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新教教派與資本主義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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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很久以來就有着&ldquo政教分離&rdquo的原則。

    這原則甚至嚴格貫徹到就連教派屬性的官方統計也不存在,因為僅僅是去詢問國民屬于哪個教派都被認為是違法的。

    規範教會共同體與國家之相互關系的這個原則到底有何實際意義[1],在此姑且不論。

    吸引我們注意的首先倒是這樣的情況:不過就在約莫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前,盡管國家絕對不過問教派,也盡管一切極有效用的獎助金一概沒有&mdash&mdash當時多半的歐洲國家都對歸屬某些特權教會設有這樣的津貼,然而美國(當時)&ldquo不屬于教派者&rdquo的數目估計僅止于6%上下[2],何況還有大量的移民來此。

    不過,屬于某一教會共同體的這種歸屬性在那兒卻也意味着比起我們這邊的任何地方都要高得不得了的負擔,特别是對不怎麼有錢的人來說。

    公開的家計預算證明了這點,而我個人則對艾瑞湖邊的某個城裡幾乎全由德國移民來的生手伐木工人所組成的一個社區有所認識,在那兒工人每年平均收入的一千美元裡,有将近八十美元要繳交為教會所用的例行奉獻,然而我們無人不知,這樣的财務負擔即使隻是課上一小部分,就足以在我們這兒造成大量脫離教會的後果。

    撇開這點不談,就在十五到二十年前,也就是美國最近的急遽歐洲化開始之前,造訪這個國家的人,沒人會忽視當時還相當濃烈的宗教心(Kirchlichkeit),這氣氛彌漫在所有尚未完全直接被歐洲移民所淹沒的地區裡[3]。

    正如較早的每一本遊記都透露出的,這種宗教笃信的風氣原先&mdash&mdash比起最近幾十年來&mdash&mdash還要更加強烈且理所當然得多。

    在此,吸引我們的尤其是此一事實的某個面相。

    在布魯克林,紐約的雙子城,就在前此不久還保守着某個老傳統,其強烈程度明顯可見,而在較少受到移民影響的其他地方則更是如此:不到一個世代前,剛要進職場上立足的商人在建構社會關系時,總要被問到這樣的問題&mdash&mdash一個不着痕迹卻似乎又随機拈來但絕非偶然被提出來的問題:&ldquo你屬于哪個教會?&rdquo這情形就像四分之一個世紀前的典型蘇格蘭食堂裡,來自歐陸的人在星期天幾乎必定要面對某位女士的質問:&ldquo您今天做了啥禮拜?&rdquo[4]再進一步觀察,我們更容易确認,雖然美國當局如我們所說的從未過問教派屬性的問題,但是私人的社交往來連同以永續與信用保證為基準的商業往來,我們幾乎可以這麼說,這問題總是會被提出來的。

    為何如此?首先,一連串小小的個人觀察(1904年)或許可望能得出個概要。

     筆者曾在(當時的)印第安領地内有過一次長程的火車之旅,同車廂的是個&ldquo殡葬冥器&rdquo(鐵打墓銘)的行商,當他(不經意地)提到那顯然還相當濃烈的宗教笃信情況時,下了這麼個按語:&ldquo先生,對我來說,任何人都可以随自己高興信仰什麼或不信;但是,如果我碰到個農夫或商人,他不屬于任何一個教會,那麼我連五十分錢也信不過他&mdash&mdash幹嗎付我錢,如果他什麼也不信。

    &rdquo這總是個有那麼一點暧昧的動機。

    稍微明朗的是一個德國出生的鼻咽喉專家所描述的實情。

    他在俄亥俄河邊的一個大城市裡落戶開業,說起他的第一位病人的造訪經過。

    應醫生的要求,這病人躺到沙發上,以便鼻鏡診察,然後他一度坐起,威儀堂堂地強調道:&ldquo先生,我是&hellip&hellip街上&hellip&hellip洗禮派教會的一員。

    &rdquo茫茫然,不知道這事實對于鼻病及其診治可能會有什麼意義,這醫生私下慎重地詢問他熟識的美國同人,而對方則笑笑地給了回答:那不過意味着&ldquo您無須擔心診費&rdquo。

