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永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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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quo &ldquo阿市也來吧。

    &rdquo 我回答說:&ldquo不去。

    &rdquo作為不去的理由,我又加上了說明。

    說家裡還有點事,今晚必須趕回東京。

    我心裡想,本來就夠亂的了,如果田口再帶上吾一來,恐怕連我睡的地方都沒有了。

    而且,我不願見她們姐妹熟悉的那個叫高木的人。

    他剛才還在和她們二人談論我,可是看到我來就躲開了。

    聽百代子說他有些不好意思,從後門回去了,這時我倒很高興,首先我覺得不那麼拘束了。

    因為我是很怕見生人的。

     聽說我要回去,她們倆都感到吃驚,開始挽留我了。

    尤其是千代子更是不願我走。

    她抓住我,說我是個怪人,說沒有将母親一個人留下自己走的道理。

    還說:&ldquo你要走也不讓你走。

    &rdquo她對我,遠比對她的妹妹和弟弟,更有随便用詞的特權。

    她如果能像對我這樣大膽、直率(有時是善意的)、高壓式地對待他人的話,像我這樣的還有更多缺點的人,恐怕也就能夠愉快地生活了。

    我平素就常這麼想象,對于這個小小的暴君很是敬佩。

     &ldquo好兇啊!&rdquo &ldquo你不孝敬老人。

    &rdquo &ldquo這樣吧。

    我去問問姨媽,如果姨媽說住下來好,你就住下啊。

    &rdquo 百代子操着裁判的腔調,一邊說着一邊跑到兩個老婦人正在談話的客廳裡去了。

    我母親的意思,根本用不着問。

    百代子從兩位老人那兒帶來的回話在這裡說也是多此一舉。

    總之,我成了千代子的俘虜。

     過了一會兒,我托辭說到街裡轉轉,于是撐着一把洋傘,遮住過午那火熱的陽光,就在别墅附近東一頭西一頭地亂轉起來。

    當然這也可以說是為了懷舊,看看許久不見的鄉土。

    然而,縱然有意舒展一下我那寂寞苦悶的心情,現在也是既沒有能沉浸在這方面的閑靜,也沒有那悠閑的時間,我隻是轉轉悠悠地看着門牌往前走去。

    當我在一座比較漂亮的平房大門的柱子上發現了&ldquo高木&rdquo二字的時候,就在門前伫立了片刻,心想可能就是這個地方。

    後來又毫無目的地緩緩而行,大約走了有十五分鐘左右,這完全是為了表白自己并不是為了找高木家而特意到外邊來的。

    然後我就很快地返回去了。

     一六 說實在的,關于這個叫高木的男人,我一無所知,隻是從百代子那裡聽說他正在尋求合适的配偶。

    記得那時百代子仿佛和我商量似的看着我的臉色說:&ldquo我姐姐怎麼樣?&rdquo我當時還是和平素一樣,冷淡地說:&ldquo也許好哇,跟你父母說說看。

    &rdquo從那之後,我不知又到田口家去過多少次,可是至少在我的面前任何人也沒有再提起過高木這個名字。

    我真不知道為什麼對一個沒有任何親近感、連面都沒有見過的陌生人的地址那麼感興趣,還特意冒着火燒一樣的炎熱到外面去尋找。

    直到今天,我沒向任何人講起過這件事的緣由。

    就連我自己本身,那時也沒能說得清楚。

    隻是覺得有一股朦胧之感刺在我的心頭,像是在摸不到的遙遠的地方有一種不安在搖撼我的身軀。

    在鐮倉度過的兩天時間,這種感覺進一步發展,成為一種真實的有形的東西,從這個結果來看,我現在認為誘我出去散步的肯定還是同一股力量。

     我返回别墅還沒到一個鐘頭,和我注意到的門牌同名的男人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姨媽很親切地向我介紹說:&ldquo這是高木。

    &rdquo看上去他是個肌肉豐滿、血氣方剛的青年。

    從年歲來看,我想或許比我要大,可是他充滿生氣,要形容他那機敏的長相,就非得用青年兩個字不可。

    在剛見到他的時候,我曾經懷疑過這是否是為了自然地進行比較而故意把我們兩個人擺到同一個客廳裡來的。

    不用說,處于不利地位的是我。

    因此,這樣鄭重其事地把我們兩個湊到一塊,我隻能認為是對我的一種奚落。

     我二人的容貌已經形成了不容樂觀的對照。

    至于衣着打扮、風度舉止,我就更不能不覺得相差甚遠了。

    在我面前的母親、姨母、表妹等等都是非常親近的有血緣關系的人,然而我在他們當中,和高木比較起來,反倒像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客人一樣。

