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未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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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亥俄州的一則生活故事 &ldquo久未使用&rdquo,這是那天醫生說起她時用到的一個詞。

    他,這位醫生,是身形極為魁梧,全身幹淨無瑕的一個人,我當時受雇于他。

    我負責清掃他的辦公室,打理他住所前的草地,照料他養在馬廄裡的兩匹馬,還在院子和廚房裡幹點雜活兒&mdash&mdash比如,搬柴火進來,往葡萄架後的露天浴缸裡倒水,好讓醫生洗澡,甚至在晚上,在他泡澡時,幫他擦洗他那寬闊的後背上他自己夠不到的地方。

     醫生對生活充滿了熱情,一開始這股熱情也感染了我。

    他熱愛釣魚,熟悉河上所有适合垂釣的地方。

    因此,我們經常去鎮西邊幾英裡開外的桑達斯基河灣,在朝北十九或二十英裡開外的地方,美美度過一整天的時光。

     在六月底某個垂釣日的傍晚,醫生和我一起待在河灣裡的一艘船上,有個農夫朝河岸跑來,一邊搖着手,一邊朝醫生喊叫。

    小姑娘梅·埃格利的屍體在距此半英裡開外的河口處被人發現,她已經死了好幾天了,而那時剛好有條大魚咬了醫生的魚鈎,而且他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此時來喊他,也毫無意義。

    我記得當時他大聲咆哮抱怨着。

    他那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有條魚恰好咬住了他的魚鈎。

    我剛釣上了一條肥美的鲈魚,美好垂釣之夜就在我們眼前。

    好吧,你知道的&mdash&mdash一個醫生就得随叫随到。

     &ldquo真是見了鬼了!總給我來這麼一出!瞧瞧&mdash&mdash這可是這個夏天最美好的垂釣之夜&mdash&mdash風正好,雲又多&mdash&mdash你再看看,我走得是什麼黴運?附近有個醫生,而那個農夫剛好知道我在,随後就成了這樣,僅僅為了照顧我的生意,很可能,他的腳趾磕壞了,或者他兒子從馬廄的閣樓上摔了下來,要不就是他家的老伴牙疼了。

    很可能是他家的一個女人出了事。

    我知道她們是怎麼回事!他妻子有個沒嫁人的妹妹和她住在一起。

    真是個該死的多愁善感的老處女!她總會神經質地抱怨&mdash&mdash總是大喊大叫,認為她要死了。

    死個屁!我知道她這種人!許多這樣的人就喜歡讓醫生在他們身邊瞎晃悠。

    找個醫生在身邊,這樣就可以與他獨處一室,随後就開始沒完沒了地聊他們自己&mdash&mdash如果醫生允許的話。

    &rdquo 醫生邊轉動線軸邊發牢騷,突然,我看見他露出一種獨屬于他的得意表情,那是經過一整天的工作,在冬夜駕車駛過凍僵的道路時嘴角會浮現出的一抹微笑,他拿起船槳,使勁地朝岸邊劃去。

    當我提出要劃槳時,他搖了搖頭。

    &ldquo不,孩子,這樣劃船對身材好。

    &rdquo他一邊說,一邊朝自己肥碩的腹部看了看。

    他笑了。

    &ldquo我得保持身材。

    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就沒辦法在未婚女人面前施展手腳了。

    &rdquo 至于岸上發生的事兒&mdash&mdash梅·埃格利,她是我們鎮上的人,在某個離鎮子很遠的地方溺死了,屍體在水裡泡了好幾天。

    人們在某條深河邊的柳樹間,發現了那具屍體,它就卡在柳樹的根須上。

    我們登岸之後,那個農夫和他兒子以及雇工已經将屍體拖了出來,橫放在馬廄旁的木闆上。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人,我永遠忘不了在醫生身後,站在一群沉默不語的人當中,看到那具橫着的、褪了色的、浮腫的女屍的那一刻。

