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拉德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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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之正式奉獻給源頭,光芒四射的天堂裡的雪,而不是黃土&mdash&mdash證明他是怎樣的人,一個虛無缥缈的天使,而不是一個膿包&mdash&mdash孩子如記不住六乘七的答案,修女們的習慣,是用戒尺的邊緣重擊他們的手指關節。

    所以每天每個教室,都會有眼淚、哭泣和災難&mdash&mdash司空見慣的事&mdash&mdash但這是其次的,因為它來自莊嚴的教堂,是純金,是完美的光輝。

    這種認知,可以照亮戰士的心,前仆後繼,英勇死戰&mdash&mdash&ldquo噢,阿朱那王子[11],殺呀!&rdquo&mdash&mdash悔悟聖壇的扶手旁,也期待着這種認知。

    悔悟的人啊,放棄自我,承認自己隻是一個傻瓜,甯願自己的骨頭溶解于這永遠的光輝中&mdash&mdash我全部的罪過,一絲一毫,甚至是那些最小、最不易被察覺、最容易找到辯詞、幾乎可以不算的罪過&mdash&mdash可是,你這裝模作樣的傻瓜,渾身上下都是罪,滿滿一桶貨真價實的罪,你已在裡面像糖漿一樣旋轉攪拌&mdash&mdash你的錯,通過你脆弱的缺口,不斷滲透出來&mdash&mdash你笨手笨腳,弄砸了祝福他人的每一個機會&mdash&mdash你過去有時間,将來還有時間,打着呵欠,就是不願弄懂&mdash&mdash啊,你本來就是一個廢人&mdash&mdash最好還是把你消滅&mdash&mdash在神聖的牛奶裡,你扮演細菌的角色,浮起的黃色渣滓變成紫色,或花盆的綠色&mdash&mdash像你這樣是不夠的&mdash&mdash上帝知道他自己弄錯了&mdash&mdash我們講上帝,太随便,猶如順手拈來,因為不知道如何去描繪這一塵不染藍天的虛空,即吉拉德今晨看到的&mdash&mdash我們很容易作出妥協,往往以自己的眼光,把萬事都拟人化。

    從而,把我們低下的自在、自我、自恃和自覺,都歸因于天堂燦爛的完美&mdash&mdash上帝不是人&mdash&mdash上帝是無形的&mdash&mdash那一切都是有條件的,空談而已。

    我要講多少,才能講清&mdash&mdash這太痛苦了,好比在北方一座潮濕的教堂,作一個枯燥無味的布道。

    這是個單調的早晨,下着雨,外加是星期日&mdash&mdash我們在水中受洗,恰恰與衛生有關,這意味我們變得肮髒,亟需一次沐浴&mdash&mdash贊揚一個女人的腿,她金色的大腿隻能帶來死亡的黑夜,直面人生吧&mdash&mdash罪就是罪,沒法回避&mdash&mdash我們是蜘蛛,我們相互螫刺。

     在罪的面前,無人可以免疫,就像無人可以不上廁所。

     吉拉德和所有的男孩一樣,在特定的季節内,做完特殊的九日禱;星期五下午,便去告解室,為星期日早晨的彌撒作準備。

    在那一天,教堂冀望能向教徒們灌輸以耶稣基督為象征的完美理念&mdash&mdash連吉拉德也是個罪人。

     下午四時,我可以看見他走進教堂,由于辦事和其他原因,比其他人要晚。

    大部分男孩已經結束,輕松地離開教堂。

    其神情顯示,他們心靈的重擔已被卸下,留在告解室了&mdash&mdash在悔悟聖壇的扶手旁作懲罰的祈禱獲得的贖回,是依情酌量的&mdash&mdash吉拉德除下帽子,指尖在大理石洗手盆裡遊劃,心不在焉地劃十字,踮着腳尖繞到過道,走過放有耶稣受難雕塑的祭台。

    每次看到,他都會心痛如絞(&ldquoPauvreJésus,可憐的耶稣&rdquo),好像耶稣是他受冤枉的摯友和兄弟&mdash&mdash他曲膝緻意,然後走進教徒的座位區,在長支架上跪下。

    這樣的長支架,早晨、中午和晚上,已被磨損擦淨一百萬次&mdash&mdash他開始了初步的祈禱&mdash&mdash&ldquo萬福馬利亞&mdash&mdash&rdquo法語是這樣講的:&ldquoJevoussalue,Mariepleinedegrace(萬福馬利亞,你充滿聖寵,我向你緻敬),&rdquo&mdash&mdashGrace(聖寵)和Grease(油脂)兩詞極易混淆,小孩祈禱時不說&ldquo聖寵&rdquo,卻說&ldquo油脂&rdquo。

    世上沒有任何權力,可以終止這樣的混淆&mdash&mdash神聖的油脂,好得很&mdash&mdash&ldquoLeSeigneurestavecvous&mdash&mdashvousêtesbénieentretouteslesfemmes,(主與你同在,你在婦女中受贊頌)&rdquo&mdash&mdash保佑所有的女人,他們明白,他們母親和姐妹的衆多眼睛,都已融合成一雙眼睛&mdash&mdash&ldquoEtJésuslefruitdevosentrailles(你的親生子耶稣)&rdquo&mdash&mdash&ldquoentrailles&rdquo,是很有力的法文,子宮的意思。

