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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是與有意識地自我控制聯系在一起的。

     然而,從後面望去,女子的身體也好,情緒也好,現在都比較穩定,給人的感覺是兩方面配合得十分和諧。

    與方才不同的是,她站到了比馬路高出一截的人行道邊上,這時的姿态簡直可以形容為文靜典雅四個字。

    因為她既不怎麼改變姿勢,也不準備馬上走開,既沒有湊到寶石店櫥窗跟前去的意思,也沒有表現出頂不住寒冷的樣子。

    旁邊零零散散地站着幾個等候乘坐下一趟電車的人。

    他們都直勾勾地望着從對面開過來的電車,看樣子是很想把電車盡快招呼到自己跟前來。

    由于敬太郎已經撤出第一線,看來那女子大大松了一口氣,這會兒成了其中最熱心等待什麼的一員,開始目不轉睛地注視起斜對面的拐角來了。

    敬太郎從派出所背後繞到電車站上方,走到比人行道低的馬路上。

    并且以塗着油漆的交通崗樓為掩護,從警察所站位置的一旁緊緊盯住女子的臉。

    随之又為女子的表情變化吃了一驚。

    因為先前自己躲在暗處端詳女子背影時,隻是以她那修長的身材、向前蓬起的發型和裹在身上的素淡的大衣為依據,在想象的王國裡随意得出可以說是過于自由的結論。

    可是,當自己現在背着女子毫無顧忌地細細觀察她的相貌時,不得不承認産生了一種全新的感覺,仿佛又見到了另一個人似的。

    要而言之,這女子看上去比剛才年輕多了。

    她那急切等候什麼人的兩隻眼睛和嘴角上隻有充滿青春活力的熠熠生輝的神色,此外再找不出任何其他表情。

    敬太郎甚至從中看到了少女的純潔和天真。

     從女子注視的方向很快就有一輛電車沿着弓形軌道慢吞吞地轉彎開過來了。

    當電車滑到女子面前停下來時,從裡面下來了兩個男人。

    一個手裡提着用紙包起來的類似紙盒子的東西,步履匆匆地從警察面前走過去跳上了人行道;另一個則一下來便徑直朝那女子走去,并在她跟前停住了腳步。

     三〇 敬太郎這時才第一次看到了女子的笑臉。

    敬太郎最初打量這女子時就發現唇薄嘴大是她的一個特點,可是當她此刻露出美麗的牙齒、熠熠放光的又黑又大的眼睛眯成一條細縫、上下睫毛幾乎要合在一起時,還是在敬太郎腦海裡留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新印象。

    敬太郎并沒有隻為女子的笑顔而心蕩神馳,他還十分驚訝地把視線移到了對面那個男人的身上。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敬太郎發現那男人頭上戴了一頂黑色禮帽。

    至于他身上的黑外套是否有雪花點,尚無法看得真切,隻是光澤與黑禮帽的顔色差不多。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此人個頭很高,也是骨瘦如柴。

    唯獨在年齡問題上敬太郎難以做出明确判斷。

    但是,有一點是确鑿無疑的,從生命的刻度表上來看,這個男人所處的位置遠在自己之上,因此敬太郎毫不猶豫地得出結論:他有四十上下歲。

    當這些特點不分次序、幾乎同時進入敬太郎的大腦時,他不得不承認,方才自己像個大傻瓜似的等着要跟蹤的那個真正目标,現在才終于從電車上走下來了。

    他暗自慶幸,本來限定的五點鐘早就過去了,然而自己卻偏偏産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興趣,始終在同一個地方轉來轉去,結果反倒走運了。

