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的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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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了。

    在他的内心,有一件他想面對,但又無法面對的事&mdash&mdash至少現在還無法面對。

    自從他離開家,事實上,是從他回到家告訴凱特他打算去闖蕩世界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躲避着什麼。

    如果說他想到了那個小個子老人,也想到了那條剪了一半毛的狗,那也就勢必不會去想自己了。

     一個夏天的下午,他想起了彼得韋爾,想起了那個養狗的老婦人,她站在她家的門廊上,狗一直跑到門口。

    到了冬天,等它的毛重新長長之後,就又會對着街上走過的男孩大呼小叫了,但現在它就開始狂吠、咆哮,随後停了下來。

    &ldquo我看起來很可怕,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目光。

    &rdquo狗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似的。

    它狂怒地跑向大門,張嘴狂吠,然後又突然改變了主意,夾着尾巴小跑回了屋子。

     想到這裡,威爾不禁莞爾一笑。

    自從離開彼得韋爾以來,他第一次感到開心。

     現在,那個老人在講述自己的生活,但威爾聽不進去。

    年輕人心中湧起了一股逆流的沖動,他似乎默默站在一所房子的走廊裡,聽着兩個聲音在遠處交談,他不确定要去聽哪一個。

     毫無疑問,這位老人和他父親一樣也是個短号手&mdash&mdash他是個吹法國号的。

    放在地闆上那個破舊的小皮箱裡的就是他的短号。

     老人中年喪偶,随後又娶了妻。

    他當時有一筆小小的财産,一時糊塗就把它全部給了比他小十五歲的續弦之妻。

    她拿了錢,在伊利的工業區買了一幢大房子,然後開始接納寄宿者。

     老人感到茫然,在自己的房子裡變得毫無價值。

    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他妻子不得不考慮寄宿者&mdash&mdash他們的需求必須得滿足。

    他的妻子有兩個兒子,現在都快成年了,都在工廠工作。

     嗯,一切都很順利&mdash&mdash一切過得都很平穩&mdash&mdash兒子們付的膳宿費也不錯。

    他們的需要也得考慮。

    他喜歡在晚上睡覺前吹一會兒号,但這會打擾到屋子裡的其他人。

    他什麼也沒說,一直在退讓,他也想在一家工廠找份工作,但他們不接受他。

    他太老了。

    于是有一天晚上,他下了車,去了克利夫蘭,他希望在那裡的樂隊找份工作,在電影院也行。

    不管怎麼說,他的願望沒能達成,于是他打算回到伊利和他的妻子身邊。

    他給她寫了信,她也叫他回家去。

     &ldquo在克利夫蘭,他們沒有因為我老而拒絕我。

    而是因為我的嘴已經吹不動了。

    &rdquo他解釋道。

    他那萎縮的老嘴唇微微顫抖着。

     威爾一直在想老婦人的狗。

    不知怎麼,老人的嘴唇顫抖起來的時候,他的嘴唇也跟着顫抖起來。

     他怎麼了? 他站在一所房子的走廊上,聽到兩個聲音。

    他是想把耳朵堵上嗎?第二個聲音,那個他整天整夜都想避開的聲音,是否與他在彼得韋爾鎮阿普爾頓家生活的結束有關?那聲音是不是想嘲弄他,想要告訴他,他現在是一個在空中搖擺,根本無法落地的東西嗎?他害怕嗎?他在怕什麼呢?他曾經那麼渴望成為一個男人,想要自己站起來,可現在他怎麼了?他害怕長大成人嗎? 他現在拼命在掙紮。

    老人眼中噙着淚水,威爾也開始默默抽泣,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

     老人喋喋不休地訴說着他的煩惱,但威爾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内心的掙紮愈演愈烈。

