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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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色的情況下,那頂黑禮帽大概會立即跳入眼底的。

    隻要緊緊盯住黑色禮帽,或許就不會出差錯了吧! 敬太郎做了這樣一番思索之後,想到還是得到車站去瞧瞧。

    擡眼看了看鐘,剛過中午一點。

    假定要在三點半之前到達小川町電車站,三點左右從家裡出發就足夠了,所以還有兩個小時的餘裕。

    他準備把這兩個小時最有效地利用起來,便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可是,出現在眼前的隻有美土代街和小川町街彙合成丁字形路口處的一片混亂景象,他根本就沒有想出一個足以幫助自己獲得成功的像樣的好主意。

    愈思愈想,他的思緒就益發被吸附在同一場面上,簡直不知改變思路了。

    就在這時,一種擔心伴随着不安在心裡引起了一陣騷動,他擔心可能根本就見不到自己要盯梢的那個男人。

    敬太郎想,趁時間還沒到,索性到外面去走走吧!決心一下,便兩手撐着桌邊準備嚯地站起身來,就在這一瞬間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句話:&ldquo最近也許會出點什麼事,到時候您可千萬不要忘了有這麼一樣東西。

    &rdquo正是前幾天在淺草算卦時那個老太婆向自己提醒的。

    老太婆當時講的那樣東西,簡直是個不可解之謎,敬太郎早已忘到腦後去了。

    盡管如此,為了留作參考,他曾特地把那句話寫在紙上放進抽鬥裡。

    于是趕緊取出紙條,不厭其煩地反複端詳起上面寫的那句話來:&ldquo既像自己的又像别人的,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仿佛要進來又仿佛要出去。

    &rdquo剛開始時,跟過去一樣,從字面上絲毫看不出有什麼意思,可是慢慢讀了幾遍之後,心裡卻好像開了點竅,覺得隻要硬着頭皮去琢磨,或許當真能想出具有這種奇妙特性的東西來。

    更何況敬太郎還記得老太婆曾提醒過自己:那是屬于你的東西,一旦遇到什麼情況,千萬不要忘了。

    因此,敬太郎想出一個主意,不管它是什麼,隻要能從自己身邊的物件中找出&ldquo既像自己的又像别人的,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仿佛要進來又仿佛要出去&rdquo的那樣東西,這個問題就可以在比較小的範圍内得到解決,說不定還會意外迅速地迎刃而解。

    于是當即決定,要珍惜從現在起完全歸自己支配的下面兩個小時的時間,并将其全部用在解開這個謎的謎底上。

     可是,事情的進展卻不很順利。

    他首先從自己眼前的桌子、書籍、手巾、坐墊開始,一件一件地搜尋下去,甚至連裝行李的皮箱、襪子都打量到了,卻沒碰上任何一件類似的東西,就這樣白白地用去了一個小時。

    他的腦子也随着心情的急躁而亂起來,思緒不肯乖乖地隻在房間裡轉來轉去,早就沖破控制飛到戶外去自由馳騁了。

    不一會兒工夫,敬太郎眼前就出現了一個清晰的形象,那是一位紳士,身穿雪花點外套,頭戴黑色禮帽,個子很高,骨瘦如柴,頗有自己馬上就要去找的那個男人的派頭。

    轉眼之間那張臉又變成了正在大連的森本模樣。

    當他在想象中定睛觀看長着邋遢胡須的森本的容貌時,突然像觸了電似的&ldquo啊&rdquo了一聲。

     二三 森本二字老早就成了向敬太郎的耳朵裡傳遞某種奇怪音響的媒介,最近則更加糟糕,已經完全變成一種代号了。

    在過去,隻要一出現這位老兄的名字,敬太郎必然要聯想到那根手杖;而無論把手杖理解為聯系二人的紐帶,還是看成隔在二人中間的一個障礙物,反正說明森本和這根竹竿之間還有一段距離,還不可能一下子就從這邊飛躍到那邊去。

