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站

關燈
再加上迎面長着一叢叢黑魆魆的庭栽灌木遮住了視線,又靠着夜幕增添了幾分威嚴的氣勢,還算不上一進門就顯得很寬敞的宅邸。

     房子的正門安了兩扇仿造西方格調的玻璃門,任你在外面高聲叫門也好,按電鈴也好,負責傳達的人遲遲不見露面。

    沒辦法,敬太郎有好一會兒工夫隻得站在門邊往裡面瞧動靜。

    又過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才從什麼地方傳來了腳步聲,眼前的毛玻璃一下子亮了。

    接着聽到幾聲在院子裡穿的木屐踩到水泥地上的響動,一扇玻璃門唰地打開了。

    敬太郎此刻已經沒有興緻打量傳達人的風貌,隻是心不在焉地站在那裡;不過他心裡倒也抱着一個期望,那就是出來的這個人可能是一位身穿着雙線棉布衣的女傭,客氣一通以後便把自己的名片接過去。

    然而這個想象卻落了空,打開半扇門站在他面前的,竟是一個衣着不凡的年老紳士。

    對方身後的電燈光線很強,面部根本看不清,隻有白绉綢腰帶首先跳進了眼底。

    與此同時,敬太郎腦海裡馬上閃出了一個念頭,這位大概就是須永那個姓田口的姨父。

    可是,由于這場面來得實在太突然,一時間竟講不出一句問候的話語,簡直有點驚呆了。

    而且敬太郎本來就對老年人沒有什麼親近感,他認為自己還年輕得很,在他的眼裡,什麼四十多歲的,五十多歲的,一直到六十多歲的,統統沒有多大差别,一律都看成是老頭子。

    他對上年歲人不甚關心,甚至分辨不出一個人是四十五歲還是五十五歲,同時他還有個老毛病,就是無論碰上哪個年齡層的老人,在還沒來得及熟識之前,心裡就覺得不是滋味了,仿佛碰上了外國人似的,因此就更加心慌意亂了。

    然而,眼前這位老紳士的态度卻十分坦然,隻聽他問道:&ldquo你有什麼事嗎?&rdquo既說不上謙恭,也談不到蔑視,語氣極其坦率,這倒使敬太郎多少恢複了點勇氣。

    敬太郎好不容易才得到機會,在報上自己姓名的同時,又簡短地講明了來意。

    聽完之後,這位上年歲的男子仿佛剛想起來似的說道:&ldquo噢,對了!剛才市藏(須永的名字)在電話裡說了。

    不過,可沒想到你今天晚上就會光臨呢!&rdquo言外之意好像在說:你不該來得這麼早嘛!因此敬太郎覺得有必要盡可能地解釋一下原因。

    老人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對敬太郎的解釋說不上在聽,也說不上沒聽,隻是講了一句:&ldquo那就請你再來一趟吧!三四天以後我要到外地去一下,在那之前隻要有見你的閑空,見一下也是可以的。

    &rdquo敬太郎一謝再謝,然後又從大門走了出來。

    當他來到漆黑的夜幕之下時,不禁想到自己剛才道謝的方式太不倫不類了,有些過于謙恭。

     直到過了許久以後,敬太郎才從須永口裡知道,這位一家之主當時正在離房門口不遠的客廳裡獨自往圍棋盤上黑白交替地擺棋子呢!據說,這是和一位客人下的一盤棋的殘局,其中有一着棋無論如何要弄清楚,否則就心神安定不下來。

    然而就在這節骨眼上,敬太郎卻像個鄉巴佬似的來到門口搗亂,所以他急着要把這個搗蛋鬼先趕走再說,因此才親自開門去了。

    從須永那兒聽到這段原委之後,敬太郎愈發感到自己的寒暄太啰嗦了。

     九 又隔了一天,敬太郎滿有把握地往田口家挂了個電話,問是否可以馬上去一趟。

    接電話的人大約從敬太郎的用詞和語氣裡判斷他是位相當有身份的人,所以很恭敬地回道:&ldquo請您稍等一下,我馬上去問問主人是否有時間。

    &rdquo過了一會兒,等對方再來回話時,語氣就比先前傲慢了,隻聽他說道:&ldquo喂,喂!我家主人說,現在有客人,一時抽不開身。

    如果你下午一點左右能來的話,就請那時再來吧。

    &rdquo敬太郎回答說:&ldquo噢,是這樣。

    好吧,我下午一點左右再來,請代向你家主人問好。

    &rdquo說完就挂上了電話,不過内心裡卻覺得很不痛快。

     本來想十二點整吃午飯的,誰知事先吩咐女傭給預備的飯菜卻沒有按時送上來,敬太郎好像被大學裡那吵人心煩的鐘聲催急了似的一再催促,最後總算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這頓飯。