    而英文的&ldquoentrails&rdquo,則是内髒。

    我們都不懂什麼是内髒,可能是馬利亞和其他女性們身體内部的秘密吧。

    一丁點兒都沒想到,整個宇宙就是一大子宮&mdash&mdash這措詞和想法太曲折複雜了,對我們理解子宮的性質和空空如也,實在是無裨于事。

    那完美的湛藍天穹便是我們大家的子宮(但不是我們的内髒)&mdash&mdash&ldquoSainteMarie,MèredeDieu,priezpournous,pécheurs,maintenantetàl&rsquoheuredenotremort(天主聖母馬利亞,求你現在和在我們臨終時,為我們罪人祈求天主)&rdquo&mdash&mdash但小男孩(和他們父親)的頭腦裡是沒有逗号的,所以一直朝前念,念成&ldquopécheursmaintenantetàl&rsquoheuredenoiremort(罪人,現在和在我們臨終時)&rdquo。

    由此而産生:永遠是罪人,直至死亡,沒有幫助,沒有希望&mdash&mdash &ldquoAinsisoit-il(阿門)&rdquo,他們中誰也不懂這阿門究竟意味什麼。

    通常的解釋是&ldquo這是真的&rdquo,不多也不少&mdash&mdash把ainsisoit-il(阿門),當作是聖壇前祭司所用的神秘的密碼吧&mdash&mdash以他的純真和内在的純淨,吉拉德誦完了《聖母經》。

    他跪在自感安全的教徒座位區,準備去訪問告解室中的神父。

    宮殿式的告解室,其酒色的帷幕不時掀起,悔悟的罪人進進出出。

    進去時心事重重,出來時如釋重負,阿門&mdash&mdash 吉拉德現在思考他的罪,蠟燭閃爍,仿佛為此作證&mdash&mdash遠野的狗吠,穿過教堂煙霧和蠟油彌漫的大堂,像是人的聲音,引誘吉拉德轉頭去查看&mdash&mdash除此以外,整個教堂籠罩在巨大的沉默之中。

    噓&hellip&hellip這沉默,卻又像一個宏亮而持續的提醒,在提醒教徒們誠實地直面自己心裡的邪念&mdash&mdash &ldquo我推了小凱如費爾&rdquo&mdash&mdash是在校園裡發生的。

    課間休息時,吉拉德用卡片建造了一座城堡。

    這位一年級學生出于好奇,越湊越近,就把它撞倒了。

    吉拉德怒不可遏,沒有多想,便推他一把,他真的很不高興。

    &ldquo看,你弄壞了我的房子&mdash&mdash傻瓜!&rdquo過後,他就悔悟了,但已經太晚&mdash&mdash他現在噘着嘴承認:&ldquo但這是我的房子&mdash&mdashmautaditfou(瘋子)。

    &rdquo(這是一句罵人傻瓜的話,孩子用。

    實際上,大家都用,包括教士、議員和藥劑師)&mdash&mdash&ldquo我推他時,他臉色變得蒼白,因為不知有人會在那時推他,這就傷害了他&mdash&mdashYavenublêmecommeunevessedecarême(他一臉的蒼白,就像大齋戒時放的餓屁)&mdash&mdash吉拉德的心急劇下沉,這是我做的壞事&mdash&mdash這是明明白白的罪&mdash&mdash耶稣自十字架看下,不會喜歡的&rdquo&mdash&mdash他的眼珠轉向十字架,耶稣伸出雙臂,兩手被釘,身子癱向底座,永遠在哀歎,永遠在吉拉德的柔心喚起這樣的疑問:&ldquo他們為何這樣做?&rdquo&mdash&mdash看看這已經發生的衆多愚蠢的錯誤吧,像白晝一樣清楚,就在牆上&mdash&mdash巨大的默哀籠罩着耶稣優美而溫柔的臀部和束腰帶、四肢和膝蓋、因受刑而單薄的胸膛&mdash&mdash還有那難忘的沮喪面容&mdash&mdash&ldquo上帝對他的兒子說,我們必須這麼做&mdash&mdash他們在天堂作出決定&mdash&mdash他們已經做了&mdash&mdash已經發生了&mdash&mdash猶太人之王!&rdquo&mdash&mdash&ldquo猶太人之王&mdash&mdash那意味着,它已經發生!&mdash&mdash要不,猶太人之王的字樣,怎麼會出現在他們殺人十字架的怪異飄帶上&mdash&mdash他們還釘上釘子&rdquo&mdash&mdash世世代代的人們在教堂和廟裡低頭祈求,腦海裡會有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mdash&mdash&ldquo他在哭泣!&rdquo吉拉德呻吟着,他已看到一切。

     還有兩條罪要承認:星期三上午在小便池一個角落,看了洛傑的私處,還讓洛傑看了自己的,時間蠻長的&mdash&mdash是故意的&mdash&mdash想到此,吉拉德不禁臉紅了&mdash&mdash他看到洛傑的,與自己的不一樣,更彎曲。

    他感到一陣劇痛,漫不經心地小了便,在恥辱的恐懼中,竟不知覺地扭了膝蓋&mdash&mdash我們的罪惡感是根深蒂固的;沒有罪的地方,我們創造罪惡;有罪的地方,我們又忽略了&mdash&mdash有一個念頭悄悄探了頭,幹脆不告訴神父&mdash&mdash但上帝是知道的&mdash&mdash況且,稍稍偷工減料,以欺騙忏悔神父善意的耳朵,本身就是罪,他是期待忏悔人來坦誠一切的&mdash&mdash&ldquo可憐的神父,如果我不講,他會知道嗎?他不知道,便安慰我,讓我去做祈禱。

    但,欺騙他是一樁大罪&mdash&mdash好比他死時,我朝他眼睛吐啐唾沫,好比&hellip&hellip&rdquo 幸運的神父,安瑟默·富尼埃,來自加拿大魁北克的特洛日維鎮,是十二個兒子中最小的,但在他父親的眼中,則是最有出息的。