    他坦然自若,毫無拘束,而且很有些心術,不至于把自己降低到有損身價的危險地步。

    如果讓懼怕生人的我來評論的話,我看這個人是剛一出世就被丢到了交際場裡,一直在那種環境中長大成人的。

    在不到十分鐘的工夫裡,他奪走了我所有講話的機會,把一切全都壟斷為己有了。

    當然,他為了不冷落我,還三五不時地跟我說上一句半句的。

    而那又都是些我不感興趣的話題,所以,我也不可能和大家對談,當然也不能隻同高木一人談話。

    他親昵地稱田口姨母為伯母。

    對千代子的稱呼也同我一樣,竟像理所當然似的順口用&ldquo千代&rdquo這個我從小就叫慣了的名字。

    還對我說:&ldquo剛才您來的時候,我和千代正談論您呢。

    &rdquo 我從一看到他的容貌時開始,就已感到很羨慕了。

    再聽他的談吐,更覺得望塵莫及。

    僅這些,在這種場合就足以使我不愉快了。

    而在慢慢觀察他的過程中,又使我産生了疑心。

    他不正是把自己的長處在我這個劣者面前有意顯示以炫耀自己嗎?想到這兒,我驟然憎惡起他來了。

    這樣一來,我就是有了開口的機會,也故意地保持沉默。

     以我今日的冷靜來回顧當時,隻可解釋為那是我的乖僻吧。

    我好懷疑人,可又不能不同時懷疑好疑人的自己。

    這是我的秉性。

    所以,結局是在和人談話時,也難明确地談出個所以然。

    假使那真正是我乖僻的天性的話,那麼其中就潛含着還沒有凝結成形的嫉妒。

     一七 我作為一個男人,嫉妒心是強還是弱,自己也不清楚。

    我從小就是一個沒有競争對手的獨生子,可以說是被當成掌上明珠撫養長大的,至少在家庭中沒有使我産生嫉妒的條件。

    小學和初中時代,或許是由于僥幸沒有比自己成績更好的學生,似乎是很順利地過來了。

    從高中到大學,習慣上也不那麼看重名次,而且高估自己的想法逐年見增,所以分數的多少也覺得算不了什麼。

    除此以外,我還沒有過陷入愛情深淵的痛切經驗。

    和别人同時去争奪一個女人的事就更沒有過。

    坦白地說,我是一個對年輕女子特别是對年輕貌美的女子十分留意的人,其用心甚至超出一般的男人。

    走在路上,一看到美麗的容顔和華麗的衣服,我的心情就豁然開朗,恰似明亮的太陽穿雲而出時的那般情景。

    有的時候還産生雜念,想成為那些美好東西的占有者。

    可是,立刻又想到那美麗的容顔和那華麗的衣服會怎樣如幻夢般地變化呢?于是又從迷醉中醒來,感到人生短暫,不禁毛骨悚然。

    使我不癡迷于美女佳人的,隻是因為有被這種東西所抛棄的寂寞凄涼這個障礙物而已。

    每當我産生這種情緒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年紀輕輕的,豈不是突然變成老人或是和尚了嗎?于是就陷入一種極度的不愉快之中。