    但為什麼那就單隻意味這點?或許通過第三個案例就會更清楚些。

     1904年10月初的一個美麗晴朗的星期天午後,我陪同幾個親戚&mdash&mdash居住在距離美國北卡羅萊納州的M.(某郡的郡治)數英裡外的邊地莊稼人&mdash&mdash來到一個水塘邊參加洗禮派的洗禮儀式,那水塘是由遠遠可以望見的藍嶺山(BlueRidgeMoutains)流瀉而下的溪水所彙聚而成的。

    水溫冰冷,夜間甚至有點結凍。

    小丘的斜坡上站滿了衆多農莊家族成員,他們駕着輕便的二輪馬車從附近來,不過有的是來自遠方。

    水塘裡站的是身着黑衣的牧師,水深及腰。

    經過各種準備後,身穿禮拜服的男女約十人循序踏入水塘,為信仰起誓,然後全身浸入水裡&mdash&mdash女生則借助牧師的臂彎。

    他們唏噓作響地起身,裹着濕淋淋的衣服哆哆嗦嗦地走出水塘,受到周邊全體的&ldquo祝賀&rdquo。

    親友們飛快地用厚毛毯包住他們,然後驅車回府[5]。

    站在我身旁的一個親戚,按德國的傳統來說不算教會中人,吐着口水不屑地觀禮[6]。

    當其中一名青年浸水時,他瞪起眼來:&ldquo瞧他,我就跟你說嘛!&rdquo(儀式完畢後)我問他:&ldquo你怎麼料到他會來行浸禮?&rdquo回答是:&ldquo因為他想在M.開家銀行。

    &rdquo那一帶有那麼多洗禮派教徒可讓他維持生計嗎?&ldquo當然沒有。

    不過,一旦他受了洗,他就會赢得一整個地區的顧客,把誰都給打敗。

    &rdquo為什麼?憑什麼?追問的結果是:若要被認可加入當地仍堅守宗教傳統的洗禮派教團,就得先通過最嚴謹的&ldquo檢驗&rdquo和最深入的甚至追溯到幼年時期的&ldquo品行&rdquo調查(違法亂紀?上酒館?跳舞?看戲?打牌?沒準時付賬?其他的輕浮草率?);一旦得以加入,即被視同獲得紳士倫理資格的絕對保證,尤其是商業上所要求的資格,以此保管他能彙集整個地方上的儲金,信用無限大,無人可匹敵。

    他是個&ldquo功成名就者&rdquo。

    進一步觀察可知,這些現象甚或非常類似的現象,同樣一再發生于極其不同的地方上。

    那些(而且一般而言唯有那些)屬于衛理公會或洗禮派或其他教派(或教派似的聚會)者,在商業上功成名就。

    當教派成員遷居到别處,或者他是個遊走四處的業務員,都會随身攜帶自己教團的證書,不隻借此和同教派弟兄取得聯系,而且尤其是獲緻無處不通的信用。

    如果他陷入(并非自己招來的)經濟困境,教派就會出面處理他的事情,向債權人提出保證,并盡一切可能幫助他,一切都根據《聖經》的原則:&ldquo借給人而什麼也不指望。

    &rdquo[7]然而債權人終究會給他機會的決定性關鍵,并不在于期望教派為顧及本身的威信而不讓他們的權益受損,而毋甯在于這個事實:相當有名望的教派隻會接納&ldquo品行&rdquo令其顯得在倫理上毋庸置疑夠資格的人進來。

    也就是說,成為教派的一員意味着人格的一紙倫理資格證明書,特别是商業倫理上的資格證明。

    這相對于成為&ldquo教會&rdquo的一員,因為人是&ldquo生來&rdquo屬于教會,而教會的恩寵光照于義與不義者。

    &ldquo教會&rdquo甚至是個恩寵機構[8],經營宗教救贖财有如經營一個信托遺贈基金,加入教會(在概念上!)是義務性的,因此無所謂保證成員的品質。

    相反,&ldquo教派&rdquo是唯獨(在概念上)符合宗教&mdash倫理資格的人所組成的自願性團體,當個人經由宗教的驗證而自發性地尋求接納,他是基于自由意志而加入教派[9]。