    他覺得應該感謝那位女子,正是由于她的偶然出現,才引起了自己的好奇心,才使自己産生了那種莫名其妙的興趣。

    同時還值得慶幸的是,那位女子為了等候她要找的人,以超出自己一倍以上的自信心和忍耐力一直堅持到了最後。

    因為敬太郎相信,他可能從兩個方面得到收獲,一是自己可以為田口提供這位暫且稱之為X的男人的某些情況;與此同時,自己對稱之為Y的女子的好奇心也可以同樣得到幾分滿足。

     看樣子,這一男一女對敬太郎的存在根本就沒有發現,對周圍環境也無所顧忌,隻顧一個勁地站在那裡說話。

    女子臉上始終挂着笑容,男人也不時放聲大笑。

    從二人剛見面時互相問候的情景來看,他們的關系也絕非疏遠。

    在他們任何一方的身上都看不出有男女之間恭敬客氣的禮節,這種禮節往往貌似連結異性的紐帶,實則是在雙方之間築起了一道堤壩。

    眼下那男人甚至連揚手到帽檐處表示問候的動作都嫌麻煩,公然給免了。

    那帽檐下應該有個大黑痣的,敬太郎很想設法與那男人來個照面把這個問題搞清楚。

    假如沒有那女子在場,為了查明男人肉皮上留下的這個怪異的黑點,他也許會毫不客氣地走上前去,隻消随口問個什麼事就解決了,反正不管怎樣都沒問題。

    即使不問什麼,他大約也會直接湊到男人跟前,把人家那張臉仔細瞧個夠的。

    而此刻妨礙他采取這種大膽行動的,正是站在男人面前的那個女子。

    因為他親眼看到,由于自己有好大一會兒工夫同她并排站在同一個地方,女子對自己的舉動好像早就有了戒心。

    至于女子是否懷疑敬太郎别有用心,那倒是另當别論。

    既然明知對方已經産生戒心,卻硬要把自己的腦袋毫不客氣地再次伸到人家的視野之内,這就多少有失紳士體統;更何況這等于故意加深人家對自己的懷疑,其結果無異于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考慮到這裡,敬太郎得出的結論是,在水到渠成之前,在辨認是否有黑痣這件事上還是不要造次為好。

