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女人的男人

關燈
個好地方,棚屋很不穩定,賽道也很糟糕,尤其是彎道。

    我們一到那個地方,安頓好馬廄,天就開始下起雨來。

    雨下了整整一個星期,所以馬賽都被迫推遲了。

     由于此次比賽的獎金不夠多,所以有些老闆就直接走了,但我們的老闆留了下來。

    無論比賽是否會在下周舉行,馬會的主辦方都要保證費用的支出。

     我和伯特整整一個星期沒有什麼活兒可幹。

    我倆隻在早晨把糞便清理出馬廄,并且等待雨小一點的時候,趕着馬匹沿着泥濘的跑道上慢跑幾步,然後再将它們清理幹淨,蓋上毯子,把它們趕回馬廄。

     對我來說,那是段最難熬的時間。

    伯特的境況并不算糟,因為附近有一兩個黑人,到了晚上,他們就到鎮子上去喝酒,很晚才唱着歌、說着話,甚至冒着冷雨回來。

     然後,有天晚上我把想告訴你的事情給搞混了。

     那是一個周六的晚上,我現在回過頭去看,似乎每個人都離開了馬場,隻剩下我一個人。

    傍晚時,一個又一個馬童來到我的馬廄問我是不是會一直留在這裡。

    我說是的,那個人就讓我替他看一會兒馬,别讓他的馬出什麼事。

    &ldquo偶爾也去那邊逛逛吧,嗯,孩子,&rdquo其中一個人說,&ldquo我隻去鎮裡待一兩個小時。

    &rdquo 我會說一聲&ldquo好的&rdquo以示肯定,随後不久,天色就變得漆黑一片,在空蕩蕩的馬會賽場裡,除了馬匹和我,周圍什麼人也沒有。

     我盡可能地忍受着,在雨中泥濘的路上踱來踱去,心裡一直在想,我希望自己是另一個人,而不是我自己。

    &ldquo如果我是别人,&rdquo我想,&ldquo我就不待在這裡,而是會和其他人一起在鎮子上。

    &rdquo我看到自己走進酒館,喝上幾杯酒,然後還可能去給自己找個女人。

     我想了很多,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着,就好像我腦子裡想的事情真的發生了一樣。

     隻不過,我不是和一個卑賤的女人,也就是那種如果我有勇氣去做我想做的事,就會找的那種女人待在一起,而是和一個在我看來無法在這世上找到的女人在一起。

    她身材苗條,就像一朵花,身上也有某些賽馬身上才有的東西,我猜,她身上有些東西就像跑在沖刺直道上的&ldquo加速小子&rdquo。

     我一直在想她,直到我再也無法想下去為止。

    &ldquo無論如何我都要做點什麼。

    &rdquo我對自己說。

     就這樣,盡管我已經告訴所有的馬童要留下來照看他們的馬,但我還是離開了馬場,沿着一條路往山下走去。

    我走下山,來到一個下等小酒館,它沒有建在城鎮的主要路段,而是建在半山腰上。

    這個酒館曾是一個住宅,或是一間農舍,但如果它曾經是農舍的話,我敢肯定,住在那裡并在山坡上耕種的農民的生活過得并不太好。

    這片鄉下并不像耕種莊稼的地方,不像我們整個夏末和秋天造訪過的鎮子那樣。

    放眼望去,到處可見從地裡凸起的石頭,那裡的樹木大都是粗壯而矮小的品種。

    我的意思是說,那裡看上去狂野、淩亂、破敗。

    那上面是一塊平坦的平原,馬場就設在那裡,那裡還有幾片農田和牧場,賽道旁的田野裡還養着一些羊,在離鎮子最遠的地方,位于非沖刺直道的後面,曾是屠宰場的所在地,它的廢墟仍然立在那裡。

    雖然那裡已停工好長一段時間了,但田野裡到處可見動物的骨頭,還有一股從舊房子裡飄出來的讓你光聞着就會毛骨悚然的氣味。

     馬匹也像我們這些馬童一樣讨厭這個地方。

    早上,為了保證它們的比賽狀态,我們會讓它們繞着道,在泥濘的地裡小跑一會兒。

    每次我們把&ldquo加速小子&rdquo和&ldquo哦,我的老兄&rdquo帶到沖刺直道後面,在接近昔日的屠宰場的地方熱身時,他倆都會欺負&ldquo老奈德&rdquo。