    他的手,本來可能會因為一直在耕耘加拿大亞伯拉罕平原[12]的土地而長滿老繭,但現在呈粉紅色。

    他迎入蒂·吉拉德,打開移窗,迅速垂下恭順的耳朵。

    這耳朵,在這漫長的下午,已聽了足夠的忏悔&mdash&mdash咳嗽聲在天花闆盤旋,遊蕩,最後在教徒的座位區沉澱;下跪用的長支架發出吱吱的摩擦聲;教堂工人在聖壇處搬動椅子和滅蠟燭器,突發奇響,雖然刺耳,但自有一番韻味&mdash&mdash &ldquoBénit(保佑)&rdquo是吉拉德唯一聽清的詞,神父咕哝而迅速地做了介紹性的祈禱,接下來就準備傾聽了&mdash&mdash吉拉德可以隐約聞到大人的呼吸,還有那種大人舊牙齒的奇特氣味。

    那些舊牙齒,在這舊嘴巴裡,已工作了很長的時日&mdash&mdash&ldquo撲哧,撲哧,撲哧&rdquo,他還聽到前一個忏悔人,在教堂的後座飛快地默誦悔悟的念珠祈禱。

    此人剛剛完成忏悔,已戴上帽子,正奔跑出教堂,尖叫着穿過夕陽下布滿草茬兒和淤泥的田野,去加入已在三葉草溪谷手持石塊的玩伴隊伍&mdash&mdash一隻小鳥,箭一般地掠過法蘭西聖路易斯教會學校的屋頂,在霞光四射的天空留下一道剪影,像是聖靈的意志&mdash&mdash東方是橘黃,西方卻是白色,因有一抹雲,把下山的太陽遮掩了。

    很快地,太陽将染紅、照亮這抹雲的邊緣;天空又會變成金黃,接下來便是豔紅的壯觀日落,就像昨天的一樣&mdash&mdash校園安靜的角落裡,冷寂的草地似乎在發出霜冷的公告:明天不上課&mdash&mdash吉拉德能感覺到這一切,但他今日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ldquo我的神父,我招認我推了一個小男孩,因為他惹我生氣。

    &rdquo &ldquo你傷害他了嗎?&rdquo &ldquo沒有&mdash&mdash但我傷了他的心。

    &rdquo 聽到如此精緻的回答,神父很驚訝,這真是精益求精了(&ldquo他将成為一名神父,&rdquo他暗暗笑了)。

     &ldquo是,你很正确,我的孩子,這傷了他的心。

    為什麼你要推他?&rdquo他繼續着,以告解室裡的神父慣常的悲傷而柔順的語氣,又好像在說,&ldquo例行公事後真想知道,我們坐在這裡認罪,到底是為什麼。

    &rdquo &ldquo我推他,因為他弄壞了我的卡片房子。

    &rdquo &ldquo噢。

    &rdquo &ldquo這使我發瘋。

    &rdquo &ldquo你發怒了。

    &rdquo &ldquoOui(是)。

    &rdquo &ldquo你知不知道&mdash&mdash他比你小。

    &rdquo &ldquoOui(是),他是一年級的。

    &rdquo &ldquo噢,&rdquo&mdash&mdash好心的神父遺憾地朝吉拉德掃了一眼,将心比心,他很是同情&mdash&mdash啊,這個場景可以在傍晚的小教堂發生,也可以在某個戰場上! &ldquo嗯,&rdquo他總結道,&ldquo你認識到自己的罪過&mdash&mdash下次,你要有耐心&mdash&mdash要記住你的想法,你傷了他的心,即使沒有傷到他的軀體,&rdquo敬羨地,&ldquo你自己把它弄懂了。

    我确信,&rdquo他進一步提供忠告,盡管今天下午他已經在超負荷工作了,&ldquo上帝了解你,還有沒有其他的,你想告訴我。

    &rdquo &ldquo是,我的神父&rdquo&mdash&mdash說到此,吉拉德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畜生,新舊獸性,層層重疊&mdash&mdash&ldquo我&mdash&mdash哦&mdash&mdash&rdquo他開始結巴,支支吾吾,臉绯紅,又停了下來。

     &ldquo我在等待,我的小男孩。

    &rdquo 迅速地,吉拉德低聲講了有關小便池的事。

    以他說話的神秘來推斷,聖奧爾教堂星期六下午的忏悔之事裡,似乎從未有過比這更荒唐的事。

     &ldquo啊,你碰了他的小叮當(Satitegidigne)?&rdquo 吉拉德:&ldquo噢,non(沒有)!&rdquo一下子高興起來,原來他還有個空子可鑽,因為他從沒想過這種事,有救了。

     &ldquo嗯,&rdquo歎息,&ldquo我對你充滿信心,我的孩子,你再也不會做此事了。

    還有沒有其他事?任何事?&rdquo 吉拉德立刻記起另一條罪,他都忘了,直到現在&mdash&mdash&ldquo我告訴修女我溫習了聖理問答課。

    但事實上,我沒有。

    &rdquo &ldquo你沒有答出?&rdquo &ldquo我答出了,但我是憑另外一次溫習,我隻是背下來了。

    &rdquo (&ldquo啊,那不是罪過,&rdquo神父心想。

    )可就此結束了,&ldquo好,講完了?好,你要默誦《玫瑰經》和十五遍《聖母經》。

    &rdquo &ldquo是,我的神父。

    &rdquo 仁慈的移窗關上了,吉拉德面對華麗的幸福飾闆。

    他奔跑出來,輕快地走到聖壇,真想唱支歌&mdash&mdash 全部結束了!沒什麼了不起的!他又是純潔的! 白色的扶手旁,有血紅的地毯,通向一塵不染、白色與金色相間的聖壇。

    吉拉德在祈求,全身心地沉浸于自己感恩的祈禱中。

    手肘靠着扶手,小手掌相合,眼睛裡充滿了贊美和感激&mdash&mdash假如我是上帝,看到他這驚喜的眼神,朝着我的聖壇,就因為我給了輕易的寬恕,那真是太慚愧,我會這麼說&mdash&mdash但上帝是寬恕的;更重要的,上帝是仁慈的;仁慈就是仁慈,仁慈就是一切。

