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拉德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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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在這裡,現在?&mdash&mdash在這房間裡。

    &rdquo &ldquo是,我的好修女&mdash&mdash你不用害怕,我的好修女,我們都在天堂&mdash&mdash隻是我們不知道而已!&rdquo&mdash&mdash&ldquo啊,&rdquo他笑了,&ldquo我們隻是不知道而已!&rdquo &ldquo看在上帝的分上!&rdquo &ldquo上帝很早就把這一切安排好了。

    &rdquo 鈴響了,宣告這一小時課程的終止。

    有些孩子已做好準備,隻等一句話,馬上就跑。

    瑪麗修女還怔在那裡,沒一個人敢動&mdash&mdash吉拉德再次坐下,突然間,無法抵抗而又緊迫的睡意向他襲來,包圍他的心髒。

    像以前一樣,他的腿發痛,額眉上泛起高燒&mdash&mdash他坐在自己位子,陷入恍惚,從手到眉毛。

    數分鐘後,他張眼看到一個空空如也的教室,除了瑪麗修女和剛被召喚來的年長的卡羅琳&mdash&mdash她們凝視着他,以最柔順的尊敬。

     &ldquo把你告訴我的,再重複給卡羅琳修女,好嗎?&rdquo &ldquo好&mdash&mdash可我又不舒服了。

    &rdquo &ldquo發生什麼了,吉拉德?&rdquo &ldquo我又生病了,我猜測。

    &rdquo &ldquo我們必須送他回家&mdash&mdash&rdquo &ldquo他們會讓他卧床休息,像去年一樣,像以前一樣&mdash&mdash他沒多少力氣了,小家夥。

    &rdquo &ldquo他看見天堂了。

    &rdquo &ldquo啊&rdquo&mdash&mdash卡羅琳修女聳聳肩&mdash&mdash&ldquo那&rdquo&mdash&mdash她點點頭&mdash&mdash 那個早晨的九時三十分,母親站在院子裡晾衣,嘴含木質小衣夾,看到他緩緩走來,在那空蕩的上課時間的街上,單獨一人。

    那種疲倦和拖沓,令她的心不禁打了一個寒戰&mdash&mdash &ldquo吉拉德生病了&mdash&mdash&rdquo 這是他最後一次放學回家。

     幾天後,就是聖誕節的前夕,他躺倒在床,是在樓下的偏房。

    他腿發腫,呼吸困難且痛苦&mdash&mdash整棟屋子為之掉入冰窟。

    姑媽路易絲坐在餐桌邊,盡搖頭&mdash&mdash&ldquoLapeine,lapeine(痛苦,痛苦),總是杜洛茲家的人遇上痛苦&mdash&mdash他的父親、他的姑媽、他的伯叔,都是病人&mdash&mdash都生活在痛苦中&mdash&mdash受難和痛苦&mdash&mdash我告訴你,埃米爾,命運沒有保佑我們。

    &rdquo爸爸歎息着,以張開的手掌狠狠地拍擊桌子,&ldquo那還用說。

    &rdquo 眼淚從她的眼睛汩汩流出,姑媽路易絲迅速伸手,接住一根即将倒下的拐杖,&ldquo看,聖誕節馬上要到了,他有他的聖誕樹,他的玩具都已買好,可他躺在那裡,像一具死屍&mdash&mdash傷害像他這樣還不懂事的小孩子,天地良心,實在是不公呀&mdash&mdash啊,埃米爾,埃米爾,埃米爾,還有什麼會發生,會發生在我們大家身上!&rdquo 她的嗚咽和哭泣,引起我的嗚咽和哭泣。

    不久,邁克伯伯也來了,帶着妻子和男孩們。

    他們來,一方面是為了度假,另一方面是來探望小吉拉德,送他一些玩具。

    邁克也哭了,淚流滿面,内心深受折磨。

    他大個子、秃頭、藍眼。

    他咽喉發出打雷般的哮喘,以吞咽每一口呼吸,來抱怨與勸誡這漫長的悲哀:&ldquo我可憐的埃米爾,我可憐的小兄弟,埃米爾,你有這麼多麻煩!&rdquo随後是劇烈的咳嗽。

    在廚房,另一個姑媽在跟母親說: &ldquo我告訴你要好好照顧他,這孩子&mdash&mdash他從來不強壯,你是知道的&mdash&mdash你一定要讓他穿得暖暖地出門&rdquo等等,諸如此類的話,好像母親或多或少,應該受到責備。

    所以,她也跟着哭了。

    病房裡的吉拉德,醒來聽到這些哭聲,心情很是沉重。

    但他知道,這隻是一種虛無缥缈的悲傷,當天堂露出它的白光時,一切便都會銷聲匿迹。

     &ldquoMonSeigneur(我的上帝),&rdquo他想,&ldquo保佑他們大家&mdash&mdash&rdquo 他想象他們緩緩走進羔羊的腹部&mdash&mdash盡管現在,他仍在凝視窗口框架的木條和天花闆的灰闆,灰闆上挂着的蜘蛛網,正微微飄向暖氣的源頭。

    朋友,聽聽這古老的寓言:不是你想的,也不是你不想的,它隻是一個古老的命題,不複雜,蠻清楚&mdash&mdash豬在田野裡打滾,聽到豬食的召喚,馬上跑來,無比歡欣;人自認比豬高級,驕傲地步行在鄉村小路;天才們巡視窗外,認為自己優于糊塗人;蜱蟲在松針中蟄伏,遠劣于天鵝;不管他們還有石頭知不知情,但真相是不變的:這隻是一部心理電影,他們都沒有到達彼岸,信不信由你。

