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拉德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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孱弱的吉拉德·杜洛茲,生于一九一七年,患有風濕性心髒病,繼又并發諸多其他的症狀,短暫的一生中疾病纏身,于一九二六年七月去世,年僅九歲。

    法蘭西聖路易斯教會學校修女們特地趕來他的床邊,以記錄下他的臨死遺言,因為她們曾聽到過他驚人的顯示上天啟示的話語。

    當時,他僅僅是在作一個聖理問答課上的輪流發言,并沒有得到任何特殊的啟發&mdash&mdash聖徒般躺着的吉拉德,一臉的單純和安靜,但還是掩不住悲恸。

    他跌落在眉毛上的軟發,宛如壽衣的一角,經手一撥,便現出他嚴肅的深藍色眼睛&mdash&mdash我不想對這該死的即将吞沒吉拉德的大地,作更多的诽謗和詛咒。

    我隻想懇求,讓我有絕大的意志力,能永遠記住他這個面容&mdash&mdash我生命的頭四年,即吉拉德在世時,我的名字蒂·讓·杜洛茲,似乎是不存在的。

    吉拉德就是我,就是我的整個世界:他花朵似的臉,他蒼白而微駝的形态,他的不幸和神聖,還有他對我溫柔懇切的教導。

    母親經常提醒我,要時時留心他的善心和忠告&mdash&mdash夏日的午後,他躺在自己的院子裡,手遮在眼眶上,凝視着蜿蜿遊過的白雲。

    這片片白雲,像是東方道教所描繪的完美幻影,在這廣袤無際的天穹中,一會兒成形,一會兒消遁,既像人的靈魂,又像熙熙攘攘的凡夫俗子,甚至像洛厄爾市沿河工廠的紅磚煙囪,籠罩于星期日下午悲哀的紅色陽光中。

    我們的父親埃米爾·杜洛茲坐在牆角的花盆旁,讀他的漫畫。

    他高個兒,老皺着眉,隻披一件襯衫。

    &ldquoMonpauvretiLoup(我可憐的小狼),你真是苦命,&rdquo他一邊說,一邊輕輕地拍拍吉拉德柔弱的小腦袋。

    沒人會預料到,吉拉德的痛苦會那麼快地終止,随之而來的是葬禮上的香燭、悲淚和苦雨。

    葬禮在法蘭西聖路易斯教堂裡像地窖一樣的地下室舉行,離家不遠,就在布瓦韋爾街與西第六街的交界處。

     我生命的頭四年,充滿了對一張慈祥而嚴肅的臉灰蒙蒙的回憶。

    這張臉時時在俯視着我,取代着我,祝福着我。

    我們杜洛茲家的孩子們就像一窩剛孵化的小雞,學做好人,而吉拉德是我們的領隊。

    他攙着我的手,帶我散步,不時要求我善待小動物。

     &ldquo哈羅,茲戈蘭&mdash&mdash茲戈蘭&mdash&mdash茲格魯&mdash&mdash&rdquo,他在用聲調偏高的自編貓語言,與我們的貓咪對話。

    貓咪盯着他看,似乎能聽懂這貓語言,知道這是好意,便用目光追随他在灰色的屋子裡轉,有時會突然發善心似的,跳上他的膝蓋。

    這時已近靜悄悄的黃昏,屋子内,隻聽得爐上的水煮愛爾蘭土豆發出咕嘟的沸聲,其餘一片肅寂。

    那個無時不在、無處不在的佛教千手觀音,仿佛正躲在包布椅子和帶穗燈罩的濃濃陰影中微笑。

    這個世界是孕育萬物的子宮,氣象萬千。

    但又有多少悲哀事,堪稱可笑可歎。

    我敢打賭,如果吉拉德此時返世來賜福于我的筆,他一定會贊同我的。

    我深深吸口氣,一定要寫下他慘痛的身世,因為這個世界需要像他這樣溫柔而充滿愛心的人。

     &ldquo天堂裡全是白色的(lecielyétoutblanc,我們小孩之間講我們的母語&mdash&mdash法語),天使們猶如羔羊,而孩子和父母永遠在一起,&rdquo吉拉德會這樣告訴我。

    我問:&ldquoSont-ilscontent?(他們幸福嗎?)&rdquo &ldquo他們絕對是幸福的&mdash&mdash&rdquo &ldquo上帝是什麼顔色?&rdquo &ldquoBlancd&rsquoorrougenoirpitoute(金、紅、黑乃至各種各樣的顔色,都泛着白光)。

    &rdquo 貓咪湊上前來,用它的濕乎乎的鼻子和牙齒來磨蹭吉拉德伸出的食指,&ldquo你要什麼?小貓咪?&rdquo&mdash&mdash我還能記得當時相依為命的兩兄弟的摯愛嗎?那畢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離我現在這種奇特的心願太遙遠了。

    我已經喪失了當初軀體上的細胞和相應的感受,即使能找到連通過去的橋梁,我還是找不回那摯愛曾擁有的療病功效。

     他替我裹上外套戴上帽子,教我在院子裡玩耍&mdash&mdash同時,新英格蘭的冬日裡,煙霧從紅色薄暮下的屋頂上悠悠升起。

    我們兩人在褐色凍草中的影子,像是億萬年前發生事情的回照,令人想起涅槃、塵世和輪回。

     我相信我還記得那個灰色的早晨(一定是個星期六),吉拉德出現在布納比街的小屋前(那時我隻有三歲),帶着一個小男孩,他的名字我忘不了,一團灰泥的意思。

    帕洛德&mdash&mdash對,就是他的名字,意思是窩囊球。

    他抽着鼻子,但沒有手帕,髒兮兮的,套一件破破的毛線衫,吉拉德則穿着教會學校的黑色長筒襪和高幫鞋。

    他們站在院子裡的小木平台旁,斜後面可見蕭蕭瑟瑟的草地(上面長着稀稀拉拉的幾棵松樹,雨水霏霏時,我能看到霧氣變幻出印第安人的臉譜)&mdash&mdash&ldquoYafaim(他很餓)&rdquo,吉拉德要母親安吉給小帕洛德一點面包、黃油和香蕉&mdash&mdash他來自一個又窮又沒文化的家庭,在家裡可能每天隻能吃一頓晚飯,偶爾(或許)再加一片豬油三明治。

