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女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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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是鎮上的藥品零售商,我們這座鎮子位于内布拉斯加州,它就像我見過的其他上千座小鎮一樣,沒什麼可逛的,也不值得浪費你我的時間來描述。

     不管怎麼說,我成了藥店的店員。

    在我父親死後,這家店賣給了别人,母親帶着錢,往西去加利福尼亞投奔了她妹妹,走之前給我留下了四千美元,我用這筆錢開始在這個世界上立足。

    當時我隻有十九歲。

     我去了芝加哥,在那裡的藥店當了一段時間的店員,随後,我的身體突然出了問題,這或許是我對整座城市的孤獨生活,以及藥店裡的景象、氣味極為厭惡所緻,随後我決定踏上當時在我看來最大膽的冒險之旅&mdash&mdash當一段時間的流浪漢。

    沒錢時,就時不時去打打工,但整段時間裡,我都可以在戶外随便閑逛,或者乘貨運火車在這塊土地上到處走走,看看大千世界。

    甚至在夜裡,我還會在偏僻的鎮子裡偷竊&mdash&mdash有一次,我偷了某人留在晾衣繩上的一整套高級服裝,還有一次我在貨運火車上順走了放在盒子外的一雙鞋子&mdash&mdash但是,我一直在擔驚受怕,怕被抓住扔進監獄裡去,所以我意識到靠偷盜出人頭地并不适合我。

     那一段生活中最令我開心的經曆,是我當馬夫&mdash&mdash或叫馬童&mdash&mdash與賽馬待在一起的時間。

    就在那段日子裡,我遇見了和我同齡的一個年輕人,他後來逐漸成了某個名聲顯赫的作家。

     這個年輕人常說,他将進入賽場當馬夫視為榮耀,那是他一生的高光時刻。

     他那時未婚,也還沒有成為一名成功的作家。

    我的意思是說,他那時是自由的,并且我猜想,我和他一樣,喜歡常來賽場的那些人&mdash&mdash小商販、馬童、司機、黑人和賭徒&mdash&mdash身上的某種東西。

    你知道這是一群多麼華而不實、多麼靠不住的人&mdash&mdash如果你經常來賽場的話&mdash&mdash他們都是我見過的最狡猾的騙子,從不存錢,也不考慮什麼道德,就像大多數藥販子、紡織商,以及其他我父親昔日在内布拉斯加州的朋友一樣&mdash&mdash他們不會卑躬屈膝,不會谄媚别人,他們覺得自己一定比自己想象得還要顯赫、富有,還要有勢力。

     我想說的是,他們都是特立獨行之人,常常把&ldquo滾開&rdquo&ldquo來喝一杯威士忌&rdquo這樣的話挂在嘴邊,當他們當中有人赢下一局馬賽&mdash&mdash我們稱之為&ldquo狠揍了他們一頓&rdquo&mdash&mdash他就會把賺來的錢揮霍一番,然後繼續去賭馬。

    沒有哪個國王、總統或肥皂商&mdash&mdash他和家人去歐洲旅遊時&mdash&mdash擺闊起來能超過他們。

    他會戴上鑲鑽的大戒指,在領帶上扣着鑲鑽的馬蹄鐵,諸如此類。

     我非常喜歡這群聲名狼藉的人,他也一樣。

     他暫時在給一匹名叫&ldquo笨伯·喬&rdquo的閹馬當馬夫,它參加的是快速賽,隸屬于一個身材高大,長着黑胡子,名叫阿爾弗雷德·克雷姆博格的人,它盡一切努力證明自己是一匹真正的賽馬。

