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哈姆雷特

關燈
一 在湯姆的一生中,有一次他差點死掉。

    死亡近在咫尺,以至于好幾天裡,他就像一個手裡拿着球的小男孩般把自己的生命握在手中。

    隻要一松手,它就會掉落。

     他告訴我這個故事的夜晚,我至今都記得非常清楚。

    我們去了現今芝加哥市威爾斯大街上的一個小地方吃飯,那裡一半是酒館,一半是餐館。

    那是十月初的一個濕冷的晚上。

    芝加哥的十月和十一月通常是一年裡最迷人的時光,但在那一年裡,十月的第一個禮拜卻寒冷多雨。

    我們這些生活在湖區工業城市的人都患有鼻炎,隻要類似的天氣持續一周,我們就會咳嗽、打噴嚏。

    湯姆和我去的那個溫暖的小酒館看上去溫馨又舒适。

    我們喝了威士忌給身子驅寒,在吃完東西後,湯姆講起了這個故事。

     我們落座的地方混入了某種氣息,一種疲倦感。

    有時,所有芝加哥人都會對芝加哥無處不在的醜态感到厭倦,人人都萎靡不振。

    人們在大街上、在商店裡、在家裡,無不感到這種厭倦感。

    人們渾身癱軟,無數人似乎想從喉嚨發出呐喊:&ldquo我們被埋在這無休止的嘈雜、肮髒和醜陋中。

    你為什麼要把我們放在這裡?沒有安甯。

    我們總是匆匆忙忙,從一個地方奔向另一個地方,永無終點。

    我們數百萬人生活在芝加哥廣袤的西區,那裡的街道都一樣醜陋,永遠向外延伸,從四面八方延伸到無邊無界。

    我們累了,累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把我們放在這裡,人類之母?&rdquo所有在大街上遊走的軀體似乎都在訴說這樣的話。

    也許有一天,芝加哥詩人卡爾·桑德堡會吟唱出有關這一切的詩歌。

    哦,屆時他會讓你感受到出自疲倦之人的疲倦之聲。

    到那時,我們或許都會開始唱這首歌,并意識到一些我們早已遺忘的東西。

     不過,我太啰嗦了,還是回到湯姆和威爾斯街的餐廳吧。

    卡爾·桑德堡在一家報社工作,坐在桌前寫着在芝加哥市威爾斯街上映的電影。

     餐館裡有兩個人站在吧台邊和酒保說話,但空氣中有某種東西阻礙了友好交談的可能性。

    酒保看上去就像人們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些著名将軍&mdash&mdash他就是那樣的人&mdash&mdash紅臉膛,胃口很好,灰胡子。

     那兩人面向他,腳架在欄杆上,就有關麥金利總統和他的朋友馬克·漢納的關系,陷入了一場毫無意義的争吵。

    究竟是馬克·漢納控制了麥金利,還是麥金利出于私利,利用了馬克·漢納。

    參與其中的人對這場讨論倒沒有什麼特别的興趣&mdash&mdash他們不在乎。

    在那時候,全國的報紙和政治雜志總是在同一個問題上争論不休。

    我隻能說,他們的對話填補了必須填補的空白。

     不管怎麼說,這兩人聊起這個話題,将之當成對生活表達厭倦和厭惡的工具。

    他們管麥金利和漢納叫比爾和馬克。

     &ldquo我跟你說,比爾是個圓滑的人。

    他把馬克玩弄于股掌之間。

    &rdquo &ldquo比爾對他言聽計從,真該死!馬克吹響口哨,比爾就會跑過來,就像一隻小狗。

    &rdquo 疲憊的頭腦抛出毫無意義的惡毒話和成見。

    其中有一個人還生起了悶氣。

    &ldquo别那樣看着我,我告訴你。

    我對朋友非常容忍,但絕忍不了這樣的眼神。

    我可是個愛發脾氣的人,有時還會動手。

    &rdquo 酒保控制了局面。

    他試圖換個話題。

    &ldquo誰能把那個菲茨西蒙斯[18]打倒?他們還要讓那個澳大利亞人在這個國家神氣多久?就沒人能打得過他嗎?&rdquo他情緒激動。

     我雙手托腮坐着。

    &ldquo男人們吵吵嚷嚷!男人和女人在房子和公寓裡争論不休!疲憊的人們從工廠回到芝加哥西區的家!孩子們焦急地哭!&rdquo 湯姆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拍了拍桌子上的空杯子,他笑了。