    吉拉德心很細,知道這小孩餓了,餓得在哭。

    他也知道母親有豐富的食物在家,便把帕洛德帶來,給他要些吃的&mdash&mdash母親當然給他了,如今多年之後,我在返回洛厄爾市時幾次看到他,身高六英尺,體重兩百磅。

    他一身山坡般的臃肉,曾投入多少面包、黃油、香蕉和童心的慷慨。

    他那卡車司機的腦袋瓜子,可能還存有點滴記憶:有這麼一個弱小的病童,在很久以前為他擔憂,張羅吃的,并為他祈禱&mdash&mdash帕洛德&mdash&mdash一個加拿大人的名字,對我而言,則包含了洛厄爾全部的絕望、赤裸的無望、冰冷和龜裂的悲哀&mdash&mdash就像一隻喪家之犬在嗚咽,但沒人願意把門打開&mdash&mdash對帕洛德而言,這是他的命,而我呢:&mdash&mdash吉拉德為他打開了通向上帝普世之愛的門。

    三十年後的今天,我的心治愈了,溫暖了,也得救了&mdash&mdash沒有吉拉德,我蒂·讓會變成什麼樣呢? 襁褓中的我躺在門廊裡,觀看周遭宛如耶稣基督生活的戲劇&mdash&mdash母親走進廚房,給面包塗黃油,剝香蕉皮,摸摸索索,動作揪心得慢,宛如印第安人的老母親,在大風怒号中不折不撓、世世代代地搗舂、蒸煮玉米面餅&mdash&mdash那是我心的歸屬。

     父親下班回家,聽到帕洛德的故事說:&ldquo吉拉德這孩子,心腸真好!&rdquo然後站在火爐旁,一邊搖頭一邊咬嘴唇。

    多年後我遇到并理解了薩範克斯[1],才想起我那聖潔的哥哥,才想起他灌輸于我的、這确切且不朽的理想主義&mdash&mdash再後來我對佛教的發現(或者說是沉悶的、奇妙的、人為的、傷心的、蘇醒的再發現),真是一大覺醒。

    我驚異地認識到,不管我是什麼,從一開始我就是命裡注定的,确确實實的,一定要碰上吉拉德、薩範克斯和神聖的佛主,并學懂他們(還有我那甜美的耶稣基督,即便有保羅主教[2]的邪說和異教暴力鑄成的血腥十字架)&mdash&mdash我覺醒後便笃信一個響亮的真理:什麼都會好的,與人為善,天堂就在眼前。

     吉拉德悲哀的眼睛首先預示了這一點&mdash&mdash雖然有關這一切的夢已經結束&mdash&mdash他的臉是那樣的甯靜,那樣的富有同情心。

    我們保留了他各式各樣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是他在五歲時(很可能),站在盧派恩街屋子的門廊上照的,現就在我的眼前。

    門廊的天花闆懸有一盞镂花的圓球燈。

    我曾躺在童床裡,在下午懶洋洋的陽光下,或在暖和的三月,一次次地用我嬰兒的眼光,對此進行審視和研究。

    最近我還去過此地,三十三歲的人了,舊地重訪,這個圓球燈仿佛仍在昭示我(仍使用我舊時的嬰兒眼光),地球起源時的古老形狀。

    它的輪廓,令我清晰地憶起我早已忘卻的吉拉德的臉龐,他軟軟的頭發、他身上的雷斯考尼克教[3]小襯衣和又高又黑的長筒襪&mdash&mdash不止這一些,還有隔壁鄰居家深褐色的石闆條,更有野外小山頂上的石頭&ldquo城堡&rdquo。

    我理性的回憶,早把這&ldquo城堡&rdquo忘得一幹二淨。

    這次去看,我成熟的心靈甚感震撼與敬畏。

    我的少年習作&ldquo薩克斯博士與偉大世界蛇的城堡&rdquo,曾潛意識地将之神化。

    這一切,在我要寫的&ldquo杜洛茲傳奇&rdquo中,将得到進一步的圖解。

    這門廊就是現存神聖小照的實際場景,吉拉德與我們的妹妹,蒂·甯(當時三歲),攜手坐在扶手上,在陽光中強作笑臉,等待姑媽或父親這邊的教父按下相機的快門。

    人們久被遺忘的期望,在老照片裡,已褪色成棕色的斑斑駁駁&mdash&mdash但在吉拉德的瞳仁裡,我仍能找到他金剛鑽般的純潔善意,手足情誼間的耐心謙和。

    這些優秀品德,均來源于佛祖慈悲無邊的永恒亭廊,不論是Nirmana(外表),還是Kaya(形式)&mdash&mdash而我的吉拉德,他隻是無窮宇宙和耶稣再世[4]學說中光芒耀眼的一點。

    他小襯衣下的心,與耶稣基督布滿鮮血和荊棘的心,一樣寬宏大度。

    而描繪耶稣基督受難的情景,在洛厄爾市法裔加拿大人所有謙卑家庭裡,随處可見。

     看:&mdash&mdash有一天,吉拉德在西第六街的魚市外,發現有個捕鼠夾子逮住了一隻小老鼠&mdash&mdash那些發明捕鼠夾子的人,臉色比充滿毒汁的蜘蛛還要蒼白,正在窗台旁洋洋得意。