    結果,我們碰巧都參加了同一場巡回賽,整個秋天都在賓夕法尼亞州西部參加鄉村馬會。

    在天氣晴朗的晚上,我們會花很長時間在一起散步、聊天。

     假設那是星期一或星期二的晚上,我們的馬被關起來過夜。

    比賽通常要到一周的晚些時候舉行,通常會在周三。

    在這樣的馬會中,總有一個小餐廳,那裡主要由鎮上的基督教婦女禁酒協會經營。

    我們會去那裡吃飯,在那裡花二十五美分就可以吃一頓很不錯的飯菜。

    至少當時我們覺得很不錯。

     我會安排好一切,這樣就可以坐在這個名叫湯姆·米恩斯的人邊上。

    我們在吃完東西後,就去看看我們的兩匹馬。

    &ldquo笨伯·喬&rdquo會在單圈裡吃幹草,而阿爾弗雷德·克雷姆博格會站在那裡捋胡子,神态看起來就像一隻傷心的鶴。

     但他并不是真的傷心。

    &ldquo你們兩個可以去市區找姑娘。

    我老了不中用了,早就過了幹這事兒的年紀了,你們去吧。

    反正還有我在這兒,我會替你們照看這兩匹馬的。

    &rdquo他會這樣說。

     于是,我們就出發了,沒有進城去找鎮上的姑娘,鎮上的姑娘可能會嫌棄我們是陌生人,或是在馬場幹活的人,我們去了鄉下。

    我們走入一片丘陵區,那裡挂着一輪明月。

    樹葉紛紛從樹上落下,鋪在路上,我們走在路上把它們和塵土一起踢起來。

     說實話,我想我愛上了湯姆·米恩斯,他比我大五歲,雖然當時我不敢這麼說。

    美國人是羞于提起這樣的事兒的,并且我發現,這裡的男人不敢承認自己愛上另一個男人,他們甚至不敢承認自己有過這樣的感覺。

    我猜他們害怕這種感覺。

     不管怎麼說,我們沿路向前走着,有些樹的葉子已經掉光,看起來就像一個個肅穆地站在路邊、正傾聽我們說話的人。

    隻是我沒有說什麼。

    湯姆·米恩斯倒是真的說了很多話。

     有時,在我們回到賽馬場時,天色已晚,月亮已經落下去,四下一片漆黑。

    然後,我們常常會沿着賽道一圈又一圈地走,有時會走上十幾圈,然後鑽進幹草堆裡睡覺。

     湯姆總會談論兩個話題:寫作和賽馬,但主要還是在談賽馬。

    賽馬場上細微的動靜、馬的氣味,以及與馬相關的東西,似乎都能讓他興奮起來。

    &ldquo哦,該死的,赫爾曼·達德利,&rdquo他突然大聲喊了出來,&ldquo别跟我說話。

    我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見過的人比你多,我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啊。

    無論男女,甚至自己的母親都比不上一匹馬,也就是說,一匹純種馬。

    &rdquo 有時他會這樣講上很長一段時間。

    他會說起見過的人和他們的性格。

    他想在日後成為一名作家。

    他說,在成為一名作家後,他想用一匹馴良的馬奔跑、慢跑或快跑的方式來寫作。

    他是否按照這種方式寫過,我說不準。

    他寫了很多東西,但我不太能判斷他寫得好不好。

    不管怎樣說,我不認為他曾這樣試過。

     不過,他一談到馬,無疑就成了一把刮尺[19]。

    如果不是他,我永遠不會有現在這種對馬的感覺,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享受和馬在一起的時光。

    他常常會滔滔不絕講上一個小時,談論馬的軀體、思想和意志,仿佛它們是人一樣。

    &ldquo上帝保佑我們,赫爾曼,&rdquo他會抓住我的胳膊說,&ldquo你難道不會激動嗎?我是說現在,當一匹好馬,比如我服侍的這匹&lsquo笨伯·喬&rsquo,一直俯身在直道上領先沖刺,步步接近,你知道它離終點不遠了,你知道它的心在怦怦直跳,它要赢了,你知道它不會讓自己被别的馬擊敗的&mdash&mdash你難道不會為此激動嗎?它難道不會讓你變得像魔鬼一樣激動嗎?&rdquo 這就是他說話的方式,後來,他有時也會談談寫作,也會讓自己為之激動萬分。

    他對寫作有些認識,但我從未好好思考過寫作的問題,但同樣,也許他的話,對我也起了作用,讓我想要自己動筆來寫這個故事。

     那段時間在賽場裡的一次經曆,我的内心驅使我不得不将它說出來。

     這麼說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必須這麼做。

    我覺得,這有點像虔誠的天主教徒忏悔,或者更好的說法是,這就好比你是單身漢&mdash&mdash就像我一直以來一樣&mdash&mdash要去把你住的房間打掃幹淨。

    房間很亂,床好幾天沒有整理了,衣服和其他東西都扔在壁櫥外的地闆上,或許床底下也有。

    随後,你把一切清理幹淨,換上新床單,換下衣服,雙手和膝蓋撐着地,把地闆擦得幹淨到都可以在上面用餐,然後,出去走走,過一會兒再回到家裡,房間的味道變得甜美了,你的感覺也變得甜蜜了,内心感覺更美好了。