     醫生對這類事已經習慣,但對我來說,這全新的經曆把我吓壞了。

    我隻看了一眼就立馬跑開了。

    我沖進馬廄,靠在一個畜欄的飼料槽上,一匹老耕馬正在那兒吃草料。

    屋外暖和的天氣驟冷下來,但在馬廄裡很溫暖。

    哦,對一個男孩來說,馬廄真是舒服的地方,烘幹的草料和動物身上散發着馥郁、溫暖、撫慰人心的味道,在這兒躺下,就像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而在我工作和居住的醫生家裡,醫生的妻子總會在冬夜給我鋪上&ldquo蓋被&rdquo,既柔軟又暖和。

    他們找到梅·埃格利屍體的那一天,馬廄給我的就是那種感覺。

     至于那具屍體&mdash&mdash好吧,梅·埃格利是個嬌小的女人,長着一雙結實的小手,在他們發現她的屍體時,其中一隻手還緊緊拽着一頂女人的帽子&mdash&mdash它之前一定是頂巨大的寬檐豔俗貨,帽子上還插着一根巨大的鴕鳥羽毛,有時你可以在馬賽或者市郊的二流度假村裡,看到大塊頭的豔俗女人帽子上插着這種東西。

     梅·埃格利在臨死時用手毅然決然地拽着那片濕透了的鴕鳥羽毛,這根鴕鳥羽毛就一直印在我的腦海裡。

    當我在馬廄裡站着哆嗦時,我眼前又浮現出這片羽毛。

    我經常會在魯莽的大塊頭女人莉·埃格利&mdash&mdash也就是梅·埃格利的姐姐&mdash&mdash頭上看到它,她經常半帶着挑釁意味走過鎮裡的街道。

    我們這座鎮子叫彼得韋爾,位于俄亥俄州。

     我懷着孩子對死亡的恐懼,站在老馬廄裡哆嗦,耕馬從畜欄裡把頭伸出來,用它柔軟而溫潤的鼻子蹭着我的臉。

    這裡的主人,也就是那個農夫,一定是個善待動物的人。

    老馬用鼻子上上下下蹭着我的臉。

    &ldquo你離死亡還很遠,小夥子,等到死亡來臨之際,你可不能這麼哆嗦。

    我年歲已高,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對了卻一生的人來說,死是一種安慰。

    &rdquo 那匹老耕馬似乎在說這樣的話,不管怎麼說,它的話安撫了我,為我驅走了恐懼和寒意。

     人們商量後決定将梅·埃格利送回鎮子,交給她的家人。

    在那之後,醫生和我在傍晚的暮色中開車回家,就在那時,他說起了她的事兒,并講出了這則故事的标題。

    醫生那一晚說起很多事情,我現在記不全了,隻記得夜色輕柔,灰色的道路在視野中隐沒,随後月亮升起,灰色的道路變成銀白色,樹影投到路面,留下一塊塊漆黑的斑塊。

    醫生的心智非常健全,不會對一個男孩用高人一等的語氣說話。

    他經常會親切地和我說起他對某人某事的感受。

    那個胖乎乎的老醫生腦袋裡裝着不少事兒,他的病人對此一無所知,但給他看馬的孩子知道。

     醫生那匹棗紅色的老馬在穩步前進,就像醫生工作一樣在愉快地走着,醫生抽起一支雪茄。

    他說起那個死去的女人,梅·埃格利,說她曾是多麼聰明的一個姑娘。

     至于她的故事&mdash&mdash他沒有說全,但我那晚非常亢奮&mdash&mdash也就是說,我的想象力非常活躍&mdash&mdash而醫生則是一個播種者,他把種子播入了我想象的沃土。

    他是那個在一片又寬又長的田野中行走的人,這片田野剛剛被死神&mdash&mdash那個收割者的手翻過,他一邊走,一邊用力将梅·埃格利的故事之種深深地播撒在這片土地上,種子落在男孩已覺醒的想象之土上。

     一 埃格利一家住在俄亥俄州的彼得韋爾鎮,家中有三個男孩和三個女孩。

    沿着克利夫蘭到托萊多的鐵路旁遍布着十多個小鎮,埃格利家的女孩當中,莉莉安和凱特是這些小鎮裡的名人。

    莉莉安是家中的大姐,可謂聲名遠播。

    在克萊德、諾瓦克、費裡蒙特、提芬這些小鎮,乃至托萊多和克利夫蘭的大街上,她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在夏日的傍晚,她會戴一頂插着幾乎要落在肩頭的鴕鳥毛的大帽子,在我們這裡的主街上到處逛。