    坐在電車上,腦海裡又浮現出前天晚上見到的田口的态度,心中不禁揣摩起來:今天是不是還會和上次一樣受到慢待呢?這次是對方答應見面的,也許會接待得更熱情一些吧?他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隻要在這位紳士的幫助下能得到一個相當理想的工作,卑躬屈膝受點委屈什麼的,一概都可以忍受。

    但若像剛才接電話人那樣,一轉身工夫講話就變得不客氣了,那可叫人心裡不痛快。

    敬太郎暗自盼望:這次可不要再碰上那家夥出來開門答對。

    可是,敬太郎自己也有個天生的毛病,竟毫未意識到剛才自己作為主動打電話的一方,語氣未免有點傲慢過了頭。

     在小川町的拐角處,可以看到斜着拐向須永家的那條胡同,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女子的背影,腦海裡的場面霎時間由沉郁變得亮堂堂的了。

    因為敬太郎在心裡告訴自己:今天這是再次到須永那位漂亮表妹家訪問。

    對于敬太郎來說,比起意識到自己正在自找麻煩地去苦苦哀求那位沒有好臉的老頭子給安排謀生之計來,這種心情自然要暢快得多了。

    盡管他把須永的表妹和田口老頭子主觀臆斷為父女關系,思想上卻是始終把這兩個人分開來考慮的。

    前天晚上在房門口和田口面面相觑的時候,由于光線的緣故沒有看清對方的長相,但隻從五官的輪廓來判斷,模樣肯定不怎麼樣,這無疑就是那個老頭子在夜色下給敬太郎心裡留下的第一印象。

    照理說,不管那女子與須永的關系如何,她既是這個老頭子的女兒,恐怕也不會長得很漂亮的吧!可是這個念頭在敬太郎的腦海裡卻一絲也沒有閃現過。

    就這樣,他胸中對田口一家抱着兩種截然不同的印象,仿佛一張圖片的兩面各有一幅畫,一幅令人心情沉郁,一幅令人心情舒暢,而且這兩幅畫面一會兒重疊到了一起,一會兒又分開了。

    兩幅畫面在腦海裡交錯重複出現了不知多少次以後,他終于來到了田口家大門前。

    一眼就看到有一輛大汽車正停在那裡,車上還坐着司機,他心裡當即預感到事情有點不妙。

     來到房門口遞上名片,一個穿和服褲裙的年輕書生當即接了過去,口裡說聲&ldquo請稍等&rdquo,便進裡面去了。

    聽聲音,肯定就是剛才接電話的那位,因此敬太郎一面目送他的背影,一面在心裡暗自罵道:真是個讨厭的家夥。

    一轉眼的工夫,那書生又拿着名片出來了。

    隻見他大大咧咧地直立在敬太郎面前,說:&ldquo對不起,現在正有客人,請改日再來吧!&rdquo敬太郎也有點火了:&ldquo上午我在電話裡問府上什麼時候方便,府上回答說現在有客人,讓我下午一點左右來的嘛!&rdquo &ldquo其實,先前那位客人還未回去,正忙着用餐哩!&rdquo 這理由,隻要心平氣和地聽進去,也還是站得住腳的。

    但自從上午打了那次電話以後,敬太郎就對這個負責傳達的人憋了一肚子火,現在對他講的理由就更聽不進去了。

    因而不知是出于想占主動還是别的什麼考慮,前言不搭後語地随便應酬道:&ldquo是嗎?麻煩你了,請代向你家主人問候吧!&rdquo說完扭頭來到馬路上。

    從那輛汽車旁邊擦身走過時,臉上還流露出一種鄙夷的神色。

     一〇 本來,敬太郎心中已早有安排,準備在順利地見完當天需要見的人之後,再轉到在築地剛剛安家的一位朋友那裡去,在那兒一直坐到晚上,把憑自己想象巧妙編排出來的須永和他表妹的浪漫關系以及他姨父田口的故事從頭至尾地講給朋友聽聽。