    教堂内一片空寂(每個人都走了,包括最後那個神父,即聽吉拉德忏悔的神父),無聲無息,卻震撼人心。

    聖壇的扶手旁,那凡身的小天使,沐浴在極樂中。

    有沒有其他更容易的方法,以達到這樣的幸福?隻能存疑,因為雪是雪,神性是神性,神聖是神聖,信仰是信仰。

     扶手旁就他一個人,他突然感受到這空寂的強烈咆哮,以它純淨的透明,充滿他的雙耳,并滲入大理石和花朵,這閃爍且變暗的空氣&mdash&mdash天堂肯定聽到了,像金剛鑽一樣堅硬,一樣空缈,一樣明亮&mdash&mdash像川流不息的同情一樣,在這持續和觸手可及的安慰中,有些微妙的安慰,會教誨我們一些更微妙的獎賞。

    它們将遠遠超過印刷的和建造的獎賞。

     在和平和幸福的包圍下,我的小兄弟趕緊走出已空曠無人的教堂,飛快地跑過熙熙攘攘的街道,回家來吃晚飯。

     &ldquo去做過你的忏悔嗎,小吉拉德?&rdquo &ldquoOui(是)。

    &rdquo &ldquo快來吃東西,我的金色天使,我的pitou(小狗狗),媽媽的小卷心菜。

    &rdquo 我蠢蠢地坐在黑暗房間的床頭,知道我的吉拉德回了家。

    我的嘴在敬畏中已整整張開一小時。

    你一定想象我已流了很多口水,唾液滿面。

    我低頭看,發現自己手掌向上,閑散地擱在膝蓋上。

    這象征,我與神聖的快樂徹底脫節,全然無緣。

     我也聽到這樣的空寂,透過家具、房間和牆,也看到這樣的閃爍光亮。

     這個夢是一個整體,它屬下的任何元素都是不可分割的,它就是一整個單純的真如[13]。

     假如我是最牛的雙關語專家,我會說,我一點頭,就會刮起寒風,在這惡劣和不适居住的醫院裡;這醫院的名字就是地球,在這醫院裡,&ldquo你隻欠上帝一死,&rdquo該是跨上我自己馬匹的時候&mdash&mdash 受水龍頭不停滴水的誘惑,貓咪爬上洗滌槽。

    它的四爪卷曲,尾巴盤繞在下,它沉思而敏捷的臉微微傾斜,它的耳朵豎起,像是在打量環境,或消磨時間,或想與我們開玩笑&mdash&mdash但媽媽的頭開始發痛,那是二月份一個天寒地凍、北風凜冽的晚上,爸爸還在工作,已經很晚了(或許是在本·富·基思戲院後台,與威·克·菲爾茨玩撲克,這隻是我根據描畫的面具胡猜的)&mdash&mdash風在廚房的窗外呼呼地吹,媽媽在長沙發上,絕望地亂翻報紙,時間約九點三十分,晚飯的碗盤已經收了下去,(用她小心翼翼的手,)現在,她躺在那裡,頭靠着軟枕,額頭上放着一包冰&mdash&mdash木炭爐上的水沸騰着&mdash&mdash吉拉德和我坐在爐前,暖和我們的腳。

    蒂·甯在桌子上做她的&ldquodevoir(課外作業)&rdquo&mdash&mdash &ldquo媽媽,你生病了,&rdquo吉拉德用他哀怨的聲音,與他心裡的神靈争辯着,&ldquo我們怎麼辦。

    &rdquo &ldquo哦,沒事的。

    &rdquo 他走過去,以自己的頭貼近媽媽的額頭,希望能聽到治療的方法&mdash&mdash &ldquo假如有阿司匹林就好了。

    &rdquo &ldquo我幫你去取&mdash&mdash去藥房!&rdquo &ldquo太晚了。

    &rdquo &ldquo才九點三十分&mdash&mdash我不怕。

    &rdquo &ldquo可憐的吉拉德,今天太冷了,何況又這麼晚。

    &rdquo &ldquo沒有關系,媽媽!我會穿得暖和!戴上帽子穿上膠鞋!&rdquo &ldquo好吧,你跑着去伯如内老人的藥房,要一瓶阿司匹林&mdash&mdash錢在我手提包裡。

    &rdquo 吉拉德和我一齊窺探這一神秘的手提包,尋找同樣神秘的五分和一角硬币。

    它們始終在那裡,摻雜于念珠、口香糖和粉撲之中&mdash&mdash 小吉拉德找來他的護耳冬帽,戴上以蓋住耳朵。

    套上膠鞋時,他用了一種悲劇似的彎腰動作,從沒在地球住過的天使,是無法想象的&mdash&mdash像一把滞澀的鎖中,插入了一把冷鑰匙。

    我們在室内,暖和的皮膚如此單薄;室外,冬天的寒夜如此凜冽浩蕩&mdash&mdash加拿大薩斯喀徹溫省[14],自有它的優點&mdash&mdash &ldquo快去吧,我的金色小天使,媽媽會擔心的&mdash&mdash&rdquo &ldquo我去取藥,你不會有事的,看我的!&rdquo 他高興地出發。

    開房門的一瞬間,室外的精靈便可擠入廚房,他馬上猛力關門&mdash&mdash我看他跌跌撞撞地走。

    沿比尤利街,朝西第六街,四棟屋子就到消防站,一路上全給灰塵遮蓋了&mdash&mdash黯淡的路燈隻能在對比下,襯出空氣中漆黑為一團。

    天空中的星星幫不上忙,隻在徒然的冰凍中閃爍&mdash&mdash寒冷滲入吉拉德的脖子,他努力把自己裹緊&mdash&mdash他趕緊繞過牆角,順着西第六街,朝艾肯街、裡利街與西第六街交界的光亮處疾走。