    如信,你将在這完美的解脫和拯救中得救。

    吉拉德在他垂死的床上,以他的方式,十分明白這個道理&mdash&mdash是誰授給我們有關鑽石光輝的知識?虛無缥缈而覺醒的鑽石光輝,派來了無數的信使,為什麼?&mdash&mdash因為現在是&mdash&mdash過去是&mdash&mdash将來是&mdash&mdash一定如此! 一九二五年的聖誕節前夕,比尤利街上覆蓋了一層新雪。

    蒂·甯和我帶着雪橇,快活地沖出家門,把我們苦難的哥哥全忘了。

    但事實上,這是他的命令,叫我們玩得好,滑得遠。

     &ldquo看外面多好的雪,快去玩!&rdquo他叫喊起來,像一個和藹的母親。

    我們穿上足夠暖的衣服,便出去了&mdash&mdash 我仍記得那傍晚的天色和周遭的氛圍,雖然我隻有三歲&mdash&mdash 屋頂上一片白色,整晚都是。

    隻有冷冷的粉紅色的太陽,投射在稀稀拉拉的桦樹林上。

    而這些樹林,又是凄凄的德雷克特鎮西部的碩果僅存。

    屋頂的上方是藍色,是洛厄爾市奇妙的湛藍。

    薄暮時,這冬季北方天空的湛藍,像全新的刀片,過目不忘。

    天空又幹又冷,像幹冰、打火石、電火花,又像門檻下累積的粉狀冰雪&mdash&mdash能襯出鳥群,在它們選定的路線悄悄飛翔,漸漸消失于黑暗&mdash&mdash又能襯出教堂尖塔、建築物頂端和整個洛厄爾市。

    而住家煙囪釋放出的嗚咽煙霧,像是給上帝送去的祈禱&mdash&mdash整個城市變得通紅,一天最後的赤褐色霞光,在窗玻璃上塗色。

    在雲霓變幻中,像有海盜飛向東方,紫色和橘黃騎兵隊穿越裂縫,雲霞大戰中的強大兵器在地平線灌木叢上怒目對峙。

    晚霞的那邊,各種陰謀本該越演越烈,現在卻洩氣,變得稀疏。

    交戰的各隊,在這巨大的天毯上,耍出行将就木的把戲:紫色的名字,沉悶的大炮,高遠處猙獰的動物嘴臉。

    孩子們會唱:&ldquo老人家,北方睡;圓鼻子,大白嘴;睡呀睡,張大嘴。

    &rdquo&mdash&mdash這多彩的天空,就懸挂在洛厄爾市和吉拉德的頭頂。

    他躺在他的死亡之床上,手持念珠,尿壺在床邊的墊紙上,腿腳則由枕頭疊高&mdash&mdash由于窗簾和窗框架,他隻能窺視這多彩天空的一小部分。

    外面是十二月的大聚會,聖誕節前夕。

    他傷心地明白,在這無辜而出了錯的地球上,這将是他最後一個聖誕節&mdash&mdash&ldquo啊,是的,真希望我能宣告我心裡知道的&mdash&mdash但當我一開始,我的思路就中斷了,就消失了,這是不能談的&mdash&mdash可是現在我知道&mdash&mdash像我夢裡見的&mdash&mdash窮苦人家的屋子和煙囪,他們的聖誕節和孩子&mdash&mdash聽孩子們在街上大叫,聽他們玩雪橇&mdash&mdash他們奔跑,他們撲向雪堆,小雪橇帶他們走一圈,然後就完了&mdash&mdash完了&mdash&mdash我,一個大混蛋,但我不能披露他們極想知道的&mdash&mdash是因為上帝不想&mdash&mdash&rdquo 上帝創造我們,是為他自己的榮譽,不是為我們。

     蒂·甯和我,帶着雪橇和圍巾,在雪堆和滑道中,與其他小孩一起,吵得熱鬧,玩得盡興。

    這個世界上,大大小小的方面,沒有絲毫的變化,所有的一切繼續向前,永無止境。

    爸爸回家之前,吉拉德睡着了,而我們還在玩雪橇,媽媽就有一個安靜的過渡期。

    廚房裡,她拿出她的彌撒書,打開一張紙,上面是向聖馬大祈禱的詞句:&mdash&mdash &ldquo聖馬大,我請求你的保護和援助。

    作為對你愛和信仰的證據,每星期二我将點燃這盞蠟燭。

    &rdquo 她點起她奉獻的蠟燭。

     &ldquo安慰在困難中的我。

    你與我們的上帝同住,獲得巨大的恩寵。

    憑此恩寵,請為我家說情:我們将始終心懷上帝,我們的必需将得到滿足。

    我懇求你以無限的憐憫接受我的請求。

    &rdquo(詳叙請求)。

     &ldquo如果你滿意,我的上帝,請保佑我可憐的小吉拉德,使他複原。

    這樣,他就能平靜地生活&mdash&mdash他已經受盡了苦&mdash&mdash他受的苦,等于二十四個老年病人受的,而他沒有一句抱怨&mdash&mdash我的上帝,可憐這勇敢的小孩,阿門。

