     海因斯站住了,掏出一個光溜溜的銀盒子,盒上鑲着一顆亮晶晶的綠寶石。

    他用拇指揿開盒子讓煙。

     ——謝謝你,斯蒂汾說着取了一支。

     海因斯自己也取了一支,拍的一聲關上盒子,放回側邊的口袋,又從坎肩口袋裡取出一個鍍鎳的打火盒子,也揿開了,自己先點着煙,然後兩手攏成一個罩子,把冒着火苗的火絨捧給斯蒂汾。

     ——不錯,當然,他說着,兩人又接着往前走。

    信就信,不信就不信,是不是?以我個人來說,要我相信一個有實體的上帝,我接受不了。

    我看,你也不同意吧? ——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斯蒂汾說時心緒是陰沉不快的,是一種可怕的離經叛道思想。

     他繼續往前走着等對方說話。

    他的白蠟手杖曳在身旁,杖端的包頭輕輕地在路面摩擦,跟着他的腳後跟發出絲絲的聲音。

    是我的跟班,跟在我身後叫喚:斯蒂乙乙乙乙乙乙汾!彎彎曲曲的一條線,沿着小路。

    他們今天晚上摸黑回來,就會踩着它了。

    他想要鑰匙。

    鑰匙是我的。

    我付的房租。

    現在我吃他的鹹面包。

    把鑰匙也給他吧。

    一切。

    他會開口要的。

    他的眼神已經說了。

     ——不管怎麼說,海因斯開始說話了…… 斯蒂汾轉過臉去,看到那冷冷地打量他的眼光倒不是完全沒有善意的。

     ——不管怎麼說,我認為你是有能力擺脫思想束縛的。

    你是你自己的主宰,我覺得。

     ——我是一仆二主,斯蒂汾說。

    一個英國的,一個意大利的。

     ——意大利的?海因斯說。

     一個瘋狂的女王,衰老而不肯松手。

    對我下跪。

     ——還有第三個,斯蒂汾說,他要我幹各種雜活。

     ——意大利的?海因斯又說。

    你指什麼? ——一個是大英帝國,斯蒂汾答道。

    他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一個是神聖羅馬普世純正教會。

    [59] 海因斯摸着下唇弄掉了一些煙絲,才又開口。

     ——我很理解這一點,他鎮靜地說。

    一個愛爾蘭人,就難免有這種想法,我敢說。

    我們英國人感到我們對你們不大公平。

    看來這要怪曆史。

     那些威風凜凜的名稱,在斯蒂汾的記憶中響起了勝利的銅鐘:etunamsanctamcatholicametapostolicamecclesiam:[60]儀式和教義都緩緩地發展變化,正如他自己那半生不熟的思想,一種星辰演變過程。

    在為馬爾塞魯斯教皇譜寫的彌撒中[61],象征十二使徒的各種嗓音融合為一,高唱贊許的歌聲;在這歌聲背後,在勇于戰鬥的教會中,時刻警惕着的天使将異端頭子們解除武裝轟走。

    一大幫子散布邪說的,都歪戴着主教冠冕逃走了:佛提烏[62]和那一夥冷嘲熱諷的人,其中包括馬利根,還有畢生反對聖子與聖父同體的阿裡烏[63],還有否認基督肉身的瓦倫廷[64],還有那個在非洲提出了微妙邪說的撒伯裡烏斯[65],他認為聖父本身就是自己的兒子。