     我的意思是說,即使在我和傑西結婚,并過上幸福生活之後,這個故事也一直藏在我心裡,我經常夢見它的來龍去脈。

    我甚至有時會在夜裡尖叫起來,于是我對自己說:&ldquo那就讓我把這個該死的故事寫出來吧。

    &rdquo故事是這樣的。

     那時已是秋天。

    早晨,我們從毯子裡爬出來,躺在馬廄上面小閣樓的幹草堆上,探出頭來四處張望,地上結了一層白霜。

    我們醒了,馬也醒了。

    你知道賽道旁的馬廄是怎樣布置的&mdash&mdash那是排成一排的像小谷倉一樣的馬廄,上面有一個小閣樓。

    每間馬廄設有兩道門,一道門到馬的胸部,另一扇一直到頂,隻有在晚間或遇到惡劣天氣時,這扇門才會被關上。

     到了早晨,上面那扇門就會打開,拴好,這樣馬就會把頭伸出來。

    賽道圍成的巨大橢圓形草地上結起了白色的霧凇。

    通常,整個馬隊會配有六匹、十匹,乃至十二匹馬,或許還會配一個黑人廚師,他會在一排馬廄前的空地上架起篝火來做飯。

    廚師此刻在做飯,馬睜着美麗的大眼睛四處張望,嘶鳴着。

    一個馬廄裡的種馬朝門外張望,看見一匹眼神溫柔的母馬正在看它,于是興奮地叫了一聲。

    那裡還有一個男人的笑聲,四下沒有看到女人,也沒有任何女人的迹象,所有人都感覺像是在笑,通常都會這樣。

     一切都很美好,但我不知道這裡的美好,直到我認識了湯姆·米恩斯。

     我在講這些的時候,湯姆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一星期前,他的主人阿爾弗雷德·克雷姆博格已經把他的馬&ldquo笨伯·喬&rdquo帶去參加俄亥俄巡回賽了,至此我再也沒在賽馬場看見過湯姆。

     馬廄裡有傳言說,&ldquo笨伯·喬&rdquo,那匹又高又瘦的棕色閹馬其實根本不叫&ldquo笨伯·喬&rdquo,它其實是一個替代品,這匹馬曾在愛荷華州創下過最快紀錄,并在那一年橫掃西北的各個城鎮,克雷姆博格選中它,一整個冬天都保守着這個秘密,随後将它帶到了賓夕法尼亞州的鄉下,取了一個新的名字,把記錄冊上的一切信息全都清理幹淨了。

     我對這事一無所知,也從沒聽湯姆說過。

    但是,不管怎麼說,他、&ldquo笨伯·喬&rdquo、克雷姆博格現在都走了。

     我想我會永遠記得那段日子的。

    我會記得湯姆在晚上對我說的那些話,以及在九月初之前,我們坐在馬廄前,克雷姆博格坐在一個倒扣過來的飼料箱上,捋着他那長長的黑胡子,有時還會哼起别人無法聽懂的小曲。

    歌曲唱的是有關一口深井和一隻在井壁上爬的小灰松鼠。

    他從不笑出聲來,也不怎麼笑,但在他那雙不太光亮,但遠比光亮還要微妙的嚴肅的灰眼睛裡,總藏着什麼東西。

     其他人低聲交談着,湯姆和我一聲不吭地坐着。

    除了和我獨處的時間之外,他從不會與人侃侃而談。

     出于對他的考慮&mdash&mdash如果他看到了我的故事&mdash&mdash我應該提一下,我們唯一去過的大型賽馬場位于賓夕法尼亞州的裡德維爾,我們在那裡看到了偉大的騎手波普·吉爾斯本人。

    他把馬養在賽道另一邊,離我們的馬廄很遠的地方。

    我覺得像他這樣的人想把馬養在哪兒就可以養在哪兒。

     有一天晚上,我們去了另一邊的馬廄,在門口站着,而吉爾斯本人則坐在馬廄前的一個箱子上,正在用馬鞭敲打着地面。

    賽道裡的人都叫他&ldquo田納西州的悶葫蘆&rdquo,而他确實很沉默&mdash&mdash不管怎麼說,那一晚,他一聲不吭。

    我們隻是站着看他,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我們就走了。

    那天晚上,湯姆說的話,要比我之前聽到的都動聽。

    他說,他這一生的志向就是等波普·吉爾斯去世後寫一本關于他的書,随後在書中顯示:在美國,至少還有一人從未瘋狂地想要發财緻富,或者像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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