    &rdquo &ldquo我懇求你,聖馬大,&rdquo她結束她的祈禱,&ldquo去戰勝所有的困難,就像你戰勝臣服在你腳下的惡龍一樣。

    天父&mdash&mdash萬福馬利亞&mdash&mdash光榮。

    &rdquo 此時,很多穿戴黑色衣飾的婦人,正在法蘭西聖路易斯教堂的各個位置,或下跪,或端坐,或肅立。

    她們面對各式各樣的祭台,嘴裡正念着祈禱,表達類似的懇求,希望能幫助她們度過貧窮生活中類似的磨難。

    如能确實看到和聽到,在地球黑黝黝的教堂内,以他名義發出的全部懇求,上帝會懷着無比的疼痛,來參與和處理這些懇求&mdash&mdash有些婦人已是八十歲的老人。

    在過去的二十五年中,她們每天黃昏來到這地下室的教堂。

    她們有衆多的理由,在這地窖做祈求,真是太多太多的理由了&mdash&mdash 令人驚異的是,在這悲哀的傍晚時刻,孩子們總是在教堂附近歡樂地大聲尖叫。

    上帝啊,街角的地下酒吧裡,站在吧台前的客人和喝啤酒的人,酒酣耳熱,勾肩搭背,足以令人去相信拉伯雷[16]和哈亞姆[17],而扔掉聖經、佛經和枯燥的概念&mdash&mdash&ldquoEncoreunautreverredebièremonChristdevieuxmatou(再來一杯啤酒,你這個講耶稣的老雄貓)!&rdquo &ldquo好啊,在聖誕節前夕,你像一條狗一樣發誓賭咒!&rdquo &ldquo聖誕節前夕,我的媽呀&mdash&mdash你知道麼,如果沒有一杯啤酒入肚,另有兩百杯在旁等待,我的聖誕快樂就少了一個快樂。

    哪怕一年有四十個聖誕節,我還會這麼說,&rdquo這句話的意思,正确的翻譯是: &ldquoCalvert,Caribouestsou(卡勒波喝醉了)!&rdquo &ldquo醉了?到我那裡去吧。

    我有一種威士忌酒,令你講的話,充滿另一種marde(狗屎)!&rdquo 世界上罵人最兇的,是加拿大的酒鬼。

    你隻需去他們的首都蒙特利爾市,在聖凱瑟林街前後左右的酒吧,就能看到這樣的暢懷豪飲和亵渎辱罵。

     &ldquo雜種,你狗娘養的,去死吧!&rdquo &ldquo啊,混蛋。

    &rdquo 他們聖誕節過得不錯,角落裡站着一棵挂滿燈飾的小聖誕樹,大家都在狂喝濫飲&mdash&mdash走進來年輕的一代,他們必須掏出大把的鈔票,以趕上那些老氣橫秋的酗酒與詛咒的高手。

     回家途中,在老朋友加斯頓·麥當勞的陪同下,父親也到這酒吧飲酒。

    加斯頓開一輛锃亮的一九二二年豪華車斯圖茲,就停在外面,跟随他們的是曼紐爾。

    每天下班,通常是曼紐爾開他的帶鬥三輪摩托,送父親回家。

    今天,這三輪摩托就閑在一邊了。

    此外,天氣這麼冷,他們又喝了這麼多的酒,再騎三輪摩托,很可能是死路一條。

     &ldquo喝吧,埃米爾,你得高興高興,他媽的,這是聖誕節!&rdquo &ldquo我不行,加斯頓&mdash&mdash小吉拉德卧病在床,這個聖誕節不好過。

    &rdquo &ldquo啊,他以前也生過病。

    &rdquo &ldquo是,但每一次都噬咬我的心。

    &rdquo &ldquo好,可憐的埃米爾,你倒不如去小加拿大區的河崖,縱身跳向河裡&hellip&hellip這麼洩氣&hellip&hellip你的精神狀态&hellip&hellip要知道,你是沒有辦法的,幹杯。

    &rdquo &ldquo幹杯。

    &rdquo &ldquo你他媽的,曼紐爾,我想你已經喝醉了?&rdquo &ldquo喝醉也要花費些時間,&rdquo父親的助理說,露出狡猾的笑&mdash&mdash 酒徒中也有安靜的。

    他們皴裂的大紅拳頭,捧着安分的酒杯,聚在一起,想方設法把他們的老婆從頭腦中趕走。

    你可以看到,他們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吞咽着他們的悲哀,就當着你的面&mdash&mdash &ldquo看,那個可憐鬼,伯爾德克&mdash&mdash你知不知道,這家夥是一九一八年基督教青年會最好的籃球選手?&mdash&mdash也是一九一六年和一九一七年的!&mdash&mdash人家給他一份專業球隊的合同&mdash&mdash不,他父親不要,那個老頑石,洛克·伯爾德克&lsquo管着你的店,該死的。

    不然,你就永遠沒有了&rsquo&mdash&mdash今天他有店,孩子的小糖果、甘草、鉛筆,角落裡的小爐竈。

    披件毛線衫,伯爾德克把他的時間都花在這店上,他妻子都讨厭他。

    别忘了,他曾經是洛厄爾市最出色的運動員&mdash&mdash一個英俊和幸運的人!&rdquo 伯爾德克的妻子很有可能現就在教徒座位區,是穿戴黑色衣飾悲傷婦人中的一員。

    離開俱樂部,走幾個街區便可到達法蘭西聖路易斯教堂。

     父親喝了兩三杯酒,完了便擦擦嘴,回家。

    他步行通過艾肯街和裡利街的拐角,在雜貨店買了盒7-20-4牌雪茄,然後再去面包坊買新鮮的法式美國面包。

    回家後,他會在桌子中間放一塊木砧闆,将之削成一片片。

    每片面包,大得都足以書寫你的傳記&mdash&mdash &ldquo喂,埃米爾&mdash&mdash很長時間沒見到你了。

    &rdquo &ldquo我是很忙。

    &rdquo &ldquo皇家戲院旁邊的商店,還在嗎?&rdquo &ldquo我已經做穩了,羅傑&mdash&mdash生意不錯。

    &rdquo &ldquoAnglais(英國人)沒有給你marde(狗屎)吃吧?&rdquo&mdash&mdash&ldquo愛爾蘭人&mdash&mdash希臘人?&mdash&mdash我喜歡面包生意,就是因為,我可以隻跟加拿大人做生意&rdquo(他将之讀成加拿人,帶着濃濃的農民驕傲,把重音放在&ldquo人&rdquo上)&mdash&mdash 父親實際上是個比較世故的都市人,特别與羅傑面包師相比&mdash&mdash但還是遞給他一根雪茄。