    現在的情況就不同了,它們已經合二而一,能在敬太郎腦海裡引起強烈刺激,以至形成了森本就是手杖、手杖就是森本的條件反射。

    由于方才受到森本二字的刺激,他腦海裡被熱血沖上來一個概念,即&ldquo既像屬于自己又像屬于森本的、根本無法斷定究竟屬于誰的那樣東西&rdquo。

    這個概念一出現,敬太郎當即高聲叫道:&ldquo啊,就是它!&rdquo并從亂糟糟的模糊不清的一團黑影裡牢牢地抓住了這根手杖。

     敬太郎高興了,他相信:這樣一來,老太婆所說的&ldquo既像自己的又像别人的&rdquo這個謎就解開了。

    但是,對于&ldquo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仿佛要進來又仿佛要出去&rdquo這樣兩個謎卻還沒來得及考慮,因此便進一步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地思索起來,他料定剩餘的兩個特征在這根手杖上也同樣可以找得出來。

     起初,敬太郎以為其含義也許隻是指外表上的可長可短,便朝這個思路想了半天,但又覺得這樣太平凡了,找到謎底和找不到謎底都是一回事。

    于是又重新把&ldquo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rdquo這句話在口裡反複念了幾遍,同時在腦海裡搜尋着答案。

    可是,卻輕易找不到解決的線索。

    一看鐘點,可以自由支配的兩個小時隻剩下三十分鐘了。

    他對自己的判斷産生了懷疑,本來是想走捷徑的,結果卻錯進了死胡同,這豈不是自作自受地悶在進退兩難的境地了嗎?他還考慮到,如果眼下已&ldquo山窮水盡&rdquo,那還不如趁早返回去重新尋找&ldquo又一村&rdquo為妙。

    不過,另外一種想法也在他腦海裡起着作用,時間已經這樣緊迫,倘若再從頭開始,那是無論如何也來不及了;最簡便的辦法就是,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索性就把迄今為止取得的成果作為一個好兆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強行突破最後答案才對。

    究竟孰是孰非,敬太郎左右為難,腦子裡簡直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這時,他的思路突然離開作為一個整體的手杖,移到了雕成握柄的蛇頭上。

    刹那之間,敬太郎毫無意識地将鱗光閃閃的細長蛇身和近似湯匙的短短蛇頭做了比較,随之便茅塞頓開:那僅僅是個揚起的蛇頭,照理說肯定是要伸長的,然而卻偏偏削得很短,這不正是&ldquo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rdquo嗎?當這個謎底在腦海裡像閃電一樣掠過時,他高興得跳了起來。

    剩下的&ldquo仿佛要出去又仿佛要進來&rdquo這一條,基本上沒費什麼腦筋,大約有五分鐘就解決了。

    他想象蛇嘴裡有一個半隐半現的東西,既不是雞蛋又不是青蛙,很難說清是個什麼物件,反正既吞不掉又逃不脫,正處在進出兩難的狀态。

    按照這一想象,他馬上認定:這就是答案! 至此,萬事均告順利解決。

    想到這裡,敬太郎跳也似的離開桌子,将懷表鍊系到和服腰帶子上,手裡拿着帽子,準備不穿和服褲裙就出去。

    但有個問題頗使他費了一番躊躇,就是該怎樣把那根手杖帶到外面去。

    有一點是肯定的,不要說用手去觸摸那根手杖,就是從傘架裡把它拔出來,在森本丢下它走開已經許久的今天來看,即使事先不跟公寓主人打招呼,也沒有必要擔心會受到責怪。

    可是,若想等他們不在跟前,就需要很動一番腦筋或做做準備了。

    敬太郎生長在充滿迷信氣氛的家庭裡,在鄉下老家時就常常聽母親講到人們傳下來的規矩,每逢要拿用作咒符的東西(眼下他就準備用于這個目的)時,必須瞅準人眼看不見的空子動手才能靈驗。

    敬太郎下樓走到二樓樓梯半中腰停下腳步,裝作看公寓正門入口處的挂鐘的樣子,偷偷察看了一下樓下的動靜。

     二四 在那間六鋪席大小的起居室裡,主人正照例擁着那個瓷制的大圓火盆坐在那裡。

    完全不見女主人的蹤影。

    敬太郎正從樓梯半中腰躬身探頭往拉門玻璃裡面仔細觀察,主人頭頂上的傳呼鈴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主人仰臉查看是幾号房間拉鈴,嘴裡朝隔壁房間吆喝道:&ldquo喂,沒人在了嗎?&rdquo敬太郎于是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