    可是,離開田口家門來到日比谷公園附近時,他腦子裡已再沒有一點這樣的興緻。

    在來田口家的路上,他是興緻勃勃的,因為他在心裡告訴自己:盡管那次見到的隻是個背影,如今卻已弄清那女子的住址,而且現在就要到她家去訪問了。

    但此刻卻再也找不到這種心情的半點影子。

    甚至連自己是為找工作而到田口家來的這種心理也早已飛得無影無蹤了。

    他感到的隻有屈辱,以及由此産生的一肚子窩囊氣。

    而把自己介紹給田口這種人的正是須永,須永當然要對自己受到的冷遇負全部責任。

    敬太郎準備回去時順路拐到須永家那兒去,先把經過一五一十地講給他,然後再好好地向他發一通牢騷。

    想到這兒,敬太郎又立即乘上電車,一直朝小川町返了回來。

    看了看表,還有二十多分鐘才到兩點。

    來到須永家門前,敬太郎故意站在街上連喊了幾聲須永,但不知他是否在家,隻見二層樓上的拉門關得嚴嚴實實的,始終沒有打開。

    須永本是個愛擺架子的人,平時就讨厭别人這樣叫自己,說是這樣叫法太土氣,所以很可能聽到了也裝沒聽見,敬太郎心裡很清楚這一點,便正正規規地來到正面的格子門前。

    哪知出來開門的專管打雜的女傭卻說:&ldquo少爺一過中午就出去了。

    &rdquo聽到這句話,敬太郎真有點洩氣,一聲不吭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才說道:&ldquo他好像感冒了嘛。

    &rdquo &ldquo是的,少爺是感冒了。

    但少爺說今天好多了,所以就出去了。

    &rdquo 敬太郎想轉身回去,卻聽那女傭說:&ldquo我去跟老太太禀報一聲。

    &rdquo說完就進裡面去了,隻留下敬太郎在格子門裡等着。

    一眨眼工夫,隔扇後面出現了須永母親的身影。

    這位婦人身材很高,鴨蛋形臉龐,很有江戶時代遺傳下來的那種平民的風度。

     &ldquo快,快請進!可能一會兒就回來。

    &rdquo 經須永母親這樣一講,不習慣江戶時代風俗的敬太郎立時就沒了主意,不知該怎樣謝絕才好離開這裡。

    因為那十分得體的話語一句緊接一句地鑽進他的耳膜,使他根本得不到一點拒絕的空隙。

    須永母親的話語與一般的客套話不同,在被挽留的過程中,它會使你打消怕進去做客給人家添麻煩的顧慮,最後終于動了心,想着還是稍談幾句再走吧!敬太郎就是這樣,在須永母親的一再挽留下,終于到以往常去的那間書房裡落了座。

    須永母親一會兒問道:&ldquo您冷了吧?&rdquo說着把紙糊的隔扇關上了;一會兒又勸道:&ldquo來,請烤烤手吧!&rdquo邊說邊把用優質佐倉炭生的火盆推了過來。

    在這種氣氛裡,敬太郎方才在路上時的憤慨情緒漸漸地平靜下來了。

    他跟這位娴靜、健談、似乎從不知道慢待人的母親聊着天,兩眼有時盯着好像用從中國進口的桑木制作的黃得油光閃亮的手爐,有時又目不轉睛地瞧着隔扇上的花紋。

    隔扇上裱着叫什麼織的雪白的絹帛,上面印了一棵秋田地區生長的大蜂鬥菜,幾乎占滿了整個畫面。

     據這位母親講,須永今天到住在矢來的小舅舅家去了。

     &ldquo臨走時我對他說:反正剛好順路,回來順便到小日向町的佛寺裡去參拜一趟吧!這孩子卻說什麼:媽媽近來好像精神有些不爽呢。

    您忘了?前幾天不是剛求人替您去參拜過了嘛!這都是上了年紀的緣故吧?就這樣嘟嘟囔囔地走了。

    跟您說吧,這孩子也真是的,因為前幾天他一直感冒,喉嚨又疼,我就勸他:今天還是不要出去了吧。

    結果怎麼樣?到底還年輕,看上去好像很小心謹慎,其實還是容易魯莽行事,對上年歲人講的話,從來就不放在心上&hellip&hellip&rdquo 話題一轉到不在家的須永身上,這位母親總是用這種語氣來講自己的兒子,仿佛這是她唯一的樂趣似的。