    不過敬太郎已經暗下決心,準備悄悄地跟在二人後頭,可能的話,哪怕是斷斷續續的也好,要把他倆的談話裝進耳朵一些。

    他認為,沒得到對方許可就把人家的言談行動記錄在腦海裡,從道德層面上講,沒有接受良心裁判的必要。

    而且,他還有一種隐隐約約的感覺,即相信自己費盡周折得到的成果肯定會為熟谙世故的田口用到善意方面去的。

     過了一會兒,男人做出了邀請那女子的樣子。

    看來女子笑着拒絕了。

    最後,半側身相向而立的二人肩并肩朝瓷器店房檐下走去。

    然後又從那裡朝東走去,二人挨得很近,隻差手挽手了。

    敬太郎急步趕上五六米,緊緊地跟在他們背後,并且把自己的步伐改成和他們一樣的速度。

    為了避免萬一女子回過頭來引起懷疑,他根本就不把視線盯在二人背後,而是兩眼故意瞧着其他方向,就好像在天下人共有的馬路上偶然碰到一起,腳前腳後朝同一方向走去一樣。

     三一 &ldquo不過,也太過分了。

    叫人家等了這麼長時間。

    &rdquo 這是鑽進敬太郎耳朵裡的第一句話,是女子抱怨的聲音。

    可是男人的回答卻半句也沒聽清。

    接着估摸又走了十多米遠時,二人腳下一下子失去了剛才的節奏,挨在一起的影子幾乎要攔住敬太郎的去路了。

    而從敬太郎方面來說,要想避免從後面與對方撞上,唯一的辦法就是超到前面去,否則就太難堪了。

    他怕二人掉身回來,便當機立斷靠到旁邊一家果品店櫥窗前,把身子隐蔽起來,并且裝作注視擺在裡面的一個大玻璃罐子裡的餅幹的樣子,同時在等着二人的動靜。

    看上去男人仿佛把手伸進了外套,過後又馬上略微把身子側向一邊,迎着店裡的燈光看右手提着的一樣東西。

    這回敬太郎看清了,原來是塊金殼懷表正在男人臉下閃閃發光。

     &ldquo才六點嘛,還不算太晚。

    &rdquo &ldquo不早了,已經六點了。

    再過一會兒我就該回去啦!&rdquo &ldquo那可太遺憾了。

    &rdquo 二人又邁動了腳步。

    敬太郎也不再注視罐裡裝的餅幹,從後面跟了上去。

    二人來到淡路町,從這裡拐進一條通向駿河台下的窄巷。

    敬太郎也想跟着拐進去,卻發現二人進了拐角處的一家西餐館。

    趁這個機會,他從側面朝二人臉上看了一眼,因為這一男一女正處在餐館門口射出來的明晃晃的光線照耀之下。

    離開電車站時,敬太郎簡直猜不出二人要一塊到哪兒去,現在竟突然進了這麼一家實在不怎麼樣的飯館,因而不能不使敬太郎深感意外。

    這家西餐館叫&ldquo寶亭&rdquo,敬太郎過去就知道,因為他以前常經過這裡進出大學。

    最近經過修繕以後,外面都油漆一新,有半面朝向通電車的馬路,看上去像是斜劈下來的屋脊則朝着正南方向,他從這裡路過時常常看到。

    他甚至還記得,當仰頭觀看制成橫額的&ldquo慕尼黑啤酒&rdquo的廣告時,有好幾次從這堵閃着淡藍色油漆光澤的牆壁裡面傳出了刀叉激烈碰撞的聲音。

     關于二人的去向問題,敬太郎既沒有明确的把握也沒有準确的估計,甚至說不定會被引進彌漫着濛濛紫氣的迷宮裡去。

    正是因為有這種預感在暗地裡起作用,敬太郎才跟蹤到這兒來的,不過這家不斷從廚房裡往街上飄出一陣陣油炸土豆和油煎牛肉香味的西餐館,在他看來實在是太平常了。

    但他馬上又轉念一想,比起躲進自己根本無法靠近的幽密場所而再不露面相比,還是進了這家西餐館對自己更為有利。

    同時他也想通了,這一男一女鑽進任憑誰都可以靠近的新油漆的普通西餐館裡面去,反倒令人覺得安全保險。

    幸好,他身上還帶着錢,對于在這種水平的飯館裡打發掉由冬季室外空氣引起的食欲,還是綽綽有餘的。

    他準備緊跟二人之後走上這家餐館的二樓,但當來到明晃晃的電燈光射向街面的門口時,蓦地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已經被那女子記住了自己的長相,倘若腳前腳後同時趕到二樓上去,那就未免失算了。

    弄不好,簡直就等于故意讓對方懷疑:這人是來跟蹤自己的。

     敬太郎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從射到街上的光亮中橫穿過去,沿着黑乎乎的小巷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遠。

    随之又在小巷盡頭下坡處的黑暗中站了一下,宛如把自己的影子收進自身内部一般,然後又悄悄返回明晃晃的餐館門口,一低頭鑽了進去。

    由于過去經常到這裡來,他對餐館内部情況了如指掌。

    縱使下面沒有了接待顧客的房間,二層和三層也足夠應付的,不過在客人不太滿的情況下決不往三層上招待,大體上二樓就足夠了。

    所以敬太郎心裡做好了準備,上樓後隻消觀察右手盡裡面或左手旁邊的大廳,就肯定能看到二人的座席;如果不在這兩個地方,那就隻好打開陽面的那個細長房間了。

    敬太郎懷着這種想法剛要登上樓梯,發現上面入口處已經站了一名白衣侍者,正準備給他帶路。

     三二 敬太郎是拿着手杖走上樓梯的,所以在帶他入座之前,侍者首先把那根手杖接了過去。

    同時口裡說了聲:&ldquo請到這邊!&rdquo轉過身去把他帶到了右手的大餐廳。

    他從侍者身後一眼就看清了自己手杖的下落。

    同一瞬間他還發現,那裡挂着剛才曾引起注意的那頂黑色禮帽。

    近似雪花點的黑外套和女子身上的素底大衣也全部挂在那裡。

    侍者掀動大衣下擺把竹手杖戳進去時,素底大衣的紡綢裡子在敬太郎眼前閃了一下。

    待到蛇頭隐進了大衣後面,他才把目光轉向大衣的主人。

    幸運得很,女子正與那男人相向而坐,隻把後背朝着進門方向。

    敬太郎瞧着女子的背影,首先感到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因為敬太郎考慮到,對于一般婦女來說,聽到新來顧客的響動,縱使滿心想回頭看看,也怕一轉身破壞了落座後的優雅風度,所以除非十分必要,在正常情況下她們是不會這樣做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女子沒有扭過頭來。

