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的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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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根本沒有家呢。

    &rdquo他說。

    在火車上,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在許多陌生人面前,威爾就快要大叫出來了。

    他想說話,想說些老生常談的話,但他的嘴隻是張開,又合上了,就像一條從水裡撈出來的魚。

     這時火車駛入了車棚,天很黑。

    威爾的手在黑暗中抽搐着,随後落在老人的肩上。

     火車突然停了下來,兩人站在那裡半擁抱着。

    當一個刹車手把車頂的燈點亮時,威爾的眼中明顯閃着淚水,但世界上最幸運的事情發生了。

    老人看見了威爾的眼淚,以為那是對自己不幸處境的同情之淚,于是那雙水汪汪的藍眼睛裡流露出了感激之情。

    這對老人來說也是新生活。

    在老人剛開始講他的故事時,曾有過一次停頓,威爾借機說過,他要去伊利找個工廠的活幹。

    現在,當他們從火車上走下來時,老人緊緊抓住威爾的胳膊。

    &ldquo你不妨到我們家來住。

    &rdquo他說。

    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如果他能把他年輕的新房客帶到妻子身邊,他回家時的陰郁心情就會少一些。

    &ldquo你來吧。

    這是最好的辦法。

    你就跟我去我們家吧。

    &rdquo他糾纏着威爾懇求道。

     兩個星期過去了,從表面來看,威爾已經适應了他在賓夕法尼亞州伊利的工廠當工人的新生活,周圍的人也是這麼覺得的。

     然後,一個星期六的晚上,終于發生了他從彼得韋爾登上貨運火車那一刻起,就一直莫名期盼又擔心的事。

    凱特來了一封信,傳達了一個重大消息。

     臨别的那天晚上,他在空煤車的角落裡坐下來,四下無人,他曾探出身子,想最後看一眼他的妹妹。

    她一直默默站在倉庫的陰影裡,可是正當火車開動的時候,她向他走了過來,遠處一盞街燈照在她的臉上。

     那張臉并沒有朝威爾凸顯出來,隻是在朦胧的光線中若隐若現。

     她的嘴唇張開又閉上了,仿佛想對他說些什麼,抑或會不會是那飄忽波動的光線産生的效果?在工人的家庭裡,生活中的戲劇性時刻和重要時刻都是在沉默中到來的。

    即使在生死時刻,也很少有人說話。

    工人的妻子生了一個孩子,他走進房間。

    她躺在床上,新生兒的紅色襁褓放在她身邊,她的丈夫在床邊木木地站了一會兒。

    他和妻子都不直視對方的眼睛。

    &ldquo照顧好你自己,當媽媽的。

    好好休息一下。

    &rdquo他說完就匆匆離開了房間。

     黑暗中,在彼得韋爾鎮的倉庫旁,凱特朝威爾走近兩三步,然後又停下來。

    在倉庫和鐵軌之間有一小片草地,她就站在草地上。

    此刻,在她嘴唇上顫抖着的會不會是最後的訣别之言呢?一種恐懼席卷了威爾,毫無疑問凱特也有同樣的感覺。

    這時,她完全成了一個母親,要面對自己的孩子,她想要表達的東西也被淹沒了。

    她有話要說,卻說不出口。

    她的身影似乎在黑暗中微微擺動,在威爾的眼裡,她成了一個纖細而模糊的東西。

    &ldquo再見。

    &rdquo他在黑暗中低聲說,也許她的嘴唇也在說着同樣的話。

    外面隻有一片寂靜,火車隆隆開走時,她就站在寂靜中。

     此刻,在周六晚上,威爾從工廠回到家,從信中看到了凱特那天晚上沒能說出口的話。

    工廠會在星期六的五點關門,他穿着工裝褲回到家,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在前門旁的一張破桌子上發現了這封信,桌子上的油燈在噼啪作響。

