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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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認為,僅憑不停地禱告,無須努力,上帝就會突然将他變成另一個人嗎?如果他真的想成為一名牧師,為什麼自己不去準備呢?他急不可耐,結了婚,然後在第一任妻子屍骨未寒之際,就匆匆續了弦。

    但他娶到的又是多麼笨手笨腳的一個可憐女人啊。

     兒子朝桌子另一邊的繼母望去,她害怕他。

    他們的眼神相遇了,随後這個女人的雙手開始顫抖起來。

    &ldquo你想要什麼?&rdquo她焦慮地問。

    &ldquo不想要什麼。

    &rdquo他回了一句,随後就不聲不響地吃起東西來。

     春季的某一天裡,他在地裡和父親一起幹活,突然決定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

    他和父親當時在種玉米。

    他們家沒有玉米種植機,于是父親得用自己做的标記物在田壟裡标記出種植點,随後他就光着腳沿着田壟一邊走,一邊将玉米粒播撒下去,而他兒子,手裡拿着鋤頭跟在後面。

    兒子把土蓋在玉米粒上,随後用鋤頭的背面拍拍種下玉米的地方。

    這樣做是為了夯實上面的土層,以防玉米生根之前,烏鴉飛下來把玉米粒吃了。

     整個早上,父子倆都在一聲不吭地幹活,随後到了中午,他們來到田壟的一端,收工休息。

    父親走入了籬笆的角落裡。

     兒子非常緊張。

    他坐了下來,随後又起身四處走動。

    他不想往籬笆的角落望去,他父親無疑正跪在那裡祈禱&mdash&mdash他總會在不合時宜的時候禱告&mdash&mdash但那一刻,他卻沒有那麼做。

    恐懼襲上他的心頭。

    父親默默跪着祈禱,兒子又能看見他的兩隻光腳從低矮的灌木叢中伸了出來。

    湯姆顫抖起來。

    他又看見了腳後跟、腳掌的肉墊,以及腳趾下面那兩個球狀的指頭肚。

    它們都成了黑色,但每隻腳的腳背都是白色的,而且還帶有一種奇怪的白色&mdash&mdash就像魚肚白。

     讀者會理解湯姆的腦子裡在想什麼&mdash&mdash一段記憶。

     他沒對父親或父親的妻子說什麼,就這麼穿過田地,走進房子,收拾好東西,起身離開了,也沒有和任何人道别。

    女主人看見他走了,什麼也沒說。

    等他走到路上的一個拐彎處,她就穿過田野向她丈夫跑去。

    她丈夫還在祈禱,根本沒有注意發生了什麼。

    他的妻子也看到了從灌木叢裡伸出的那雙光着的腳,尖叫着沖過來。

    她丈夫站起身來,她開始歇斯底裡地哭起來。

    &ldquo我覺得大事不妙,哦,我覺得大事不妙。

    &rdquo她抽泣着說。

     &ldquo啊,怎麼啦,怎麼啦?&rdquo她丈夫問道,但她沒有回答,隻是跑了過來,一頭撲進了他的懷抱,兩人就這樣站着,像兩個奇形怪狀的谷物袋,擁抱在灰色天空下新開墾的黑色田地裡。

    那個兒子則在一棵樹前停下了腳步,看着他們。

    他走到樹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沿着路走遠了。

    後來,他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也沒有聽到過他們的消息。

     關于湯姆追女人的故事&mdash&mdash他講得就像他離家出走的故事一樣,是以一種零碎的方式講述的。

    這個故事,就像我剛才講的故事一樣,是在長時間的沉默間隙斷斷續續講出來的。

    我這位朋友說起這個故事時,我就坐着看着他。

    我承認,有時候我不禁在想:他一定是我一生中認識的最偉大的人。

    &ldquo他感受了更多的事物,他憑借無聲感受事物的能力,對生活的了解要比我認識的任何人,甚至比生活在我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深。

    &rdquo我這樣想着&mdash&mdash内心被深深觸動了。

     就這樣,他上了路,慢慢徒步穿過俄亥俄州南部。

    他打算到某個城市去,并開始自學。

    他在童年時,曾在某個冬天去一所鄉村學校念書,但某些他想要的東西在鄉下是找不到的,比如書。

    &ldquo我當時就知道,現在也知道,書,真正的書的重要性。

    世界上這樣的書很少,要找到它們需要花很長的時間。

    幾乎沒有人知道它們是什麼樣的,而我一直沒結婚的原因之一就在于,我不想讓某個女人擋在我追尋那些書的路上。

    &rdquo他解釋道。

    他總是用這種極短的評論來打破他對故事主線的講述。

     整個夏天,他都在農場裡幹活,有時會在那裡待上兩三個星期,随後就繼續往外跑。

    到了六月,他就去距離辛辛那提以西二十英裡之外的地方,他在那兒的一個德國人的農場裡幹活,就在那兒發生了他那天晚上在公園長椅上對我講的冒險故事。

     他幹活的那個農場屬于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德國人,他五十歲了,二十年前來到美國,通過辛勤勞作發了财,得了不少土地。