    趁這個工夫,他走到女子的座位跟前,準備坐在與女子背靠背的第二排餐桌邊。

    這時,男人擡起臉,朝既未坐下也未扭轉身的敬太郎看了一下。

    男人餐桌上點綴着一盆盆景,在一隻中國格調的圓盤裡栽着松梅。

    男人面前有一碗湯。

    他和敬太郎四目相視時,手裡的大湯匙照常伸在碗裡。

    他倆中間相距不過六尺,明亮的電燈照耀着每一個角落,而鋪在桌面上的雪白餐布又恰似為這亮光助興似的,從四面八方的餐桌上把水銀般的光線反射過來。

    在具備如此方便條件的餐廳裡,敬太郎把男人的面孔瞧了個夠。

    正像田口事前通知的那樣,在這個男人的眉宇之間,确實長了一顆很大的黑痣。

     除去這顆黑痣,男人的相貌再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特征。

    眼睛、鼻子、嘴,全都長得普普通通。

    可是,當這些分開來看似平庸無奇的器官聚在一起,并在一張細長臉蛋上占有各自的位置時,無論誰都隻好承認他是一個具有非凡品格的紳士。

    當他與敬太郎目光相遇時,他把匙子伸在湯碗裡,暫時停止了喝湯,從這種态度來看,甚至還可以說帶有某種高尚的派頭。

    看到這裡,敬太郎轉過身去,背朝男人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裡琢磨着&ldquo偵探&rdquo這兩個字的字面含義,覺得這男人的舉止風度和偵探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

    敬太郎發現,從長相上看,這個人沒有任何值得偵察的東西。

    取下擺在他臉上的眼、口、鼻或任何一個器官來看,都長得極為平常,根本甭指望在那裡面藏住秘密。

    敬太郎坐到自己席位上時,不禁有股失望的情緒襲上心頭,因為自己對從田口那裡接受過來的今晚這項任務的興趣,至少有三分之一早已消失。

    首先,連接受這項任務本身在道德上能否站得住腳都值得懷疑。

     他點好菜後就愣怔怔地坐在那裡,連面包都沒碰上一碰。

    男人和女子看樣子對坐在他們旁邊的這位新顧客産生了幾分顧慮,暫時中止了談話。

    但是,在敬太郎面前出現了熱氣騰騰的白盤子之後,二人似乎又添了幾分興緻,聲音交替着飄進了敬太郎的耳朵。

     &ldquo今晚不成啦。

    我還有點事。

    &rdquo &ldquo什麼事?&rdquo &ldquo什麼事?重要事嘛。

    是輕易不能講的事。

    &rdquo &ldquo哎呀,你真是的!其實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虧你讓人家等了個夠。

    &rdquo 女子有點挑理地說。

    男人好像對四鄰有所顧忌似的低聲笑了,二人的談話到這裡又靜了下來。

    稍停了一會兒,男人仿佛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ldquo總之,今天晚上有點太晚了,還是算了吧!&rdquo &ldquo一點也不晚!坐電車去馬上就到嘛!&rdquo 女子的勸說,男人的猶豫,敬太郎全都能理解是什麼意思。

    可是,他們究竟打算去哪兒呢?一到這關鍵的目的地問題,敬太郎就一點也摸不着頭腦了。

     三三 敬太郎望着殘留在自己面前盤子裡的西式餐刀和旁邊那堆切成一塊塊的紅蘿蔔,心裡在想:再聽一會兒或許就會有眉目的。

    看樣子女子仍堅持硬要男人照自己的主意辦。

    男人則每次都找各種借口加以推托,然而态度卻總是那麼和藹,竭力避免激怒對方。

    敬太郎面前送上來肉和青豌豆時,女子也終于開始讓步了。

    敬太郎内心裡一直在暗暗求老天保祐,要麼是女子堅持到底,要麼是男人适可而止地表示屈服,這兩者能居其一就好了。

    所以,當發現女子并不如原來想的那麼堅強時,他不禁感到甚為遺憾。

    别的還都問題不大,唯獨二人要去的目的地,敬太郎很想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探聽出來,而這個目的地的名字卻始終沒有被提到,因為它在二人中間是不必講出來的。