    他的思緒還停留在童年時代,停留在彼得韋爾阿普爾頓家的生活中。

     弗萊德此刻出現在他想象中,眼中是得勝的神情,就像其他孩子看到他幹大人的活時的眼神一樣。

    一連串的畫面浮現在威爾的腦海裡。

    他和父親,還有弗萊德正在粉刷一個谷倉,兩個農民的兒子沿着一條路走了過來,就站在那裡看着弗萊德在梯子上刷油漆。

    他們大喊大叫,但弗萊德就是不回答。

    弗萊德秉持着獨有的神态&mdash&mdash他拍了拍油漆,然後轉過頭,朝地上啐了一口。

    湯姆·阿普爾頓用眼盯着威爾,父子倆的眼角都露出了笑意。

    父親和他的大兒子就像兩個工人,彼此心裡都藏着一個小秘密。

    他們深情地看着弗萊德。

    &ldquo老天保佑他!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個男人了。

    &rdquo 此刻,湯姆·阿普爾頓站在他家的廚房裡,刷子攤在桌子上。

    凱特用刷子在手掌上來回擦着。

    &ldquo它像貓的背一樣柔軟。

    &rdquo她說。

     有什麼東西掐住了威爾的喉嚨。

    就像在夢中一樣,他看見他的妹妹凱特星期天晚上和那個珠寶店店員沿着街道走着。

    他們要去教堂。

    她和他在一起,意味着&mdash&mdash好吧,也許意味着要組建一個新家庭&mdash&mdash阿普爾頓家的終結。

     在火車的吸煙車廂裡,威爾從老人旁邊的座位上站起來。

    車裡幾乎全黑了。

    老人還在說話,一遍又一遍地講他的故事。

    &ldquo我還不如根本沒有家呢。

    &rdquo他說。

    在火車上,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在許多陌生人面前,威爾就快要大叫出來了。

    他想說話,想說些老生常談的話,但他的嘴隻是張開,又合上了,就像一條從水裡撈出來的魚。

     這時火車駛入了車棚,天很黑。

    威爾的手在黑暗中抽搐着,随後落在老人的肩上。

     火車突然停了下來,兩人站在那裡半擁抱着。

    當一個刹車手把車頂的燈點亮時,威爾的眼中明顯閃着淚水,但世界上最幸運的事情發生了。

    老人看見了威爾的眼淚,以為那是對自己不幸處境的同情之淚,于是那雙水汪汪的藍眼睛裡流露出了感激之情。

    這對老人來說也是新生活。

    在老人剛開始講他的故事時,曾有過一次停頓,威爾借機說過,他要去伊利找個工廠的活幹。

    現在,當他們從火車上走下來時,老人緊緊抓住威爾的胳膊。

    &ldquo你不妨到我們家來住。

    &rdquo他說。

    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如果他能把他年輕的新房客帶到妻子身邊,他回家時的陰郁心情就會少一些。

    &ldquo你來吧。

    這是最好的辦法。

    你就跟我去我們家吧。

    &rdquo他糾纏着威爾懇求道。

     兩個星期過去了,從表面來看,威爾已經适應了他在賓夕法尼亞州伊利的工廠當工人的新生活,周圍的人也是這麼覺得的。

     然後,一個星期六的晚上,終于發生了他從彼得韋爾登上貨運火車那一刻起,就一直莫名期盼又擔心的事。

    凱特來了一封信,傳達了一個重大消息。

     臨别的那天晚上,他在空煤車的角落裡坐下來,四下無人,他曾探出身子,想最後看一眼他的妹妹。

    她一直默默站在倉庫的陰影裡,可是正當火車開動的時候,她向他走了過來,遠處一盞街燈照在她的臉上。

     那張臉并沒有朝威爾凸顯出來,隻是在朦胧的光線中若隐若現。

     她的嘴唇張開又閉上了,仿佛想對他說些什麼,抑或會不會是那飄忽波動的光線産生的效果?在工人的家庭裡,生活中的戲劇性時刻和重要時刻都是在沉默中到來的。

    即使在生死時刻,也很少有人說話。

    工人的妻子生了一個孩子,他走進房間。

    她躺在床上,新生兒的紅色襁褓放在她身邊,她的丈夫在床邊木木地站了一會兒。

    他和妻子都不直視對方的眼睛。

    &ldquo照顧好你自己,當媽媽的。

    好好休息一下。

    &rdquo他說完就匆匆離開了房間。

     黑暗中,在彼得韋爾鎮的倉庫旁,凱特朝威爾走近兩三步,然後又停下來。

    在倉庫和鐵軌之間有一小片草地,她就站在草地上。

    此刻,在她嘴唇上顫抖着的會不會是最後的訣别之言呢?一種恐懼席卷了威爾,毫無疑問凱特也有同樣的感覺。

    這時,她完全成了一個母親,要面對自己的孩子,她想要表達的東西也被淹沒了。

    她有話要說,卻說不出口。

    她的身影似乎在黑暗中微微擺動,在威爾的眼裡,她成了一個纖細而模糊的東西。

    &ldquo再見。

    &rdquo他在黑暗中低聲說,也許她的嘴唇也在說着同樣的話。

    外面隻有一片寂靜,火車隆隆開走時,她就站在寂靜中。

     此刻,在周六晚上,威爾從工廠回到家,從信中看到了凱特那天晚上沒能說出口的話。

    工廠會在星期六的五點關門,他穿着工裝褲回到家,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在前門旁的一張破桌子上發現了這封信,桌子上的油燈在噼啪作響。

    他拿着信爬上了樓梯。

    他焦急地讀着信,仿佛等待着有一隻手從空白的牆壁裡伸出來拍打他。

     他父親的身體正在好轉。

    花了很長時間才恢複的深度燒傷,現在真的開始痊愈了,醫生說已度過了感染的危險。

    凱特找到了一種新的舒緩療法。

    她把榆樹枝放在牛奶裡,泡軟後,把它敷在燒傷處,這樣湯姆晚上就會睡得更好。

     至于弗萊德,凱特和父親已經決定還是讓他回去上學。

    對一個小男孩來說,失去受教育的機會實在太糟了,何況他又沒有工作可做。

    也許他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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