    她和妹妹凱特一樣,長着一頭金發,一對藍色的眼睛非常顯眼,而凱特從未在鎮上的生活中獲得過顯赫的地位。

    幾乎每個周五的傍晚,莉莉安都會動身遠行,一直到下個周一或周二才回家。

    顯然她出遠門是能撈到錢的,埃格利一家都是幹活的人,所以她身上那些數不盡的新裙子肯定不是家中的兄弟給她買的。

     那是夏日一個周五的傍晚,莉莉安出現在彼得韋爾主街的北邊。

    那裡有二十幾個男人和男孩在車站月台附近轉悠,他們在等向東駛去的紐約中央鐵路的列車。

    他們盯着莉莉安看,莉莉安也回頭看了看他們。

    火車将從西面駛來,太陽沿着那個方向,從剛長成的玉米地上落下。

    一道朦胧的金光照亮了天空,閑逛者被傍晚的這道美景和莉莉安挑逗的目光給攝住了,紛紛陷入沉默,四下寂靜無聲。

     随後,火車進站,寂靜的咒語被打破了。

    列車員和司閘員跳上月台,朝莉莉安揮了揮手,火車司機從車艙裡探出頭來。

     莉莉安上了車,自己找了個座位,火車開動,列車員檢票之後就在她身邊坐下。

    火車到達下一個鎮子時,列車員就去幹他的活兒,司閘員就走過來靠在她的座位旁。

    這個人低聲說着話,車廂裡的沉默時不時被迸發的笑聲打破。

    車上彼得韋爾鎮去走親戚的女人們都很尴尬。

    她們轉過頭去,往車廂外望去,臉上紅紅的。

     在彼得韋爾車站的站台上,黑暗已經降臨,那些男人和男孩們依舊邊逛邊談論着莉莉安和她的出行。

    &ldquo她不用花一分錢,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rdquo一個靠着車站門、長胡子的高個子男人說。

    此人是賣豬肉和牛肉的,每周去克利夫蘭市場一次。

    一想到莉莉安,想到沿着鐵路免費旅遊的愛之光芒,他的心裡就充滿了嫉妒和怒火。

     埃格利一家在彼得韋爾鎮的名聲并不好,但隻有家中最小的女孩梅是例外,他們一家都是知道怎麼自顧自活着的人。

    傑克,家中的大哥,幾年來一直在主街南面的酒館裡為查理·舒特當酒保,随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竟然把酒吧買了下來。

    &ldquo要麼是莉莉安給他出的錢,要麼就是他偷了查理的錢。

    &rdquo人們說,但不管怎麼說,抛開道德标準,人們都去酒館喝酒。

    在彼得韋爾,惡習雖然會被公開指責,但私下裡卻被視作男子氣概的标志。

     弗蘭克·埃格利和威爾·埃格利就和他們的父親約翰一樣,分别是趕牲畜的和貨運馬夫,兩人幹起活兒來都很努力。

    他們都有各自的牲口,不用求人幫忙,沒活幹的時候,也不會和别人打交道。

    通常在周六午後,等一周的活幹完,把馬匹清理好、喂好、安頓好之後,兩人就會穿上黑色套裝,佩好白色領子,戴上禮帽,來我們鎮上的主街,給自己買點酒喝。

    到了十點鐘左右,他們喝足了就會踉踉跄跄朝家走去。

    他們在葡萄藤大街或胡桃木大街槭樹下的黑影中,撞見了彼得韋爾的一個鎮民,他也在朝家走去,随後爆發了一場争吵:&ldquo你這該死的給我們讓開,從人行道上滾開。

    &rdquo弗蘭克·埃格利喊道,随後這兩人沖上前動起手來。

     當時是六月的一個晚上,明月當空,蟲子在人行道和草叢裡大聲叫嚷,埃格利兄弟撞見的人叫埃德·佩施,他是個年輕的德國農夫,正和彼得韋爾一個紡織商的女兒卡洛琳·杜皮散步,埃格利兄弟一直期待的打鬥就這麼爆發了。