    他們的門闆沾滿血迹,門前的路徑沉悶乏味,卻仍有源源不斷的買家&mdash&mdash還是就事論事吧。

    至今,我仍能憶起那灰色早晨法裔加拿大人的各式面孔:小販、屠夫、賣黃油和雞蛋的商家、漁人、桶匠、在長凳旁閑散的流浪漢(其實不是長凳,隻是老式人行道椅子的殘迹,就在垃圾桶旁,一邊還有驕陽下曬幹的香蕉皮)&mdash&mdash無趣的大人們拉着臉,看到吉拉德天使般地去救夾子上的小老鼠,沒有一句表揚或贊許的話&mdash&mdash隻是嘴巴微張地注視着,傻傻的&mdash&mdash被救下的小老鼠在水泥地上掙紮着,歪歪扭扭地爬到流淌着魚泔水的下水溝,去等死&mdash&mdash吉拉德輕輕将它拾起,他這是在他口袋裡播撒善行&mdash&mdash把它帶回家,紮上繃帶,捧着它,撫摸它,還特地為它做個小筐。

    母親看在眼裡,驚喜在心。

    而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人不為己,天誅地滅&mdash&mdash混蛋!全部都是!&mdash&mdash星期日彌撒去還是不去,對他們而言,其重要性比鼠屎還小,心裡還不時嘀咕該捐多少&mdash&mdash理智上,我已記不清楚,但我的心靈裡,确有隻小老鼠在發出微弱而尖利的叫聲,還有吉拉德和那張小筐,而我家的廚房已變成一個柔情的小醫院&mdash&mdash&ldquo那夾子卡住你的小腿,一定很疼吧?&rdquo(吉拉德真能做到感同身受。

    他自己已承受夠多的疼痛,所以不願意去學與疼痛相關的手藝)&mdash&mdash他在想象中能感受到,鐵夾子如何擠壓碾碎那小老鼠似鳥的骨骼,奇慘無比,比死還難過&mdash&mdash不是無辜的大自然,給山巒披上悲風愁霧,而是人,是人的邪惡&mdash&mdash他們的無知、粗劣、狹隘、陰謀、虛僞、患得患失和幸災樂禍&mdash&mdash跑堂的、搬骨的、葬禮主持、戴手套者、霧氣受害者、收糞工、随地小便者、亂扔垃圾者、散發惡臭者、皮革匠、還有地球上全部的污漬和膿痂&mdash&mdash&ldquo老鼠?誰在乎一隻該死的老鼠,上帝創造老鼠,正好般配捕鼠夾子。

    &rdquo&mdash&mdash典型的辯解&mdash&mdash講到這些人,不用多久,我就會氣得想在自己屋頂上,澆潑一桶你自己去猜的污物&mdash&mdash但吉拉德與那班邋遢人無關,那班像野公牛一樣的邋遢人&mdash&mdash看看那個法裔加拿大人吧,蒼白灰暗、雙下巴、眼白偏多、鬼鬼祟祟、卻又膽小如鼠。

    他守着黑黝黝的商店、一袋袋的蔬菜、深淺莫測的秘密地窖、一桶桶的青魚、匿藏起來的金戒指、在另一房間忙上忙下的妻子和女兒、牆角肮髒的笤帚。

    他還有宗教的虔誠、冰涼的手、火熱的腸胃、經常使用的鞭子、輕松的問候、還有固執的見解&mdash&mdash讓我在印度或塔希提島入土吧,我不想葬在這些人的墓場裡&mdash&mdash說實在的,焚化我,再把我的骨灰送去東南亞,到此為止&mdash&mdash不然的話,我還要繼續數落這班該死的蠢人&mdash&mdash我現在長胖了,傻乎乎地大喊大叫,來抱怨人,并付諸文字。

    這種事,吉拉德是永遠不會幹的,假如他還活着。

    他是一位心腸柔軟的天使,你再也找不到可與他媲美的人,即使在科幻小說裡。

    而關于未來的科幻小說,隻會講述那些流血的塑膠陰莖與圓孔機器的豔事,如何從一個穴移到另一個穴。

    它們之間的距離,因為有耶稣基督的聖寵,隻比塵世的一粒渣滓(是我嘔吐出來的,假如我是你,須彌山[5])寬出十億分之一英寸&mdash&mdash吉拉德一天下午去上學&mdash&mdash他就是中午去商店買煙熏魚時,遇上那隻老鼠的&mdash&mdash現在,他挎着書包,腳蹬黑色長筒襪,沿着比尤利街去上學。

    他微笑着,流露出一種特有的憂郁的甜蜜。

    這是我看到的全部情形,當時我正在門廊的一角,自作多愁&mdash&mdash他很幸福,因為他的小老鼠得到食物和治療,安安全全地躲在小筐裡&mdash&mdash家裡的貓咪卻在中午的昏昏欲睡中逛來,毫不知情地把小老鼠吃了,隻剩下一條尾巴,這件事足以成為全洛厄爾市居民的笑資。

    吉拉德四點回家,看到他精心設計的小筐裡隻剩下一條尾巴,他哭了&mdash&mdash我也跟着哭。

     母親想方設法解釋,這既不是貓的錯,也不是其他人的錯,人生就是如此。

     吉拉德也知道貓咪沒錯,但還是把它置于搖椅上,拉着它的脖頸,作了以下的警告與訓斥: &ldquoMéchante(邪惡)!壞女孩!知道你都做了什麼?什麼時候你才能懂事?我們不能去驚擾小動物和其他小東西,應該讓它們自由自在的!如果我們一如既往地相殘相噬,将永遠去不成天堂!&mdash&mdash不動腦筋,不長一智!&mdash&mdash醒來吧,愚蠢的女孩!&mdash&mdash快認錯吧!&mdash&mdash感到慚愧了吧!丢臉!你發瘋的臉!别再搖擺你的耳朵!懂不懂我告訴你的話!遲早必須終止!不要等到太晚!&mdash&mdash壞女孩!去!到你的角落去!好好想想!&rdquo 在這之前,我從沒看到過吉拉德發怒。

