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的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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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

    這時,威爾已經走到通向大街的門口,老人的眼裡噙滿了淚水。

    他的嘴唇又顫抖起來。

    這個人的眼睛裡總是噙着淚水,他的嘴唇動不動就會發抖。

    難怪他再也不能在樂隊裡吹小号了。

     威爾走到屋外,那裡一片漆黑。

    對于号手來說,這個夜晚顯得格外凄涼,整幢房子裡空無一人。

    他本打算在晚上找威爾談話時,直截了當地把話說出來,尤其想談談他在金錢問題上對妻子采取的新态度。

    若把這整件事跟威爾講清楚,就會給他帶來新的勇氣,給他壯膽。

    嗯,如果這是用他的錢買下的房子,那現在這裡成了公寓,他理應獲得一部分利潤。

    必須得有利潤。

    為什麼要經營一個沒有利潤的公寓呢?他娶的那個女人可不是傻瓜。

     即使人老了,口袋裡也得有些錢。

    這麼說吧,一個像他這樣的老人,有一個朋友,一個年輕的朋友,他有時希望能對他的朋友說:&ldquo來吧,朋友,我們去喝杯啤酒。

    我知道有一個好去處。

    我們去喝杯啤酒,然後去看場電影。

    我請客。

    &rdquo 号手吃不下肉和土豆了。

    他朝其他人看了看,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妻子跟到樓梯下問:&ldquo怎麼了,親愛的&mdash&mdash你不舒服嗎?&rdquo &ldquo沒有,&rdquo他回答,&ldquo我隻是不想吃了。

    &rdquo他沒有看她,邁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上樓梯。

     威爾匆匆穿過街道,卻沒有到城裡燈火通明的地方去。

    公寓就在工廠的一條街上。

    他向北轉,穿過幾條鐵路,沿着伊利湖向碼頭走。

    他要靠自己去解決某件事情,需要去面對某件事情。

    他能處理好嗎? 他向前走着,起初很匆忙,後來步伐慢慢放緩。

    現在已是十月下旬,空氣中有股刺骨的寒氣。

    路燈的間距很長,他在漆黑的地方進進出出。

    為什麼他身上的一切突然變得奇怪而又不真實了呢?他忘了把大衣從彼得韋爾鎮帶來,他得寫信讓凱特把它寄過來。

     現在,他快到碼頭了。

    不僅是這一晚,就連他自己的身體、他腳下的人行道、天空中遙遠的星辰,甚至連他正走過的工廠建築,都顯得奇怪而不真實起來。

    仿佛他伸出胳膊,就能将手伸進牆内,就像伸進霧中一樣。

    所有經過他的人都顯得很奇怪,舉止也很奇怪。

    黑影從黑暗中向他湧來。

    有一個人站在工廠牆邊&mdash&mdash一動不動。

    這些人的行為,以及他現在所經曆的奇怪時刻,當中有種難以置信的東西。

    他走到離那個一動不動的人隻有幾英寸[21]遠的地方。

    那是一個人還是牆上的影子?威爾現在要一個人過的生活,變成了一件可怕古怪的事情。

    也許所有的生命都是如此,都是無邊的虛無。

     他來到停靠着船的碼頭,面對着高牆似的船舷。

    它看起來黑暗且荒蕪。

    他轉過頭去,看見一男一女從路上走過。

    他們的腳步踩在路上厚厚的塵土裡變得寂靜無聲,他既看不見,也聽不見,但知道他們就在那裡。

    那是女人衣服的一部分&mdash&mdash一團白色隐約閃現,男人的身影在夜色的映襯下縮成了一團黑影。

    &ldquo哦,來吧,别害怕,&rdquo那人用嘶啞的聲音低聲說,&ldquo不會有事的。

    &rdquo &ldquo閉嘴吧。

    &rdquo一個女人的聲音答道,接着就爆發出一陣笑聲。

    兩個人影飄遠了。

    &ldquo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rdquo女人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現在,他收到了凱特的信,威爾不再是一個孩子了。