    向來就是如此,隻要敬太郎剛一談論到須永,這位母親就緊跟着談個沒完沒了,從不輕易改換話題。

    反正敬太郎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眼下隻好老老實實地洗耳恭聽,偶爾&ldquo嗯、唔&rdquo地随聲附和幾句,心裡則一直盼着早點告一段落。

     一一 又過了一會兒,話題不知不覺地離開關鍵人物須永,轉到矢來町的那位舅舅身上去了。

    敬太郎聽須永講過,這位與内幸町的那位不同,是他母親的同胞兄弟,屬于愛擺闊氣的那種人。

    敬太郎至今還記得須永介紹的情況:這位舅舅常說,外套襯裡不是綢緞做的就太丢人,根本不能穿。

    本來毫無必要,卻偏偏愛擺弄說不清是石頭還是珊瑚之類的玩物,還宣稱是什麼早先年從外國傳來的&ldquo更紗玉&rdquo。

     &ldquo能整天無所用心地盡情享樂,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如此說來,地位相當高啦!&rdquo 須永母親連忙接過話頭否定道:&ldquo哪裡!不瞞您說,咳,總算勉勉強強地能對付下去就是了,離盡情享樂還差得遠呢!實在不值一提。

    &rdquo 說到這裡,敬太郎就不再吭聲了,因為須永親戚家錢财的多少與他毫無關系。

    看來哪怕談話稍稍中頓幾秒鐘,須永母親也會認為是自己的過錯,于是立即接下去說道: &ldquo不過我妹夫那面還算幸運,與好多家這樣那樣的公司有關系,他們的日子好像過得挺舒心的。

    提起我們這兒和矢來町的弟弟家,打個比方說吧,就跟閑散無職業的人差不多。

    我也常跟弟弟說,要是跟過去相比,簡直已經寒酸得不成樣子了!每次說起來,我們都笑個不停呢!&rdquo 敬太郎不禁回想起自己的身世,心裡感到很害羞。

    幸虧對方有說不完的話題,自己根本不必考慮如何應答,這一點還算對自己有利,因此隻管聽下去便是。

     &ldquo而且,您是知道的,市藏這孩子又是那麼畏首畏尾的,隻供他念完大學我也還是放心不下,簡直拿他沒有辦法。

    有時我就跟他說:有合适的姑娘就快點結婚吧,也好讓我這上年歲的人放下一樁心事。

    誰知他卻理都不理,說什麼:世界上哪有那麼多隻遂媽媽心願的事呀!好,既然不想結婚,那就求人幫幫忙,不管什麼地方都行,幹脆找個工作去上班吧。

    要是能有這個心思也還算說得過去,可您猜怎麼樣,他對這件事也一點不往心裡去&hellip&hellip&rdquo 在這個問題上,敬太郎平時就認為須永實在有點太不明智了。

    他懷着對老年人的真誠同情說:&ldquo恕我多嘴,難道不能請哪位長輩來開導開導他麼?比如您剛才談到的矢來町的那位舅舅。

    &rdquo &ldquo您哪裡知道,我那兄弟是個最讨厭交際的怪人,什麼也别指望跟他商量。

    他不但不開導,還說什麼:幹嗎要去銀行,稀裡嘩啦地跟算盤打交道?世上哪有這樣的傻瓜?可是市藏卻很歡喜,經常到我弟弟家去,每次去前都說&lsquo喜歡矢來町的舅舅&rsquo啦,&lsquo和舅舅對脾氣&rsquo啦什麼的。