    因倫理過失而被逐出教派,意味着經濟上的信用喪失與社會上的降格淪落。

    接下來幾個月的許多觀察,不隻證實了宗教心本身的意義正相當迅速地消逝中,盡管在當時(1904年)仍頗為旺盛[10],同時卻也确證了宗教心的這個特别重要的面向。

    現今,屬于哪個教派看來差不多都無所謂了[11]。

    不管是共濟會[12]或基督教科學派也好[13],或者是耶稣再臨派、教友派或其他什麼的也罷,全都一樣。

    關鍵點端在于:先就基督新教的入世禁欲也就是古老的清教傳統所稱賞的種種美德來加以審查并作倫理證明,然後通過&ldquo投票&rdquo才允許入會;其後的作用,可以看到并沒什麼兩樣。

    再深入觀察,更可了解到:這類源自宗教觀念的現象到了近代悉數被襲卷進去的那種特色獨具的&ldquo世俗化&rdquo過程,在此也正穩定進行中。

    對生活發揮作用力的,不再隻是宗教團體&mdash&mdash教派。

    毋甯說教派所占的分量正在逐漸縮減。

    稍微留意的話,(就在十五年前)便可得見:在美國的市民中産階層裡(往往是純屬現代大都會與移民中心點之外的地方),竟然有那麼多的人在紐扣眼上别着個小徽章(各種顔色都有)&mdash&mdash馬上讓人想到那仿佛是法國榮譽勳章的玫瑰花飾。

    當被問到那是啥東西時,人們通常是道出個名字有時是出奇幻想的團體。

    至于其意義與目的則不外乎如此:此種團體大抵總扮演着生命保險的角色,此外也發揮其他非常不同的功能,然而特别就在那些最少被近代的崩解作用所觸及的地區,此種團體仍提供其成員(倫理上的)請求權,亦即當他非因一己的過失而陷入經濟的困境時,可以向任何有錢的團體兄弟要求弟兄般的援助,而且在我所得知的許多情況裡,此種援助所遵循的同樣又是借人而什麼也不指望的原則,或者隻收取很低的利息。

    這樣一種請求權看來也是團體兄弟所樂于響應效勞的。

    再者,而且也是此處的重點所在,成員資格的取得同樣是在事前的調查及倫理證明的确定之後經由投票所決定的。

    因此,扣眼上的小徽章乃意味着:&ldquo我是個經過調查與證明而得到授權,并且在我的成員資格保證下的紳士。

    &rdquo同樣,這尤其在商業上意味着經過檢證的信用力。

    在此同樣可以确認的是,商業上的機會往往決定性地受到此種認證的左右。

     似乎正在非常快速消失中的所有這些&mdash&mdash至少宗教方面的&mdash&mdash現象[14],基本上是局限于市民中産階層裡頭。

    凡此種種,尤為晉升中産市民企業家圈子的典型工具,并且擴大且維持着此一中産市民階層(包括農民在内)廣大圈子裡頭的市民資本主義的商業精神。

    衆所周知,不少(老一輩更可說是大多數)美國的&ldquo公司創辦人&rdquo、&ldquo産業龍頭&rdquo、百萬富翁與信托巨子,形式上是教派成員,特别是洗禮派。

    不過,這些人往往隻是自然而然地按照舊章行事,就像我們德國這邊一樣,而且隻不過是為了取得私人&mdash社交上的身份證明,而不是商業上。

    因為,早在清教時代,這樣的&ldquo經濟超人&rdquo自然無須那樣一種拐杖,他們的&ldquo信仰心&rdquo當然往往超越于暧昧的誠信。

    中産階層,尤其是在其中往上爬以及出于其中且更上層的那些階層,就如同在十七與十八世紀那樣,乃是那種獨特宗教取向的擔綱者,而我們必得小心留意那種取向在他們身上隻不過是取決于機會主義罷了[15]。