    不過,或許正是因此才能夠使自己不知嫉妒而了事。

     我希望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所以并不想以沒有嫉妒心而引以自豪或者如何如何。

    不過,在親眼看到高木之前,由于剛才所說的這些理由,從未經驗過這種感情強奪走我的心。

    那時,我明顯地感到高木給了我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快。

    當我想到這種嫉妒心是為了既不屬于自己、也不想去占有的千代子而燃燒起來的時候,我覺得無論如何必須抑制住,否則就對不起自己的人格。

    我懷着失去存在資格的嫉妒心理,在誰也看不見的心中苦悶起來。

    幸虧千代子和百代子說太陽不曬了,要到海邊去。

    我想高木一定會和她們一同去的,所以很希望她們快去,好留下我一個人。

    果然,她們邀高木一同去,可是很意外,他編了個理由,很不願動。

    我推測那可能是因為我而産生的顧忌,我的眉頭就越發緊皺起來。

    接着她們又叫我。

    我當然沒答應。

    本來我還想伸手争取盡早離開高木的機會,可在現在這種情緒下,早就不願同她二人到海濱去了。

    母親帶着很失望的表情說:&ldquo跟她們一塊兒去吧!&rdquo我默不作聲,眺望着遠方的海面。

    姊妹二人一邊笑一邊立起身來。

     &ldquo你還是那麼怪呀,真像個幼稚的孩子。

    &rdquo 千代子這樣抱怨了一句。

    實際上我在所有人的眼裡,恐怕都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幼稚的毛孩子吧。

    我自己也覺得真有點像頑皮的孩子。

    高木很随和,到走廊上為她們取過像鬥笠那樣的大草帽,說了聲&ldquo請&rdquo。

     姊妹二人出了别墅大門之後,高木又接着同兩位老婦人談了一會兒。

    說什麼這樣來避暑是很輕閑,不過一天該怎麼度過,卻又成了問題,反倒使人苦悶等等。

    看起來是苦于天熱和寂寞,無法為充滿活力的體魄安排用場。

    過了一會兒,高木像是自然自語地說:&ldquo到晚上之前怎麼過呢。

    &rdquo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朝着我說:&ldquo玩玩球怎麼樣?&rdquo幸好我生來就沒有打過台球,所以馬上就拒絕了。

    他說:&ldquo我認為剛好有了個好對手,可您卻不會,太遺憾了。

    &rdquo高木邊說邊走開了。

    我望着他活蹦亂跳的背影,意識到他這一定是到海濱找千代子她們去了。

    可是我還是坐着一動沒動。

     一八 高木走了以後,母親和姨媽談了一會兒有關他的事。

    雖是因為初次見面,可母親對他的印象特别深,說高木是一個心直口快、慮事周到的人,甚是贊賞。

    姨媽似乎是在證實母親的看法,舉出一個又一個的實例來予以說明。

    這時,我發現自己對高木的認識十分淺薄,必須全盤修正看法才行。

    聽百代子講,他是從美國回來的,而姨媽的說法卻不是這樣,說他是一個受英國教育的人。

    看來姨媽從誰口裡聽來了一個所謂&ldquo英國式的紳士&rdquo這個詞兒,一連用了好幾次,使一無所知的母親為之瞠目。

    不僅如此,她還向母親說:&ldquo所以呀,總覺得什麼地方有些人品出衆呢。

    &rdquo母親隻是随聲附和地表示佩服。

     兩個人這麼說着,我幾乎連嘴都沒有張一張。

    從表面來看,母親的語調和平素沒有什麼不同,可她此時此刻在心裡把我和高木比較一下,又作何感想呢?想到這裡,我對母親真是又可憐又怨恨。

    還是這位母親,若是把我和千代子這一對由來已久的關系放置在一旁,而一味地想象千代子和高木之間的新關系的話,該會是怎麼一種心情呢?即使母親有小小的不安,不是也等于我有意給她制造的嗎?本來可以避免,我卻偏偏把她帶了出來。

    我本來就很不愉快了,現在又新增加了一層對不起老人的苦惱。

     這隻是我從前後情形對母親心情的推測,實際上母親的那種心情并沒有明顯地表現出來,所以我也不好說什麼。

    但是姨媽很可能是有心想利用這種場面,在既不是商量也不是宣告的形式之下,向我們母子講明:要是有緣,就打算把千代子許給高木。

    盡管我意識到了這一切,可聽到這兒,還是不知,遠比我更不了解内情的母親又當如何。

    當場我從姨媽的口氣裡預想到這将是我和千代子永遠分手的第一輪談判。

    不知是福還是禍,在姨媽還什麼都沒有說出口的時候,那姊妹二人戴着呼扇呼扇的大草帽回來了。

    我的預蔔沒有實現,我真為母親高興。

    與此同時,這同一樁事使得我異常焦躁不安,這也是事實。

     到了黃昏,受母親之命,我和她姊妹二人一同離開家門去車站迎接預定從東京來的姨父。

    她們穿着一式的單衣和白布短襪。

    這一對姊妹的形象映在後面目送她們的媽媽眼裡,是多麼值得自豪呀!我和千代子并肩而行,這個形象作為一幅出類拔萃的美麗畫卷,母親看在眼裡又将是多麼高興呀!我為把自己自然而然地用作欺瞞母親的材料而感到痛心。