     我躲在角落裡,又驚異又害怕,好像看到耶稣基督在聖殿裡怒拍錢販的桌子,并揮舞他罕用的皮鞭,懲罰他們。

     父親從他的印刷店回家,褪下領帶與一九二〇年代流行的背心,與孩子和妻子一齊坐下,享用漢堡包、水煮土豆和黃油面包時,便面對這樣一個難題:為什麼人要如此殘酷,小老鼠如何不幸,而貓又把剩下的都吃光&mdash&mdash為什麼人生來就要吃苦,又兇狠卑鄙地對待他人;為什麼稍有希望,偏澆上涼水;為避傳染,就屠宰全部的家畜&mdash&mdash&ldquo我告訴你,吉拉德,小不點,做人好比身在叢林,就是人吃人;你或者吃人,或者被吃&mdash&mdash貓吃鼠,鼠吃蟲,蟲吃奶酪,奶酪轉過來又吃人&mdash&mdash可以說&mdash&mdash生命就是這樣&mdash&mdash不要哭,也不要為了這個絞盡腦汁&mdash&mdash說到底,我們都要死的,沒有人可以躲避,是不是?我們吃奶牛,而奶牛給我們牛奶,不要問我為什麼。

    &rdquo &ldquo但是,人為什麼要發明抓小老鼠的夾子呢?&rdquo &ldquo因為老鼠吃人的糧食。

    &rdquo &ldquo那都是些陳年的糧食了。

    &rdquo &ldquo那就是做成面包的糧食呀&mdash&mdash看,你不正在吃你的面包嗎?我沒見你将面包扔在地闆上!你也不會用角落裡的灰塵來做你的帕瑟(passes)!&rdquo帕瑟是吉拉德自創的名詞,指蘸上肉汁的面包。

    通常母親做完蘸汁,便在桌上分派,連坐在童桌上、系着圍兜的我也有份&mdash&mdash我們小孩講話,帶有易洛魁人的口音,所以帕瑟變成了庖司(PAUSS)。

    一講此詞,至今我還能感到,一種悲哀的氣息和晚飯将臨的安慰;你或許還希望,巴道夫[6]仍記得他在東奇普街上的大呼小叫&mdash&mdash廚房裡的父親,年輕,健壯,穿一件襯衫,狼吞虎咽,滿嘴的油;雖然面呈困惑,但還在向他的小天使們,講解倫理道德&mdash&mdash等到提供真理的神聖寶匣光芒四射地、令人信服地出現時,那些小天使們大概已在墳墓裡長至十二英尺高了。

    為了生存而犯下的罪,是永遠洗脫不清的&mdash&mdash&ldquo不管如何,弱肉強食&mdash&mdash現在我們吃别的生物,以後蟲子吃我們。

    &rdquo 我們這塊土地上,從制高點上講出的道理,沒有比這更實在的了。

     &ldquoPourquoi(為什麼)?&rdquo吉拉德叫了起來,他的眉毛鎖着悲哀和無奈&mdash&mdash&ldquo我不要這樣,我不要。

    &rdquo &ldquo你要或不要,事實就是如此。

    &rdquo &ldquo我不管。

    &rdquo &ldquo那你要做什麼?&rdquo 他噘起了嘴;他将去天堂,就是這樣。

    野蠻的獸性,狼藉的大吃大喝,聊以彌補的糞土,這些都受夠了&mdash&mdash人生的代名詞,就是一抔黃土。

     &ldquo來,來,小吉拉德,或許有些事你知道,我們大人反而不知道。

    &rdquo&mdash&mdash最後,總是父親作出讓步。

    吉拉德心思缜密,想得又深,但對保險文件和印刷廣告則毫無興趣&mdash&mdash事實上,保險公司永遠都不會承保吉拉德的。

    從長遠的眼光看,父親明白我們隻是在短暫做客,與小老鼠一樣可憐,甚至比貓更可憐,而更糟糕的,作為一個父親,他卻解釋不清! &ldquo好吧,&rdquo吉拉德要上床了,一覺醒來,便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他幫我塞緊被窩,親吻蒂·甯以表晚安。

    今天中午,蒂·甯對小老鼠的牽挂,也絲毫不亞于吉拉德的&mdash&mdash所以,我們三兄妹一齊為小老鼠作了祈禱。

    &ldquo親愛的上帝,請保佑小老鼠&rdquo&mdash&mdash&ldquo也保佑貓咪,&rdquo我們趕快加上這句新的,因為上帝要去貓那兒顯靈,以回應我們的第一個禱告。

     寒風刺骨,北方大地上吹卷起的絕望灰塵,遠超過地獄裡所能創造的。

    人們的願望,盡管是滿腔熱忱的,卻也擋不住穿堂風。

    整個晚上,這穿堂風在孜孜不倦地工作。

    它在暖氣散熱器與窗簾間穿過,鑽進你的被褥,仿佛一下子就把你帶到了野外。

    那裡,赤褐色的人群,一大早的,正在鋸砍樹木;雙手的皮膚已皴裂,凍得像火腿;頭頂卻冒着蒸汽,與馬匹的噴氣攪混成一體,嘴裡則不停地詛咒撒旦。

    所有的俄國人、西伯利亞人和美洲人,都在承受着這寒風的無窮無盡的襲擊。

     吉拉德和我蜷縮在早晨溫暖而歡悅的被窩裡,不願起床&mdash&mdash那情景仿佛讓人回到出生前,因緣未定,被命運的無形巨手一推,我們的人生故事便開始了。

     &ldquo小老鼠,它現在在哪裡?&rdquo &ldquo今天早上,貓已經在樹林裡,把它排洩了(Lechatl&rsquoashiezdansl&rsquochamp)&mdash&mdash那邊雪中小小的一攤黃色尿迹,看見沒有?&rdquo &ldquoOui(有)。

    &rdquo &ldquoVoilà(瞧),你夏天的蒼蠅,它也死了&mdash&mdash&rdquo 母親在樓下香氣撲鼻的廚房裡,為父親準備早餐;而我們則在紋絲不動的恍惚中,冥思遐想我們的小老鼠和蒼蠅。

     &ldquo安吉,&rdquo爐台旁的父親說,&ldquo那孩子會使我心碎&mdash&mdash失去一隻小老鼠,他有多傷心。

    &rdquo &ldquo他是菩薩心腸。

    &rdquo &ldquo可他身體卻生着病&mdash&mdash啊,我頭痛死了&mdash&mdash吃還是被吃&mdash&mdash人不是這樣,好不好?&mdash&mdash哈!&mdash&mdash城裡倒是有一個幫派,就不知道他們的膽子夠不夠大。