    這不,今天又是說到矢來町去。

    本來今天是星期天,天氣又好,内幸町的姨父就要到大阪去,按說應該趁沒走之前去那裡看看嘛,結果還是到自己喜歡的舅舅家去了。

    &rdquo 聽到這裡,敬太郎對自己急匆匆突然闖到這裡來的原因又重新考慮了一番。

    本來進須永家之前敬太郎已經在心裡打好了主意,準備一見面先講幾句難聽的話責備須永辦事不周到;然後再對他說:你聽着,我以後再也不登那家的門了!說完扭頭就出來。

    誰知最想見的須永卻偏偏不在家,倒是聽他這位絲毫不了解情況的母親給講了不少事情,這麼一來,想發一通火的念頭自然也就消失得一幹二淨了。

    不過,敬太郎此刻卻産生了一個想法,既然事已至此,反正已經無所謂了,要不要幹脆把沒有和田口見上面的經過講給這位母親聽一聽呢?眼下恐怕正是最好的時機,因為話題剛好談到了去不去内幸町姨父家這件事情上。

     一二 &ldquo其實,今天我就是到内幸町那兒去了。

    &rdquo敬太郎這句話剛出口,滿腦子隻想着自己兒子的母親立即說道:&ldquo哎呀,是嗎?&rdquo臉上露出了因遲遲沒有注意到而過意不去的神色。

    在敬太郎看來,這表情很可能反映了她感到抱歉的心理。

    也就是說,這位母親很可能正在心裡埋怨自己想問題不周到,否則的話,在對方還隻字未提之前,就應該主動問問情況怎麼樣了。

    因為敬太郎估計,自己最近一直在東奔西跑地找工作,找得不耐煩了才求須永幫忙,後來須永同意想辦法介紹自己跟内幸町的姨父見面,照理說,這些情況她這位做母親的整天在須永身邊,通過耳聞目睹該是一清二楚的。

    根據這種估計,在講了方才那句開場白之後,敬太郎便鼓足了勁準備把迄今為止的全部經過講上一遍,但因對方不時地發出感歎,什麼&ldquo那當然&rdquo啦,&ldquo哎呀,這個時間真不湊巧&rdquo啦等等,語氣之中似乎對雙方都表同情,所以講着講着就把自己要發火口出不遜之類的情節省略掉了。

    須永母親連着說了好幾遍&ldquo真不應該&rdquo、&ldquo真不應該&rdquo,然後就以似乎為田口辯護的口吻說道: &ldquo他這個人哪,也确實是忙。

    我妹妹他們也是那個樣子,雖說都在一個家裡,可是您猜怎麼着,安安穩穩坐下來說話的工夫,恐怕一個星期裡連一天也沒有。

    我有時看不過去了,就對他說:要作妹夫,你掙的錢再多,照這樣幹下去若把身體搞垮了,可就什麼用都不頂了,偶爾也該休息休息嘛!身體是本錢啊!聽了我這些話,他隻是一笑了之,根本不往心裡去,說什麼: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沒辦法呀!因為要幹的事就像泉水似的,接連不斷地湧出來,你要不從旁邊把它舀上來,它就會腐臭變質的。

    可是有時一轉身的工夫他就又變了,好像突然發生了什麼意外似的催促我妹妹和他們的女兒說:快,馬上準備!我今天就帶你們到鐮倉去&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妹妹家有小姐嗎?&rdquo &ldquo嗯,有兩個女孩。

    年紀都不小了,眼看就該嫁出去或者招女婿了。

    &rdquo &ldquo其中一位不是要嫁到須永兄這兒來嗎?&rdquo 母親稍微遲疑了一會兒。

    敬太郎也意識到,僅僅為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提出這樣的問題,恐怕有點太過分了。

    當他正考慮轉換話題的時候,對方好像似有所指地說:&ldquo唉!怎麼說好呢?老人們倒是也有這個想法。

    可是他們本人究竟是什麼心思,不細問還弄不清楚呢。

    隻有我一個人心裡急得不行,這也盼那也想,可是在這種事情上局外人就是急上天去也不頂用啊!&rdquo聽了母親的這段回答,敬太郎一度打消的好奇心又重新冒出頭來,但馬上又被他那并非真誠的克己心理給壓了回去。