    它們會站立起來,用馬嚼子打鬥,然後快速奔跑起來,直到驅散腐爛的氣味為止,伯特和我都無法攔住它們。

    &ldquo這是一個地獄般的小鎮,而這裡也是地獄般的賽道,&rdquo伯特不停地抱怨,&ldquo如果他們在這兒舉辦該死的馬會,就會有人在這裡流血,或許還會喪命。

    &rdquo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喪命,因為我沒有等到馬會開始就離開了,原因我很快就會告訴你。

    但伯特說得很有道理。

    賽馬不像人。

    它無法像人一樣忍受在腐爛、醜陋的垃圾場裡被迫工作,也不會像人一樣忍受這裡的氣味。

     再回到我的故事上來。

    我就這樣,沒有遵守待在山上給别人看馬的諾言,冒着又冷又濕的雨,在黑夜裡從山坡上走下來。

    我來到小酒館,決定喝一兩杯。

    我很久以前就發現,我喝兩杯酒就會倒,所以喝三分之二的量,就無法走直線了,但那天晚上我根本不在乎。

     于是,我離開大路,走上了一條小路,朝酒館走去。

    當這裡還是一個農舍的時候,這個酒館一定是這座房子的客廳,那裡有一個小門廊。

     我在拉開門前停了下來,往四周看了看。

    我站在這裡,可以俯瞰城鎮的主要街道,就像在紐約或芝加哥這樣的大城市裡,站在寫字樓的十五層往下眺望街道一樣。

     山坡非常陡峭,上山的路雖然彎彎曲曲,但要不是這樣,根本就沒人能走出鎮子去參加那個讨厭的賽馬會了。

     我看到的這個小鎮并不怎麼樣&mdash&mdash一條主街上有不少酒館和幾家商店,還有一兩家不起眼的放電影的地方,幾輛福特汽車,幾乎看不到女人和姑娘,卻有一大群男人。

    我試圖想起那個一直夢到的姑娘,但此刻我做不到。

    這就好像想象&ldquo加速小子&rdquo把自己逐漸推入我那時的狀态,然後進入那座令人厭惡的垃圾場一樣。

    這是不可能的。

     盡管如此,我還是知道這個城鎮看起來并不怎麼樣。

    在這裡的後山,或是山谷拐彎處的主街所在地,肯定有好多賓夕法尼亞的礦工住的房子。

     我想到的是,那是星期六的晚上,天又下着雨,因此女人和孩子或許都待在家裡,隻有男人會出門喝個痛快。

    自那以後,我去過其他一些礦業城鎮,如果我是一個礦工,必然會住在他們與女人和孩子一起住的其中一個房間裡,也會出門喝上幾杯。

     我就站在那裡看着,心裡難受得像條狗,身上又濕又冷,就像下水道裡的老鼠。

    我看見一大堆黑影在下面走動,主街對面有一條河,即使在我所處的地方,依舊可以遠遠地聽到流水的聲音。

    河那邊有幾條鐵路,分道引擎在上上下下。

    我想它們和礦井有關,鎮上的人都在那裡工作。

    不管怎麼說,就在我站在那裡觀瞧、聆聽的時候,有一陣雷鳴般的聲音從天空中滾下來,我猜那是很多煤,也許是一整車煤,傾倒在煤車上發出的動靜。

     除此之外,在遠處的山坡上,還有一長排煉焦爐。

    它們都有一扇小門,火光會從門裡吐出來,它們緊緊挨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某個吃人的巨人的牙齒,躺在山裡等着大吃特吃。

     眼前的這一切,以及即便生活在這樣的鬼地方男人們卻依舊心滿意足的景象,讓我煩躁不安,我的肝都在顫抖。

    而就在那天晚上,我想我對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有了一種蔑視感,這種感覺從未如此徹底過。

    我就直說了吧,我認為女人并不像男人這麼糟糕。

    她們不會想要掌控一切。

     然後,我推開門,走進了酒吧。

    在一間狹長肮髒的小房間裡,大約有十來個人,我想他們是礦工,正在那裡打牌。

    房間的一側有一個吧台,吧台後面站着一個留着胡子、滿臉通紅的大個子男人。

     這地方臭氣熏天,擠滿男人的地方都是這個味兒。

    他們穿着汗涔涔的衣服,也許,還穿着這樣的衣服睡覺,衣服從來不洗,就這樣一直穿着。

    如果你去某個城市待過,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會在城裡聞到這種氣味,會在雨夜的有軌電車裡聞到這種氣味,那時車裡會擠滿在工廠上班的工人。