    &rdquo吉拉德對生活的神聖感受,還延伸到他的浪漫情感裡。

     大帳篷下的酒鬼,都不會像他那樣在乎他妹妹的舉止&mdash&mdash一天早晨,他從窗戶看出,就叫了起來,&ldquo媽咪,看蒂·甯在做什麼呀,她穿着邋遢的套鞋去上學,屁股一扭一扭,活像個随意女郎[7]!&rdquo當時,他正在忍受風濕熱的複發,必須卧床靜養,有時得持續數星期,時好時壞的&mdash&mdash&ldquo噢,看看她!&mdash&mdash&rdquo他很震驚的樣子&mdash&mdash他絕不能睹之任之。

    蒂·甯中午回家時,他已經準備好長長的一番說教&mdash&mdash&ldquo我告訴你,吉拉德,你總有一天會做神父的!&rdquo母親會這麼說。

     此時教堂的小孩們正用手劃十字,他們中的一些人還誦讀以下的詞句: Aunomdupère MatanteCafière Pistalettedebois Ainsisoit-il 意思是 以天父名義 我嬸凱菲艾 森林小手槍 阿門 我的父親埃米爾·阿爾瑟德·杜洛茲,在一九二五年時還是個三十六歲健壯年輕的印刷匠,他膚色黝黑,雙眉緊斂,一臉的嚴肅,颌颚堅實,卻有一副軟心腸(但事實上,他的小腹硬得很,常常叫我們小孩用腦袋或拳頭來試,猛擊上去就像撞到一個強壯的籃球)&mdash&mdash他身高五英尺七英寸,典型的布列塔尼人,藍色眼睛&mdash&mdash他有個習慣我是不會忘記的,現在甚至有意模仿:用香煙盒或煙草包裝紙,在煙灰缸中點上小火&mdash&mdash他會坐在椅子裡,靜觀這小小的涅槃火焰,一步步蠶食這紙,使之變成又黑又脆的灰燼。

    也許這能幫助他弄懂,佛教三千次輪回再世的大火的導火索&mdash&mdash這大火将把萬物吞噬,消化,再造一個安全世界&mdash&mdash這隻是時間問題,不管對他,對我,還是對你。

     他也會拿出秋天新鮮松脆的麥金托什蘋果,坐在他的安樂椅裡,用袖珍小刀削皮。

    削下的一長卷蘋果皮,那麼完美,像是流蘇綢帶,可以在托爾斯泰小說中客廳的枝形吊燈間懸挂起來。

    我們把它纏在身上,翩翩起舞。

    有時,我會把它當作縧蟲,從一頭吃到另一頭。

    剩下的,就扔到垃圾桶,像盤繞起來的電線&mdash&mdash然後,他咬上一口那已削皮的潔白多汁的蘋果,啧啧出聲,全世界的人都會垂涎欲滴&mdash&mdash&ldquo模仿獅子的吼叫!模仿老虎!模仿大象!&rdquo他就會坐在椅子上照辦。

    新英格蘭的傍晚,吉拉德坐在他的膝蓋上,我坐另一個膝蓋,蒂·甯幹脆爬到他懷裡&mdash&mdash這表示,今晚洛厄爾市裡沒有他的撲克牌局。

     &ldquo嗨,你,我的小吉拉德,今晚為什麼這樣苦思冥想?小腦袋瓜子,都在想什麼?&rdquo父親一邊說,一邊緊緊抱着吉拉德,臉頰貼着他的軟發。

    蒂·甯和我在旁全神貫注地看着,沉浸在無比幸福的童年時光之中。

    一點都沒想到,冬季野外的寒風會給我們舊屋的筋骨帶來多麼巨大的傷害。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阿門。

    鄰居和親戚可以發誓作證,吉拉德認識很多鳥。

    他生病的很長一段時間内,特别是春天,那些鳥都會飛來他的窗台。

    清新純淨的早晨,他因病而分泌物激增的眼睛,向窗外遠眺,就像遭劫的公主在城堡上企盼搭救&mdash&mdash膽汁的過度分泌,已使他的膚色發綠發白。

    晚上,他都不能上廁所,隻得依靠床下的尿壺。

    但是對鳥,他有玫瑰花般的甜言蜜語&mdash&mdash&ldquoArrive,mesti&rsquosanges(來吧,我的小天使們)!&rdquo他會撒下(母親為他準備的)面包屑,在他病房的窗台或窗外的斜坡屋頂上(每當我做涉及屋子的灰暗的夢,這個斜坡便給我無限的煩惱。

    我的身心就會下沉,一直沉到這煩惱的西北邊,那邊有屋脊和屋檐,還有無以名狀的神秘)&mdash&mdash開滿櫻花的五月天,給吉拉德帶來數以百計的灰鳥,它們的嘴忙着尋找屋頂上的面包屑,發出憂郁的敲擊聲&mdash&mdash他會叫喚:&ldquo小鳥為什麼不靠近點?它們難道不知道,我是不會傷害它們的?&rdquo &ldquo當然不知道,憑什麼呢&mdash&mdash他們隻知道你是個男孩,而男孩就是喜歡抓鳥的。

    &rdquo &ldquo鳥會傷害男孩嗎?&rdquo &ldquo鳥從來不傷害男孩,但頑皮的男孩會朝鳥扔石頭,又會騷擾鳥巢中的雛鳥。

    &rdquo &ldquo為什麼?為什麼人總是這麼壞?難道上帝沒關照過我們&mdash&mdash各式各樣的人&mdash&mdash全人類&mdash&mdash要互相善待&mdash&mdash還要善待動物。