     &ldquo瓢蟲,瓢蟲,為何遊蕩? 瓢蟲,瓢蟲,從家飛走。

    &rdquo 他嘟囔着。

    威士忌上來後,他向前傾了傾身子,對生活發表了一番怪異而真實的言論,他總會時不時冒出一些類似的言論。

    &ldquo我想讓你注意一件事,&rdquo他開始講,&ldquo你去看那些酒保&mdash&mdash嗯,如果你去關注他們的話,就會發現那些酒保、偉大的将軍、外交官、總統等人都有着驚人的相似之處。

    我隻是碰巧想到了這是為什麼。

    因為他們都在玩同一個遊戲。

    他們不得不花一生的時間來對付那些厭煩且不滿的人,于是就掌握了扭轉乾坤的訣竅,讓它們從沉悶無聊轉到另一個方向。

    這就是他們玩的把戲,他們都玩得大同小異。

    &rdquo 我同情地笑了笑。

    現在,我在寫我這位朋友時,從情感上來說,很難不歪曲他。

    我不記得有多少次了,和他在一起時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沉悶感,他還會常常好幾個小時講起毫無意義的事情。

    他有時會說,隻想成為一個無趣的商人簡直是愚蠢可笑,還宣稱他和我都是傻瓜。

    如他所說,我們若能更加警覺,更加狡猾一些,會對我倆都有好處。

    不過事實上,我們都是傻瓜,本應加入&ldquo芝加哥體育俱樂部&rdquo,打打高爾夫球,駕車出去轉轉,帶幾個愛打扮的年輕姑娘去公路旅店吃晚餐,随後回家,編幾個荒唐故事安撫妻子,周日再去教堂,不停地聊起賺錢、女人和高爾夫,總之,好好享受我們的生活。

    有時,他幾乎讓我相信,他所描述的那些人都過着愉快而惬意的生活。

     有時,作為一個實體性的存在,他似乎也會在我的眼前完全瓦解。

    他那龐大的身軀變得有些松散和軟弱。

    他不斷說着話,卻等于什麼也沒說。

     然後,當我認定他已經走上了我和周圍所有人無疑都會走上的同一條路時&mdash&mdash一條向醜陋以及無意義的枯燥生活屈服的路&mdash&mdash某些事情發生了。