    弗蘭克·埃格利大聲叫着和他弟弟沖上前去,但埃德·佩施并沒有逃走,他回了手,把兄弟倆狠狠揍了一頓。

    到了周日早上,他倆趕車時,臉都破了相,成了黑眼圈兒。

    整個一周,他倆都在小巷子裡晃悠,在沿住宅街給各家各戶送冰塊和煤炭以及給商店送貨期間,他倆都沒有擡頭,一句話也沒說。

    鎮子上的人都樂壞了,店員們從一家店跑到另一家,對看到的事評頭論足,他們想把兄弟倆的話重複給别人聽。

    &ldquo你們有沒有見過埃格利兄弟?&rdquo他們問,&ldquo他們真是罪有應得的。

    埃德·佩飾給了他們應得的教訓。

    &rdquo某些更為興奮,想象力也更豐富的人說起了那場黑暗中的打鬥,就仿佛他們當時也在場似的。

    &ldquo他們可是地痞,任何想要維護自己的權利的人都可以動手打他們。

    &rdquo沃爾特·威爾斯說,他是一個瘦弱而緊張的年輕人,為雜貨商阿爾伯特·特威斯特幹活。

    這個店員恨不得也能像埃德·佩施那樣成為一名鬥士。

    到了晚上,他從店裡回家,走在溫柔的夜色中,他幻想自己能遇到埃格利兄弟。

    &ldquo我要給你們點顔色瞧瞧&mdash&mdash你們這兩個地痞。

    &rdquo他自言自語,朝着空氣揮舞拳頭。

    一種急切而緊張的感覺沿着他後背和手臂蔓延開來,但他在晚上的勇氣卻沒能持續。

    到了周三,威爾·埃格利來到商店後門,他貨車上滿載着裝鹽的桶,沃爾特走入小巷,好好欣賞了一番他那副嘴唇開裂、眼睛變黑的模樣。

    威爾雙手插在口袋裡站着,雙眼盯着地上。

    無聲的氣氛不安地凝重起來,最終那個店員開口了。

    &ldquo這兒沒有别人,桶又重,&rdquo他熱誠地說,&ldquo我還是出點力,幫你把桶卸下來吧。

    &rdquo沃爾特·威爾斯脫掉衣服,幫威爾·埃格利幹起了活兒。

     如果說梅·埃格利在少女時期獲得的聲望比埃格利家族中的其他人都要高,那麼這種聲望現在也跌落下來。

    &ldquo她曾經有機會,卻沒有把握住。

    &rdquo人們總這麼說,毫無疑問,除她之外,鎮上的人還沒對她家的其他人表達過同情心。

    莉莉安·埃格利從不在鎮上活動,而凱特不過比她姐姐強一點點。

    她在&ldquo弗恩斯比餐館&rdquo當服務員,幾乎每晚都和某個外鄉人出去散步。

    她也會搭乘火車去附近的鎮子,但會在同一天晚上或第二天一大早就回來。

    她不像莉莉安那般有錢,漸漸厭倦了沉悶的小鎮生活。

    她在二十二歲時搬去了克利夫蘭,她在那裡的一家大商店裡當鬥篷模特。

    随後,她在一出滑稽戲裡當演員,四處巡演,彼得韋爾随後再也沒有了她的消息。

     至于梅·埃格利,在她整個童年時期,并且直到十七歲之前,她都是行為良好的典範。

    人們有口皆碑。

    她不像埃格利家的人,長着矮小的身材,皮膚黝黑,也不像她的姐姐們那樣穿着,隻會打扮得樸素整潔。

    在公立小學讀書時,她因出色的課堂表現引得别人的關注。

    莉莉安·埃格利和凱特·埃格利都是懶學生,隻會整天朝男孩子和男老師抛媚眼,但梅誰也不會看,傍晚一放學,她就回家找她媽媽。

    她媽媽是個一副疲态的高個子女人,很少出門。

     在彼得韋爾,湯姆·米恩斯曾是學校裡的優等生,他後來當了兵,最近由于為世界大戰訓練新兵所取得的優異成績,在軍隊裡獲得了高級軍銜。

    湯姆當時正在為進入西點軍校而努力,晚上沒空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去大街上溜達。