    &rdquo 但上帝沒有在那個冬天伸出援手。

     鳥兒叽叽喳喳,越走越近。

    吉拉德高興極了,在枕頭上歡呼雀躍:&ldquo那隻鳥要來了,我告訴你,它馬上就會跳到我手上!&rdquo &ldquo我衷心希望,&rdquo母親說,她以聰穎的眼神恰到好處地表揚了他;又在她晚間的禱告中,很不明智地重複這句話&mdash&mdash父親不願相信。

     &ldquo唉,真希望我有錢替他買鳥!&rdquo &ldquo就一隻小鳥,一隻,&rdquo吉拉德在懇求,我坐在床邊的小椅子上看,幫他在小盆子裡揉碎面包屑。

    我的手指這麼胖,家人給我起了一個綽号:TiPousse(小拇指)。

     &ldquo快過來,小拇指,看,那隻小灰鳥,像不像就要到我手上來覓食,還要給我一個小小的親吻?&rdquo &ldquo是。

    &rdquo &ldquo你想親吻它嗎?&rdquo &ldquo想。

    &rdquo &ldquo快,小鳥快來呀。

    &rdquo 街上運送面包的貨車突發的一聲噪音,把整個鳥群轟走了,一陣風似的飛到下一棵樹,叽叽喳喳的,像在讨論什麼新發現&mdash&mdash眼淚頃刻湧入吉拉德的眼眶,他的嘴唇噘起來,像在認命地賭氣,發出一聲呻吟,意思是:&ldquo啊,什麼都沒有用&mdash&mdash我已盡力善待它們了,唯一沒做的,是讓它們用金子鑄造的鳥嘴來吃蜂蜜和香膏的早餐。

    但它們躲避我,仍像躲避一隻到處撒播細菌的老鼠&mdash&mdash或一隻獵鷹&mdash&mdash或一個獵人。

    &rdquo &ldquo吉拉德,&rdquo母親會解釋,&ldquo不要為小鳥感到悲哀,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上帝知道你是愛它們的,上帝會獎勵你的。

    &rdquo &ldquo在天堂裡,我将得到我想要的所有的鳥。

    &rdquo &ldquo對,在天堂裡&mdash&mdash或許在人間,堅持你的勇氣和耐心。

    &rdquo 吉拉德的小肚子深深陷下,籲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如果耐心僅僅是一個單詞,而小肚子又不會疼得像刀剮一樣,那該多好啊,不管是在雪地還是玫瑰園。

    &ldquo是的,天堂裡有鳥,數百萬隻鳥,比這些灰鳥更小。

    大的像蝴蝶,小的像螞蟻,一身白羽毛,像小天使一樣&mdash&mdash到處都是。

    &rdquo旋即,他轉向撐在他膝蓋上的畫闆,開始畫他想象中的永恒和夢裡的天堂。

    他僅八歲,但已經畫藝不凡。

    晚上回來看到他的畫,父親都不敢相信: &ldquo是吉拉德畫的嗎?&mdash&mdash瞧!&rdquo 父親的朋友們表示同樣的驚訝&mdash&mdash作為佐證,吉拉德就會當大家的面作畫:漂在藍海上的點點帆船(是模仿《星期六晚郵報》)、飛鳥、大橋、綿羊,還有各式帽子&mdash&mdash吉拉德還有一套建築積木,可以搭建出各種奇迹般的工程,像高大而複雜的轉天輪、賽車、起重機和貨車,都是他依圖索骥建造的&mdash&mdash一個生病的早晨,他把圖解書扔在一邊(我在旁觀察),憑空造起了美麗的嬰兒車和嬰兒床,還帶有惟妙惟肖的小帷幕。

    中午蒂·甯回家,就可放入她的洋娃娃&mdash&mdash我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她在自家的客廳裡,整晚觀看又臭又爛的電視節目,以等待去天堂,與吉拉德相聚&mdash&mdash 我則記得,我曾說&ldquo替我造個ritontu&rdquo,一個我自己也弄不清的東西。

    他就高興無比,馬上拼搭出一個怪物。

    我玩啊玩,一會兒想把它拆開,一會兒又想把它的邊緣咬下。

     然後,鳥群又飛了回來,環繞我們神聖的斜坡屋頂,發出歡快的鳴叫。

    吉拉德趕緊要來面包,碾成碎屑,撒出去讓鳥兒啄食&mdash&mdash &ldquoVien,vien,vien,(來,來,來,)&rdquo他無助地坐在床上,朝打開的窗戶伸出雙手,呼喚這天上飛來的訪客。

    這番情景,足以使我的心在習以為常的冷漠中驚悸不已(特别是在晚期)&mdash&mdash 自然的,鳥一次也沒有跳到他的手裡。

    如果真有,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激變&mdash&mdash 同時西姆金斯醫生,帶着他那老式的醫療挎包、聽筒、皮管、藥丸和吸氣球,來了又去,表情凝重,默默無言,令我們大家感到驚訝&mdash&mdash他對吉拉德的生命已不存奢望。

     我不理解當時發生的任何事情,我隻是個粉嘟嘟、胖乎乎的小拇指,樂意和吉拉德在同一個世界裡生活。

    一個晚上,我們在廚房地闆上亂翻《波士頓美國人報》。

    我清楚記得這份赫斯特出版的粉紅色新聞晚報,頭版是一張女人的照片,因為她殺了人。

    我手持一把剪刀,把她釘在塑膠地闆上,正好刺穿她的眼睛&mdash&mdash&ldquoNonnon(不,不),蒂·讓,永遠不可以!&rdquo我不懂(據我所記)我當時的歡樂,即那種沒頭沒腦的放肆的歡樂&mdash&mdash對吉拉德而言,那種沒頭沒腦,恰恰是這個充滿仇恨和絕望的世界的可怕之處,也是它得以延續的流通貨币&mdash&mdash&ldquoNonnon(不,不),永遠不要做這樣的事,&mdash&mdash啊,可憐的小拇指,你不懂呀&mdash&mdash喏,拔出剪刀,把紮破的眼睛補好。