     敬太郎特地打開櫥櫃,取出扔在被褥上面的斜紋哔叽褲裙。

    穿褲裙的時候,他把後腰的襯墊拖在地上,在屋子裡轉了一遭,然後脫下白布襪,換上普通襪子。

    把身上的裝束如此這般重新打扮了一番之後,他又從三樓走了下來,探頭看了看起居室。

    女主人的身影依然杳無蹤迹。

    附近也沒有女傭。

    傳呼鈴這次也不響了。

    整幢樓裡鴉雀無聲。

    隻有公寓主人依舊靠着大圓火盆,頭朝正門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

    敬太郎走下最後一級樓梯之前,從高處斜眼盯住主人滾圓的脊背,覺得這樣還是不理想,最後一咬牙來到了正門口。

    果然不出所料,主人問候道:&ldquo您出去呀?&rdquo随即照慣例想叫女傭來給取出放在鞋架上的鞋子。

    敬太郎為躲過主人一雙眼睛就已經煞費苦心了,若再加上一個女傭在場就更應付不過來了,想到這裡便說:&ldquo不必了。

    &rdquo同時自己動手掀開簾布,忙不疊地從鞋架上取下鞋子。

    事情很湊巧,在他走下沒鋪地闆的土地房間之前,女傭并沒有露面。

    可是,老闆卻依然沖着這個方向。

     &ldquo稍微麻煩你一下,我房間桌子上放着一本這個月的法學協會雜志,請你替我取來好嗎?我已經穿上鞋了,再上去太費事了。

    &rdquo 敬太郎曉得這位老闆對法律多少有點研究,所以才故意求他給辦這件事的。

    老闆知道這件事除自己外别人都辦不成,便應了聲:&ldquo好,可以。

    &rdquo說完,很爽快地起身上樓去了。

    趁這會兒工夫,敬太郎趕緊把那根手杖從傘架裡抽出來,迅即塞進外褂抱在懷裡,沒等主人返回就悄悄溜到外面去了。

    他顧不上手杖彎頭正戳着自己的右腋,便急匆匆地來到本鄉大馬路。

    到這裡才把手杖從外褂裡拽出來,目不轉睛地打量起蛇頭來。

    他還從袖口袋裡取出手帕,從上到下把灰塵擦得一幹二淨。

    而後才像一般手杖那樣拿在右手裡,使勁揮動着朝前走去。

    在電車上,敬太郎才得到喘息的機會,他兩手重疊按住蛇頭,把下颏托在手背上,對自己方才那番努力回顧了一下,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對自己馬上就要到田口指定的電車站後的行動能否取得成功,又擔心起來了。

    仔細一想,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偷竊一般帶出來的這根手杖,該怎樣才能使它成為辨認眉宇間黑痣的必需品呢?覺得這簡直不是自己所能逆料的。

    他隻不過是照老太婆所說的那樣,竭盡全力找到了&ldquo既像自己的又像别人的,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仿佛要出去又仿佛要進來&rdquo的東西,而且沒有忘記把它帶出來而已。

    這根看似怪異,其實平平常常且輕而又輕的竹竿,你叫它躺倒也好,立起來也罷,無論拿在手上,還是藏到袖子裡,在尋找陌生人方面,它到底能起什麼作用呢?當敬太郎腦子裡閃出這個疑問時,竟像一個擺脫了瘧疾的人,渾身感到一陣輕松,兩眼朝車内四周打量了一遭。

    于是對自己方才那番火急火燎的煞費苦心的努力又感到怪難為情的,以至于頭皮上都要冒出汗珠來了。

    為了給方才的行為自我解嘲,他故意把手杖變了個拿法,咚咚咚地輕輕叩着電車的地闆。

     稍頃,敬太郎到達了目的地,他匆匆忙忙從青年會館前折回去,來到小川町大街,但因時間距下午四點還有十五分鐘左右,他便從來往行人和電車的轟鳴聲中橫穿過去,到了馬路的另一側。