    他待在家裡,專心學習。

    湯姆的父親是個律師,母親是肯塔基州某位嫁給英國準男爵的女人的三表姐。

    湯姆曾立志成為一名士兵和一個紳士,并打算跻身文人階層,因此十分看不起他同學的智力,于是當某個埃格利家裡的人成了他的競争對手之後,他感到既生氣又為之尴尬,其他同學卻很高興。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和梅·埃格利之間你追我趕,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整個彼得韋爾鎮的人都落在了那個女孩身後。

    在諸如曆史、英語文學等學科方面,湯姆無人可敵,但在拼寫、算術、地理方面,梅可以毫不費力地将他擊敗。

    她坐在課桌前就像一隻對着裝滿老鼠的籠子的小狗。

    每當老師提問,或在黑闆上寫出一道數學題,她都會像一條小狗般跳起來,舉起雙手,敏感的嘴唇顫抖着,手指使勁地拍打着。

    &ldquo我知道。

    &rdquo整個班級的同學都知道她知道答案。

    她回答問題,或走到黑闆前解題,一排排尚未完全發育的孩子笑了起來,而湯姆·米恩斯則朝窗外望去。

    梅回到座位,既有成就感,又有點害羞。

     彼得韋爾西部有一片鄉村,就像俄亥俄州其他鄉村一樣,那裡盛産小型水果和漿果。

    六月放假後,所有年輕人,小夥子和姑娘們,連同鎮上的女人,都會去那裡采摘果子。

    鎮上的居民會在吃完早飯後成群結隊去地裡。

    他們把中飯放在籃子裡,直到太陽落山前都會待在那裡。

     和在課堂上一樣,梅在漿果地裡也是個佼佼者。

    她不像其他年輕姑娘一樣與人結伴而去,也不會坐車,中午時分更不會和别人一起吃午飯,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因為她家庭的原因。

    &ldquo我知道她的感受,如果我來自這樣的家庭,我肯定不會尋求别人的關注,也不想要别人來關注我。

    &rdquo一個木匠的妻子說,她和其他人一起在布滿灰塵的路上跋涉。

     在農夫彼得·肖特的漿果地裡,三十來歲的女人、年輕的小夥子和高大笨拙的男孩們,趴在地上采摘芳香的小紅莓。

    就在他們的隊列前面,梅獨自采摘着。

    她的雙手就像有人走入樹林時,松鼠鑽進樹葉裡的尾巴一樣,飛快地在漿果蔓藤中遊走。

    其餘人采得很慢,時不時停下手吃幾個漿果,聊幾句閑話,每當有誰爬到前面一點,就會停下來,蹲坐着等别人。

    采摘漿果的人會根據白天采摘的量領取工錢,他們總會說:&ldquo這不是錢的事兒。

    &rdquo采摘漿果也是一種社交方式。

    這些采漿果的人都是富有工匠的妻子、兒子和女兒,難道會為了一點瑣碎的錢來這裡累死累活地幹活嗎? 他們知道,對于梅·埃格利來說,情況可不一樣。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家除了父親約翰·埃格利&mdash&mdash還有傑克、弗蘭克和威爾這幾個兄弟&mdash&mdash以及靠自己賺錢來買衣服穿的莉莉安和凱特兩姐妹之外,梅和她母親确實是沒有收入的。

    如果她想穿得體面些,就得在假期不用上學的時候出去賺錢。

    這樣一來,也就不難理解,她為何想當教師了。

    要想謀得這個職位,就得讓自己穿得好一點,勤勉處事,行事機敏。

     因此,梅不知疲倦地幹活,一箱箱經由她靈巧的雙手采摘的漿果堆成一座小山。

    彼得·肖特和他兒子沿隊伍一路走下來,将裝滿了的闆條箱收集起來,再把它們搬上車,拉到鎮子上去。

    他用贊許的目光看着梅,其他動作緩慢的采摘者則成了他嘲諷的對象。

    &ldquo啊,你們這些說閑話的女人,你們這些大個子都是懶小夥,你們真不行,&rdquo他喊道,&ldquo你們就不害臊嗎?你們看看,西爾維斯特,還有艾爾&mdash&mdash你們還不如一個身體弱小到可以揣進口袋帶回家的小姑娘。