     須永的母親則還在為田口辯護。

    也說不上是為了提醒還是為了安慰,這位母親還給敬太郎出主意說:&ldquo田口整天都那麼忙,偶爾也有不自覺失約的時候,但他并不是那種食言的人。

    總之,您隻管等着,待他旅行回來之後再從從容容地會面就是了。

    &rdquo &ldquo矢來町那面,就是在家也不會見的,對他簡直沒辦法。

    而内幸町這邊,即使當時不在家,隻要能擠出時間他也會跑回來與客人見面的,他就是這麼個脾氣。

    所以這次隻要他從外地回來,您就是什麼也不提,他也肯定會主動到市藏這兒來說點什麼的。

    我敢肯定。

    &rdquo 聽須永母親這麼一說,敬太郎覺得田口也确實像那種人,不過這要有個條件,就是自己這邊必須乖乖地等着,若像先頭那種怒氣沖沖的樣子,勢必不會解決任何問題。

    然而現在已不好再把這一切講明,因此他隻得緘口不語。

    須永母親又說:&ldquo别看他長了那麼一副模樣,那可是一個與長相很不相稱的專門愛耍寶的人呢!&rdquo說完就獨自笑了起來。

     一三 須永母親形容田口是一個&ldquo愛耍寶的人&rdquo,從田口的儀表和風度來看,敬太郎覺得這個說法實在難以接受。

    可是仔細一打聽,又覺得有些地方果然很像。

    據須永母親介紹,好多年以前曾經有過這麼一件事,當時田口到一家茶館去喝茶,在那裡向女招待請求道:&ldquo大姐,這電燈太烤人了,請你把它再弄暗點吧!&rdquo那女招待臉上現出驚訝的神色,問道:&ldquo您是要換個小一點的燈泡嗎?&rdquo他立即十分認真地吩咐說:&ldquo不是的,是讓你把它稍微撚暗一點。

    &rdquo這麼一來,女招待大概看出這位保準是個沒見過電燈的鄉巴佬,便哧哧地笑了起來,同時說道:&ldquo先生,電燈可和煤油燈不一樣,它是撚不暗的,隻能關滅。

    您瞧!&rdquo說完&ldquo啪&rdquo的一聲,客房就變得漆黑一團,然後&ldquo啪&rdquo的一聲又和原來一樣明晃晃的了。

    與此同時,女招待高聲說了一句:&ldquo笨貨!&rdquo田口卻毫不氣餒,煞有介事地建議道:&ldquo瞧瞧!你們用的還是舊式的嘛!太難看了,與這房子也不相稱嘛!還是趕快向有關公司申請給改造一下吧,他們會按順序給重新安裝的。

    &rdquo經他這麼一說,據說那女招待最後也信以為真了,現出十分欽佩的樣子表示贊成改造:&ldquo可也是啊,這樣确實不方便。

    最難辦的是不關燈睡覺時它的光線太亮,恐怕為這件事傷腦筋的人還不少呢!&rdquo後來田口又幹過一件耍寶的事,遠比這次要精彩得多。

    記不清那次究竟是在門司還是在馬關[1]了,當時他們是到那裡去辦事的。

    本來應該和他同行的一位叫A的男同事臨時出了點事故,約好了讓他先在旅館裡等兩天。

    這兩天裡他待得不耐煩了,于是開動腦筋想耍弄一下A。

    這個鬼點子是他到街上閑逛時,在一家照相館的櫥窗前靈機一動想出來的,他當即從那家照相館買了一張當地一個藝妓的照片。

    回去後,先在照片背面寫上&ldquo送給A先生&rdquo幾個字,然後附上一封信,精心地制成一件禮物的樣子。

    為了能夠最大限度地打動A先生的心弦,他雇了一個女人,給她以充分的時間,極盡委婉妩媚之能事寫了那封信,足以使任何一個男人拿到手後都要喜形于色。

    不僅如此,裡面還寫着非同一般的詞句:看了今天的報紙,上面登着您明天即将到達的消息,許久沒寫信了,現特寄上這封信。

    請您接到此信後立即到某某地方來。

    當天晚上田口親手把這封信塞進郵筒,第二天郵差送信來時又親手把它收下,隻等A的到來。

    A到達以後,他也沒有立即把這封信拿出來,而是竭力做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跟A商量着正經要辦的事,直到在同一張餐桌上吃晚飯時,才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從和服袖口袋裡取出那封信交給了A。