    一個孩子,當然會與自己毫無關系的情況下,與某樣東西産生聯系&mdash&mdash而現在這種聯系已經斷了。

    他被推出了鳥巢,而這個事實,也就是他自己被推離鳥巢的事實,早已達成。

    問題是,雖然他不再是一個男孩,但他還沒有長大成人。

    他仍在空中搖擺,沒有地方可以落腳。

     他站在黑夜裡船的陰影下,肩膀怪異地扭動着,它幾乎已經長成一對男人的肩膀。

    現在,他不用再想凱特、弗萊德待在阿普爾頓家了,也沒有必要去想他的父親湯姆·阿普爾頓在桌上把刷子攤開了,他不需要去想凱特在和那個店員溜達一晚後,上樓時發出的聲音了。

    去想一條俄亥俄州的牧羊犬,一條被膽小的老太婆顫抖的手弄得荒唐可笑的狗來自娛又有什麼好處呢? 現在,他與一個男子漢面對面站着&mdash&mdash孤零零地站着。

    如果一個人能把腳落在什麼東西上,就能克服這種從空間落下,墜入無邊空虛的感覺。

     &ldquo男子漢&rdquo&mdash&mdash這個詞在他腦中聽起來很奇怪,這是什麼意思? 威爾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個男人,在工廠裡幹活的男人。

    他現在工作的工廠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他站穩腳跟。

    他整天站在一台機器前,往鐵片上鑽孔,把又小又短且沒有意義的鐵片裝在一輛像箱子一樣的卡車裡,一個接一個拿起來,放在鑽頭底下。

    他拉動一根杠杆,鑽子下來,卡住鐵塊。

    一股煙狀的蒸汽冒出來,然後他把油噴到鑽子打鑽的地方。

    然後杠杆又被擡起來。

    洞已經鑽好了,現在那塊毫無意義的鐵塊被扔進另一輛卡車裡。

    這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與此事毫無關系。

     到了中午,在工廠裡,他會往外走走,走出工廠大門,在陽光下站一會兒。

    在餐廳裡,男人們坐在長凳上用飯盒吃午飯,有些人會洗手,另一些人則嫌煩不洗。

    他們默默吃着。

    一個高個男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用腳抹去。

    夜晚,他從工廠回家吃飯,和其他沉默的人坐在一起,随後會有一個愛吹牛的老人到他的房間找他聊天。

    他躺在床上試着聽他說話,但很快就會睡着。

    人就像鑿了洞的鐵片&mdash&mdash有人會把它們扔到一輛箱子似的卡車裡。

    他和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他們也與他本人無關。

    生命變成了日子的推進,也許所有的生命都是這樣&mdash&mdash隻是日子的推進。

     &ldquo男子漢。

    &rdquo 他隻是從一個地方離開,又進入了另一個地方?青年和成年是他在不同階段所居住的兩所房子嗎?很明顯,他姐姐凱特即将迎來一件重要的事。

    首先,她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有兩個弟弟和一個父親,和他們一起住在俄亥俄州彼得韋爾鎮的一所房子裡。

     其次,總有一天,她會變成另一個人。

    她結了婚,住進了另一所房子,有了丈夫。

    也許還會生孩子。

    很明顯,凱特已經抓住了什麼東西,她的手已經伸出來,抓住了一些明确的東西。

    凱特把自己蕩出了家巢的邊緣,她的腳落在了生命之樹上的另一根樹枝上。

     威爾站在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又在掙紮了,但是他又在掙紮些什麼呢?像他這樣的人是不會從一所房子搬到另一所房子裡去的。