    不過照現在這種情況,談話是不會有任何結果了,這一男一女的話題勢必要自然而然地轉到其他方面去,因此敬太郎的指望也就暫且落空了。

     &ldquo好吧,不去也行,把那個給我。

    &rdquo過了一會兒,女子開口了。

     &ldquo那個?隻說這兩字我可不明白。

    &rdquo &ldquo嗳,就是那個嘛!前幾天的。

    嗯?明白了吧?&rdquo &ldquo一點也不明白。

    &rdquo &ldquo你呀,太不像話了。

    你明明知道的。

    &rdquo 敬太郎真想扭頭朝後面看上一眼。

    就在這時,傳來了咚咚的上樓梯的腳步聲,一下子亂哄哄地闖進來三名顧客。

    其中一名是軍人,穿着土黃色軍服,腳下蹬的是長筒皮靴。

    當他走在地闆上時,腰裡挂的劍發出嘩嘩啦啦的聲響,跟皮靴踩出的聲音合成了一曲二重奏。

    三人上來之後,被領進了右側的一個房間,由于這通響動攪亂了那一男一女的談話,在劍光閃爍之中,敬太郎也隻好半路收住好奇之心。

     &ldquo就是前幾天給我看過的東西嘛。

    明白了吧?&rdquo 男人沒有明确表态。

    敬太郎自然更無法想象。

    他真恨這女子,既然自己坦然自若地想要一樣東西,為什麼不清清楚楚地把名字講出來呢?他毫無理由地就是想知道那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這時,男人開腔了: &ldquo那種東西,現在能帶到這兒來嗎?&rdquo &ldquo誰也沒說帶到這兒來呀!我隻是說送給我嘛!下次也可以。

    &rdquo &ldquo既然那麼想要,送給你也行。

    不過&hellip&hellip&rdquo &ldquo啊,太好啦!&rdquo 敬太郎又産生了回頭看看女子表情的欲望,順便也想看看男人的态度。

    可是,自己坐的位置剛好與女子成一直線,而且是背靠着背,想到這兒便隻好慎重地暫時不輕舉妄動,做出一副目光窘迫的樣子,隻是心不在焉地朝正面掃視了一番。

    這時,從廚房入口方向又有一名侍者端着兩個白盤子走了過來。

    侍者把盤子放到二人面前,換下已經用過的盤子,然後又走開了。

     &ldquo是隻嫩雞哩!吃點吧?&rdquo男人說。

     &ldquo我已經吃好了。

    &rdquo 聽口氣女子并沒有伸手去動嫩燒雞,反而騰出口來比男人講得更起勁了。

    從二人的一問一答來推測,女子硬朝男人要的,似乎是十分貴重的珊瑚珠之類。

    男人以精于此道的口吻向女子做了各種說明。

    然而那隻不過是些時髦人物津津樂道的知識而已,敬太郎既無興趣也不了解。

    男人耐心地叮囑女子,有一種僞造的珊瑚珠,往上面按一些指紋,常常可以騙過人的眼睛,不過用手摸上去卻顯得有點粗糙,所以和真正的古物一下子就能區别開。

    把前前後後的情況綜合到一起,敬太郎聽出,原來是女子在向男人要一樣古代的珠寶,而且這件珠寶很貴重,又很珍奇,現今已經輕易找不到了。

     &ldquo給是可以給的,不過你要那種東西準備幹什麼呢?&rdquo &ldquo倒是該問你要它幹什麼。

    一個男人家,還要留着那種東西。

    &rdquo 三四 沉默一陣之後,隻聽男人朝女子問道:&ldquo你是吃點心,還是要水果?&rdquo &ldquo什麼都成。

    &rdquo女人答道。

     這簡短的對話也可以看成是一個信号,說明他們的進餐終于臨近了尾聲,而在一直全神貫注竊聽二人談話的敬太郎的耳朵裡,這聲音頓時成了促使自己注意肩負責任的警鐘。

    他自己給自己規定了任務,認為對離開這家西餐館後的二人的行動還有進行觀察的必要。

    他十分清楚,若和二人同時下樓就失策了。

    假使在二人之後離開席位,結局也是很明顯的,那就是一支煙還沒來得及吸完,他們的身影就會消失在漆黑的夜幕和雜沓的人迹之中,找不到了。

    敬太郎考慮,如果想不出纰漏地緊緊盯住他們的身影,那就必須搶先一步離開這裡,守候在對方不易發現的隐蔽處或别的什麼地方,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敬太郎意識到,三十六計莫若趕快結賬為上計,于是趕緊叫侍者把賬單拿來。