    A看到信封上寫有&ldquo火速親展&rdquo字樣,随即放下筷子,立時打開信封。

    隻見他剛往下讀了一點,便立即将随信包着的照片取了出來,隻朝背面瞧了一眼就急忙重新包好揣進懷裡去了。

    田口問他是不是有什麼急事,他隻說了聲&ldquo不,沒什麼&rdquo,又心不在焉地拿起筷子,卻顯得有點神魂不定的樣子,不顧正在商量的事還沒有談完,說了句&ldquo對不起,我肚子有點疼&rdquo,便起身回自己房間去了。

    田口叫來女招待,吩咐她說:再過十幾分鐘A可能要外出,當他走出旅館時,車子就好像正在等他似的,不用他開口就拉上他飛跑,然後照他的意圖把他拉到某家旅館門前請他下車。

    吩咐完畢,田口自己比A提前趕到那家旅館,一叫來老闆娘就交代說:随後就有一位如此這般模樣的男人要到這裡來,他坐的車子上有我住的那家旅館的燈籠。

    人一到,你立即将他讓進一間漂亮的房間,要好生接待,不等他開口你就說:您的同伴早就等急了。

    然後你就退出來,馬上通知我。

    一切布置妥當之後,田口就抱攏雙臂,口裡吸着煙,一個人坐在那裡靜候事态的發展。

    又過了一會兒,萬事俱備,終于輪到他出場了。

    他起身來到A所在房間跟前,一面伸手拉開紙門,一面口裡寒暄道:&ldquo啊,來得好快呀!&rdquoA頓時吃了一驚,臉色大變。

    田口一屁股坐到A面前,對他說其實是這麼這麼一回事,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惡作劇講了一遍。

    然後又笑嘻嘻地說:&ldquo讓你上了個大當,作為報酬,今晚我請客!&rdquo &ldquo您看,他就是這麼一個愛出洋相的人。

    &rdquo講完上面兩件田口耍寶的例子以後,須永母親也很不自然地笑了起來。

    敬太郎想起了走出田口家時看到的停在門外的那輛汽車,在回自己公寓的路上一直在心裡琢磨:那恐怕不會是惡作劇吧! *** [1]即今日本的下關市。

     一四 自從碰上那輛汽車以後,敬太郎對田口幫忙的事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與此同時,那個被自己假定成須永表妹背影的真相,也還沒有弄清,就好像剛剛出港的船隻擱了淺一樣。

    每當想到這件事,敬太郎内心深處就感到很不痛快,這種不痛快既令人焦急煩躁,又使人欲罷不能。

    迄今為止,他還不記得有任何一件事是憑自己的力量闖蕩成功的。

    無論在學習方面,還是在運動領域,在所有事情上,沒有一件事他是真心實意、善始善終幹完過的。

    有生以來他隻辦過一件說得過去的事,那就是總算從大學畢了業。

    就是在大學的這幾年裡,他也是不賣力氣,光想偷懶混日子。

    其實,是人家硬牽着鼻子拉他往前走,他才沒有磨磨蹭蹭地中途掉隊。

    因此,他也就根本沒有茅塞頓開時心裡豁然開朗的那種體會了。

     他又神不守舍地度過了四五天。

    有一次,忽然想起了學生時代請到學校來的某位宗教家的講話。

    這位宗教家本身對家庭和社會沒有任何不滿,然而卻偏偏自願當了和尚,他在講起當時這段經曆時說道:&ldquo因為實在找不到人生的答案,所以才試着走上這條路的。

    &rdquo據此人講,無論置身于多麼晴朗透切的碧空之下,總覺得自己的四周好像被封閉了似的,心情十分苦悶。

    他說,無論樹木房屋,還是路上行人,映在眼裡都十分清晰,然而卻老是覺得唯有自己被裝進玻璃匣子,與外界事物失去了直接聯系,以至于到最後痛苦得透不過氣來。

    聽完這些話,敬太郎當時曾懷疑他恐怕是得了某種神經病,自那以後再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然而,在魂不守舍的這四五天裡,在累得心煩意亂的情況下,細細地品味起這些話來,敬太郎覺得自己在從未嘗到過成功的喜悅這一點,好像還真與這位宗教家沒當和尚以前的心情有某種相似之處。