    那裡有灰色油漆的荒涼住戶公寓,在暗淡的星空下,點綴着單調的褐色廚房燈&mdash&mdash看不見一個活人,排水溝裡尚有積雪&mdash&mdash是冰山和石頭的好世界&mdash&mdash而不是為人而造的&mdash&mdash一定要說是為誰,那就是為冷酷無情者&mdash&mdash這世界是從來不講同情的&mdash&mdash他為了暖和些,便跑起步來&mdash&mdash 在艾肯街,河上吹來的厲風正面襲擊他,發出一聲吼叫,繞過牆角,還帶來冰凍在河中的岩石氣味,摻雜着鏽味&mdash&mdash &ldquo上帝好像不是為人而創造這個世界的,&rdquo他不由自主地推測,凍徹的骨頭激起他的絕望&mdash&mdash看不到幫助,絕對的無助,上下左右&mdash&mdash星星、屋頂、打旋的灰塵、街燈、凄冷的店面、街道終端的景點。

    在那裡,你知道,平坦的大地蜿蜒向前,一直通向圓形的二月[15]。

    對我們這些斯拉夫水平的傻瓜而言,二月的圓形和溫暖是沒有保障的。

    這平坦的大地&mdash&mdash平得像一個錫盤&mdash&mdash所以在寒夜裡,當寒風刮來時,一個人最好是躺下,躲避這寒風&mdash&mdash沒有任何思想,任何心靈的冀望,可以将之驅散。

    甚至銀行的數百萬美元,也不能擊敗這寒風。

    冬夜的真理就是,我們不适合在這世界生活&mdash&mdash石頭可以,但盼望重獲綠色的青草和樹木,就不可以。

    我可以确定,就憑它們今晚僵死的褐色&mdash&mdash百萬美元可以購買有壁爐的屋子,但這屋子卻不能為富人購買安全&mdash&mdash 吉拉德預測那是一個簡單的分離,因分離而有傷心。

    寒冷之所以寒冷,是因為一分為二,一方面是寒冷本身,另一方面是受凍者&mdash&mdash&ldquo如果不是一分為二,比如在天堂&hellip&hellip&rdquo &ldquo媽媽在頭痛,哎,上帝,您為什麼制造出這麼多痛苦?&rdquo 買阿司匹林的歸途中,在恩乃爾街,他聽到凄厲的辘辘聲。

    原來是撿破爛者,這麼晚還沒收工,剛從狂風怒号的垃圾堆回來。

    他的馬在噴吐着熱氣;他的鋼皮木輪,在砂礫和石頭上,研磨出尖厲的聲響。

    寒風卷起灰塵,落在他身上的粗布衣服上。

    飽受痛苦的嘴唇,因受凍而無奈地咧出一個露齒的微笑。

    你可以從他手套中,看到痛苦;從他胡子中,看到哭泣。

    真是悲哀&mdash&mdash回到一個破爛漏雨的棚戶&mdash&mdash去計數他撿來的生鏽的緊身胸衣、遺棄的舊貨、破爛的賬本、各色的垃圾&mdash&mdash他的人生錯誤,積年累月,最後死去時,卻一無所得。

    你永遠找不到一本賬本,上面有他名下的借方或貸方&mdash&mdash即使傳教士說的,也不例外&mdash&mdash&ldquo窮困的老人,沒有溫暖的廚房,沒有母親,沒有弟妹和爸爸。

    空曠的星空下,他孤獨一人面對他的困境&mdash&mdash假如這一切能凝聚成一隻羊毛絨球!&mdash&mdash&rdquo馬蹄踢出火花,鋼皮木輪吱吱轉上西第六街,整個凄慘的場景漸漸消失&mdash&mdash吉拉德走近我們的屋子,廚房亮着金色的燈光,在寒冷的門廊裡停住,作最後一次遙望&mdash&mdash天上的星星與此無關。

     通過另外一些途徑,他希望。

     &ldquo哦,你的小手是這麼冷&mdash&mdash感謝你,我的孩子&mdash&mdash給我一杯水&mdash&mdash我會好的&mdash&mdash媽媽今晚不舒服。

    &rdquo &ldquo媽媽&mdash&mdash為什麼這麼冷?&rdquo &ldquo不要問我。

    &rdquo &ldquo上帝為什麼讓我們又病又冷?為什麼不把我們留在天堂。

    &rdquo &ldquo你确定我們曾經在那裡?&rdquo &ldquo是的,我确定。

    &rdquo &ldquo你怎麼那樣确定?&rdquo &ldquo因為現在的情形是無法接受的。

    &rdquo &ldquoOui(是)。

    &rdquo&mdash&mdash媽媽在罕見的認真思索時刻,不輕易認同與她頭腦中的鈴铛沒有共鳴的想法&mdash&mdash&ldquo但是,現狀是真實的。

    &rdquo &ldquo我不喜歡,我想去天堂,我希望我們都在天堂。

    &rdquo &ldquo我也想。

    &rdquo &ldquo為什麼我們不能得到想要的?&rdquo他一說出口,眼淚就在他眼中出現,因為他知道,這是自私的要求&mdash&mdash &ldquo噢,媽媽,我還是不懂。

    &rdquo &ldquo來,來,我們來煮又好吃又熱的巧克力!&mdash&mdash&rdquo &ldquo熱巧克力(Ducoco)!&rdquo蒂·甯馬上附和,我也跟上: &ldquoKloKlo(巧克力)!&rdquo 一大鍋可可,在爐竈上燒開、起泡、變稠。

