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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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這一點上受到啟發的,後來好不容易從大阪召集了一些匠人,結果都因為與他們發生矛盾而告吹了,以至直到現在一提此事他還遺憾不已。

     許多事實都輕而易舉地證明,離開生意經談起現實社會的一般新聞時,他也同樣有着非常豐富的素材。

    他說,從築摩川上遊的某個地方隔河朝對岸的山上望去,大白天就能看到有黑熊在岩石上睡覺。

    這類故事好像還有幾分可信,而有些事被他一渲染就更神乎其神了。

    比如,據他說,信州戶隐山上有一個叫&ldquo奧院&rdquo的地方,那裡十分險要,普通人根本爬不上去,然而令人吃驚的是,&ldquo有一個瞎子卻登上了它的最高點&rdquo。

    平時要想到那裡去參拜,無論多麼善于登山的人也必須在半山腰處休息一晚,森本本人也無可奈何地在爬了二分之一的地方點起篝火驅趕夜裡的寒氣。

    正在這時,卻從下面傳來了鈴聲,他感到十分奇怪。

    不一會兒工夫,鈴聲越來越近,接着有一個頭剃得光光的賣唱盲人爬了上來。

    而且,據說這個賣唱的盲人還向森本道了晚安,然後又急步向上爬去了。

    這使敬太郎感到異乎尋常地費解,仔細一問,才知道原來那盲人還跟了一個帶路的。

    帶路人腰上挂了一個鈴铛,跟在後頭的盲人則是憑着鈴聲才爬上來的。

    聽到這個解釋,敬太郎才勉強有點相信,不過心裡仍覺得這個故事未免太玄了。

     然而,還有更玄的故事從他那雜亂的胡須下面煞有介事地講了出來,聽上去已近乎妖魔鬼怪般的無稽之談了。

    據他講,有一次他經過耶馬溪的時候,順便爬到山上的羅漢寺去看了一下,傍晚才急急忙忙沿着唯一的一條兩旁栽滿杉樹的山路往山下走,路上突然與一個女子擦肩而過。

    那女子臉上抹着粉,塗着口紅,頭上梳着參加婚禮時的發式,身穿底擺帶花的長袖和服,腰上系了一條很厚的腰帶,腳下穿着一雙草鞋,孤身一人急匆匆地朝山上羅漢寺方向走去。

    照理說,這樣一位濃裝豔抹的女子是不會到寺院去辦什麼事的,更何況當時已經山門緊閉。

    然而,她卻一個人順着昏暗的山路朝上走去。

    在一般情況下,敬太郎每次聽到這類故事時,都隻是在嘴裡&ldquo噢&rdquo上一聲,臉上露出微笑,好像在說這事不可靠。

    盡管如此,卻每次都照例做出一副相當感興趣的樣子,裝出緊張的神态,洗耳恭聽森本講得天花亂墜的故事。

     四 敬太郎估計森本今天也會照慣例講起類似以往講過的那些故事,所以才特地繞路跟他一起從澡堂回到公寓來的。

    盡管森本年紀并不大,可他給人的印象卻完全是一個差不多經曆了所有人生坎坷的人。

    他的這種經驗之談,對于今年夏天剛剛走出校門的敬太郎來說,不僅具有相當的吸引力,而且聽着聽着還覺得很受啟發。

     而敬太郎本身還很年輕,生性就喜歡浪漫情調,讨厭平庸無奇。

    記得當初東京《朝日新聞》上連載一個叫兒玉音松的人的探險故事時,他每次都迫不及待地等着閱讀,那種熱心的勁頭簡直就像一個稚氣十足的中學生。

    其中有一段描寫音松老兄與從洞穴裡蹦出來的大章魚進行搏鬥的故事。

    他對這段故事異常感興趣,曾興緻勃勃地跟本學科的一位同學談到過:&ldquo你瞧,他用手槍朝章魚的大腦袋砰砰連發了好幾槍,可章魚皮光溜溜的,滑得很,豈不是毫無用處嗎?因為據說當時從領頭的大章魚身後又遊出來一大群小章魚,它們從四面八方遊過來,把音松圍到了正中,正以為它們要采取什麼行動呢,哪知它們卻停在原地十分熱心地看起誰勝誰負的熱鬧來啦!&rdquo聽到這兒,那位同學便半開玩笑地說:&ldquo反正像你這樣的活寶是不準備接受文官考試并規規矩矩在社會上生活一輩子的,幹脆畢業後到南洋去,從事你所喜歡的捕章魚工作怎麼樣?&rdquo打那以後,&ldquo田川捕章魚&rdquo這句話就在朋友們中間流傳開了。

    前不久從學校畢業以後,敬太郎一直馬不停蹄地到處尋找能走上社會的職業。

    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每當那些同學遇到敬太郎時,也仍然要習慣性地問上一句:怎麼樣啊,捕章魚成功了嗎? 到南洋去捕章魚,就算敬太郎再怎麼是活寶,也未免有點太離奇了,因此他根本拿不出勇氣來認真考慮加以實施。

    不過,對于種植新加坡橡膠林之類的事業,他倒是在學生時代就曾計劃過的。

    當時,敬太郎曾多次想象自己栽種橡膠林的情景:在那廣闊無垠的田野上,幾百萬株橡膠樹郁郁蔥蔥地生長着,簡直一眼都望不到邊,正中央建起一幢帶陽台的平房,而自己就以橡膠園主的身份每天在那裡飲食起居。