     &ldquo我們将在集市看到你?&rdquo &ldquo如果我有時間&mdash&mdash不管怎樣,我也會出些力的,印些邀請卡,我的小意思&mdash&mdash&rdquo 慣常的禮節,缜密的風格,社會生活的全景。

    一九二五年,洛厄爾市森特維爾鎮,就是這樣一個緊密相連的真正法裔社區(包括中世紀高盧法國的特殊風味),你甚至無法在現代的法國本土找到&mdash&mdash 埃米爾帶着雪茄和面包回家,繞過比尤利街的拐角。

    此刻,薄暮的雲霧已打完它們最後的大戰,無形中透露出嚴峻和紫霓。

    暮星像一隻神秘的衣架,在漸漸稠黑起來的遠處,閃閃發光。

    褐黃色的燈火在各個住家,安詳地陸續亮起。

    他已經看到蒂·甯和我,正在玩雪橇&mdash&mdash &ldquo無論如何,我有兩個健康的孩子&mdash&mdash但我的心是不會愉快的。

    吉拉德,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吉拉德。

    我怎麼也弄不明白,這麼小的男孩竟如此善良&mdash&mdash這麼多的善心&mdash&mdash多得我直想哭,他媽的&mdash&mdash特别是他腦袋歪側一邊的哀戚形象&mdash&mdash他老在沉思,那麼悲哀,那麼擔憂&mdash&mdash我願獻上整個洛厄爾市,換取魔鬼的地圖,來保住吉拉德&mdash&mdash我能保住他嗎?&rdquo他思索着,擡頭仰望&mdash&mdash看到默默無言的星星,也是吉拉德凝視過的&mdash&mdash&ldquoMystère(神秘),這個聖誕節,連狗都要哭泣&rdquo&mdash&mdash&ldquo來吧,我的孩子!&rdquo他叫喚蒂·甯和我,但我們在寒冷的雪地裡玩得正歡,根本聽不到。

    所以,他徑自回家。

    他走進家門時的悲傷神态,特别在這寒冬,如果讓一位自天堂下凡的天使看到(如果有天使,如果有天堂,那隻不過是一隻虛無缥缈的壇子),這天使的心必定會被感化&mdash&mdash如果天使是确确實實存在的。

    聖誕節來了,吉拉德獲得一套更大更複雜的建築積木,足以建造一個起重機,把房子搬走&mdash&mdash他坐在床上,深思着,還是他腦袋歪側一邊的哀戚形象,像五月晚上的月亮,在側視&mdash&mdash他的手臂相抱,整個表情像是在反複地問:&ldquo啊,但是,看那,我的靈魂&mdash&mdash&rdquo蒂·甯收到一個黑娃娃玩偶。

    聖誕節的早晨,它和相配的小高腳椅,就放在壁爐旁的聖誕樹下,我還清楚記得。

    那一個禮拜,吉拉德馬上替妹妹造了一個玩偶房子。

    這是追加的禮物,來自他如聖誕老人般的手&mdash&mdash我的玩具呢,我已經全部忘了,聽出道理了嗎&mdash&mdash 之後是新年&mdash&mdash 然後是荒涼的一月。

    還有無朋無友的二月,它的鐵手指緊緊掐住你的肋骨&mdash&mdash 吉拉德一直卧病在床,起來隻是去廁所,或是偶爾下床吃早餐。

    有時,碗盤收去後,他會多坐半個小時,搭建他高高的建築物。

    我站在一邊,仰頭扶着他的膝蓋&mdash&mdash&ldquo你在做什麼,吉拉德?&rdquo 沒有回答。

    看到他手的動作和他思索時的面容,我驚訝自己對他的摯愛&mdash&mdash 然後,他疲倦了,發出歎息,即使在大白天,也回到床上再睡。

    我沒有玩伴了&mdash&mdash我給他送去圖畫闆和蠟筆,他虛弱地坐起,滿足我的願望&mdash&mdash背靠枕頭,腿伸直。

    房間是白色的,窗玻璃上的霜也是白的。

    母親則在門廳裡看着我們&mdash&mdash好像在愉快地詢問:&ldquo你現在玩得高興嗎?&rdquo世上的一切好像都太平無事。

    五十年之後,她仍然是這樣的眼神,已經看過了世間的一切&mdash&mdash &ldquo小拇指,小拇指,小拇指,你有多胖啊,小拇指,&rdquo他會這樣叫我,并假裝和我打架。

    他又擁抱我,撫摸我的臉。

    &ldquo小卷心菜、小狼、小黃油、小男孩、小堆積、小堅果、小野人、小壞蛋、小哭泣、小吼叫、小赢家、小強盜、小懶惰、小貓&mdash&mdash蒂·讓,蒂·讓&mdash&mdashTiJeanLouislegrosPipi(蒂·讓是個大胖子)&mdash&mdash小胖子&mdash&mdash你足有兩噸重&mdash&mdash他們要用卡車來運你&mdash&mdash小紅色,小紅杯&mdash&mdash媽媽看,蒂·讓有美麗的紅臉龐&mdash&mdash他将是個英俊的小男孩!&mdash&mdash他會很強壯!&rdquo 我沐浴在贊美中,宛如人們所期望的,一個應得的人沐浴在永恒的賜福中&mdash&mdash我要學會去欣賞它,好比一個遭流放的天使。

    腿中刀剮的疼痛,胸中模糊的疼痛,在半夜驚醒了吉拉德。

    他發出一聲軟弱的呻吟,旋即克制住了,因為知道我們都睡了,而媽媽已是筋疲力盡&mdash&mdash房間的另一端,置放着我睡的兒童床,我的嘴唇緊貼床單&mdash&mdash&ldquo哦,好痛,好痛!!&rdquo他呻吟着,用手抓攫,但疼痛仍然不止&mdash&mdash像一盞燈,一開一關的。