    邁出大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和姨媽都在向我們這面望着。

     走到半路的時候,千代子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站住了。

    她說:&ldquo哎呀!忘了叫高木啦。

    &rdquo百代子立即看了我一眼。

    我止住了腳步,但沒有講話。

    百代子說:&ldquo算了吧!都走到這兒啦。

    &rdquo千代子說:&ldquo可是,剛才他說過讓我們叫他的呀!&rdquo百代子又看了看我,有些躊躇。

     &ldquo阿市,你帶着表嗎?現在是什麼時候了?&rdquo 我掏出表給百代子看。

     &ldquo還來得及。

    叫他來也好。

    我先到車站去等。

    &rdquo &ldquo已經晚啦!高木要是打算來,他一個人也一定會來的。

    過後向他道個歉,就說忘了。

    這樣行吧?&rdquo 姊妹倆反複商量,結果決定不再返回去。

    果然不出百代子所料,在火車還未到達之前,高木匆匆忙忙地趕到站内來了,對她們姊妹說:&ldquo也太狠心了。

    我那麼說邀上我,可&hellip&hellip&rdquo接着又問伯母怎麼沒有來,最後又朝着我殷切地寒暄了一句,說:&ldquo剛才對不起啦。

    &rdquo 一九 那天晚上要等姨父和表弟,再加上有我們母子新來入夥,所以開飯時間比平常晚多了。

    不僅如此,正如我暗自所怕的那樣,不得不目睹在十分嘈雜混亂之中交杯換盞的光景。

    姨父一邊笑着一邊轉着彎子打圓場說:&ldquo阿市,這真像是着了大火一樣!不過,偶爾這麼熱熱鬧鬧地吃上一頓飯也是很有趣的呀!&rdquo早已習慣了清清靜靜用飯的母親,确實如姨父所說的,在這種熱鬧的氣氛中,臉上挂滿了愉快的笑容。

    母親雖然好靜,卻也喜歡這種歡快的場面。

    當時母親正好吃了一口紅燒的爆腌竹莢魚,說味道很好,贊不絕口。

     &ldquo隻要事前跟漁家打個招呼,要多少都能給搞來。

    要不然,回去的時候帶上些走吧。

    早就想到姐姐愛吃,要給送些去,可總是沒得方便。

    再加上這個東西還愛爛,所以&hellip&hellip&rdquo &ldquo有一次我也在大矶定購了一些,特地帶回東京去了。

    這東西半路上稍不留神就&hellip&hellip&rdquo &ldquo會爛的,是嗎?&rdquo千代子問。

     &ldquo姨媽!你不喜歡興津産的方頭魚嗎?我覺得興津方頭魚比這個可好吃。

    &rdquo百代子說。

     &ldquo興津方頭魚是興津方頭魚的味道,也好吃呀。

    &rdquo母親安詳地回答說。

     這些啰啰唆唆的對話,我怎麼會都記下了呢?因為那時我特别注意觀察母親的表情,母親的臉上流露出相當滿意的神色。

    此外,我也和母親一樣,很喜歡那爆腌的小竹莢魚。

     順便我在這裡說說,在嗜好和性情上,我有些地方非常像母親,可也有的地方和母親完全兩樣。

    有一件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的秘密,那就是在過去的幾年之中,我背着人反複仔細地研究過我和母親什麼地方有什麼不同,以及什麼地方如何相似。