    &rdquo 梅在十七歲那年夏天,從彼得韋爾鎮生活的高處跌落下來。

    那一年在她身上發生了兩件事關生死的戲劇性事件。

    她母親在四月去世了,六月,她以僅次于湯姆·米恩斯的成績從高中畢業。

    由于湯姆的父親多年來一直是學校董事會成員,所以鎮上的人在聽說他決定把兒子的排名排在梅前面之後,紛紛搖起了頭。

    在所有人眼中,梅才是真正能摘得這一榮譽的人。

    她走進漿果地裡,一想起她母親的離世,即便是那些女人也忘了她是埃格利家人這一事實。

    至于梅,她似乎沒什麼事兒值得牽挂了。

     随後就發生了難以預料的事。

    事後,彼得韋爾鎮不止一個妻子對丈夫說:&ldquo在那一刻,那家人的德性還是自動顯現出來了。

    &rdquo 一個叫傑羅姆·哈德利的人首先找上了梅。

    他那一年來彼得·肖特的地裡,就如他本人所說,&ldquo就為了來找點樂子&rdquo。

    而他的确在那兒找到了樂子。

    傑羅姆是彼得韋爾九人棒球隊裡的投手,本職工作是鐵路郵遞員。

    在跑完一趟差事之後,他有幾天可以休息,他來漿果地是因為鎮上沒多少人了。

    在他看到梅獨自幹活時,他朝另外的男人眨了眨眼,随後來到她身邊,蹲了下來,用和她一樣快的速度采摘起來。

    &ldquo來吧,小姑娘,&rdquo他說,&ldquo我是一個郵遞員,是分揀信件的。

    我的手指動得飛快。

    來吧,看看你能不能跟得上我。

    &rdquo 傑羅姆和梅在樹叢裡忙忙碌碌摘了一小時,随後鎮上的人都驚呆了。

    這個從未和人說過話的姑娘,開始和傑羅姆說起了話,其他采摘者轉過頭來,為此感到疑惑。

    她不再以飛快的速度采摘,而是采一會兒,停一會兒,時不時停下來休息,把挑選出來的漿果塞到嘴巴裡。

    &ldquo吃吧。

    &rdquo她大膽地說,并把一顆巨大的紅莓遞給傑羅姆。

    她将一把漿果塞進他的箱子裡。

    &ldquo要是你再不加把勁,一天下來連七十五美分都賺不到。

    &rdquo她害羞地笑着說。

     中午時分,其他采摘者發現了真相。

    疲倦的工人都去了彼得·肖特家邊的水泵旁,吃完中飯後,就去附近的果園坐在樹蔭底下休息。

     毫無疑問,梅身上發生了變化。

    所有人都感覺得到。

    随後人們才明白,在那個六月的午間時分,她相當平靜而又慎重地決定追随她的兩個姐姐。

     采摘漿果的人一如既往地聚在一起吃午餐,女人和姑娘們坐在一棵樹下,男人和男孩坐在另一棵樹下。

    彼得·肖特的妻子帶來了熱咖啡,給每人的錫杯裡都倒滿了。

    人們來回說着笑話,女孩們聽了咯咯笑起來。

     盡管梅對傑羅姆的态度有點出人意料,但考慮到傑羅姆是個單身漢,與未婚女人待在一起也無可厚非,所以沒人料到會發生什麼嚴重的事兒。

    人們總喜歡在漿果地裡調情。

    他們來這裡,盡情玩耍一番,随後又像六月的雲朵一樣飄走。

    到了晚上,年輕人洗掉地裡的泥土,穿上周日的衣裳,一切都會變樣。

    到那時,姑娘們就得留心了。

    當她與一個年輕小夥子走在樹下,或者步入鄉間小道&mdash&mdash那麼,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但在田地裡,到處都是年長的女人&mdash&mdash若你看到一個年輕小夥子和一個姑娘一起紅着臉,嬉笑着幹活,心裡覺得沒什麼的話,那一定是沒理解漿果采摘季的真正意義。