    他所居住的房子突然間倒塌了。

    他站在巢的邊緣四處張望,一隻從溫暖的巢中伸出的手把它推到了空中。

    沒有地方能讓他落腳。

    他在空中搖擺着。

     什麼&mdash&mdash一個高大的家夥,現在差不多有六英尺高了,在黑暗中,在船的陰影裡,竟像個孩子般哭了起來!他滿懷決心地走出黑暗,沿着許多豎立着工廠的街道,來到一條房屋林立的街道。

    他經過一家出售食品雜貨的商店,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十點了。

    兩個醉漢走了過來,正站在一個小門廊上。

    其中一人抓着門廊的欄杆,另一個拉着他的胳膊。

    &ldquo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這樣就好了。

    你就讓我一個人待着吧。

    &rdquo那個抓住欄杆的人咕哝着。

     威爾回到他住的公寓,疲憊地爬上樓梯。

    見鬼了&mdash&mdash隻要他不知道該面對什麼,他就可以面對任何事情! 他打開一盞燈,在自己的床邊坐了下來,那個老号手突然撲向他,像一隻森林裡的灌木叢下,正等待着食物的小動物一樣撲向了他。

    他裡拿着短号,走進了威爾的房間,眼睛裡流露出近乎大膽的神情。

    他用那老邁的雙腿穩穩站在屋子中央,宣布道:&ldquo我要演奏了。

    我不在乎她會說什麼,我要演奏了。

    &rdquo他說。

     他把短号放在唇邊,吹了兩三個音符&mdash&mdash吹得那麼輕,就連坐得那麼近的威爾也幾乎什麼也聽不見。

    然後,他的眼神搖曳起來。

    &ldquo我的嘴唇不好使了。

    &rdquo他說。

    他把短号推到威爾面前。

    &ldquo你來吹。

    &rdquo他說。

     威爾坐在床邊笑着。

    現在他腦子裡有個念頭。

    難道有什麼東西,某種可以使人得到安慰的想法嗎?現在,在他面前,在他的房間裡,站着一個人,他畢竟還不是一個男人。

    他是個孩子,威爾也确實是個孩子,一直是這樣一個孩子,将來也永遠是這樣的孩子。

    你不必太害怕。

    到處都是孩子。

    如果一個孩子迷失在一個無盡的虛無中,他至少可以和其他孩子交談。

    你可以與人交談,也許能理解自己和别人身上永遠的孩子氣。

     威爾的想法不是很明确。

    在公寓頂層的小房間裡,他隻是突然感到了溫暖和舒适。

     現在那人又開始自嘲了。

    他想維護自己的男子氣概。

    &ldquo我就待在樓上,&rdquo他解釋道,&ldquo我不會下樓去和我妻子睡在那個房間裡,因為我不想。

    這是唯一的原因。

    如果我想,我可以去。

    她有支氣管炎&mdash&mdash但别告訴任何人。

    女人讨厭什麼事兒都讓别人知道。

    她沒那麼壞。

    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rdquo 他不停地催促威爾把短号放在嘴邊吹,他身上有種強烈的渴望。

    &ldquo你可能真的不會演奏&mdash&mdash你不知道怎麼做&mdash&mdash但這不會有任何差别,&rdquo他說,&ldquo你要做的就是發出一點聲音,發出一點噪音,像魔鬼一樣亂吹一氣。

    &rdquo 威爾又覺得自己要哭了,但那天晚上在彼得韋爾坐上火車後,一直萦繞心頭的無邊無際的孤獨感已經消失了。

    &ldquo好吧,我不能永遠當個乖孩子。

    凱特有權利結婚。

    &rdquo他想,随後把短号放在嘴唇上。

    他輕輕吹了兩三個音。

     &ldquo不行,我告訴你,不行!不是那樣吹的!吹吧!不要害怕!我告訴你,我希望你能吹出音符來。

    響亮地胡吹一氣!我跟你說,這房子是我的。

    我們不需要害怕。

    我們可以做我們想做的一切。

    吹吧!響亮地胡吹一氣!&rdquo老人不停地懇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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