    照他的打算,那平房的地闆将有意識地不作任何裝飾,隻在上面鋪一張特别大的虎皮。

    牆壁上要嵌上水牛角,挂上一杆長槍,再在下面放上一把收入錦套的日本刀。

    寬敞的陽台上放上一把藤椅,自己則頭纏雪白雪白的毛巾躺在上面,悠然自得地一口接一口地吸着香味濃郁的哈瓦那雪茄。

    不僅如此,在他的想象裡,自己腳下還應該蹲着一隻蘇門答臘産的黑貓。

    這隻黑貓的外形十分奇特,脊背高高聳起,拖着一條比身軀不知要長幾倍的尾巴,皮毛柔軟得宛如天鵝絨,兩隻眼睛長得金黃金黃的。

    他在腦海裡對未來的生活圖景盡情地做了一番令人心醉的描繪之後,便真的着手從經濟上做起核算來了。

    然而,盡是意想不到的事,首先,要借到種植橡膠樹的土地,非得花費相當長的時間和經過十分煩瑣的手續不可。

    其次,把借到手的土地開墾出來也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第三個問題是,平整土地和栽種橡膠樹所需的費用竟多得出人意料。

    最後還會遇上一件事,就是不僅要不斷雇人除草,而且樹苗要生長六年以後才能産膠,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隻好像傻瓜一樣眼巴巴地守着它們。

    估計到這一步以後,敬太郎已經充分意識到種植橡膠林的計劃還是下馬為好。

    再加上恰巧在這時那位幫他出了許多主意的&ldquo橡膠通&rdquo吓唬說:從現在起過不了多長時間,新加坡生産的橡膠就會超出全世界的需求量,到那時橡膠園主們肯定會驚慌失措的。

    鑒于上述種種理由,打那以後敬太郎連橡膠的膠字也不敢提了。

     五 不過,他的獵奇心理卻并沒有因這些事而有絲毫的減退。

    他身居市中心,不僅以在腦海裡經常想象遠處的人和國家為樂趣,而且對每天在電車上碰到的普通女子或散步路上偶然相遇的一般男人,也都要逐一琢磨一番,看這些人的大衣裡面或外套袖子裡是否藏着什麼超乎尋常的新奇物件。

    同時腦子裡還産生一個沖動,總想把人家的大衣或袖子翻開,哪怕一眼也好,瞧瞧那裡面究竟有什麼稀罕玩意兒,然後假裝無意了事。

     敬太郎的這種癖好似乎由來已久。

    當他還在高中時,英語老師曾把斯蒂文生的《新阿拉伯故事》作為教材讓他們閱讀,從那時起他的腦子裡就漸漸滋長了這種念頭。

    本來他是最讨厭英語的,但自從開始閱讀《新阿拉伯故事》以後,每次都積極預習,隻要被叫起來朗讀,還必定同時給翻譯過來,由此也能看出他是多麼喜歡這本書了。

    有一次,他在興奮之餘竟忘記了小說與現實的差别,表情十分認真地向老師發出了疑問:&ldquo十九世紀的倫敦真發生過這種事嗎?&rdquo那位老師不久前剛從英國回到日本,聽到這句問話便從黑色麥爾登呢晨禮服的屁股兜裡掏出一條麻布手帕擦了擦嘴唇,同時答道:&ldquo豈止是十九世紀呀,現在恐怕也還有呢!倫敦實在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城市。

    &rdquo敬太郎眼裡當即放出驚異的光芒。

    當時那位老師又離開座椅講了這樣一段話:&ldquo當然喽,作家畢竟是作家,也許因為他們對事物的觀察總是與衆不同,即使對同一件事的解釋也自然而然地跟普通人不一樣,因此才創作了這樣的作品。

    其實,斯蒂文生這個人隻要看到一輛正在馬路邊等待乘客的馬車,就能從這輛馬車身上敷衍出一段愛情故事呢!&rdquo 說到在馬路邊等待乘客的馬車和愛情故事,敬太郎就有點糊塗了,但他還是下決心問了一下具體情況,最後總算弄明白了。

    從此以後,縱使在這平凡至極的東京的随便什麼地方閑逛,隻要見到馬路邊有一輛正在等候乘客的極其普通的人力車,敬太郎腦海裡也每次都要泛起一連串的聯想:一會兒想到也許這輛人力車昨天夜裡就曾拉了一個帶着尖刀要去殺人的乘客,一溜煙地從路上跑了過去;一會兒又想象車簾裡或許藏着一個漂亮女子,為了躲開從後面追上來的人,使她能趕上往相反方向開去的火車,正在飛快地拉她到某個火車站去。

    敬太郎就這樣一會兒緊張、一會兒平靜地陶醉在自我想象裡。

     随着這種想象一次又一次地出現,敬太郎思想深處便不由自主地産生了一個念頭,既然社會現實是如此紛繁複雜,縱使不能與自己的主觀臆測完全吻合,至少也該在某個場合碰上一件給自己以強烈刺激的非同尋常的新鮮事吧。

    然而,自從走出學校大門以來,他的生活内容就隻是坐電車和帶上介紹信去拜訪素不相識的人這樣兩件事,根本沒有什麼其他特别值得一提的文學素材。

    對于每天都要見到的公寓裡女傭的面孔,他已經看膩了。

    公寓裡每天吃的菜,他也吃夠了。

    除去穿衣吃飯問題之外,為了打破這種單調的生活内容,頂多還能談談&ldquo南滿鐵道株式會社&rdquo要成立啦,或是在朝鮮設置總督府問題要解決啦之類的消息,這樣也就能使生活得到幾分調劑了。

    但當他終于弄清這兩件事都不是短時期内能解決的問題以後,便情不自禁地愈來愈感到眼下的平淡生活似乎與自己的無能還是密切相關的,因此更加茫茫然了。

    由于這個緣故,為糊口而到處奔波的勁頭自不消說,甚至連那種以悠閑自得的心情坐在電車上漫不經心地探索别人身上秘密的興緻也消失殆盡,所以昨天晚上才放開肚量喝了一通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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