    我流浪時對這種氣味已習以為常,但仍然很讨厭它。

     我就站在那兒,手裡拿着一杯威士忌,我覺得所有的礦工都在盯着我看,但其實他們壓根就沒看我,但我以為他們在盯着我看,我感覺他們像是在盯着我看。

    随後,我擡起頭,在酒吧後面那面有裂縫的破鏡子裡照了照自己的臉。

    如果礦工們真的一直在盯着我看,或者嘲笑我,那麼當我看到自己的樣子時,也就不會覺得奇怪了。

     它&mdash&mdash我是說,我自己的臉&mdash&mdash蒼白得就像一張面餅,出于某種我無法确切解釋的原因,它看上去完全不是我自己的臉。

    我想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我知道你對我的看法,想必你也知道,所以不必以為我是無辜的,也不必認為我心懷内疚。

    我隻是好奇。

    自那以後,我想了很多,但還是想不出來。

    我知道在那晚之前,我從來沒有那樣過,我也知道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那樣過。

    也許是孤獨感,隻是孤獨感,在我身上持續了太久。

    我常常在想,女人會不會比男人更孤獨。

     關鍵是,那天晚上我從威士忌酒杯中擡起頭,從酒吧後面的鏡子裡看到的那張臉,根本不是我自己的臉,而是一張女人的臉。

    那是一張姑娘的臉,我就是這個意思。

    就是這樣。

    那是一張姑娘的臉,一個孤獨而又害怕的姑娘。

    那時,她還隻是個孩子。

     當我發現那杯威士忌快要從我手中掉下來的時候,就一口把它幹了,随後在櫃台上放了一塊錢,又叫了一杯。

    &ldquo我得悠着點&mdash&mdash我面對的是新事物,&rdquo我自言自語道,&ldquo如果這裡随便哪個男人發覺了這一點,我就有麻煩了。

    &rdquo我喝完第二杯之後,就又叫了一杯,我心想:&ldquo喝完第三杯之後就離開這裡,趕在我幹出蠢事、大醉一場之前,回到山上的馬場去。

    &rdquo 接着,正當我一邊想,一邊喝第三杯威士忌的時候,屋裡的人開始大笑起來,我當然以為他們是在嘲笑我。

    但他們沒有。

    這個地方沒有人真正注意過我。

     他們笑的是一個剛從門口進來的人。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他身材高大,紅頭發直豎着,懷裡抱着一個紅頭發的孩子。

    那孩子跟他一模一樣,我是說,就他這個年齡來說,這個孩子個頭很大,還留着一頭同樣的紅發。

     他走過來,把孩子放在吧台上,緊挨着我,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房間裡所有的男人都開始大聲嘲笑他和他的孩子。

    隻不過,當他盯着他們看,想要看看究竟是誰在喊叫和嘲笑他的時候,那群人就不再喊叫和嘲笑了,而當他把頭轉向另一邊時,他們又會喊叫和嘲笑起來。

    他們一直叫他&ldquo神經病&rdquo。

    有人唱道:&ldquo這個舊鐵鍋的裂縫越來越大了。

    &rdquo接着大家都笑了起來。

     你懂吧,該如何讓你明白我那晚的感受呢,我很困惑。

    在我看來,既然已經開始寫這個故事了,那我就得去面對,得努力去做。

    我并不是說我能給你提供什麼信息,或者幫到你什麼忙。

    我隻是想讓你了解一些關于我的事,就好比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想了解你或任何人的事一樣。

    不管怎麼說,在下雨的那個周六晚上,發生在小酒館裡那件該死的事都不像是真的。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望向吧台後面的鏡子,看到的不是我自己的臉,而是一張被吓壞了的小女孩的臉。

    而那些人,那些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坐在桌旁的礦工們,那個紅臉的酒保,還有進門來的那個長相邪惡的大個子,以及他那個此刻正坐在吧台上的孩子&mdash&mdash他們全都像戲劇中的角色,一點也不像真人。

     那就是我自己,一點不像自己的我&mdash&mdash我也不是什麼仙子。

    任何了解我的人都知道這一點。

     再說說那個進門來的人吧。

    他給人一種完全不像你從一個男人身上能感受到的感覺。

    這種感覺更像是你從馬身上感到的,隻不過他的眼睛不像馬的眼睛。

    馬的眼睛裡有一種平靜的東西,而他的眼睛卻沒有。

    假設你曾在晚上帶着一盞燈,正沿着一條小路在林中行走,然後,你突然感到有某種特别的東西,随後你停下腳步,發現在你面前有幾對小動物的眼睛,它們從黑暗的死亡之牆裡望向你&mdas
0.08601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