    然而絕不可錯判的是,若非這些宗教共同體的守護,使得講求方法的生活樣式的那些特質與原則得到普遍的擴展,那麼資本主義至今,即便在美國,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地球上任何一個經濟地區的曆史裡,除非是全面牢牢束縛在封建制與家産制之下,沒有任何時代會缺乏像摩根、洛克菲勒、古爾德[16]之類的人物,隻不過他們所使用的營利技術手段已然改變(當然!)。

    他們無論在過去或是現在都立足于&ldquo超越善與惡&rdquo,然而,不管人們再怎麼高度評估他們在經濟翻轉上的重要性,對于某個時代某一地方什麼經濟精神是具支配性的這點,他們從未起過決定性的作用。

    尤其是,他們并非西方獨特的市民的&ldquo精神&rdquo的創造者,也不會成為那種精神的擔綱者。

     此處不宜再深入讨論這類團體和許多類似的、借着投票來遞補成員的排他性團體或俱樂部。

    直到最近一代的典型揚基人一生都在遍曆這樣一連串的排他性的社團,從學校的青少年俱樂部到體育俱樂部或希臘字母社團[17],或其他不管什麼樣的一種學生俱樂部,再到林林總總的商業界和市民的名士俱樂部之一,最後到大都會裡的金權制的俱樂部。

    得以加入社團就等于是取得晉升的門票,尤其是如同在自己本身的自我感情法庭上獲得證書:已&ldquo證明&rdquo自己。

    大學生若從未獲準加入任何一種俱樂部(或俱樂部式的社團),通常就是一種賤民(據我所知也有因不得其門而入而自殺的例子),有着同樣命運的商人、夥計、技師和醫生,多半服務能力有問題。

    如今,無數的這種俱樂部成為身份性貴族化傾向的擔綱者,而此一傾向與赤裸裸的金權制比肩并行&mdash&mdash值得注意的是,部分而言與之相抗衡&mdash&mdash乃是美國當代發展特色獨具的一面。

    不過,從以前到現在,這正是美國特有的民主制的一個标記[18]:這民主制并非個人的一種不成形狀的沙堆,而是嚴格排他性但自發性的團體的一種堆砌。

    直到不久之前,這些團體并不承認出生與世襲财産的威信,甚或官職與學曆的威信,即使承認,其程度之低也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

    盡管如此,他們也遠遠不是不分斤兩地張開雙臂接受任何人進來。

    當然,一個美國農夫(就在十五年前)在帶客人穿過他農場、經過正在耕作的雇工(土著!)之時,不會不做正式的介紹然後讓彼此&ldquo握手&rdquo。

    當然,從前在一個典型的美國俱樂部裡,譬如說有兩個會員在打撞球,任誰也不會回想到他們曾經是一種老闆與夥計的關系:在這兒,紳士的平等優先[19]。

    當然,美國勞工的妻子陪同參加工會成員的午餐時,穿着打扮與言談舉止均與布爾喬亞的仕女們一般無異&mdash&mdash稍微簡樸與笨拙。

    然而,不管處在什麼地位,凡是想要在這個民主制裡獲得充分認可的人,往往不僅必須順從市民社會的習慣,包括相當嚴格的紳士打扮在内,而且通常還必須能夠證明自己有辦法被某個教派、俱樂部或無論什麼樣的一種社團&mdash&mdash隻要是被承認為非常具有正當性的即可&mdash&mdash以投票的方式同意入會,并且通過證明自己是個紳士的方式來維持住會員的身份[20]。

    做不到這點,就不是個紳士,而對此不屑一顧者&mdash&mdash德國人多半如此[21],則行道艱難,尤其是在商場上。

     在此,就像先前所說的,我們不再追究此種正在經曆根本變遷的狀态所具有的社會意義。

    我們感興趣的首先在于:借着投票來補充成員的世俗性俱樂部與社團所具有的當代地位,在很大程度上乃是一種世俗化過程的産物,換言之,也就是從此種自發性團體的原型&mdash&mdash教派&mdash&mdash在以前遠遠更加具有排他性的重要意義、曆經世俗化過程而産生出來的。

    而且,的确就是衍生于真正的揚基精神的出生地:北大西洋沿岸的各州。

    首先讓我們稍做回顧:在美國的民主制裡,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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