    這裡有個派出所,派出所前站了一名警察。

    敬太郎站在紅色郵筒旁邊,以跟警察毫無二緻的神态仔細觀察着筆直朝南而去的大馬路,和以平緩的弧形朝自己左右兩側彎過來的寬敞的街道。

    面對馬上就輪到自己大顯身手的廣闊舞台,敬太郎如此這般審視了一番之後,立即着手核實電車站的方位。

     二五 從身邊的紅色郵筒向東大約十一二米的地方,有一根鐵柱子首先映入了眼簾,上面牌子上用白漆寫着&ldquo小川町電車站&rdquo。

    隻要站在現在這個地方,縱使由于混亂不堪而漏掉了盯梢的對象,自己也算按規定的時間堅守在崗位上了。

    想到這點,敬太郎認為自己已經取得了主動權,覺得有了相當的把握,這才把視線從需要盯住的鐵柱子移開,觀察起四周的風光來了。

    緊靠身後就有一家類似倉形結構的瓷器店。

    房檐下挂着一個充當匾額用的箱子,裡面擺了許多小巧的酒杯。

    旁邊還吊着一個用鐵絲編的大鳥籠子,外面綁了幾個陶瓷餌罐。

    瓷器店的鄰居是一家皮貨店。

    皮貨店裡的重頭裝飾品是一張四周鑲着绯紅呢絨邊的偌大虎皮,虎皮上的眼珠、爪子全保留着老虎活着時的樣子。

    敬太郎站在店前直視着老虎頭上那對類似琥珀的眼珠,仿佛要把它們看穿似的。

    還有一些皮貨看上去也夠滑稽的,其中有一件細長的用雪白皮革制成的近似圍巾模樣的東西,它的一端竟帶了一張小狐狸似的臉孔。

    敬太郎掏出懷表估摸了一下時間,移步到了另一家店門前。

    這是一家寶石商店,他隔着玻璃窗探頭細細觀看裡面擺得琳琅滿目的各種寶石,其中有用瑪瑙雕刻的透明小兔子,用紫色水晶石制成的各種有棱有角的印章材料,以及翡翠發卡、孔雀石圓墜子等等。

    此外還有金戒指啦,袖扣啦什麼的。

     敬太郎就這樣一家挨一家地看完一個商店再看另一個商店,不知不覺地走過了天下堂藥店,來到一家用熱帶硬木制作家具的木器店前。

    正在這時,從後面開來的一輛電車突然在自己腳下這條馬路的對面停下了,敬太郎不禁犯了懷疑,便斜穿馬路走近一家設在小胡同拐角處專賣進口貨的商店前,定睛一瞧,原來這裡也有一根鐵柱子,上面用白字寫着&ldquo小川町電車站&rdquo,跟方才那個站牌一模一樣。

    為慎重起見,他站在這個拐角處又等着過去了兩三輛電車。

    首先來的一輛上寫有&ldquo青山&rdquo二字,接着來的第二輛上寫着&ldquo九段新宿&rdquo。

    不過,這兩輛都是從萬世橋方向筆直開過來的,因此他才勉強放下心來。

    随之他那莫須有的擔心也就不存在了,準備趕緊返回到原來的地點去。

    當他剛要轉身邁步的時候,恰巧從南邊開過來一輛電車,在美土代町街角輕輕一轉,又在他的旁邊停下了。

    他看到在這輛電車司機的頭頂上方挂着一個寫有&ldquo巢鴨&rdquo兩個黑字的牌子,這時方發現自己疏忽大意了。

    原來,要想從三田方面經過丸之内到小川町下車,可以一直開到神田橋大馬路的盡頭,向左拐,就在敬太郎腳下這個電車站下車;向右拐,又可以在方才他觀察好的那家瓷器店前下車。

    而且兩處都同樣用白漆寫着&ldquo小川町電車站&rdquo,這樣一來,自己即将跟蹤的那個戴黑禮帽的男人到底會在哪邊下車呢?敬太郎簡直無法判斷了。

    他用目光把兩根紅鐵柱子之間的距離飛快地估算了一下,大約也就一百米左右,雖說不過是咫尺之隔,可是他那盯梢的本事隻對付一個車站尚且沒有多大把握,再要讓他拿出同時不出差錯地監視兩個車站的本領,對于無論怎麼愛過高估計自己才幹的敬太郎來說,這也是絕對辦不到的。

    由于自己住處的地理位置上的關系,敬太郎通常隻是乘坐從本鄉到三田之間的電車,所以對另一路電車,即從巢鴨方面經過水道橋同樣可以到達三田的這路電車,直到方才為止,竟一直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他對自己的這種疏忽深深感到懊悔。

     在束手無策之餘,敬太郎突然想到了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要不要去借須永的一臂之力呢?然而時間距四點隻剩下七分鐘了。