    &rdquo&mdash&mdash我們一齊撫平揉皺的報紙,貼補好那女人的眼睛,反思我們的罪,糾正可被黜去地獄的過失,為自己積聚好的命運,悔悟,做忏悔&mdash&mdash吉拉德的嘴唇噘起,咂咂出聲&mdash&mdash多可愛,誰都想吻他。

    吻他那楚楚可憐的嘴唇,就像吻羔羊的腹或天使的翅一樣,算是最溫和的罪&mdash&mdash他把我背上,遊來蕩去,證明我們可以有更好的消遣,也證明我已得到寬恕&mdash&mdash他甚至讓我在打架遊戲中&ldquo打敗他&rdquo。

    我們在地毯上打滾,我則喜悅地尖叫&mdash&mdash 之後不久有個灰暗的大風雪天,我雙手握在背後,站在廚房窗口,看到黑黢黢的雪花,自太虛而降,一觸地,即變成奇迹般的潔白一片。

    我突然悟到,吉拉德之所以如此冰清玉潔,是因為我們都來自如此漆黑的源頭&mdash&mdash他在這塵世受盡痛苦,他的黑變成了潔白。

    那是十月一個又冷又幹燥的早晨,吉拉德帶着書、午餐要吃的黃油面包、香蕉和蘋果去上學&mdash&mdash我看他朝比尤利街單獨走去&mdash&mdash許多孩子在他附近滿街亂跑&mdash&mdash比尤利街的盡頭,是格林公立學校的大碎石操場。

    修女們一直在告訴吉拉德、蒂·甯和法蘭西聖路易斯教會學校的其他孩子,由于公立學校的學生不是天主教徒,他們仍長有尾巴,隻是隐藏在褲子裡&mdash&mdash我們中的一些人(特别是我)确信不疑&mdash&mdash吉拉德到了那裡轉悠,隔三幢圍有木制栅欄的平房,就是法蘭西聖路易斯教會學校。

    首先你會看到修女們的紅磚住舍,在晨曦中非常耀眼。

    接下來就是沉悶憂郁的學校大廈,大廳裡鋪着長條的木地闆,地下室非常寬敞,有小便池和嗡嗡的回聲。

    一堵高不滿一英尺的花崗石牆,把泥土質的大校園(它與農夫肯尼的草地相連)與一個爐渣質的小内院(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隔開。

    我們學生喜歡坐在這花崗石牆上,或朝它投扔遊戲卡片&mdash&mdash最流行的是投卡遊戲,那些附在泡泡糖裡的卡片,上面有電影和棒球明星的相片(哦,我的天!一定是威爾瑪·班恩基[8]和羅傑斯·洪斯彼[9]的年輕臉龐,印在芳香的泡泡糖卡片上)&mdash&mdash卡片扔向石牆,看誰的離牆最近&mdash&mdash現在遊戲暫停&mdash&mdash吉拉德在沉思中慢慢走來,明媚的晨光下,到處是快樂的學生&mdash&mdash今天他思路混亂,擡頭遙望萬裡無雲的湛藍天穹,心裡在嘀咕,這地面上的嘈雜、激動、叫嚷、房屋、人群和擔憂,到底算什麼?&mdash&mdash&ldquo或許這一切都是空的,&rdquo他以清晰的純真在作祈測&mdash&mdash&ldquo就像爸爸煙鬥中騰起的煙霧&rdquo&mdash&mdash&ldquo和那煙霧描出的圖像&rdquo&mdash&mdash&ldquo我隻要閉上眼,就全都消失了&rdquo&mdash&mdash&ldquo沒有媽媽、蒂·讓、蒂·甯、爸爸&mdash&mdash沒我&mdash&mdash沒kitigi(貓咪)&rdquo&mdash&mdash&ldquo也沒有大地。

    看這完美的藍天,它在清楚地昭告:萬物皆空&rdquo&mdash&mdash仍在流鼻涕的小帕洛德,在牆角玩遊戲卡片,眼看就要輸了,旁邊的小惡霸們,一個個虎視眈眈&mdash&mdash&ldquo他在哭&mdash&mdash他隻擔心他的運氣,而他的運氣會越來越糟&rdquo&mdash&mdash&ldquo他的運氣是貧惡交迫&rdquo&mdash&mdash&ldquo啊,這個世界&rdquo&mdash&mdash這世界的另一端是Presbytère(教區官邸),住着拉魯密阿神父和他的助手們。

    這幢黃色的磚房,看上去像一隻作彌撒用的聖杯,對孩子而言,頗具神秘感。

    我們經常想象,這裡晚上有燭光遊行,早晨有雪白的花邊餐巾&mdash&mdash接下來就是教堂了,法蘭西聖路易斯教堂,那時還在地下室豎着一座水泥的十字架。

    教堂裡面,古老光滑的長椅,彩繪玻璃的窗戶,十字架與祭台的專位,為馬利亞和約瑟夫設的聖台,還有桃花心木制的古典式告解室,每一間都有供窺視的華麗移窗和酒色的帷幕&mdash&mdash盛有陳舊聖水的巨型大理石洗手盆,曾浸入成千上萬的手&mdash&mdash秘密的壁龛,高懸的管風琴,神聖不可侵犯的内室。

    由此莊重走出的,是身穿黑袍飄帶的祭祀助手和手持高貴禮拜用品的神父&mdash&mdash這地方,吉拉德來過多次,他就是喜歡&mdash&mdash這個上帝來視察、檢閱的地方&mdash&mdash&ldquo我到天堂時,第一件事就是求上帝,給我一隻美麗的小白羊,來拉我的旅行車&mdash&mdash哎,我真想現在就去,無須再等&mdash&mdash&rdquo他在孩子和鳥群中歎息。

    校園的另一端,修女老師們聚在一起,等待早晨的上課鈴聲和列隊集合,晨風微微吹拂着她們的黑袍和黑念珠。

    她們臉色發白,眼睛裡有炎症引起的分泌物,精巧的五官宛如镂空花邊,像聖杯一樣遙不可及,像白雪一樣罕見,像聖餅一樣不可碰觸,是思想的源泉&mdash&mdash在孩子面前高深莫測&mdash&mdash修道院的修女們,在她們僻靜的紅磚寺院裡,專注于縫紉手工和其他虔誠的宗教差役。