     &ldquo刀剮,刀剮,刀剮,為什麼發生在我身上,我做了什麼壞事?我向神父忏悔,從沒隐瞞過任何東西&mdash&mdash這不是原因&mdash&mdash哦,我想,這樣活下去,不值得&mdash&mdash哦&mdash&mdash哦哦&mdash&mdash&rdquo他用手捂着臉,要哭的樣子,宛如一卡車的石塊,向一隻小貓傾瀉下去。

    可憐又無可避免的死亡,還有死亡時的疼痛,它将發生在我們最好最心愛的人的身上。

    哦,為什麼他們的心要承受如此的折磨,每一次呼吸就是一聲呻吟?&mdash&mdash上帝為何要殺死我們?&mdash&mdash唯一的答案隻是一本無字天書。

     吉拉德很清楚。

    他能記起他短短的一生。

    在漫漫長夜的疼痛中,他什麼事也不能做,隻感覺到苦痛。

    他出生那天的早晨,下着灰蒙蒙的雨,沉悶壁櫥裡堆着潮濕的膠鞋和套鞋,廚房裡有昏暗而悲哀的燈光;冥冥中出現受盡屈辱的人們的憤怒嘴臉;從外面或房間中央出現一名智慧的辯護人,說:&ldquo不去做此事&mdash&mdash拒不出生;&rdquo但吉拉德已經出生,他想做此事,想過他的人生;他漠視了這辯護人,這亘古的辯護人&mdash&mdash 疼痛的刀子刺進他躲閃的肉體。

    他在床上微微跳起,躲向一旁。

    這疼痛逐漸減弱&mdash&mdash&ldquo對我來說,它正在發生&rdquo&mdash&mdash他知道,我沒有疼痛,否則我也會在兒童床裡上下翻滾&mdash&mdash&ldquo它僅發生到我身上&rdquo&mdash&mdash他聽到樓上爸爸的鼾聲,還有更輕微的和諧的鼾聲,很可能來自蒂·甯和媽媽&mdash&mdash這疼痛僅僅發生在他的身上。

    在這深夜,寒風吹進窗戶的縫隙,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mdash&mdash外面,洛厄爾市寒冷的河流上,卷起漩渦般的雪花,投射到月亮上&mdash&mdash &ldquo噢,它何時才能停下?&rdquo &ldquo噢,我的上帝,請幫助我!&rdquo 尖利的疼痛&mdash&mdash&ldquo幫助我!&rdquo他禁不住叫了起來&mdash&mdash&ldquo沒人知道這有多疼&mdash&mdash哦,我的耶稣,你抛棄了我,讓我在痛苦中&mdash&mdash你也在痛苦中&mdash&mdash哎,耶稣&mdash&mdash不能幫我&mdash&mdash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幫我!&rdquo&mdash&mdash這陌生而痛苦的刺痛,在快速和公開的搶掠中,探頭闖入;在你的清平安樂中,銷聲匿迹&mdash&mdash&ldquo我一定會死,我一定會死!&rdquo無可奈何的疑惑偷偷升起&mdash&mdash&ldquo假如它不停&rdquo&mdash&mdash&ldquo或者它根本不會停&rdquo,是另一種可怕的擔憂,以這尖利的疼痛作為證人。

     &ldquo除了這尖利的疼痛、這扇雪窗、這寒風凜冽的長夜、我的腿和屋内的一切,這世界上就沒有别的東西了嗎?&rdquo 他心裡,恍惚感像一朵花似的綻放,給了肯定的回答,數百萬的白色光點頃刻浮現在眼前。

    旋即,尖利的疼痛再次向他的腿襲來,他睜眼以集中注意力&mdash&mdash似一名羅馬軍人,在遭遺棄的戰場上嚎叫求生,連續三天不吃不喝,最終死去。

    這是美國偉大的聖人艾德加·凱瑟[18]的紀念錄(據他稱,這發生在更早一次的跨洲移民中)。

    吉拉德隻是一個九歲的孩子,如花瓣一樣嬌嫩,但卻要面對如此慘烈的煎熬。

    他身體深處的某種因素,在無情地摧殘他無望的骨骼,這真是殘酷。

    他的肉身和靈魂,備受淩辱,橫遭折磨,成了這凡人暧昧遊戲中的一名失敗者&mdash&mdash光用話語是講不清的&mdash&mdash&ldquo我是被抛棄的!&rdquo&mdash&mdash這是一千次覺醒&mdash&mdash&ldquo疼痛必須停止!&rdquo這是人們持續不斷的願望,但它繼續施虐&mdash&mdash 光是話語是不夠的,讀者将感到厭倦&mdash&mdash因為它沒有發生在自己的身上&mdash&mdash 噢上帝,虛無缥缈花, 來自完美境界的信使, 祈禱的聽衆和答複者, 請舉起你金剛鑽的手, 把一切賜給零, 破壞, 消滅&mdash&mdash 噢,你是一根擎天柱, 支撐所有身處絕境的&mdash&mdash 保佑所有活着的和垂死的 在虛無缥缈花的無窮過去, 保佑所有活着的和垂死的 在虛無缥缈花的無窮現在, 保佑所有活着的和垂死的 在虛無缥缈花的無窮将來, 阿門。

     綿綿不絕的同情,從吉拉德流向世界,甚至是他在絕境中呻吟的時候。

    早晨到來,他的疼痛暫時停止。

    媽媽已起床,在廚房煮燕麥粥。

    爐竈上升起芬芳的蒸汽,直撲吉拉德卧室的窗口,給屋内的一切,帶來一種精彩而新穎的喜悅,也帶來一種簡單的新嘗試&mdash&mdash這塵世,這肉身,是苛刻惡劣的,但我們有同志間的友誼&mdash&mdash&ldquo我在煮噴香的燕麥粥,吉拉德,還有烤面包&mdash&mdash再等五分鐘,我就給你送來餐盤,我們一齊吃早餐。