    他或許會像我剛才所描述的那樣,漫無目的地聊上一整個長夜,然後在晚上我們分開的時候,在一張紙上草草寫幾筆,随後笨拙地把它塞進我的口袋裡。

    我看着他那笨拙的身影沿着街道走去,随後走到一盞路燈前,讀起了他寫的東西。

     寥寥幾筆寫的是:&ldquo我很疲倦。

    我看上去可不是傻驢,卻累得像一條狗,總想弄明白我是誰。

    &rdquo 但是,說回在威爾斯街度過的那個晚上。

    威士忌酒端了上來,我們喝了幾口,坐在那裡面面相觑。

    他把手放在桌子上,合攏手指,擺出一個小杯子的形狀,随後緩慢地、沒精打采地攤開。

    &ldquo我曾經有過生活,就像那樣,将生活握在手中。

    我本可以輕易地讓它溜走。

    至于為什麼沒那麼做,我卻從未搞清楚。

    我無法去想為什麼我的手指一直捧着,而沒有松開,讓生活溜走。

    &rdquo他說。

    如果說在幾分鐘前,此人還沒有誠信而言,那麼現在,他可謂誠信滿滿。

     他開始講述他年輕時發生在那個黃昏和那個夜晚的故事。

     他當時年僅十八歲,還待在位于俄亥俄州東南部他父親租的一座農場裡。

    那是在他離開家出門闖蕩前的秋天。

    我對他的過去多少了解一些。

     那是十月末,他和父親正在地裡挖土豆。

    我猜他們都穿着破鞋子,因為在湯姆講述這個故事時,特意提到當時他們腳很冷,黑色的泥土鑽進他們的鞋子裡。

     那時天氣很冷,湯姆身體不太好,心情也很苦悶。

    他和父親一言不發,絕望地在地裡幹活。

    父親個子很高,面色蠟黃,留着胡子,在我腦中,他總是停頓着的模樣&mdash&mdash他在農場裡走動或在地裡幹活時,總會停下來,用手指不安地捋胡子。

     至于湯姆,他在人們印象中是個年輕有風度的人,他雖能向生活中更為美好的東西靠攏,卻并不自知,而且顯然也沒有機會去滿足這種感覺。

     湯姆身上有某種毛病,或許是冷中帶點熱的病。

    他在幹活時,有時身體會像得了風寒般顫抖起來,幾分鐘後,他又會感到渾身發燙。

    這兩人整個下午都在挖土豆,等到夜幕籠罩四野,他們開始撿土豆。

    一個将土豆收入籃子,随後将它們帶到田壟的盡頭,裝入兩蒲式耳的谷物袋裡。

     湯姆的繼母來到廚房門前,用她獨有的蒼白語調喊道:&ldquo吃晚飯了。

    &rdquo她的丈夫有點生氣和焦躁。

    或許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能感到兒子對他懷有深深的敵意。

    &ldquo知道了,&rdquo他回應道,&ldquo我們馬上來,等我們把土豆撿起來。

    &rdquo他的語氣像在發牢騷。

    &ldquo你别讓菜涼了。

    &rdquo他喊道。

     湯姆和父親火急火燎地加速幹活兒,仿佛在互相追趕,每當湯姆彎下腰抓起一把土豆時,腦袋就眩暈起來,他覺得自己說不定會摔倒。

    一種強烈的自尊心占據了他,他渾身充滿了力氣,下決心不讓他父親&mdash&mdash即便效率低下,他幹起活來有時也會又快又準&mdash&mdash超過他。

    他們不停地撿土豆&mdash&mdash那一刻這就是他倆的任務&mdash&mdash要趕在天黑之前把所有土豆都撿起來,再把它們裝進袋子。

    湯姆不相信他父親比他強,無論他身體多糟,他能敗給一個幹什麼都如此低效的一個人嗎?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就是那一刻湯姆所思所感的實質。

     随後夜幕降臨,活兒也幹完了。

    裝滿土豆的袋子在田地末端靠着籬笆堆着。

    那是一個結霜的寒夜,月亮出來了,裝滿土豆的袋子看起來就像沿着籬笆站立着的一個個怪人,他們用蒼老松垂的身體站着,就像湯姆的繼母一樣&mdash&mdash身體凹陷,雙眼無光&mdash&mdash站在那裡盯着這兩個如此不協調的人看。

     兩人走過田野,湯姆讓父親走在前面。

    他擔心自己會摔倒,不想讓父親看到他身體的狀況。

    從某種程度上說,這其中還有一點孩子氣的自負。

    &ldquo他說不定還覺得可以把我累垮呢。

    &rdquo湯姆想。

    升起的月亮是一個懸挂遠方的巨大黃球。

    它比他們走向的那所房子還要大,父親的身影仿佛要徑直穿過那輪明月的黃色臉龐似的。

     他們回到家後,父親的其他孩子&mdash&mdash他和那個女人生的,也就是說,他在第二段婚姻裡生的&mdash&mdash都站在那裡。

    湯姆離開家之後,怎麼也想不起這些孩子來,隻記得他們總是灰頭土臉的,穿着髒兮兮的破衣服,最小的那個,還是個嬰兒,身體不是特别好,總在焦躁地哭個不停。

     父子倆走進房子之後,先前還在為推遲的晚飯埋怨母親的孩子們漸漸安靜下來。

    他們憑借孩子靈敏的直覺,意識到這對父子有些不太對勁。

    湯姆徑直穿過小小的餐廳,打開門,走上通往卧室的樓梯。

    &ldquo你不吃晚飯了?&rdquo他父親問道。

    這是幾小時以來父子間蹦出的第一句話。

     &ldquo不吃了。

    &rdquo湯姆答完就走上了樓梯。

    在那一刻,他滿腦子想的是:不能讓家中任何人知道他生病了。

    父親沒有什麼異議,任由他走上樓去。

    毫無疑問,他離開後,全家人都挺開心的。

     他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沒脫衣服,隻脫了破鞋子就爬上床,拉起被子躺下來。

    這是一床老舊的被子,不是特别幹淨。

     他腦袋清醒了一點,房子不大,樓下發生的一切他都能聽清楚。

    此刻,全家人圍坐在桌子旁,父親在做&ldquo飯前禱告&rdquo,他總會這麼做,有時,在别人都等着吃飯時,他會斷斷續續地禱告。

     湯姆在想,試着去想,這意味着什麼,他父親為什麼要那樣禱告?他在祈禱時,整個人似乎忘了世上的所有人。

    他與上帝獨處,面對着上帝,而周圍的所有人似乎都不存在。

    他對食物禱告了一會兒,随後用一種怪異的私密方式,就其他事情,多數時候是他自己受挫的願望,與上帝交談起來。

     他這一生都想成為一名衛理公會派的牧師,但由于他從未去學校或大學受過教育,所以也就未能受戒。

    他沒有絲毫機會能夠成為他想成為的那個人,但他依舊不停地在為此祈禱,并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似乎覺得尚有一絲機會,能讓上帝感知到還需招募更多的衛理公會派的牧師,這樣
0.09248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