    盡管須永就住在緊後面那條街裡,但若把跑到他家的時間和三言兩語讓他聽懂所求之事的時間加進去,那是根本來不及的。

    不過,就算還有這麼多時間能拉來須永盯住一個車站,而第二步的問題是,如果那位紳士從須永負責的站台下了車,就需要他用個什麼辦法向敬太郎發出信号。

    比如揚起手臂示意,或是晃動手帕,在人群如此擁擠的情況下,這類辦法恐怕也有點行不通。

    要想準确無誤地讓敬太郎了解情況,也許隻有一個辦法還可行,那就是要用讓過往行人吃驚的大嗓門高聲喊叫,但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須永那樣的人是做不來的,因為他平時就是一個很重面子的人。

    假使萬一他丢開面子朝自己喊了,在自己從這邊跑到那邊去的時間裡,保不準那位頭戴黑禮帽的關鍵人物早就無影無蹤了&mdash敬太郎在心裡作了這番考慮之後,還是一籌莫展,隻得下決心聽天由命,去守住其中的一個車站了。

     二六 雖說像是下了個決心,其實卻跟偷懶是一回事,不過是為了不從現在站立的地方挪開罷了。

    敬太郎委實感到不安,因為這無異于幹事之前就故意把成功排除在外了。

    他伸長脖子再朝東邊那個車站望去。

    不知是由于地形的關系還是方位的原因,要麼就是因為自己一直在那裡上下車慣了,看上去還是那邊顯得順眼。

    總覺得自己要找的那個人很可能在對面下車。

    他考慮要不要再次轉移監視的站台,但仍然躊躇不決,一時難以做出決策。

    正在這時,跟前又來了一輛開往江戶川的電車,刺溜刺溜地停下了。

    停下不到一分鐘,司機看清沒有人下車,便準備繼續前進。

    敬太郎背朝穿到錦町去的一條小胡同站着,心裡拿不準是留在這裡還是到那邊去,以至于對眼前的電車都幾乎沒有察覺。

    剛好在這個時候,從背後小胡同裡突然跑出一個男人,推開敬太郎飛快地跳上了正要開動的電車的駕駛台。

    在敬太郎驚魂未定之際,電車已經哐當一聲開動了。

    跳上去的男人半個身子擠進玻璃門,回頭朝敬太郎說了聲:&ldquo對不起!&rdquo當敬太郎與他視線相遇時,發現他最後的一瞥落到了自己腳下。

    原來是他撞上敬太郎時一下子把敬太郎帶的手杖給踢跑了,手杖從主人手裡掉到了地面上。

    敬太郎立即彎腰去拾手杖。

    這時他偶然注意到,蛇頭倒地的方向剛好沖着東邊。

    于是感到這蛇頭似乎成了向自己暗示方位的路标。

     &ldquo恐怕還是東邊好。

    &rdquo 敬太郎快步回到瓷器店前。

    他站在那裡做好了心理準備,要一個不漏地盯住從寫有&ldquo本町三丁目&rdquo電車上下來的所有乘客。

    開頭兩三輛倒是盯得很緊,兩眼射出兇光,仿佛在尋找殺父仇敵似的,後來神經就有點放松了,心情也随着漸漸踏實了。

    他把自己視野裡的廣場看成一片大舞台,發現這個舞台上有三個男人跟自己的态度一模一樣。

    一個是派出所的警察,他站立的姿勢跟自己一樣,所朝的方向也相同。

    還有一個是站在天下堂藥店前的電車扳道工。

    最後一個是處于判斷力最佳年齡段的中年人,他正站在廣場中央,分别揮動着紅、綠兩面旗幟,煞似神聖的象征。

    敬太郎想,這幾個人裡,立在原地期待随時可能發生某種情況而又在人們眼裡顯得窮極無聊的,恐怕隻有自己和那位警察了吧! 電車絡繹不絕地停在他的眼前。

    上車的硬要擠進那窄小的箱子裡去,下車的則趁勢欺人地從上面猛壓下來。

    敬太郎一遍又一遍地觀看着這些在一分鐘裡發生的戰鬥場面,那些素昧平生的男男女女為着在電車上的一聚一散,在自己面前上演了一出出蠻不講理的鬧劇。

    可是,他要盯梢的那個戴黑禮帽的男人,卻左等右等也不見出場。

    弄不好也許早就從西邊那個站台下車跑掉了吧?這個念頭一閃現,他就覺得自己現在的舉動顯得太傻氣了,老是站在一個地方死死地瞧着那些與己無關的人臉,連眼珠都冒金星了,究竟有什麼用呢?敬太郎想起來了,先前在公寓桌子前像燒昏了頭似的白白浪費了兩個小時,要是把那段時間充分利用起來,跟須永好好商量一下并取得他的幫助就好了,這個辦法才是最最符合常識的。