    &rdquo &ldquo夜很漫長,媽媽。

    &rdquo &ldquo好了,現在結束了。

    我的金色天使&mdash&mdash是不是很痛?&rdquo &ldquoOui(是)&rdquo&mdash&mdash悲傷地。

     &ldquo你應該叫我,痛起來時&mdash&mdash需要什麼,永遠叫我,媽媽就在旁邊&mdash&mdash你看!小拇指也醒了&mdash&mdash你的老朋友就要起床,可以在早晨一起玩,玩得高興。

    &rdquo &ldquo噢,媽媽,我是多麼高興,早晨了&mdash&mdash燕麥粥的氣味,這麼好聞&mdash&mdash媽媽,你真好。

    &rdquo 這樣的贊美,沒有幾個母親能聽到,至少是在這麼小的事上。

    她煮燕麥粥時,淚水盈眶,不得不用手去揉眼睛&mdash&mdash&ldquo親愛的天使,你舒服嗎?&mdash&mdash這裡,讓我擺好你的枕頭&mdash&mdash那裡&rdquo&mdash&mdash她老練地拍松枕頭,然後吻他&mdash&mdash&ldquo這裡,媽媽的金色天使&mdash&mdash不用擔心,過兩個月,就好了&mdash&mdash西姆金斯醫生告訴我的&mdash&mdash天氣暖和了,你就能出去玩了!&mdash&mdash再過兩個星期就是三月了,接下來四月&mdash&mdash五月!你看,時間過得多快?&rdquo &ldquoOui(是),媽媽。

    &rdquo &ldquo不用擔心,有媽媽照料,羊尾巴抖兩下的時間,你就好了&mdash&mdash&rdquo 這天大的喜訊湧入了他的心田,因為昨晚莫大的恐懼造成了莫大的真空。

    他注視着高興的母親,歡快地把熱氣騰騰的餐盤搬來他的膝蓋&mdash&mdash他一整天都可以饒有興緻地畫畫和安裝玩具&mdash&mdash太陽還沒有露臉,外面寒冷多雲。

    窗戶灰蒙蒙的,因這生命和健康的喜訊,而顯出美好的征兆&mdash&mdash 他動作優雅地吃他簡單的食物,珍惜每一次咀嚼,好像它是神聖的。

    盡情享受,因為這是件大事。

    &ldquo烤面包的角&mdash&mdash好吃&mdash&mdash烤面包的中心&mdash&mdash那裡&mdash&mdash&rdquo腿部一陣隐隐的刺痛,令他憶起昨晚的煎熬。

    随着一聲令人讨厭的歎息,他把餐盤挪到一邊,心裡明白&ldquo啊喲,這有好有壞,一會兒,又沒了。

    最好不要去驚吓任何人,也不要去傷害任何人&mdash&mdash就不告訴他們了。

    &rdquo 我身穿長内衣褲,站在帶圍欄的兒童床,心裡嫉妒,因為吉拉德在我之前吃早餐。

    我想,&ldquo他因為生病,每次都站在前面&mdash&mdash我,我!&rdquo我開始哭泣。

    &ldquo我也餓了!&rdquo&ldquo他們永遠在他身上大驚小怪,&rdquo我撅起嘴&mdash&mdash我至今仍清楚記得,我站在兒童床裡發脾氣的那個早晨&mdash&mdash棍棒和石頭可以砸斷我的骨頭,但語句永遠不會傷害我? 實際上,吉拉德對我發出抱怨聲有點不耐煩,朝我投來一個憤怒的眼色&ldquoEhtwé(啊,你)!&rdquo 我心裡從來沒有懷疑,母親愛吉拉德,超過愛我。

     過了一會爸爸起床,在廚房吃早餐時,大發牢騷,眼睛浮腫,無精打采,就像艾德加·凱瑟直率提醒我們的:&ldquo要在乎我們眼前的景象。

    &rdquo 生活中的長夜實在太長了;有時,又變得極不可靠的短暫。

     卡勒波,就是昨晚喝得最醉最快活的人,經曆了一段不可名狀的陰森感受。

    他踉踉跄跄跑到橋下,嘔吐不已。

    今天上午,他舉起新的酒杯又送向嘴唇。

    無須多久,他又會淪陷&mdash&mdash淪陷到哪裡? &ldquo你想要我做什麼?&mdash&mdash我們大家都要死?我們都是一堆什麼樣的爛東西?騙子?窮光蛋?殘廢?好了!我要喝酒!肚子,打開門,再給我一次機會。

    &rdquo他得到了機會,跳舞到十點,中午則蒙頭大睡。

    他在下午四點所做的,從本質上看,無異于悲恸的婦人在教堂的陰影處,手持念珠,快速移動嘴唇&mdash&mdash因為,死人骨頭上獲得的真理,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

    不管你是興高采烈、悲天憫人,還是憤世嫉俗、樂天知命,包括所有的人&mdash&mdash死人骨頭上獲得的真理就是,把所有偉大、憂郁、不情願的生活棄之一旁,放下我的騎士身份,消滅所有的符号、老闆和十字架,隻留下那個甯靜的空白&mdash&mdash就我來說,這真理的認知,來自我之前的沉默死者的墓穴。