    正是馬利根剛才對這個外來人說的嘲笑話。

    無聊的嘲笑。

    織風的人,肯定都隻能獲得空氣。

    在沖突中,米迦勒[66]的大隊天使永遠手執長矛盾牌保衛教會;那些敢于對抗的人隻能被吓倒,被解除武裝,一敗塗地。

     聽着,聽着!經久不息的掌聲。

    Zut!NomdeDieu![67] ——當然,我是一個英國人,海因斯的聲音在說,我的感覺是英國人的感覺。

    我也不願意看到我的國家落入德國猶太人的手中。

    [68]那恐怕是我們的一個民族問題,在目前。

     懸崖邊緣站着兩個人,在眺望着,一個是生意人,一個是弄船的。

     ——在往閹牛港的方向開呢。

     弄船的以不無蔑視的态度向海灣北部點了點頭。

     ——那外邊就是五英尋[69],他說。

    一點來鐘漲潮的時候,就會在那邊漂上來了。

    到今天已經九天了。

     淹死的人。

    在空曠的海灣裡,一隻帆船在曲曲折折地航行,在等待水面上浮起一團胖膨臌的東西,翻過來是一張腫脹的臉,陽光下一片藍白色。

    我來了。

     他們沿着彎彎曲曲的小路下到了水灣邊。

    壯鹿馬利根站在一塊大石頭上。

    他已經脫掉外衣,領帶沒有用夾子,不斷地飄到肩頭上拍打着。

    在離他不遠的水面上,有一個青年扶着岩石尖端,在深邃如膠凍的海水中,慢慢地浮動着兩條青蛙似的綠腿。

     ——你弟弟跟你在一起嗎,瑪拉基? ——在西米斯呢。

    在班農家。

     ——還在那兒嗎?我收到了班農的一張明信片。

    他說他在那兒遇上了一個甜妞兒。

    他把她叫作照相女郎。

     ——是快照吧,啊?一拍即得。

     壯鹿馬利根坐下解靴帶。

    在離岩石尖端不遠的水面上,冒出了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臉膛紅通通的,吐着水。

    他爬上岩石,頭頂和周圍的一圈花白頭發上都是亮晶晶的水,胸膛和肚皮上更是一道道地流着,腰間圍着的黑布貼在身上,也還有一注注的水冒出來。

     壯鹿馬利根挪開一點讓他爬上岸,同時給海因斯和斯蒂汾使了一個眼色,伸出拇指,虔誠地在前額、嘴唇和胸前畫了三個十字。

    [70] ——西摩回城了,那青年又扶着岩石尖端說。

    放棄醫藥,要幹陸軍了。

     ——啊,見天主去吧!壯鹿馬利根說。

     ——下星期就要去熬了。

    你認識卡萊爾家那個紅頭發姑娘吧,叫莉莉的? ——認識。

     ——昨天晚上和他在棧橋上難舍難分的。

    她老爹錢多得發臭。

     ——她有事兒了嗎? ——那最好問西摩。

     ——西摩是個血淋淋的軍官了!壯鹿馬利根說。

     他一面脫褲子,一面自己點點頭。

    站起來之後,他又引用俗話說: ——紅頭發的女人像山羊,會頂! 他有所警覺似的打住了,伸手到随風拍打的襯衫下面摸了摸自己的肋部。

     ——我的第十二根肋骨沒有了,他喊道。

    我是Uebermensch.[71]沒牙的啃奇和我,兩個超人。

     他扭動身子脫掉襯衫,扔到後邊他堆衣服的地方。

     ——你在這兒下嗎,瑪拉基? ——對。

    騰出點兒地方,讓人也在床上躺下吧。

     青年在水中一推岩石漂了出去,随後伸展胳膊,幹淨、利索的兩下子就遊到了小灣中央。

    海因斯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抽煙。

     ——你不下?壯鹿馬利根問。

     ——呆一會兒,海因斯說。

    剛吃下早飯不行。

     斯蒂汾轉過身去。

     ——我走了,馬利根,他說。

     ——把鑰匙給咱們吧,啃奇,壯鹿馬利根說。

    壓一壓我的内衣。

     斯蒂汾把鑰匙交給他。

    壯鹿馬利根把它橫在他那一堆衣服上面。

     ——還要兩個便士,他說,好喝它一品脫。

    扔在那兒。

     斯蒂汾在那一堆軟東西上扔了兩個便士。

    穿衣,脫衣。

    壯鹿馬利根站直了,雙手合在胸前,莊嚴地說: ——偷竊窮人的錢,等于借錢給主[72]。

    瑣羅亞斯德如是說。

    [73] 他的結實豐滿的身體插進了水裡。

     ——我們回頭和你會面,海因斯說。

     這時斯蒂汾已經在上坡,海因斯轉身看着他露出了笑容,他是在笑野性未馴的愛爾蘭人。

     牛角,馬蹄,英國佬的微笑。

     ——船艦酒店,壯鹿馬利根大聲叫喊着。

    十二點半。

     ——好,斯蒂汾說。

     他沿着彎彎的小路走上山坡。

     Liliatarutilantium. Turmacircumdet. Iubilantiumtevirginum.[74] 岩壁的一個龛兒裡是牧師的花白光輪,他規規矩矩地在那裡面穿衣服。

    今天晚上我不在這裡睡了。

    回家也不行。

     海面上傳來了一聲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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