    從敬太郎痛切地體味到這種難言苦衷的時候起,天空便漸漸失去了光彩,映在眼裡的景物也都顯得蒼白而無生趣了。

    瓦斯燈和電燈開始出來為冬季這令人感到陰郁的正要降臨的夜幕幫忙,左一盞右一盞地把附近商店的玻璃窗點綴得五彩缤紛。

    敬太郎蓦然發現,距自己兩米左右的地方,還站着一個梳着向前蓬起的發型的年輕女子。

    因為每次電車開始上下乘客時,敬太郎都留心用警惕的餘光掃視自己的兩側,所以當他在出乎意料的近距離内看到這個從天而降的女子時,第一個反應便是吃了一驚。

     二七 這位女子的衣着與她的年齡很相稱,身穿一件素色大衣,長得幾乎要拖到地面了。

    敬太郎想象着大衣裡面打扮年輕人肉體的鮮豔顔色。

    女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好像有意把這一切在人們眼前包裹起來似的。

    連貼身襯衫的領子都用紡綢圍巾圍了起來。

    随着夜幕的低垂,隻有那條紡綢圍巾的潔白顔色還能透過大氣映現出來,除此之外,女子渾身上下沒有穿任何一件可引人注目的東西。

    但是,這單打一的潔白顔色恰恰表明了她本人的高尚愛好,說明她根本不把時令放在心上。

    對于敬太郎來說,這潔白的顔色比任何東西都要顯眼。

    與其說他的感覺是在光線漸趨昏暗的寒天凍地裡碰上了一個不諧調的怪物,毋甯說由于意識到自己在灰蒙蒙的馬路上發現了一團皎潔的銀光,這才去注意那女子的脖頸的。

    當女子直接感受到敬太郎的視線時,便有意識地稍稍改變了身體的方向。

    但看樣子仍然覺得不放心,就又把右手招到耳朵處,做出一種把掉到鬓角的頭發向後攏去的姿勢。

    女子的頭發本來就梳理得很整齊很漂亮,所以這個動作在敬太郎眼裡隻能看成是沒有實際意義的故作姿态;可是當他看到女子的手時,注意力益發被吸引住了。

     這位女子并沒有像一般日本女性那樣戴着絲手套。

    她戴的是一副山羊皮手套,不大不小剛好合适,服服帖帖地裹着她那纖細的手指。

    皮膚和羊皮緊緊地貼在一起,連一道皺褶、一絲松弛的地方也沒有,看上去簡直就跟手背上薄薄地塗了一層粉紅色的蠟油一樣。

    女子揚起手時,敬太郎發現這手套竟把女子白白的手腕嚴嚴實實地遮去了三寸多。

    他隻看到這裡就又把視線移到電車上去了。

    可是,上下車的一陣混亂結束之後,要找的人并沒有出現,這時他心裡又可以放松幾分鐘了。

    因此,盡管他還沒有達到一心要等着利用這段時間的程度,卻一直趁電車通過後的間隔,用不被對方察覺的視線留心觀察這位女子。

     起初,他一直以為這女子大概是要乘&ldquo開往本鄉&rdquo或&ldquo開往龜澤町&rdquo的電車的。

    然而,這兩路電車都輪流在自己面前停留過,該女子卻毫無上車的意思,這使他略微感到有些詫異。

    他在心裡猜想過,這女子大概是一位善于權衡利弊的專家,她不願勉強坐進擁擠不堪的車裡,免得受不住要把人擠扁的窩囊罪,而是甯肯再多堅持一會兒,等着乘稍微空一點的電車。

    可是有的并沒有挂出滿員的牌牌,而且看上去還真有一兩個空位子,這樣的電車開過來後她也絲毫沒有露出要上車的架式,敬太郎因此愈發覺得奇怪了。

    女子似乎意識到自己已經過分引起了敬太郎的注意,于是當敬太郎稍微改換四肢的姿勢時,她便乘機立即采取預防措施,故意躲開敬太郎的視線,就像有人趁天還沒下雨就打起傘來一樣。