    母親若問起為什麼做那種事,我不好回答。

    即使是我自己問自己,也說不太清楚,所以不能講理由。

    然而從結果來說是這樣的&mdash&mdash哪怕是缺點,若是和母親同時都有,我也非常高興。

    縱然是長處,若母親沒有而我有,就會很不愉快。

    其中我最放心不下的是,我的臉形隻像父親,鼻子和眼睛長得和母親一點也不着邊。

    我現在每逢照鏡子就想:長得不漂亮倒沒關系,如果能更多地像母親的臉形的話,就會像個母親的兒子,那心裡該多美呀。

     吃飯晚了,同樣睡覺時間也拖得很晚。

    而且,突然增加了這麼多人,光是安排床位,分派房間,就把姨媽累得夠受。

    男的三個人擠在一起,睡在同一個蚊帳裡。

    姨父不停地用蒲扇呼扇呼扇地扇着他那肥胖的身體。

     &ldquo阿市,怎麼樣?不熱嗎?照這個樣子,還是東京好得多呀。

    &rdquo 我和我旁邊的吾一都說東京要涼快些。

    那麼又何苦特意跑到鐮倉來擠在小蚊帳裡睡呢?姨父也好,我和吾一倆人也好,都解釋不通。

     &ldquo這也是一種樂趣嘛。

    &rdquo 姨父這麼一說,疑團即刻就雲消霧散了。

    可是熱勁卻總不肯離去,所以誰也不能馬上入睡。

    吾一到底還年輕,不停地問姨父明天去捕魚的事。

    姨父說得倒好聽,不知是真的,還是開玩笑,他說隻要乘上船,魚就會不釣自來的。

    可是,他不光和自己的兒子聊,還有時&ldquo阿市&rdquo、&ldquo阿市&rdquo地和我這個對那些事毫不感興趣的人聊,這真有點反常。

    不過,我必須跟他搭讪幾句,因此在談話結束之前,我理所當然地成了一個與他一問一答的同行者了。

    本來我并沒有要去或是别的什麼打算,所以這個變化讓我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看來姨父内心像是很清淨悠閑,說着說着就打起了呼噜。

    吾一也安安靜靜地進入了夢鄉,唯有我還得把睜着的大眼特地閉上,思前想後一直到深夜。

     二〇 第二天一睜開眼,睡在我身旁的吾一不知什麼時候早就無影無蹤了。

    我還沒有睡夠,昏昏沉沉的頭枕在枕頭上。

    迷迷糊糊地不知是在做夢還是在思索事情,同時還以一種像是窺視異民族人似的好奇心,不時地看看姨父的臉。

    看着姨父睡覺時的臉形,我想:若從一旁來看,自己的睡顔可能也是這麼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吧。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吾一從外面跑進來問我天氣怎麼樣,催我起來看看。