    吉拉德很快忘記了不高興的事&mdash&mdash 如果說,吉拉德的生病瀕死是他罪的見證,如聖奧古斯丁著作第一頁所宣告的,那麼他的罪,必定遠遠大于那些樂于享受的凡夫俗子。

    百萬富翁乘遊艇在南海巡遊,做伴的是金發碧眼的女郎、秘書、酒瓶、工程師、數不清的荷爾蒙藥丸、湯姆柯林斯雞尾酒以及和平安詳的謝世&mdash&mdash恩乃爾街上的廢品舊貨商,他的罪,幾乎與我們兄弟的一樣深重&mdash&mdash 那晚,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吉拉德一直在傾聽風的呻吟和百葉窗的響動&mdash&mdash從他睡的位置,他隻能看到一顆泛着冷光的星&mdash&mdash門外的栅欄不能提供任何禦寒的希望。

     就像今晚,你蜷縮在一個地下通道,所獲的保護是微乎其微的。

    吉拉德有他的節日,來來去去,就在他憔悴的微笑前&mdash&mdash新年的前夕,我們在二樓的床上,頭頂上的屋檐糊滿牆紙,聽下面的火箭喇叭、撥浪鼓、窗外的鈴铛,還有洛厄爾市悲哀曠野的沉悶。

    朝柯尼中心大廣場走,新年(一九二五年)的天空中,我們看到紅色光輝漸漸變成褐色,并生出各種光環。

    我們想:&ldquo新的一年&rdquo&mdash&mdash新年帶來新的,譬如新數字,還有手持燭光和印第安飾品的新男孩,在永恒中閃閃發光;送走老的,譬如留胡須揮鐮刀的老潑婦,放逐去黑色的原野。

    仙女們在客廳的沙發扶手上舞蹈,以示慶賀&mdash&mdash吉拉德、蒂·甯和我,圍坐在床上開秘密會議。

    他幸福地微笑,試着向我們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一會,戴荒唐帽子的醉鬼到樓上來吻我們&mdash&mdash舊報紙歸入舊閱覽室的檔案,頭尾兩頁被翻得皺皺的,總引起一絲悲哀。

    你翻開,便看到剛過的元旦的新聞、戴大禮帽的廣告、街上歡呼的人群、積雪&mdash&mdash睡在被子下的小男孩,當橡膠街燈柱迎來新年前夕時,眼睛裡充滿對未知的期待。

    死神的鐮刀,東劈西砍,要割走他的精氣和活力,直到他給奶瓶脖頸系上圍兜。

    黑暗中飛來一群虛無缥缈的小蟲;你一看,它們就停止閃光;你不看,它們又開始閃光&mdash&mdash這就是吉拉德對黑暗階段以及牛鈴的明亮解釋&mdash&mdash旋即,我們又要過複活節。

     複活節是在四月,配以百合花和田野的白鴿。

    我們去玩跷跷闆,直到棕枝主日那天。

    我們凝視棕枝主日的畫像,有畫溫順的耶稣騎小毛驢進城的,還有畫棕枝主日其他場景的。

    &ldquo上帝在那裡發現一隻溫順的小毛驢,他騎上去,一齊進了城&rdquo&mdash&mdash&ldquo看,人們都很高興&rdquo&mdash&mdash對于百合盛開時的複活節而言,我們印象深刻的不是各式各樣的兔形巧克力糖,而是:我們的玫瑰花環,我們對泥濘春天的歎息;我們穿上新鞋上教堂,在泥濘中踩得吱吱響;教堂外邊,可聞到芳香的香煙,看到男人吐口水;教堂裡面,則是一片靜止和堅決,到處是白花和葡萄酒。

     我們一齊慶祝美國獨立紀念日,放爆竹,騎坐在鐵栅欄上,結果栅欄摩擦冒出火花。

    到了晚上,連樹枝都是暖暖的。

    男孩們朝鐵栅欄投擲魚雷式爆竹,四面開花,像打仗。

    最後在公共廣場,此起彼伏的,是爆出各色彩帶的炸筒和大炸彈爆竹,還有爆米花和檸檬汽水&mdash&mdash 到了萬聖節:一九二五年的萬聖節,媽媽把我裝扮成留長辮披白色長袍的中國佬,吉拉德飾演海盜,蒂·甯則變成了一名小吸血鬼。

    爸爸拉着我們的手,列隊行進到裡利街與艾肯街的交界處,那裡有冰淇淋,汽水。

    因為戴面具穿戲服,隻見到人行道上一群密集的閃光眼睛&mdash&mdash 世界上的所有孩子,一直迅速地迎來送去各式節日。

    節日本身變動既少又慢,而孩子們明亮的眼睛,千篇一律地回到節前的呆滞神态&mdash&mdash種子,種子,到處播撒的種子,發芽,生長,然後結成我們生命的周而複始的果實。

    現在活着,但一定要死去&mdash&mdash你知道這麼多,看得這麼透徹,節日實在是索然無趣的。

     所有活着的和将死的生物,不管是現在的,還是沒完沒了的将來的,都不願得到預警&mdash&mdash就因為這,我應該閉嘴,關閉我的命相店,放下百葉窗,默默打掃我那又髒又黑的巢穴。

    此時,父親病倒了。

    他把印刷生意的一部分,從裝有印刷機器的店鋪地下室,搬來家裡二樓的空卧室,作鉛字排版&mdash&mdash他也患有風濕病,裹着白色床單躺在床上,一邊呻吟一邊罵:&ldquoLamarde(狗屎)!&rdquo他望着隔壁空卧室裡的鉛字架,他的助手曼紐爾穿着被墨水玷污的圍裙,正在那裡竭盡全力。