    我們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她們的帽檐,看到她們俯身于念珠、聖書或繡品的側影;她們也往往在努力而好奇地探究窗外的一動一靜&mdash&mdash事實上,一個來自路易斯安那東方得克薩斯油田的流浪人,碰巧經過洛厄爾市,現正躺在格林公立學校栅欄下的草地上。

    他膝蓋并攏,嘴嚼青草,一邊哼着爵士小調,一邊思量着面前無瑕的空虛,甚至在琢磨,站在窗後注視他的老修女在想什麼&mdash&mdash&ldquo懶惰的流浪漢(Paresseux)!&rdquo&mdash&mdash&ldquo強盜!&mdash&mdash罪人!&rdquo 這就是典型的吉拉德,他不願朝田野看。

    農夫肯尼的農田邊緣,長滿了灌木和小樹。

    森特維爾鎮的村舍正冒出早晨的炊煙,遠處的小山和相連于地平線的草地,可直通德雷克特鎮和新罕布什爾州。

    最最盡頭,便是美洲大陸北方淡褐色的一片枯萎&mdash&mdash吉拉德是内向的,像金子的聖杯一樣,隻侍奉一個神聖的主人,為自己的光榮使命而義不容辭&mdash&mdash他坐在花崗石牆上,凝視周圍的小孩、流浪漢、窗口的修女,玩跳房子遊戲的少女和随衆起哄的蒂·甯&mdash&mdash&ldquo小瘋子,看,這麼激動&mdash&mdash她不懂今天早晨的藍天,她也不在乎,像一隻小貓&mdash&mdash看&mdash&mdash&rdquo吉拉德望向天空,目瞪口呆的&mdash&mdash&ldquo什麼都沒有,天上沒有雲彩,沒有聲響&mdash&mdash宛如自下而上倒流的水,怎麼會有昆蟲呢?&rdquo空氣幹燥清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mdash&mdash上課鈴響了,學生們匆匆忙忙,以班級為單位排成沉悶的隊伍。

    領隊的修女們忙碌着,這是新一天的檢閱陣列。

    晚到的學生在校園狂奔,書本都從他們身上飛出&mdash&mdash狗在叫,有人咳嗽,還有許多不願安分守己的小鞋,忙着踐踩碎石&mdash&mdash學校生活的又一天&mdash&mdash吉拉德的眼神鎖住藍天,這安靜而神秘的天空,這令人心碎而一言不發的太虛,它不會向男人和男孩,啟示任何信息。

    但吉拉德想從中尋找出一個奧秘,這是他在學校裡永遠也學不到的&mdash&mdash&ldquo這是上帝的眼睛,這是沒有底的&mdash&mdash&rdquo &ldquo吉拉德·杜洛茲,你沒站在隊伍裡&mdash&mdash!&rdquo &ldquo是的,瑪麗修女。

    &rdquo &ldquo肅靜!大嬷嬷要講話了!&rdquo &ldquo噓!默西阿!把卡還我!&rdquo &ldquo這是我的!&rdquo &ldquo不是!&rdquo &ldquo誰信你的圈套(Fammetaguêle)!&rdquo &ldquo看我怎麼收拾你。

    &rdquo &ldquo混&hellip&hellip混蛋!&rdquo &ldquo肅靜!&rdquo 全場沉默,隻有風的飒飒聲,兩百顆心髒似乎都已屏息止聲&mdash&mdash在那流水飄逸、無處不在、無法理解和一塵不染的蔚藍之下&mdash&mdash 秋天的樹木,向這蔚藍伸出單薄的紅色枝梢。

    煙霧在早晨的嗅覺中彌漫,被扭曲成鬼靈。

    可以聽到博伊斯凡特木材廠的鋸子,在切割一棵大樹的軀幹。

    比尤利街上,撿破爛者的推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更遠處,小孩在哭&mdash&mdash靈魂啊靈魂,都要回收到天上&mdash&mdash這水晶般的虛無是唯一的現實,沒人可以點評,甚至是維京出版社&mdash&mdash甚至是拉魯密阿神父。

    他現穿着剛從晾衣繩取下的袍子,在教區辦公樓裡,洋洋得意地跑東跑西,朝他的房間吹口哨。

    在他早晨隐隐作痛的睡眼中,這房間變成他人生世界裡的淚珠,lacrimaererum。

    想到早餐桌上的法式布丁和豬肉碎餅,他的嘴唇不由忸怩作态起來。

    穿上服飾後,他很快就要開始他教區神父新的一天&mdash&mdash他是個好人,就像我們在市政廳的市長,還有朝南五百英裡外,坐在書桌前的柯立芝總統。

    今天的晨曦,照亮華盛頓市的波托馬克河,同樣也照亮洛厄爾市的梅裡馬克河&mdash&mdash換言之,誰能找到這存在于心靈水晶球中的理想世界?&mdash&mdash曆史上有不少人,争當恺撒大帝,留存半身雕塑,前後簇擁着羽毛筆、簽字、文件櫥櫃、羅馬維斯塔爾貞女們[10]乏味的花飾。

    與他們相比,小小的吉拉德,以他幼稚而執着的探索,卻更有希望&mdash&mdash我是這樣認為的。

     噢,那個早晨,在那個地方,實實在在地看到我的吉拉德。

    他與所有其他穿黑色褲子的男孩們,排在一起。

    而小女孩們,身穿帶白色圓領的黑裙,另組一隊。

    在這一古老的場景中,可看到聰明、伶俐、甜蜜和可愛。

    老在埋怨的可憐的修女們,盡力而為,以求完美,在這教堂内,在這張開雙翅的教堂&mdash&mdash白鴿的教堂&mdash&mdash我将永遠不污蔑這教堂,因為它給了吉拉德一個神聖的洗禮;我也不污穢那隻手,因為它祝福了吉拉德的墳&mdash&mdash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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