    我爬起來走到房檐下,朝大海方向望去,霭霧彌漫,白茫茫一片,連近處海角上的樹木也失去了平日的翠綠。

    我問吾一:&ldquo是不是在下雨?&rdquo他馬上跑到院子裡仰着頭望天,接着回答說:&ldquo有幾滴雨點兒。

    &rdquo 他似乎非常擔心今天不能去玩船,又把兩個姐姐拉到廊邊,反複催問她們。

    最後,可能是想到有必要問問最高裁判者&mdash&mdash他父親的意見,終于把還在夢鄉中的姨父叫了起來。

    姨父睡眼蒙眬地顯出一副天氣好壞都沒有關系的神态,擡眼望了望天空和海上,然後說:&ldquo照這個樣子,過一會兒一定會晴的。

    &rdquo姨父這麼一說,吾一像是安心了,而千代子卻朝着我說:&ldquo這個預報很沒準頭,是不負責任的預報,令人不放心。

    &rdquo我不好說什麼。

    姨父接過去說:&ldquo沒事,沒事。

    &rdquo然後就朝洗澡間走去。

     快吃完早飯的時候,下起了霧一樣的細雨,不過沒有風,海面上看來比平素還要平靜。

    碰巧天氣不好,心地善良的母親很為大家惋惜。

    姨媽說:&ldquo過一會兒準會下大的,今天不要去了吧。

    &rdquo但是年輕人一個個都主張去。

    姨父說:&ldquo好吧。

    隻把老太婆留下,年輕人全部出動。

    &rdquo姨媽一聽立刻就說了一句:&ldquo那麼,老爺子應當屬于哪邊呀?&rdquo她故意問姨父,逗得大家都笑了。

     &ldquo今天,我也屬于年輕人。

    &rdquo 姨父是為了證實一下這句話呢,還是為什麼,敏捷地立起身,把單衣的後擺一掖就先走了下去,姐弟三人跟着也下了台階。

     &ldquo你們也把後擺掖起來的好。

    &rdquo &ldquo我不願掖,不好看。

    &rdquo 姨父露出像山賊一樣的黑毛腿;姊妹二人戴的麥稈編的草帽,恰似源義經的情婦所戴的那種女式鬥笠;弟弟紮着一條長長的黑布腰帶。

    我從廊檐上往下望去,他們簡直像是一夥逃離都城的形迹可疑的人。

     &ldquo阿市看着我們又想說什麼壞話了。

    &rdquo百代子面帶微笑地看着我說。

     &ldquo快點下來!&rdquo千代子斥責似的說。

     &ldquo給阿市拿一雙舊木屐穿好啦。

    &rdquo姨父提醒說。

     我立刻走了下去。

    可是約好了的高木還沒有來,這又成了問題。

    大家認為他可能是因為天氣正在猶豫不決,所以就決定我們先慢慢走,叫吾一跑去把他接來。

     姨父還是曆來的那個勁頭,不停地跟我說話,我也就随着他的腳步一塊兒走。

    到底是男人的腳步,說話間不知什麼時候超出了千代子姊妹很遠,我回頭望了望,兩個人像根本就不理會似的,絲毫沒有要追上來的表示。

    我似乎隻能理解為她們那是故意為了等後來的高木。

    恐怕那也是出自對被邀請者的一種禮貌吧。

    不過,當時我并沒有這樣考慮。

    即使有這樣考慮的餘地,也未能察覺到就過去了。

    我想給她們一個信号,喊她們快點走,可是剛回過頭去卻又不想喊了,于是又同姨父向前走去。

    就這樣一直來到了去小坪入口處的海角。

    往前一段路是急轉到山對面去的狹窄的陡坡,是在伸向海面的山腳上鑿成的一條小路,僅能過一個人。

    姨父走到坡頂的拐角處停住了。

     二一 突然他扯着和他那粗大的身軀相般配的大嗓門喊起那姊妹倆來了。

    說老實話,在此之前我有幾次想回過頭去看看她們。

    但是,是因為不好意思呢,還是因為自尊心在作怪,每當要回頭的時候,脖子硬得就像野豬頸子一樣回不了彎兒。

     一看,兩個人還在百十米以外的下邊,在她們身後緊跟着高木和吾一。

    當姨父毫不客氣地扯着大嗓門喊&ldquo喂&rdquo的時候,兩姊妹一同擡頭看了看我們,接着千代子就回過頭去看緊跟在後面的高木。

    于是高木用右手摘下頭上戴的麥稈草帽,不停地揮舞示意。

    四個人當中隻有吾一一個人高聲回答姨父的喊叫。

    他的呼喊看來又像是在學校練習喊口令那樣,随着大海和山崖的回聲,他把兩手高高地舉過頭頂。

     姨父和我站在斷崖向外突出的部位等待他們的到來。

    他們在姨父呼喚後仍像以前那樣慢騰騰地一邊說着什麼一邊往上走。

    那情形在我看來那不大一般,簡直是在戲弄人。

    高木穿着一件茶色的像大衣一樣肥大的衣服,不時地把手伸到衣袋裡去。

    望着高木,開始覺得很奇怪,我想:&ldquo這麼熱的天何必穿大衣呢。

    随着他們漸漸走近,才看出那是件薄雨衣。

    這個時候,姨父突然說:阿市,坐上小船在這一帶遊玩也很有趣兒啊!&rdquo我仿佛猛然意識到了似的,眼睛從高木那裡移開,向腳下望去。

    離一塊岩石不遠的地方,有一隻塗得雪白的空船浮在平靜的水面上。