     很顯然,梅就沒理解。

    事後,沒人怪傑羅姆,至少沒有一個年輕人會責怪他。

    因為采摘漿果的人在吃午飯時,梅坐得遠遠的。

    那是她的習慣,而傑瑞[11]也躺在較遠的果園邊的高草地裡。

    一股突來的緊張感偷偷溜進了待在樹下的人們周圍。

    梅從地裡回來時,并沒有去水泵旁和别人待在一起,而是背靠着一棵樹坐着,拿着三明治的那隻手沾滿了早晨幹活時留下的泥土。

    這隻手顫抖着,三明治還從她手裡掉落了。

     突然,她站起身來,把午餐籃子放在樹杈上,然後,帶着一種蔑視的眼神,她爬過籬笆,沿着一條小路走過彼得·肖特的谷倉。

    這條小路穿過一片草地,經過一座橋,沿着一片起伏的麥田一直延伸到一片樹林。

     梅沿着這條小路走了一段,随後停下腳步往回看。

    其他采摘漿果的人也都盯着她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随後,傑羅姆·哈德利站起身來。

    他害臊了,笨拙地爬過栅欄,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所有人都确信這是兩人事先商量好的。

    女孩和女人們站起身來看他們。

    梅和傑羅姆走過小路,進了林子。

    年長的女人搖了搖頭:&ldquo瞧瞧,瞧瞧。

    &rdquo她們驚呼道,與此同時,男孩和年輕男人們開始互相拍着後背,怪裡怪氣地歡騰起來。

     真是難以置信。

    他們在離開人群前,傑羅姆把手搭在梅的腰上,她則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仿佛梅·埃格利,如同所有年長的女人所想的那樣,其實和她家的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也會在人前展露出不堪的一面。

     傑羅姆和梅一起在林子裡待了兩小時,随後一起回到幹活的地裡。

    梅臉色蒼白,看上去好像一直在哭。

    她又像之前那樣獨自一人采漿果,在片刻尴尬的沉默之後,傑羅姆穿上衣服,沿着大路朝鎮子走去。

    梅那天下午采摘的漿果,裝在箱子裡堆得像小山,但從她手中掉落下的漿果有兩到三倍多。

    灑落在地的果實在棕黑色泥土裡紅彤彤地閃着光澤。

     自那以後,人們再也沒有看到過梅來漿果地。

    傑羅姆·哈德利則多了件可吹噓的事兒。

    到了晚上,當他和别的年輕人待在一起時,他詳細說起了那次經曆。

     &ldquo送上門的好事,我得把握住,你們不能怪我。

    &rdquo他笑着說。

    他事無巨細地說起了林子裡發生的事兒,與此同時,其他年輕人則站在一旁,滿心嫉妒。

    他說着說着,漸漸對他的經曆獲得了公衆的關注而感到既自豪又羞愧。

    &ldquo這事兒很簡單,&rdquo他說,&ldquo在這個鎮上,梅·埃格利是最容易搞上手的人。

    不用求就可以搞到手。

    這有多簡單。

    &rdquo 二 在彼得韋爾,由于她和傑羅姆一起去了樹林,就相當于把自己逼入了死角。

    在那之後,梅就待在家裡,幹起了之前她母親做的家務,洗衣服、做飯、鋪床。

    有一段時間裡,她一想到要幹一些低賤的活兒,心裡竟有一絲甜蜜的感覺,她将莉莉安和凱特的衣服,以及父親和兄弟們的大衣洗好、燙平,心裡還挺滿足。

    &ldquo我幹累了就可以睡着了,睡着了就什麼也不會去想了。

    &rdquo她對自己說。

    她在床鋪之間的洗衣盆裡洗衣服,床上躺着前一晚或許喝得爛醉、此刻正睡得香甜的兄弟們,或者站在廚房熱烘烘的火爐旁,想念死去的母親。

    &ldquo我想知道她會怎麼想,&rdquo她問自己,然後補充道,&ldquo如果她沒有死,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如果我身邊有人,就可以去談談,事情就會不一樣了。