    他拿着信爬上了樓梯。

    他焦急地讀着信,仿佛等待着有一隻手從空白的牆壁裡伸出來拍打他。

     他父親的身體正在好轉。

    花了很長時間才恢複的深度燒傷,現在真的開始痊愈了,醫生說已度過了感染的危險。

    凱特找到了一種新的舒緩療法。

    她把榆樹枝放在牛奶裡,泡軟後,把它敷在燒傷處,這樣湯姆晚上就會睡得更好。

     至于弗萊德,凱特和父親已經決定還是讓他回去上學。

    對一個小男孩來說,失去受教育的機會實在太糟了,何況他又沒有工作可做。

    也許他能找到一份工作,星期六下午去什麼商店打打零工。

     一位來自&ldquo女性救濟團&rdquo的女士鼓起勇氣來到阿普爾頓家,問凱特這家人是否需要幫助。

    好吧,凱特設法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并表現得很有禮貌,但是,如果那位女士知道她在想什麼,她的耳朵會癢上一個月的。

    就是那個想法! 威爾到了伊利,在找到一份工作之後就寄來一張明信片,這真是太好了。

    至于寄錢回家&mdash&mdash當然,能收到他寄來的任何東西,家裡人都會高興&mdash&mdash他總不能讓自己過不下去吧。

    &ldquo我們在商店的信譽很好。

    我們和店家處得很好。

    &rdquo凱特堅定地說。

     然後她又寫了一行字,上面說起了他那天晚上離開時她未能說出口的話。

    這關系到她自己和未來的計劃:&ldquo那天晚上你要走的時候,我想告訴你一些事,但又覺得這樣很傻,說得太早了。

    &rdquo話說回來,還不如讓威爾知道她打算在春天結婚呢。

    她想讓弗萊德搬來與她和她丈夫一起生活。

    他可以繼續去上學,也許他們能想辦法讓他上大學。

    家裡應該要有人接受良好的教育。

    威爾已經開創了自己的生活,如果她想開創她自己的生活,那就不能再等下去。

     威爾坐在那座木屋頂樓的小房間裡,手裡拿着那封信。

    這座房子現在歸火車上那個老号手的妻子所有。

    房間在三樓,就在屋頂下面,位于房子的側翼,旁邊還有一個小房間,那是老人自己住的。

    威爾租這個房間是因為價格便宜。

    他可以自己打理,自己吃飯,自己洗衣服,每周給凱特寄三美元,而且每周還有一美元當零花,可以抽點煙,偶爾還可以看場電影。

     &ldquo哎!&rdquo威爾讀着凱特寫的信,嘴唇發出了輕微的咕哝聲。

    他坐在一張椅子上,穿着油膩的工作服,手指捏着白色信紙的地方,留下了一點油漬。

    他的手也有點顫抖。

    他站起來,從大罐裡把水倒進一個白碗,開始洗臉和手。

     衣服才穿了一半,就來了一位客人。

    走廊上傳來疲倦的腳步聲,老号手怯怯地把頭伸進門來。

    威爾在火車上看到的那種狗一樣懇求的眼神仍在他眼裡。

    現在,他打算做些什麼,打算對他妻子在家的權力進行一些溫和的反抗,他需要威爾的精神支持。

     一個星期以來,他幾乎每天晚上都到威爾的房間裡來找他聊天。

    他想要兩樣東西。

    到了晚上,他坐在房間裡吹他的号,此外,他也想讓錢在口袋裡叮當作響。

     他有一種感覺,新來的威爾是屬于他,而不是他妻子的财産。

    到了晚上,他常常和這個疲憊、困倦的年輕工人聊天,直到威爾閉上眼睛,輕輕打起呼噜為止。

    老人坐在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椅子上,威爾則坐在床沿,老人講起一個關于迷失的年輕人的故事,有點誇誇其談。

    威爾的身體一往床上倒下,老人便站起身來,像貓一樣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畢竟,他不能弄出太大動靜。