    連毛毛雨都稱不上的細雨還在不停地下,海面一片朦胧,對面懸崖上的岩石、樹林平素像在手掌中一樣一目了然,而今都變成了一個顔色。

    不久,那四個人好不容易來到了我們的跟前。

     &ldquo對不起,讓您二位久等了。

    其實我正在刮胡子,也不能刮半截就&hellip&hellip&rdquo高木一見姨父的面就解釋說。

     &ldquo穿這麼個家夥,不怕熱嗎?&rdquo姨父問道。

    &ldquo就是熱也不能脫呀。

    外面挺高級,裡面可夠寒酸的。

    &rdquo千代子笑着說。

    高木在雨衣裡面直接穿了件半截袖的薄襯衣,既古怪又洋氣,很刺眼。

    制服短褲下露着大腿,穿一雙黑布襪,拖拉着平底木屐。

    &ldquo是這樣的,&rdquo他說着撩起雨衣讓我們看,還說,&ldquo一回到日本,服裝很自由,就是在女人面前也用不着拘泥啦。

    &rdquo 大家一個跟着一個地走進一個肮髒的漁村,街道隻有六尺寬。

    剛進村一股令人不快的腥臭就撲鼻而來。

    高木從衣袋裡掏出白手帕捂在他那刮光的胡子上。

    姨父突然朝着站在那裡看着我們的孩子問:&ldquo一個西邊的人,從南方來當養子,他的家在哪兒?&rdquo這真是一種奇怪的發問。

    孩子們回答說不知道。

    我問千代子姨父的問法怎麼那麼奇怪?千代子告訴我說:&ldquo昨晚派來聯系的人說,因為名字忘了,到那裡就說是怎樣怎樣的一個人,打聽着去找就能找到的。

    &rdquo聽千代子這麼一說,我不由得感到羨慕起來。

    這種漫不經心的教法和同樣不費腦筋的問法,正是自己那種毫無機動餘地、對小節也認真死摳的性格所不能比拟的。

     &ldquo這樣能問清楚嗎?&rdquo高木也露出了很不理解的表情。

     &ldquo若是能弄清楚,那可真夠稀奇的啦!&rdquo千代子笑着說。

     &ldquo沒問題,會清楚的。

    &rdquo姨父回答說。

     吾一很逗趣兒,隻要見到人就問:&ldquo是西邊的人,從南方來當養子,他的家在哪兒?&rdquo他每次問,都引得大家發笑。

    最後,走到一家很髒的茶館,裡面有一個彈月琴的年輕女子正在休息,她頭戴草笠,手背上戴着白色臂套,褲腳上紮着帶子。

    用同樣的問法,問到這家茶店的老婆婆,沒想到她馬上就輕而易舉地指給了我們。

    于是大家又拍手笑了起來。

    那是一幢不大的草房,順着路往山上那個方向走,登上分成三段的石階梯就到了,地勢并不太高。

     二二 六個人各有各的裝束打扮,首尾相接一個挨一個地順着狹窄的石階梯向上攀登。

    從一旁看去,我想肯定會覺得是一幅很離奇的景象。

    而且這六個人當中,沒有一個人明确地考慮過将要做什麼,真是悠閑極了。

    就連領頭的姨父,也隻知道乘船,然後是什麼撒網啦,鈎釣啦,該把船劃到什麼地方啦等等,似乎全都不曉得。

    我跟在百代子後面,登着被腳力踏磨出很多凹陷的石台階,一邊往上走一邊想:難道說把自身投進這毫無意義的行動之中而全無悔恨,就是來避暑的目的嗎?同時我懷疑在這無意義的行動之中,有一出很有意義的劇目,其中最重要的一幕不是正在一男一女之間,神不知鬼不覺地上演着嗎?進而我又想到:在這一幕裡,假如說有自己必須扮演的角色的話,那麼恐怕就隻能充當一個被那貌似安詳的命運捉弄的角色了。

    最後腦子裡又出現了一個想法:無論什麼事,姨父不消多費腦筋就能輕而易舉地幹得很漂亮。

    假若他在人們沒注意到之前就完成了這一幕劇的話,那就不得不說他才真正是一個擁有無與倫比的高超技巧的作家。

    當這種想法在我的頭腦中閃現出來的時候,在後面緊跟上來的高木說:&ldquo這麼熱我可受不了啦!請允許我脫掉雨衣吧。

    &rdquo 草房比起在下邊看的時候還小還髒。

    門口釘着一個牌子,上面寫着&ldquo百日風邪吉野平平吉一家一同&rdquo幾個小字。

    主人的名字終于弄清楚了。

    這一發現是目光銳敏的吾一的功勞,他把那幾個字大聲讀給衆人聽。

    往裡邊一看,天棚、牆壁全都黑得發亮。

    人也隻有一個老婆婆。

    她向我們解釋說:&ldquo老頭子說今天天氣不好,可能客人不會來了,所以很早就出海了。

    我現在去海邊叫他回來吧。

    &rdquo姨父問道:&ldquo是乘船去的嗎?&rdquo老婆婆用手指着海上說:&ldquo多半就是那條船。

    &rdquo霧霭還沒有消散,不過比剛才好多了,天空已經很亮,近處海面上的情況已經能看得比較清楚,老婆婆指的那條船在對面遠處露着個小小的影子。

     &ldquo那可不得了。

    &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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