    而且有時還特地扭頭朝相反方向望去,有時又往對面走上幾步。

    由于上述種種的表現,敬太郎産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避嫌心理,盡量約束自己不再把視線公開投到那女子身上。

    然而後來他又突然清醒地想到了一個問題,這位女子怕不是由于道路生疏才走到一個自己随意選定的電車站前,面對根本不能上的電車永遠等下去的吧?要是這樣的話,應該善意地給她指出來才對,敬太郎突然冒出來這麼一股勇氣,于是毫不猶豫地直接朝女子走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裡,女子驟然邁步走到五六米遠的一家寶石店櫥窗前停了下來,好像根本不知道有敬太郎這麼個人似的,把腦袋貼近玻璃窗仔細端詳起裡面陳列的戒指、束腰帶用的細縧帶和珊瑚樹制作的裝飾品來了。

    敬太郎覺得自己好像辦了件傻事,本來是出于對一位素不相識的人的好意,人家卻不買你的賬,結果反而顯得自輕自賤了。

     女子的長相根本就算不得漂亮。

    從正面看并不那麼動人,從側面細一端詳,無論誰都會認為她那鼻子長得有點過低。

    不過皮膚很白,一對眸子很有神,顯得晶瑩透徹。

    此刻寶石店裡的電燈正透過櫥窗玻璃照在她的前額、鼻子和一部分豐滿的臉蛋上,從站在斜後方的敬太郎望去,呈現出一種由光和影組成的美妙輪廓。

    敬太郎把這輪廓和她那被長長大衣覆裹着的倩影一并收進心底,轉身又守候電車去了。

     二八 電車又來了兩三輛。

    這兩三輛又統統使敬太郎反複嘗受到失望的滋味,然後朝東邊開遠了。

    他好像已經看穿不會成功似的,從衣帶下取出懷表定睛看了一下:五點鐘早就過去了。

    仰起臉看看籠罩在頭頂上的漆黑夜空,仿佛剛剛發現天已經這麼晚了,不由得苦澀難言地咂了個響舌。

    一想到要捉的那隻鳥沒有粘到自己如此勞神費力張挂的網上,竟從西邊那個電車站輕松自在地溜掉了,一切的一切霎時間都成了可憎可恨的對象,其中包括老太婆為了騙人而故意編造出來的那套預言,包括小心翼翼帶出來的這根竹手杖,以及這根手杖在方向問題上給自己的那個暗示。

    他朝四周看了看撐住黑暗、在眼前閃爍的電燈光,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中心位置上,心想這明晃晃的光亮大概是自己夢中最後一幕的幻影吧?盡管他是這般掃興,卻仍舊抱着這般恍惚的心情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過了一會兒才清醒過來,心想還是趕快回家做個頭腦正常的人去吧!因為手杖已經成了嘲笑自己愚蠢的見證人。

    敬太郎暗暗下定決心,準備回去路上找個僻靜地方幹脆把它折斷,蛇腦袋和拄地的鐵箍也通通搗它個稀巴爛,然後再從萬世橋上把這些東西扔到茶之水河裡去。

     他剛邁步準備動身返回公寓時,眼角裡無意之中又映進了那個年輕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寶石店的櫥窗,又站到了距他有兩米的原來那個位置。

    女子身材修長,兩條腿和兩隻胳膊也比一般人長得好看,敬太郎從端詳她的第一眼起就覺得舒服,不過這次卻是女子的右手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

    那隻細長的手臂極其自然地下垂着,女子根本沒料到會有人去注意它。

    敬太郎借着夜光看到,五根手指乖乖地并攏着,手腕緊緊地裹在柔軟的皮革裡,手腕和袖口之間微微露出一點細白的皮膚。

    對于長時間伫立在一個地方的人來說,冬天夜晚的寒冷是夠受的。

    女子将下颌稍稍縮進圍巾,雙目低垂一動不動地站着。

    敬太郎相信已經得到了反證,在女子故意不睬自己的眼神深處,似乎反而正在注意着自己。

    方才他隻顧瞪大眼睛搜尋戴黑禮帽的紳士了,在那段時間裡,有誰能保證這女子不和他一樣集中了敏銳的觀察力,并把視線始終射到自己身上呢?有誰能保證在這兒度過的一個多小時裡,在他等着某個男人出現的同時,又被另一個女子給盯了梢呢?正像他根本沒考慮過自己為什麼要監視一個素昧平生的男人那不知底裡的行動一樣,自己為什麼要被當成不知會幹出什麼冒失事的人受到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的監視呢?想到這裡,敬太郎仍然是絲毫不得要領。