     那一男一女還在不緊不慢地說着話。

    不過二人之間已經再提不出什麼固定的話題,靠這些話題交流感情和意見的機緣也就不存在了,眼下隻不過雲裡霧裡漫無邊際地東拉一句西扯一句而已。

    可以列為男人特征的眉宇間的那顆黑痣也從女子口裡偶然冒了出來。

     &ldquo你怎麼在那個地方長了顆黑痣呢?&rdquo &ldquo反正不是最近突然長出來的,一生下來就有了。

    &rdquo &ldquo不過,長在那個地方倒并不難看。

    &rdquo &ldquo再難看也沒辦法喽!天生的嘛。

    &rdquo &ldquo趕快到大學去讓他們給挖掉就成了嘛。

    &rdquo 敬太郎這時正低着頭在映出自己面部倒影的洗手盆裡洗手,聽到這裡不禁偷偷地笑了,同時用兩手遮住面頰,盡量忍住不笑出聲來。

    正巧侍者把找回的錢放在盤裡給端回來了。

    敬太郎悄悄站起身,為了避免惹人注意,他從容不迫地走到樓梯口,立在那裡的侍者立即放開嗓門朝樓下通知道:&ldquo送客啦&mdash&mdash&rdquo與此同時,敬太郎想起忘記去取方才交給侍者保管的手杖了。

    那根手杖至今仍被置于室内一角的衣帽架下,躲在女子那件長大衣的下擺後頭。

    敬太郎怕驚動還在餐廳裡的那對男女,于是蹑手蹑腳地折回身來,輕輕地取出手杖。

    當他握住蛇頭時,覺得光滑的紡綢裡子和柔軟的外套襯布甜滋滋地觸到了自己的手背。

    他格外小心地幾乎是踮着腳尖走到樓梯上,随後突然改變節奏,急步咚咚咚地跑下樓梯。

    剛一來到外面,立即從電車路上朝對面橫沖過去。

    跑到快撞牆的地方,正好有一家又像舊衣店又像西裝店的大店鋪,他便扭身背沖店内的電燈站下。

    隻要站在這個地方,那兩人從西餐館出來後,不論他們沿大馬路朝右拐,還是往左轉,也不管他們順着中川拐角朝連雀町方向穿過去,還是一出門立即踏小巷直奔駿河台下,怎麼走都不必擔心逃出自己的視野。

    想到這裡,敬太郎滿有把握地拄着手杖,緊緊鎖定西餐館正門。

     大約等了十分鐘以後,在等于監視焦點的光亮中卻根本不見人影出現,敬太郎心中不禁産生了懷疑。

    無奈,隻得朝二樓望去,兩眼仿佛要看穿那層隻有窗子還閃着亮光的内部似的,心中則暗暗祈禱他們能快點離開餐桌。

    每次移開疲勞不堪的視線時,他都要仰起臉看看屋頂上方無邊無際的漆黑夜空。

    直到方才為止,照耀地面的人間燈火蒙蔽了自己的眼睛,竟讓他把這浩瀚夜空的存在給忘掉了。

    而它,似乎從方才開始就在墨黑墨黑的頭頂上醞釀着一場冷飕飕的細雨,這使敬太郎的心變得寂寞凄楚起來。

    一個想法蓦地湧上敬太郎的心頭,情況會不會是這樣:剛才二人因為顧忌自己,隻講了一些一般的話題,自己走後他們才趁機商量起最為關鍵的問題來了呢?自己的任務就是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些事情竊聽到手。

    他帶着這種疑惑的心情仰頭望着黑洞洞的天空,仿佛從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兩個相向而坐的人影。

     三五 他後悔瞻前顧後過了頭,反而過早地離開了西餐館。

    可是既然那二人對他已經有所顧忌,即使在原席位上一屁股坐到底,也不可能聽到超出普通閑聊範圍的話題。

    所以,假定像剛才那樣坐着不動,其結果也仍然和提前離席相差無幾。

    想到這裡,他也就隻好忍住寒冷繼續監視下去了。

    這時,他感到帽檐上好像落了兩滴雨點,于是又仰起臉朝漆黑的空中望去。

    跟他腳下的電車路不同,頭頂上異常靜谧,除了黑暗之外,沒有任何東西遮住視線。

    他仰起臉,想等着有一滴雨點掉在面頰上。

    他久久凝望着混沌一片的漆黑夜空,怕馬上會下雨的擔心随即跑得無影無蹤了,他偶然想到一個問題:在如此從容不迫的夜空下面,自己為什麼要心甘情願地替别人幹這種不得安生的勾當呢?與此同時,覺得一切責任似乎都在自己正拄着的這根竹手杖身上。