     再晚些,等到吉拉德病重了(長期的病,長年累月的病,他最後的病),這些印刷工具則搬回梅裡馬克街上租來的店鋪,在皇家戲院後面的一個小巷。

    這條小巷,我去年再次重訪,發現一如既往。

    這是一棟古老的單層殖民式灰色木建築,爸爸冀望甚高的印刷商店,曾在此成形、發展。

    它的門窗已被封上,純像一棟鬼屋,甚至流浪漢都不屑一顧&mdash&mdash在這被世界遺忘的小巷,今晚吹着凄厲的風,其情景,比風卷殘紙于廢品堆棄場,更為悲慘。

    而被遺忘更為徹底的,是吉拉德腦袋歪側一邊的哀戚形象。

    這令人心膽俱裂的形象,每每顯現于他産生強烈的興趣或困惑時,他仿佛在說:&ldquo唉呦,這個世界,什麼是我們的肖像,不就是塵土嗎?&mdash&mdash對,還有我們的印刷店。

    &rdquo&mdash&mdash悲哀。

    盡管如此,由于老爸在商業世界的辛苦,許多豬排和豆子來到我的餐桌。

    成年人唯一的遊戲,就是在商業世界的謀生,就是如何從隐秘的地窖獲得難求的面包。

    而那地窖的大鎖則在騙子們的手裡,他們知道隻要掌控面包,奴役他人是輕而易舉的&mdash&mdash埃米爾戴着領帶,手足胼胝地賺錢,用來付房租和買煤炭(在這寒冬的黑夜,低估取暖的重要性,簡直是忘恩負義。

    煤炭卡車往往在淩晨到達,黑而多塵的煤炭,通過一條鋼的滑槽,吼叫着沖入我們的煤箱)&mdash&mdash媽媽鏟出火爐底部的灰燼,倒入桶内,蹒跚地搬去垃圾箱。

    這灰燼是爸爸努力的象征,盡管它的加熱功效現已進入涅槃世界,但否認它以往的功勞,是一種背叛&mdash&mdash近來,我又詛咒又咆哮,因為我不想為謀生而活,幫他人去做幼稚的工作(任何蠢人都可把木闆搬來搬去)。

    我甯可整天睡覺,到晚上再起來,通宵達旦地寫下我對這個世界的幻想,那幻想僅僅是世界上一朵虛無缥缈的花。

    煤炭、滑槽、火焰、灰燼、想象中的各色鮮花。

    盡管如此,&ldquo總要有人做世界上的事&rdquo&mdash&mdash不管我是不是藝術家,看到一塊炸雞,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也不管我同情不同情這家禽&mdash&mdash之後,因為我拒絕工作,我與父親發生了激烈的争吵&mdash&mdash&ldquo我想寫東西&mdash&mdash我是一名藝術家&rdquo&mdash&mdash&ldquo哦,我了不起的大藝術家,你一生靠什麼活&mdash&mdash&rdquo 假如吉拉德還活着,依然那麼柔弱,那麼有才華,他會做些什麼&mdash&mdash我們神聖的天主,一定會與吉拉德相遇,賜予他面包和呼吸。

    他留下他的心,可他那親切的臉龐,隐忍的憂傷和善意的靈光,都随他而去了。

     &ldquo長大後,我要當一名技藝精湛的畫家,我要建造美麗的橋梁&rdquo&mdash&mdash他沒活那麼久,不需要面對這一世俗的難題。

    但他如果活着,一定會用他noblessetendresse(高貴的柔弱),來完美地回答這個難題。

    而這高貴的柔弱,在我的骨頭和枯死的心裡,是永遠都找不到的。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的一個早晨,又冷又亮,是聖誕節的前夕。

    吉拉德正準備上學&mdash&mdash瑪麗姑媽攙着他的手。

    她來探訪我們,要住一星期。

    她想順便做一次晨練,一邊作深呼吸,一邊指示吉拉德照葫蘆畫瓢,為他的健康着想。

    瑪麗姑媽是父親最心愛的妹妹(也是我最心愛的姑媽)&mdash&mdash她健談,開朗,多愁善感,永遠塗着口紅,很可愛。

    但她吻人時,會留下濕漉漉的一片。

    她戴眼鏡,鏡腳系一條帶垂飾的黑緞繩&mdash&mdash父親因風濕病卧床期間,她就來幫忙照料家事&mdash&mdash她有殘疾,需用拐杖,是個專做女裝的裁縫&mdash&mdash從未結婚,但有很多男友,樂意幫忙&mdash&mdash她像是埃米爾的翻版,對小吉拉德的愛,無人出其右,除了緬因州不動聲色但火熱心腸的安娜姑媽&mdash&mdash&ldquo吉拉德,為你的健康,永遠這樣做,深呼吸,在肺裡屏氣,時間越長越好,看,&rdquo一邊還捶捶她穿拼湊毛皮衣服的胸膛,&ldquo明白嗎?&rdquo&mdash&mdash &ldquoOui(是),瑪麗姑媽。

    &rdquo &ldquo你愛你的姑媽嗎?&rdquo &ldquo我愛我的瑪麗姑媽,這麼大!&rdquo他親切而幸福地叫道。

    他們擁抱後,一颠一跛地繞過牆角,走向學校。

    學校裡,小孩滿院跑,修女們則好奇地注視吉拉德這與衆不同的姑媽&mdash&mdash瑪麗姑媽分手後,順道拜訪教堂,做了快速的祈禱&mdash&mdash這是聖誕時節,每個人都變得特别虔誠。

     孩子們簇擁至教室,紛紛坐到自己的座位。

     &ldquo今天早上,&rdquo站在講台的修女說,&ldquo我們學習聖理問答課的下一章&mdash&mdash&rdquo孩子們翻開書本,凝視上面的插圖。

    那些插圖,出自一批法國老雕刻藝術家的手,像布歇爾等,使用一種陌生的羔羊灰色和漩渦般的線條。

    我清楚記得插圖中,摩西蘆葦床的精細條理和河岸旁女子的一臉驚訝&mdash&mdash等學生皮寇答完,就輪到吉拉德&mdash&mdash他在座位裡昏昏欲睡,昨天夜間,他因喘息而失眠。