     你所經曆的病痛,已經在這本憂郁的書裡被預言。

    春天的腐蝕突飛猛進,大地變得柔軟與豐饒,出産各種會繁殖、會死亡的東西&mdash&mdash一千種輝煌燦爛,橫掃三月的天空。

    似乎喝醉了的松樹,其樹幹突然折斷,透過它的枝葉,你可看到各種模樣的月亮&mdash&mdash曾像奶油蛋糕似的僵硬,把大地鎖定在她自誇的堅硬墳墓中。

    如今,因為冰消雪化,滿載腐殖物的河流,在兩側的河岸變得粘滞沉重&mdash&mdash融化中的大地,今晚處處将有笑聲&mdash&mdash将有鋸屑、樹林、女人的大腿、彎曲的河岸、星光、後門廊、更多的嬰兒、年輕的丈夫、啤酒&mdash&mdash四月的樹梢将有歌聲&mdash&mdash将有來自南方的老客人,羽毛的尾巴和珠子般的眼睛,對蠕蟲貪得無厭&mdash&mdash蠕蟲則分割成十億份的自己,蠕動出沙子的縫隙(油黑油藍的),好像有人在下面,拼命地擠榨這大地&mdash&mdash将有新的魚群&mdash&mdash還将有&ldquo将有&rdquo本身&mdash&mdash 一下子,樹頂上雲霞的争吵戰争,将變得溫暖,不再是幹燥爆裂的。

    山腰那邊,謠言和歌聲此伏彼起。

    積雪融成小溪,在光天化日之下,似乎在奔跑躲避,以彙入大河&mdash&mdash每年四月,海洋将再次收到她漲了價的租金,但這永遠的地主,不會因之而變得更富;它是如此泱泱無底,又怎麼會變得更窮?&mdash&mdash海洋中有一汪春天泉眼[19],如何深邃,如何墨綠,我們無法估出。

    所以,我隻好詠唱地面上的春天泉眼,一個令人悲哀的春天泉眼,但它合情合理。

    晨風從神聖而期待的吸煙者處,吹來懷舊的煙霧&mdash&mdash把冬帽除下,最終收起;輕拍外套,把它的故事數落抖出;背心幹脆褪去,卷起襯衣的袖子;一轉眼,就是四月二十六日的下午,打球開始了&mdash&mdash此時,大地是一片黝黑,血氣方剛的&mdash&mdash春天泉眼是百講不厭的。

    在那萬裡冰封的新英格蘭,春天可是一樁大事,你等待很久,它僅短暫停留,溜得像洪水泛濫的河一樣快&mdash&mdash在那條河裡,你可看見一萬七千個繁殖活力所積累的碎屑,湧向兩岸,以接近這春天泉眼的源頭&mdash&mdash在這樣的地方和時間,大理石也會融化,給河水的顔色加上紋理&mdash&mdash孩子奔跑出來,高興得像王子和騎士;他們如古代的傻瓜一樣欣喜若狂,盡在田野和河岸幹傻事;如果強要他們坐在學校布滿刀痕的課桌後面,就好比要求古代的領主藏好破冰斧,和他的勇猛孔武道别&mdash&mdash這是個暈眩而又充滿感情的時候,飄飄然,虛無缥缈,連薄霧都是明亮的。

    太陽不是真正的金色,也不是真正的銀色,不是真正的明亮,也不是真正的黑暗。

    即使暗淡了,也為時不長。

    它似乎是在表演眼花缭亂的連續戰争,借以雲霞的質地變幻,照到每一個角落,令鳥兒的翅膀金光閃閃&mdash&mdash當第一朵蓓蕾在灌木和樹林綻現,你心花怒放,為紀念這蘇醒,流連于玻璃彈子和跳房子遊戲的場地。

    哇呀,到了晚上,地平線上回蕩着竊竊私語的咆哮。

    這靜悄悄的戰争,包含了所有的歎息、所有的世界、所有的人。

    你會發現,美國可悲的木制栅欄旁,黃色月亮下的允諾頻頻,四月的箭镞已射進你的肉體。

    勤奮而嚴肅的須髯先知們,已把這允諾永久地镌刻在匾碑上:生命和死亡的狂喜。

     你們将有冷酷的争鬥和溫柔的和平,還有方方面面的摩擦;這普遍的狂喜、性高潮、激情的尖叫、春天的儀式、五月、六月、七月和蜜蜂&mdash&mdash不管别人怎麼說,你将會擁有它,你将夢見它。

    就像流行愛情歌曲所唱的,&ldquo你将擁有它&rdquo。

     花瓣自花枝飄落,撞上抗藥不治的吉拉德的窗玻璃。

    他與春天無緣,不能随之一齊長大,反而消瘦下去,像神聖但又不合時宜的秋天。

    他在喪失他的精華元素&mdash&mdash就像二十年後的父親,在生命更新的複蘇節中,他卻走向死亡。

     他每況愈下。

    我們很少看到他起床,或坐在廚房。

    我們到他床邊的訪問是肅穆的,因為他睡得很多。

    母親失眠的眼睛都長出黑眼圈,祈禱到深夜,起早再做祈禱&mdash&mdash她的神經繃得這樣緊,以緻她的牙齒一個個掉失。

    她的胃裡盡是冰涼的焦慮,猶如一窩蛇&mdash&mdash寓言中無可避免的蛇,在探頭,在吞吃杜洛茲們。

     父親不想在家看到他兒子的死亡,便盡量外出,把自己深深埋藏在生意的細節裡&mdash&mdash心碎的四月像蓓蕾一樣爆出一個五月,早晨和晚上都是音樂,我家的死亡氣氛卻變得越來越濃&mdash&mdash我清晰記得,春天夜晚我家後院的栅欄,吉拉德病房暗淡的燈朝紫羅蘭灌木投出蠟燭似的虛弱光輝,天空中溫情含淚的星星,洛厄爾市四周的嘈雜聲:火車跨越河流,河流在瀑布處發出沉重的轟鳴;人們在哭泣,甚至能聽到鄰居們大聲關門,一直到裡利街。

     &ldquo安吉,今晚我們要加班,我和曼紐爾&mdash&mdash我現在就去他家。

    &rdquo &ldquo好吧,埃米爾&mdash&mdash不要回家太遲&mdash&mdash我一個人會害怕,如果發生什麼事。

    &rdquo &ldquo哦,你應該已經習慣,時至如今&mdash&mdash它會發生的,或早或晚。

    &rdquo &ldquo不要這樣講&mdash&mdash上次,他不是康複了嗎。

    &rdquo &ldquo是啊,但我從沒見他像現在這樣瘦弱和平靜&mdash&mdash&rdquo他站在門廊口說,門已打開,&ldquo往後美麗的傍晚&mdash&mdash都是為他人了&mdash&mdash&rdquo &ldquo叫一下蒂·讓,他在院子裡與貓玩,到他上床的時間了。

