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的話

關燈
把市藏作為她的親生兒子疼愛。

    可能這種想法也是起了作用的。

    實際上,也正如你所見到的和我們所了解的,他們一直是作為最親近的母子生活到今天的。

    所以,盡管相互把情況講明,也是不會産生任何障礙的。

    若讓我說,比起世間常有的那些性情不合的真正母子來,真不知該是多麼值得自豪啊!就算他們二人,在明确了這個關系之後,回顧母子倆至今為止的和睦勁兒的時候,也會相當愉快吧!至少若是我,就一定會是這樣的。

    因此,我為市藏盡最大力氣特别點明了這些美好的地方,沒敢有半點怠慢。

     六 &ldquo我就是這麼想的。

    所以根本不認為有隐瞞的必要。

    即使是你,如果神經健全,也會和我想的一樣。

    如果說你不能這樣考慮,那就是你的乖僻了。

    懂了嗎?&rdquo &ldquo懂了。

    完全明白。

    &rdquo市藏回答說。

    我說:&ldquo懂了就好。

    關于這個問題再不要說三道四的啦。

    &rdquo &ldquo再也不說了。

    決不會再有關于這件事使您煩惱的日子。

    的确像您所說的,我總是在做乖僻的解釋。

    我在聽您說明之前,是非常害怕的,甚至怕得前胸的肌肉都在抽搐。

    可是,聽您這麼一講,我全都明白了,反倒安心,感到輕松了。

    再不會有不安,也不會再有恐懼心理了。

    不過,不知為什麼心裡總覺得有些空虛,感到孤獨。

    似乎覺得世上就隻有我一個人站在這裡。

    &rdquo &ldquo可是,母親還是原來的那位母親呀。

    我也還是我嘛。

    誰都對你不會變的。

    不能神經過敏去亂想啊!&rdquo &ldquo神經雖然不會過敏,可我還是覺得孤獨,沒辦法。

    過一會兒我回家見到母親,準會哭起來的。

    現在想象那時的眼淚,覺得十分凄涼。

    &rdquo &ldquo不要向母親說了吧。

    &rdquo &ldquo當然不說。

    若是說了,不知母親會現出多麼痛苦的表情呢!&rdquo 二人相對,默默不語了。

    我覺得發窘,敲打起煙盤上的煙灰筒來。

    市藏低着頭凝視和服褲裙下蓋着的膝蓋。

    過了一會兒,他揚起那倍加凄楚的臉。

     &ldquo還有一件事想問問您,能講給我聽嗎?&rdquo &ldquo隻要是我知道的,什麼都可以講給你。

    &rdquo &ldquo我的生母現在在什麼地方?&rdquo 他的生身母親在生下他不久就死了。

    聽說是産後恢複不好的緣故。

    又聽說是因為别的什麼病。

    我記不清了,缺少給他細講的材料,沒能使他那餓虎般的渴望的眼神緩和下來。

    關于他生母最後的命運,我的話僅兩三分鐘就講完了。

    他滿面遺憾,接着又問起生母的名字。

    幸好我還記得,她叫阿弓,是一個古雅的名字。

    他又問死時的年齡,可是對此我沒有任何一點确實的東西提供給他。

    最後他問我是否見過在他家幹活時的生母。

    我回答說沒有。

    他又問是怎麼樣一個女人。

    很遺憾,我的記憶模糊極了。

    其實,那時我才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

     &ldquo可能梳着島田發型。

    &rdquo 除此以外,我沒有一句像樣的答話。

    因此,我深感遺憾。

    市藏的眼裡總算顯露出點達觀的神色。

    最後他說:&ldquo那麼,至少能告訴我佛寺吧?母親埋在什麼地方?這一點我是很想知道的。

    &rdquo然而我是不可能知道供阿弓牌位的寺院的。

    我一邊歎息一邊回答他說:&ldquo萬不得已就隻有問問姐姐了。

    &rdquo &ldquo除我母親之外,沒有别人知道了嗎?&rdquo &ldquo哎呀,怕是沒有了。

    &rdquo &ldquo不過,弄不清也沒什麼關系。

    &rdquo 我對阿市産生了一種像是同情,又像是對不住他似的心情。

    他把臉轉向庭院方向,望了一會兒在朗朗白晝間開花的大山茶樹,然後又把視線轉了回來。

     &ldquo母親一定要我娶千代子,也是出自血統上的考慮,希望我找個親屬中的人做媳婦,是這個意思吧?&rdquo &ldquo正是這樣。

    此外沒有别的意思。

    &rdquo 市藏沒有說要娶千代子,我也沒再問他是否打算娶。

     七 這次見面對我來說是一次十分有益的美好體驗。

    雙方開誠布公,無任何隐瞞地傾吐一切,這一點至今為我空虛乏味的過去增光。

    從談話的對象市藏來看,我想或許也是他有生以來的最大安慰。

    總而言之,在他回去之後,我的頭腦中留下了行善積德般的快感。

     &ldquo萬事都由我兜着,你不用擔心。

    &rdquo 我把他送到大門口,最後又朝着他的背影贈送了這麼一句暖人心的話。

    可是後來向姐姐報告我們二人談話的結果時,卻說得很不理想。