    他不知道,一次新的更嚴重的心髒病發作,正在醞釀中&mdash&mdash突然,吉拉德睡着了,頭靠手臂。

    他前面男孩的背部,正好擋住視線,所以修女一無所知。

     吉拉德夢見他坐在院子裡的台階上,和我,他的弟弟一起。

    在夢中,他悲哀地想:&ldquo從一開始,我便要照顧這個弟弟。

    我的蒂·讓。

    我可憐的蒂·讓,他一害怕就要哭&mdash&mdash&rdquo坐着的我,使一根小棍在沙地塗鴉,引誘他直想伸手拍我的頭。

    他随即站起,走到院子的另一頭,那邊有樹木、灌木和其他奇詭而灰澀的景物。

    突然,堅實的地面消失,隻剩下空氣。

    就在這地球的灰色邊緣,出現了巨大而潔白的聖母馬利亞,身穿波動流蕩的長袍,一半飄在風裡,一半隐入這灰色邊緣。

    無數隻柔軟白羽腹頸的藍鳥,把聖母馬利亞穩穩托在半空。

    她的胸前是一枚金的基督受難十字架,她的手中是一串金的念珠,她的頭上則戴一顆金星&mdash&mdash美極了,遠遠超過人們的想象和信念,白雪一般。

    她對吉拉德說:&ldquo好,我善良的吉拉德。

    這個早晨,我們一直在找你&mdash&mdash你去了哪裡?&rdquo 他開始解釋,他是和&hellip&hellip他是在&hellip&hellip他是&hellip&hellip&mdash&mdash但他什麼都記不得了。

    他已記不清:為什麼他忘了身在何處,為什麼早晨的時間縮短了,或者延長了&mdash&mdash聖母馬利亞從他眼睛的困惑中,讀懂了他的疑問。

    &ldquo看,&rdquo她用手指向紅太陽,&ldquo時間還早,我不會生氣的。

    你走開還不到一個早晨&mdash&mdash來吧&mdash&mdash&rdquo &ldquo去哪裡?&rdquo &ldquo嗯,你不記得了?我們是去&mdash&mdash來吧&mdash&mdash&rdquo &ldquo我怎樣跟着你?&rdquo &ldquo對,你的旅行車就在那裡,&rdquo對了,他打了個響指,像是突然記起來了。

    果然,眼前确有兩隻小白羊拖着雪白色的旅行車。

    他坐進後,兩隻白鴿飛來,降落在他的雙肩,一左一右;像是預先安排好的,他現在能驚喜地記得全部的情景,他們開始一齊前行。

    但腦海裡總有一個疑惑:他走開的之前和走開之時,他到底變成什麼,他到底在做什麼,如此短暫,他還在想方設法,把它梳理出來&mdash&mdash小旅行車漸漸升向天堂,但天堂本身,卻變得越來越模糊。

    頭仍倚靠在手臂,吉拉德還在思索這即将鋪開的完美的狂喜。

    此刻,瑪麗修女卻無禮地搖晃起他的手臂。

    他才驚醒,發現自己隻是在教室裡,一根悲戚的開窗用的長棍立在牆角,黑闆擦零落在黑闆的底座,黑闆上有悲哀陰沉的塗抹,瑪麗修女的眼睛驚訝地盯着他: &ldquo哦,吉拉德,你在做什麼!你在睡覺!&rdquo &ldquo沒有,我到天堂去了。

    &rdquo &ldquo什麼?&rdquo &ldquo是的,瑪麗修女,我去了天堂!&rdquo 他跳起來,眼睛直視瑪麗修女,告訴她此事的首尾。

     &ldquo聖理問答課,輪到你讀了!&rdquo &ldquo哪裡?&rdquo &ldquo在這裡&mdash&mdash這一章&mdash&mdash結尾處&mdash&mdash&rdquo 他主動開始閱讀,以取悅她;停頓時,他朝孩子們張望;嗨!每個人都牽涉其中!再看奇怪而可悲的書桌,木質的書桌刻出各種标記和人名的縮寫。

    小男孩奧雷特(突然重新記起了)同往常一樣,一臉安詳,滿不在乎(表面上),在朝他的橡皮無聲地吹口哨。

    太陽光自高高的窗戶照射進來,顯示出房間内飛揚的塵埃&mdash&mdash整個可憐的世界無動于衷!沒人知道!處處都是虛空,盡管外表相異!這世界虛無缥缈之花啊! &ldquo我的修女,我看見了聖母馬利亞。

    &rdquo 修女像受到重擊:&ldquo哪裡?&rdquo &ldquo這裡&mdash&mdash在夢裡,我睡着時。

    &rdquo 她用手劃十字。

     &ldquo噢。

    吉拉德,你吓我一跳!&rdquo &ldquo她叫我跟她走&mdash&mdash還有一輛白色的小旅行車,兩隻小白羊拉着。

    我們已經動身,要去天堂。

    &rdquo &ldquoMonSeigneur(我的上帝)!&rdquo &ldquo一輛白色小旅行車!&rdquo幾個孩子興奮地重複。

     &ldquo是的&mdash&mdash我肩上有兩隻鴿子&mdash&mdash是白鴿&mdash&mdash她問我&lsquo吉拉德,你去哪裡了?整個早晨,我們一直在等你&rsquo&rdquo&mdash&mdash 瑪麗修女的嘴張得大大的&mdash&mdash&ldquo你是在夢中看到這一切的?&mdash&md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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