    他依舊抓住蛇頭,把手杖揮動了幾下,好像要把郁積在胸中的對寒冷的怨恨發洩出來似的。

    正在這時,等得不耐煩的那一對人影從西餐館門口走了出來。

    敬太郎第一眼就看到了圍在女子細長脖頸上的雪白圍巾。

    二人快步來到大馬路上,沿敬太郎對面一側朝來時走過的路折回身去,方向同剛才正好相反。

    敬太郎也毫不猶豫地橫穿馬路到了對面。

    他以緩慢的步履邁動着雙腳,好像在挨家觀察點綴得花花綠綠的商店櫥窗。

    跟在後面的敬太郎必須與二人的步伐協調起來,因而對他倆過于遲緩的速度簡直傷透了腦筋。

    男人嘴裡叼着香味濃烈的雪茄,邊走邊朝夜幕吐出微呈白色的煙霧。

    由于風向的關系,這煙霧常常帶着一股香味鑽進跟在後面的敬太郎的鼻孔裡。

    他一面嗅着這濃烈的雪茄香味,一邊強忍着踩着緩慢的步伐,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面亦步亦趨。

    男人個頭很高,從背後望去,頗有點像西洋人。

    在這點上,他銜在嘴裡的香味濃郁的雪茄,也多少幫忙給人造成了錯覺。

    緊接着,聯想又一下子移到了伴侶身上,那女子看上去就像一個給外國人做了小老婆的日本婦女,連手上戴的皮手套也像是外國丈夫給買的。

    敬太郎心裡蓦地泛出這麼一種假想,雖說覺得好笑,卻自己一個人愈想愈來勁。

    正在這時,二人來到剛才碰頭的那個電車站前稍稍站了一會兒,随即跨過電車路又轉到對面去了。

    敬太郎也照二人的樣子走了過去。

    走着走着,二人又在莫土代町街角處從這邊踱到對面去了。

    敬太郎也跟着來到了同一側。

    二人又開始朝南移動。

    走到離街角大約五十米的地方,這裡也豎着一根塗了紅漆的鐵柱子。

    二人走到那根柱子跟前停住了腳步。

    敬太郎這時才發現,他們又要坐三田線往南回家,或是到那邊的什麼地方去。

    于是自己也做好了必須坐上同一輛電車的思想準備。

    二人不約而同地朝敬太郎這邊扭過頭來。

    這固然是因為電車要從他所在的方向拐過胡同開過來,但敬太郎仍然覺得心裡很不自在。

    他把帽檐翻過來,用力往下拉了拉;有時又用手摸摸臉蛋,或是把身子盡量靠到房檐底下,或是故意目不轉睛地望着莫名其妙的目标,就這樣受罪似的急切地等着電車的到來。

     不一會兒,一輛電車開過來了。

    敬太郎煞費苦心地避開嫌疑,故意要等二人上去之後再登上電車。

    當他正為此在後面磨磨蹭蹭的時候,女子怕被人踩上那件大衣的下擺,朝後撩着移步上了駕駛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緊跟其後的男人卻毫無要上的架式,隻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并攏腳跟站在那裡。

    敬太郎好不容易才醒悟過來,男人是為送那女子上車才特地來到這裡的。

    說實話,他對這男人倒無所謂,真正感興趣的是那個女子。

    假定他倆在這裡分手,自己當然要丢開男人而隻盯住那女子的去向。

    可是自己從田口那裡接受的任務與女子無關的,隻是頭戴黑色禮帽的男人的行動,因此他便強行忍住沖動,沒有跳上電車。

     三六 女子上車時,曾以目光向男人微微緻意,随即走進裡面不見了。

    因為時值冬季夜晚,玻璃窗子統統都關得嚴嚴的。

    女子也沒有再打開車窗從裡面探出頭來向男人打招呼。

    盡管如此,男人卻依舊直挺挺地立在那裡等候電車開走。

    車開動了。

    仿佛看清二人之間已不再需要彼此緻意似的,電光照耀着車窗急匆匆地往南駛遠了。

    男人這時才把銜在口裡的雪茄丢到地上,然後轉身來到一個三岔路口,從這裡往左拐後停在一家出售進口貨的商店前。

    這裡是敬太郎記憶猶新的電車站。

    他左躲右藏地跟蹤男人來到這裡,又伸長脖子看起這家商店櫥窗裡陳列的自己根本不想看的商品來,其中有什麼新式領帶呀,西式大禮帽呀,花紋新穎的裹在腿上保暖的毯子呀,等等。