    當然,自己的這種感受還很膚淺,不好與人家相比,更何況性質上迥然不同,所以不需效仿這位和尚做出那種英明決斷。

    隻要不忘再加把勁,自強不息,不管能否達到目的,總會比現在活得更為痛快。

    可惜的是,以往卻從來沒有在這方面用過心思。

     敬太郎一個人這樣思考着,做好了随便幹什麼工作都行的思想準備,不過同時也感到這已經是不起作用的馬後炮了。

    就這樣,三四天的時間又晃晃悠悠地白白過去了。

    這幾天裡他并沒有閑着,有時到有樂劇場看戲,有時聽單口相聲,還跟朋友們聊天、逛馬路什麼的,然而這一切都如同望風捕影,沒有了解到現實社會的任何東西。

    他的感覺是,自己想下圍棋,然而人家卻隻讓他看棋。

    既然同是讓自己看棋,他倒是盼望能看上着數千變萬化,棋勢跌宕起伏的更為有趣的棋局。

     接着,他又情不自禁地對須永和隻見到背影的那個女子之間的關系做了一番想象。

    本來人家之間的關系也可能不那麼深,并不像自己頭腦裡胡亂添枝加葉所編排的那樣,而現實倒純屬是自己在為别人的事情瞎操心。

    敬太郎經常這樣暗自嘲笑自己,同時在心裡罵道:&ldquo唉,真像個傻瓜!&rdquo這些想法過去之後,那種認為還是有點名堂的好奇心理仍舊一次又一次地閃現出來,就跟現在這會兒一模一樣。

    而且他還滋生出一個新的想法,就是隻要再堅忍不拔地沿着這條路硬往前走下去,說不定會碰上自己從未經驗過的某種更富有浪漫色彩的東西。

    這時他才開始意識到:自從在田口家門前生了一肚子氣之後,連對那女子的研究都放棄了,這說明自己太性急了,而性急乃是與自己的好奇心不相稱的一個弱點。

     關于找工作問題,敬太郎心裡也明白:事情很清楚,為那些細枝末節上的矛盾就是講上一句半句不耐煩的話,也不可能擡高自己拜訪田口的門檻。

    姑且不論那樣做能否達到目的,反正尚無着落的前程問題已經踏步不前了。

    照須永母親擔保的話來看,田口這位老人倒還是個不能隻從表面現象去判斷的好心人,或許從外地旅行回來之後再見自己一次也未可知。

    不過,要是再由自己主動去探問什麼時候見面方便,那就成了不識時務的大傻瓜,就會白白讓人瞧不起了。

    但是不管怎樣,為了能夠真正獲得突破閉鎖時的那種心情,就是讓人罵成傻瓜,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也還是值得的&mdash&mdash這就是敬太郎在百無聊賴的情況下考慮到的各種問題。

     一五 可是,與那種即将對自己人生做出某種重大決策的關鍵時刻不同,在敬太郎因焦思苦慮而愁眉不展的背後,似乎還隐約存有一種安之若素的心理。

    究竟是沿着這條路走到底呢?還是就此打住,準備再向新的目标轉移呢?根本無需細究,答案從一開始就是極其明白的。

    敬太郎之所以對此猶豫不決,倒不是因為一次抽錯了簽,結果就會遇上永無出頭之日的晦氣;而是頭腦裡有種滿不在乎的懶惰思想在不知不覺地起着作用,其根源在于無論倒向哪一面都沒有大不了的影響。

    對于敬太郎來說,隻有一件事令他大傷腦筋,那就是盡管自己安之若素的心底裡正在蘊育着決斷的種子,這粒種子卻不會生根發芽。

    這種情況正像困倦時看書的人一樣,他不願使勁抵禦瞌睡,卻同時試圖将書上的内容清清楚楚地裝進大腦。

    在必須抛卻這種猶豫不決心理的借口下,他暗暗地準備谄媚于自己喜歡别出心裁的這一特點。

    于是起了個念頭,想找算卦先生用八卦給自己算算今後的命運。

    敬太郎雖然以前接受的并不是唯心論的教育,對拜佛、祈禱、求護身符、乞免災咒、跳大神之類的活動
0.18177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