    &rdquo &ldquo放心吧,親愛的,十一點前我會回家的&mdash&mdash我們拿到一筆大的訂貨,今天早晨剛到&mdash&mdash曼紐爾在等我&mdash&mdash蒂·讓,快進屋&mdash&mdash你媽媽叫你&mdash&mdash快,我的小大人。

    &rdquo &ldquo你洗澡了嗎?&rdquo &ldquo哦,明天吧,如果我髒了,就讓我髒吧&mdash&mdash如果有時間,幫我做點法式布丁。

    我一直喜歡配我的三明治,在店裡吃&mdash&mdash&rdquo &ldquo再見,埃米爾。

    &rdquo &ldquo再見,安吉&mdash&mdash我走了。

    &rdquo 埃米爾·阿爾瑟德·杜洛茲,一八八九年,出生于上遊地區的加拿大聖赫伯特市。

    我可以想象他受洗的場景,朔風凜冽的田野,鐵尖塔的天主教教堂,刻意裝扮的教徒,光秃秃的受洗盆(棕色,很可能是黃色),再配上這野狼似的大地的舊牙顔色&mdash&mdash絕望的亞伯拉罕平原。

    大風一路帶來瘟疫的灰塵,直達加拿大的巴芬和哈得孫鎮。

    此地已是印第安人易洛魁族的北極邊緣,再往前則無路可走。

    這真是個絕望的地方。

    當初法國人來到新大陸,想方設法與印第安人相處,并同他們結盟,以反抗強大而蠻橫的英國人,這真是難能可貴&mdash&mdash北極的寒風自駝鹿的鼻孔一路吹來,土豆田地需要艱巨而辛勤的勞作。

    一小塊蜂蜜,融入神聖的受洗水&mdash&mdash我可以看到所有必須到場的杜洛茲們,那是一八八九年的某一天,很可能是星期天。

    為埃米爾·阿爾瑟德塗油,其實是為他的墳墓,因為大地實質上就是一大墳墓(掘個坑,你就明白)&mdash&mdash他父親的名字可能是阿穆内格·杜洛茲,羅圈腿,五英尺高,腳蹬用于洗禮的最好的長筒靴,雖然會刺痛小腿。

    他戴領帶和帽子(耷拉着的斜坡帽,薩克斯式的),還有帶項鍊的懷表&mdash&mdash他雕塑般漂亮的姐妹,身穿蒙特利爾市服裝師設計的多褶禮裙,不時傳出叮當的笑聲。

    傍晚時分,教區的孩子們在碎石路上投射長長的影子;書生氣的耶稣會士,像&ldquo有病的天使&rdquo一樣,在黑暗中趕來趕去&mdash&mdash對首都蒙特利爾市和加拿大所有的法語文化,我一直覺得神秘。

    這法語文化培育了我家最初的土豆農民一輩。

    他們放縱橫行,造就了埃米爾和我們一家子&mdash&mdash我仿佛看到父親在聖赫伯特市的洗禮,馬匹和馬車,一次憤怒的挽缰勒馬,&ldquoAllonsciboiredecawlisdecalvert(等他們把他擦幹)。

    &rdquo&mdash&mdash可憐的埃米爾爸爸,從此開始他的生活。

     這是埃米爾的故事。

    他瘋狂的兄弟姐妹,全部從貧瘠的農場搬至美國的工廠&mdash&mdash他們早年的生活包括:新罕布什爾州的粉紅吊褲帶,金發碧眼的女郎,理發店的四重奏,爆米花小販和他融化在茶壺中的黃油,星期天下午惡霸和英雄之間的打架。

    那些英雄們,往往是英雄弗蘭克·梅裡韋爾[20]的忠實讀者&mdash&mdash後來,則是埃米爾自己的&mdash&mdash 他出自放縱橫行的家庭,變成&ldquo大城市&rdquo(洛厄爾市地處十四英裡外的下遊)的保險推銷員;之後,又變成一家商店的生意人,口噴雪茄煙,與人折沖樽俎。

    他渴望脫掉背心和外套,西裝的腋窩常被撕破,快速短重的腳步回響在古老的人行道上&mdash&mdash他又是虔誠的,敏感的,善解人意的。

    他悲恸的眼光,他搖頭的樣子(吉拉德模仿他),他歎息的方式&mdash&mdash是一個稀奇古怪世界中的公民,渴望做好人&mdash&mdash也渴望變得富裕&mdash&mdash他天賦過人,頗能領悟事物的本質,夠格做一名悲劇式哲學家&mdash&mdash但這洞察力和悲哀,一旦跳越他的智力,降落在另一邊,便變成有點膚淺&mdash&mdash&ldquo我看到令人失明的光亮&mdash&mdash我看到這悲哀的黑色大地!&rdquo這是他可能有的想法。

     為晚上的加班,他趕去曼紐爾的家&mdash&mdash自裡利街和艾肯街的交叉角,往下走四個街區,就是曼紐爾的家&mdash&mdash埃米爾走出比尤利街。

    這條街,因吉拉德的瀕死,而承受了沉重的負擔。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一絲希望。

    語聲,歌曲,這是歡快的星期六晚上。

    但年輕的父親,已經沒有動力走到那著名的啤酒桶,隻是悲傷而緩慢地走他的路。

    他想:&ldquo父親在爐竈後醉死&mdash&mdash母親在洗碗和洗衣中累死&mdash&mdash父親和母親,死亡發生在我們大家身上,非此即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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