    腦子裡卻沒有停止思考,他覺得若照這樣顧慮重重,當偵探的念頭也就隻好打消了。

    如果說女子走開,敬太郎對自己的工作也就厭倦起來了,這種講法也未必盡然;但有一點卻十分明顯,那就是與以前程度相仿的壓抑感又急劇地充塞于心頭而不能自已。

    他的任務隻限于偵察戴黑禮帽的男人在小川町下電車後兩小時以内的行動,到這裡早就完成了,他甚至想幹脆還是回家睡覺去吧! 就在這時,來了一輛似乎是男人一直在等的那路電車,隻見他伸出長長的手臂抓住車門兩邊的鐵棍,說時遲那時快,十分自然地一下子把身體送上了還沒停穩的車廂。

    方才正在猶豫的敬太郎猛然想到此刻機不可失,也立即跳上了同一輛電車。

    車内并不太擠,乘客有充分條件彼此自由地打量對方的面孔。

    敬太郎剛走進車廂,立即有五六個已經落座的乘客同時把視線射了過來。

    其中也夾有剛剛坐下的戴黑禮帽男人的視線,他的眼神裡現出吃驚的樣子,好像記得見過敬太郎,但沒有進一步表現出懷疑自己正在被盯梢的神色。

    敬太郎好不容易才使神經松弛下來,選了個與男人同一側的座位坐了上去。

    這輛電車将要把自己帶到哪裡去呢?想到這裡,看了看牌子,隻見用黑字寫着&ldquo開往江戶川&rdquo。

    他暗自做好思想準備,隻要男人換車,自己也趕快下去,所以每到一個電車站都要偷偷看一下男人的動靜。

    男人始終把手插在衣袋裡,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目不斜視或把視線落到自己的膝蓋上。

    若把他這副神态形容一下的話,似乎可以說什麼也沒想,又好像在想什麼。

    然而從快到九段下的時候起,他就不時地伸出本來就很長的脖子,好像要認準什麼東西似的,探頭朝窗外望去。

    敬太郎也情不自禁地受到影響,目不轉睛地盯着什麼也看不清的車窗外邊,仿佛要把它看穿似的。

    沒過多久,在電車行駛的轟響聲中,雨點撞擊窗玻璃的聲音就稀稀拉拉地在耳邊響起來了。

    他端詳着随身攜帶的竹手杖,想到要是不帶它,而把雨傘帶來就好了。

     自從離開西餐館以後,敬太郎一直留心觀察頭戴黑禮帽的這個男人的人品和他那對世界根本不存疑慮的眼神,結果這時才忽然想到一個好主意:與其這樣窩窩囊囊地搜集毫無價值的材料,還不如索性公開主動地跟他搭話,然後隻把得到他本人同意的事實報告給田口,盡管這樣做似乎已經為時過晚,但也還是夠痛快的。

    想到這裡,敬太郎便開動腦筋研究起向他做自我介紹的良策妙計來了。

    就在這陣工夫,電車終于開到了終點站。

    雨看來是越下越大了,電車剛一停下,嘩嘩的雨聲就驟然襲進了他的耳膜。

    戴黑禮帽的男人說了聲:&ldquo太糟糕啦!&rdquo邊說邊豎起外套衣領,把西服褲腳卷了起來。

    敬太郎拄着手杖站起身子。

    男人走到雨裡,立即抓住一輛靠過來的人力車。

    敬太郎也不甘落後地雇了一輛。

    車夫駕起車把問:&ldquo去哪兒?&rdquo敬太郎命令道:&ldquo跟在那輛車後面!&rdquo車夫說了聲:&ldquo好!&rdquo便沒命地跑了起來。

    沿着唯一的一條路跑到矢來交通崗下面,車夫又停住腳步放下車把問道:&ldquo先生,往哪邊走啊?&rdquo那男人乘坐的人力車,從車篷内怎麼張望也找不到影子了。

    敬太郎一動不動地用手杖撐住車身,在嘩嘩的落雨聲中不知該向何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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