    威爾睡着了嗎?号手揚起肩膀,大膽的話語從他的唇間以近乎耳語的聲音冒了出來。

    說實話,他真是個傻瓜,竟然把錢交給了妻子,哪怕他妻子占了他的便宜,那也不是她的錯。

    他目前的生活過成這樣,隻能是咎由自取。

    他從一開始缺乏的就是膽量。

    身為一個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擔當,而且,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在想&mdash&mdash這麼說吧,寄宿公寓無疑是有錢可賺的,他應該能得到他的那一份。

    他妻子固然是個好女人,但一談到這個問題,所有的女人似乎都不把男人當回事了。

     &ldquo我得跟她談談&mdash&mdash是的,先生,我馬上就去跟她談。

    我可能會有點苛刻,但這是花我的錢經營的房子,我想要我的那份利潤。

    我現在不會犯傻了。

    我告訴你,你得給我錢。

    &rdquo老人低聲說,用他那雙藍色的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床上熟睡的年輕人。

     現在,老人又站在門口,焦急地向裡張望。

    門鈴不停地響着,宣布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于是,他們下了樓,威爾在前帶路。

    飯廳裡的一張長桌旁已經聚集了幾個人,樓梯上又傳來了腳步聲。

     兩排年輕工人默默吃着。

    星期六的晚上,兩排年輕工人就這麼默默地吃着飯。

     吃完飯後,在這個特别的夜晚,所有這些年輕人都會飛快跑到城裡,跑到城裡有燈光的地方去。

     威爾坐在座位上,緊緊抓着椅子的兩邊。

     男人們會在周六晚上去做一些事兒。

    一周的工作結束了,口袋裡的錢叮當作響。

    年輕的工人們默默吃着飯,然後一個接一個進城去了。

     威爾的妹妹凱特将在春天結婚。

    她和珠寶店的年輕店員在彼得韋爾的大街上散步,已經開始在籌備了。

     在賓夕法尼亞州伊利的工廠上班的年輕工人,在星期六晚上會穿上他們最好的衣服,走在伊利燈火輝煌的街上。

    他們走進公園。

    有些人會站着和女孩說話,另一些人會和女孩一起在街上閑逛,還有一些人會到酒館裡喝酒。

    男人們在酒吧裡一起聊天。

    &ldquo我那個該死的工頭!他要是敢對我說粗話,我就揍扁他的下巴。

    &rdquo 而我們來自彼得韋爾鎮的年輕人就坐在寄宿公寓裡,在他面前的盤子裡放着一大堆肉和土豆。

    這房間裡的光線不是太好。

    天陰沉沉的,灰色的牆紙有幾條黑色的條紋。

    牆上影斑綽綽。

    在這個年輕人的四周,坐着其他的年輕人&mdash&mdash默默地、匆匆地吃着晚飯。

     威爾突然站起來,向門走去,其他人都沒注意他。

    如果他不想吃肉和土豆,這對他們來說沒什麼區别。

    這所房子的女主人,那位老号手的妻子,在人們吃飯的時候在餐桌邊服侍着,但現在,她已經到廚房去了。

    她是個沉默不語、表情冷酷的女人,總穿一件黑色的連衣裙。

     在房間裡的其他人看來&mdash&mdash除了那個老号手之外&mdash&mdash威爾的去留都毫無關系。

    他是個年輕的工人,在這些地方年輕的工人來來去去有的是。

     一個肩膀寬闊、留着黑胡子的男人擡起了頭,他比大多數人的年齡稍大一些。

    他用胳膊肘輕推了一下鄰座的人,&ldquo新來的家夥這麼快就勾搭上姑娘了嗎?&rdquo他笑着說,&ldquo他甚至連飯都顧不上吃完。

    天哪&mdash&mdash有條石榴裙在等着他呢。

    &rdquo 号手坐在威爾對面,看見威爾走了,他的眼睛也跟着望了過去,眼神充滿了驚恐。

    他本來打算晚上跟威爾談談他的青春時光,用他那溫和而猶豫的方式稍微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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