    敬太郎動了個念頭,如果自己稍走幾步,做個樣子給她看看,也許會更明确地摸準對方的态度吧?于是便蹑手蹑腳地繞過派出所後朝西邊移動過去。

    自然,為了不讓女子察覺,他嚴格控制住自己不扭頭往後看。

    可是,若始終目不斜視地走下去的話,就會失去達到目的的最寶貴的時機,因此當他認定已經走出了二十米左右後,便故意探頭去望根本不感興趣的玻璃櫥窗。

    櫥窗裡擺着一件天鵝絨領的女式風衣,敬太郎做出一副仔細觀察那件風衣的樣子,同時暗暗朝後掃了一眼。

    這時才發現,自己身後根本見不到那女子。

    各色人等就像要超過自己似的,絡繹不絕地走了過來,擋住了敬太郎的視線,即使伸長脖子也看不到對方,至于白圍巾和長大衣就更跳不進眼簾了。

    他懷疑自己是否還有繼續向前的勇氣。

    那位頭戴黑禮帽的男人,就此罷休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因為那刻早已過了預先說好的五點鐘;而對于這位女子,縱使最終得不到什麼有價值的結果,敬太郎也還是想再進一步觀察一番。

    他懷疑自己被女子盯了梢,為了反過來報複一下,他也起了好奇心,想從現在起對女子的行動嚴密監視一會兒,就像丢了東西的人趕回來找東西一樣。

    敬太郎又步履匆匆地來到那個派出所附近,把身子躲進暗處一瞧,女子依然面向馬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看上去似乎絲毫也沒發覺敬太郎又返回來了。

     二九 這時,敬太郎腦海裡産生了一個問号,這女子是個姑娘呢,還是已經結婚了?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無法做出明确判斷,因為她頭上梳的是現代大多數日本婦女中間流行的向前蓬起的發式。

    然而,當敬太郎來到更近一點的暗處目不轉睛地打量女子半側身的背影時,一個新的疑問又首先向他襲來:這女子究竟是屬于哪個階層的人呢? 從外表上看,給人的印象是似乎已經嫁人了。

    然而身體的發育情況遠比一般人要好,保不準很可能比想象的還要年輕。

    若果真如此,她為什麼要穿那麼素雅的衣服呢?關于婦女服飾的花色問題,敬太郎還是個沒有任何發言權的小青年,但根據日常觀察得出的模模糊糊的印象還是有的,那就是這女子若還年輕的話,身上應該穿幾件豔麗的衣服,甚至豔麗得把眼下這寒冬臘月裡令人郁悶的空氣都驅散了才對。

    他感到十分納悶,這位女子竟沒有露出任何刺激性的曲線來,這種曲線本應給正處于青春年華的敬太郎的血液裡注入強烈的熱情。

    在女子着身的衣物中,略微能引人注意的隻有那條圍在脖子上的雪白的紡綢圍巾,而它本屬于冷色,隻能給人以清新的感覺。

    身體的其餘部分則被與冬日的蕭索天空相似的長大衣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敬太郎又從背後把這身與年齡不相稱的過于缺乏魅力的打扮觀察了一遍,得出的結論是:肯定是因為她已經與男人發生過關系。

    而且,這位女子的舉止還有一種近似成年人的穩重勁頭。

    對于這種穩重勁兒,敬太郎無法把它隻看成是品性和教育的結果。

    他甚至懷疑,怕是由于接觸了家庭以外的環境,她那天真無邪的羞恥之心才像撒在手帕上的香水一樣早就自然而然地消失殆盡了吧?不僅如此,他方才還親眼看到,在這位女子穩重的舉止中,常常會有一種不穩重的表現,那就是有時全身肌肉都在動,有時是眉頭和嘴部在動。

    他老早就發現,動作最敏銳的,恐怕要數她那雙眼睛了。

    但是,與此同時也不能不承認,女子的表情正好說明她在竭力控制自己那雙靈敏欲動的眸子。

    所以,敬太郎判斷,這位女子的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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