    &rdquo 白天,家裡的男人都趕着牲畜出門了,莉莉安去了鎮上,房裡就剩梅一個人了。

    這是一座兩層樓的木房,坐落在鎮邊的一塊田地邊上,曾被漆成了黃色。

    現在,屋頂上的水沖刷掉了油漆,這棟老式建築的側壁上都是斑駁的條紋。

    房子建在一座小山上,在離廚房門不遠的地方,地勢陡降。

    山腳下有一條小溪,越過小溪是一塊田地,一年中的某些時候,那裡會變成一片沼澤。

    溪邊長着楊柳和接骨木,在下午沒人的時候,梅常常會輕輕走出廚房,看看有沒有人從門口經過,如果四下無人,就走下山去,在接骨木和柳樹的芬芳中俯下身子。

    &ldquo我就躲在這裡,這樣就不會有人看到我了。

    &rdquo她心想。

    這個念頭給了她強烈的滿足感。

    她的臉漸漸變得又紅又燙,于是就把楊柳葉貼在臉上。

    當路上有馬車經過,抑或有人沿着路旁的人行道走過時,她就縮成一小團,閉起雙眼。

    那些過往的聲音漸遠,而對她而言,她似乎用某種方式逃離了生活。

    待在這裡,藏身于柳樹墨綠的陰影之中,是多麼親切,多麼溫暖啊。

    那些盤曲的樹節就像臂膀一樣,但它們不像和她一起躺在樹林裡的那個男人的手臂,不會用可怕的蠻力抓住她。

    她在陰影中靜靜躺了幾個小時,沒什麼來驚擾她,她受傷的心靈恢複了一點點。

    她對自己說:&ldquo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遠離人群的亡命之徒,但在這裡我不是。

    &rdquo 在聽說梅與傑羅姆·哈德利在漿果地裡發生的事情之後,莉莉安·埃格利和凱特·埃格利被激怒了,非常生氣。

    兩人都在家的一天晚上,她們沖着正在廚房幹活的梅提起了這件事。

    莉莉安非常生氣,決定痛罵梅一頓。

    &ldquo她為什麼要這麼下賤?&rdquo她問道,&ldquo我一想到這件事就想吐&mdash&mdash竟是傑羅姆·哈德利這樣的人!就算她想要自由,又怎能做出這麼下賤的事兒來呢?&rdquo 人們一直覺得梅和埃格利家的其他人不一樣,約翰·埃格利老爹和她的幾個兄弟一直對梅懷有一種敬意。

    他們有時會罵莉莉安和凱特,但絕不會那樣對梅,并且他們私下裡都把梅當成他們與鎮上更高尚的生活之間的紐帶。

    埃格利老媽非常受人尊敬,但她年紀大了,非常疲憊,從未走出過家門,隻有靠梅,這家人才能擡起頭來。

    兩個兄弟都為妹妹在鎮上的學校所取得的成績感到自豪。

    他們自己都是做工的人,從未想過出人頭地,不過,他們想:&ldquo我們這個妹妹已經證明,埃格利家出來的人也能在他們擅長的領域裡打敗他們。

    她比鎮上的任何人都要聰明。

    瞧瞧鎮上的人看她的眼光。

    &rdquo 至于莉莉安&mdash&mdash在發生傑羅姆·哈德利事件之前,她一直在向别人說起這個妹妹。

    她在諸如諾瓦克、弗裡蒙特、克萊德以及其他鎮上結交了許多朋友。

    男人們都很喜歡她,就如同他們經常說的那樣,她是值得信賴的女人。

    隻要有人對她說起什麼,無論說的是什麼,她都會守口如瓶,所以當着她面說事兒,人們會有輕松自如之感。

    在她私下結交的人中,有教會的人、律師、富商、顯貴家族成員。

    可以肯定的是,他們都是偷偷來見莉莉安的,但她似乎也懂得并尊重他們私密的欲望。

    &ldquo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有所顧忌。

    我知道你得小心行事。

    &rdquo她說。

     一個夏日傍晚,她去了常去的一個鎮子,準備見某人。

    她等了一個傍晚,那個男人直到夜幕降臨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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