    我向姐姐說:&ldquo阿市說事出無奈,隻要畢業後腦子有了閑空,會設法妥善處理的。

    因此,我看還是等到那個時候再說為好,現在說東道西地亂捅,是會妨礙他考試的。

    &rdquo我這樣說,姐姐聽起來也覺得不無道理。

    就這樣先把她安撫住了。

     同時我又把事情向田口講了,好說歹勸地希望他盡可能在市藏畢業之前使千代子的婚事有個順利結局。

    田口聽了我講的詳情,口氣和平常一樣,還是那麼拙笨無才而又漫不經心。

    他回答說,即使沒有我的提醒,他也已經想到這一點了。

     &ldquo但是,出嫁畢竟是為了本人(這樣說,雖然有些帶刺兒),不能為了姐姐和市藏的方便就随意強行提前或是推後千代子的婚事。

    &rdquo &ldquo那當然。

    &rdquo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本來我和田口家也是作為親戚有來往的,但是實際上,關于千代子的婚事,我既沒有主動開口問過,對方也沒有找我商量過。

    因此,直到今天,我不知道千代子有過什麼樣的選擇對象,甚至都沒有間接地聽說過。

    隻記得從市藏和千代子他們那裡聽到過高木這麼個名字。

    說去年在鐮倉避暑時,市藏見到過那個人,因此心情也就不好了。

    盡管有些突然,我還是向田口問起了高木的情況。

    田口很和藹地笑着告訴我說:&ldquo高木并不是一開始就作為備選對象提出來的。

    &rdquo他又說:&ldquo不過,若是有相當的身份和文化程度,而且又是個獨身的男子,誰都有權成為備選對象的,所以不能斷言他就不是選擇對象。

    &rdquo我進一步問了問這個關系不明朗的年輕人的情況,知道他現在在上海。

    也了解到,盡管人在上海,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回來。

    還進一步了解到,雖然從那以後他和千代子的關系沒有什麼發展,但書信來往至今不斷,而來往的附加條件是每封書信一定要由父母過目後才能轉到本人手裡。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當即就說:&ldquo這個人不是和千代子很般配嗎?&rdquo田口沒有明确說出有這個打算。

    或許還在别的什麼地方有要求,也可能另有别的什麼想法。

    我根本就不了解高木是個什麼樣的人,沒有更多的發言權,因此我沒再多勸就告辭了。

     我和市藏在那次談話後很久沒有再見面,說是很久,其實也無非才一個半月左右的光景。

    他面臨畢業考試,又不得不顧及家庭問題,使得我很挂記他。

    我偷偷地去看姐姐,含而不露地探聽他的近況。

    姐姐很平靜,若無其事地說:&ldquo反正好像是很忙。

    &rdquo快要畢業了,可能就是這個樣子吧。

    盡管如此,我還是不放心。

    有一天,我讓他在晚上抽一個小時的時間和我共進了一次晚餐。

    在他家附近的一家西餐館,我一邊吃飯一邊暗地裡觀察他的情況。

    他還是平常那樣穩穩當當的。

    他回答我問話時說:&ldquo沒事,總有辦法把考試這一關度過的。

    &rdquo他的話看來并非完全是虛張聲勢。

    當我叮問他有沒有把握的時候,他臉上突然露出一種可憐的神色,說:&ldquo人的頭腦比想象的要堅固得多呀!實際上我自己也是害怕得不得了。

    可是很奇怪,它還不壞。

    照這個樣子,還能用一陣子吧!&rdquo他這番話似乎有點開玩笑,可又像是很正經,不由得使我産生了一種凄涼之感。

     八 黃芽嫩葉的時節已經過去,天氣熱了起來。

    有一天,剛洗完澡,熱得人真想撩起襯衫用蒲扇往裡扇風,突然市藏來了。

    一見他的面,我第一句話就問他考試怎麼樣了。

    他回答說,昨天總算考完了。

    接着又告訴我說:&ldquo打算明天出去旅行,今天向您告别來了。

    &rdquo成績還不知如何,怎麼就想往遠跑?我對他的心理狀态産生了懷疑,又多少有些不安。

    他說他想從京都附近經須磨、明石,看情況,可能一直到廣島一帶去。

    我對他這次旅行規模之大感到驚訝。

    我說:&ldquo如果敢肯定成績及格,出去旅行也可以。

    &rdquo間接地暗示出我不贊成的意思。

    而他對考試的結果,表示出意外地冷淡。

    他根本不理我說的話,他說:&ldquo舅舅對這種事這麼操心,不是和您平素的信念有些不合拍嗎?&rdquo在談話中我發現,他的念頭出自與及格的成績無關的其他方面。

     &ldquo實際上,自從知道了那件事以來,我格外地費腦筋。

    因此,近來很難穩穩當當地坐在書房裡了。

    無論如何需要旅行。

    考試我沒中途退下來,就應當說蠻好了。

    請允許我去吧。

    &rdquo &ldquo用你自己的錢,到你想去的地方,那有何妨呢。

    出去跑跑,換換心情
0.07365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