    在下定決心娶個女人的三年前,他寫信給德國一位朋友,讓他幫忙物色個妻子。

    &ldquo我不想在這些美國女孩中找,我想要一個年輕的,不要老的。

    &rdquo他寫道。

    他解釋說,美國女孩都懷有這樣的想法:她們可以支配丈夫,并且大多數人都成功了。

    他說:&ldquo她們現在隻想悉心打扮一番,騎着馬到處跑,要麼就騎馬進城去。

    &rdquo就連他雇的年長的美國女管家也是如此。

    她們中沒有一個能在這裡安心打理農場、喂牲口、做歐洲農夫的妻子本應做的事情。

    若他想雇一個女管家,她隻負責家務就夠了。

     随後,女管家去前廊縫東西或看書了。

    &ldquo簡直荒唐!你給我去給找個德國好姑娘,身體強壯又漂亮的那種。

    我會寄錢給她,這樣她就可以來這裡做我的妻子了。

    &rdquo 這封信是寄給他年輕時的一個朋友的,他現在是德國小鎮上的一個小商人。

    在和他的妻子商量了這件事之後,這位商人決定把他二十四歲的女兒送到美國去。

    她已經和一個軍人訂了婚,可那人在服役期間得病死了,她父親覺得女兒已經虛度了太多光陰。

    商人把女兒叫到妻子的房間裡,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她。

    她坐在那裡,眼睛盯着地闆看了很長時間。

    她要吵鬧一番嗎?一個坐擁大農場的富有美國丈夫可不能就這麼放過。

    女兒擡起手,摸了摸她濃密的黑發。

    畢竟她是個強壯的女人。

    她的丈夫不會被騙。

    &ldquo好,我去。

    &rdquo她輕輕地說,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間。

     這個女人到了美國之後一切都還好,隻不過,她丈夫認為她話說得太少了。

    雖然她在生活中主要就是操持家務、種田、喂牲口,把男人的穿戴打理好,這樣他就不必總是去買新衣服了,但有時,還是會有别的事情可以去做的。

    農夫在地裡幹活時,有時會自言自語起來:&ldquo一切都已妥當。

    萬物都遵循時間,各有歸處。

    &rdquo這個人平日裡就幹幹活,空下來也會稍微放松一會兒。

    他會時不時找幾個朋友聚聚,喝喝啤酒,吃吃油膩的食物,然後再找點樂子,這也挺好。

    他不會玩得太過火,但如果聚會上有女人,就會有人給其中一個女人搔癢癢,這個女人就會咯咯笑起來。

    他曾對腿發表過評論&mdash&mdash沒什麼特别的。

    &ldquo腿就是腿。

    馬或女人的腿都很重要。

    &rdquo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他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玩得很開心。

     這個農夫在他的女人來了之後,時常會在田裡幹活時想她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她整天都在幹活,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條。

    這不,她要喂好牲口,這樣他就不必為它們操心了。

    她燒得一手好菜。

    甚至會用古老的德國方式,在家釀造啤酒&mdash&mdash啤酒的味道也很不錯。

     其實,問題就出在她話太少了,過于沉默了。

    他和她說話時,她總會态度溫和地回答,但她本人不會發起話題,到了晚上,她就一聲不吭地躺在床上。

    德國人在想,這是否她馬上就要懷上孩子的征兆。

    &ldquo那可能會帶來不同的結果。

    &rdquo他想。

    他停下手裡的活兒,朝田地那頭望去,那裡有一片牧場。

    他養的牛正在安靜地吃草。

    &ldquo哪怕是這些牛,當然牛是不會說話的,也算是非常沉默的物種,但即便如此,牛也會有鬧騰的時候。

    有時魔鬼也會鑽入牛的體内。

    你會牽着它沿着大街小巷走,突然間它會發瘋似的發作起來。

    一不留神,它或許就會用頭擠開栅欄,把人撞倒,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

    它欲望噴薄,瘋狂地想要某種東西。

    就算是一頭牛,也不會一直木着一聲不吭的。

    &rdquo德國人感覺自己上了當。

    他想起了那位把女兒送來的德國朋友。

    &ldquo啊,他媽的,他本該送一個更開朗點的人來的。

    &rdquo他想。

     湯姆來到農場時正值六月,農收開始了。

    那個德國人有很多土地,他在地裡種了小麥,收成也不錯。

    他還雇了另一個人整個夏天在地裡幹活,但湯姆也有活幹。

    他不得不睡在谷倉裡的幹草垛上,不過他不介意。

    他隻想立馬開工。

     任何認識湯姆、并且看過他那巨大粗笨的身體的人,一定會意識到,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身體一定異乎尋常得強壯。

    首先,他還不會像日後那樣,整日沉入思考之中,也不會像日後那樣,常年枯坐在桌前。

    他和另兩個男人一起在地裡幹活,到了吃飯時間就和他倆一起進屋吃飯。

    他和德國人的妻子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湯姆的腦中一直在想某些事情&mdash&mdash有關他童年時的思緒&mdash&mdash他也會想很多有關未來的事。

    這麼說吧,他一直在往西走,沿途做點活兒,賺點小錢,賺來的每一分錢他都留着。

    他還沒去過美國的城市,并且有意在避開諸如斯布林菲爾德、代頓和辛辛那提這樣的地方,一直都待在小一點的地方和農場裡。

     一段時間之後,他或許就可以攢下一點錢,這樣就可以去城裡學習、看書和生活了。

    他對美國的城市有一種幻想。

    &ldquo一座城市裡會有很多人,他們不會孤獨。

    他們會意識到隻有一起勞作,才能獲得生活中更好的東西。

    衆人一起勞作就可以創造神奇,衆人一起思考就可以想得透徹,衆人一起努力就可以讓生活更加美好。

    &rdquo 如果我給你留下這樣一個印象:湯姆,這個來自俄亥俄農場的男孩,擁有如此清晰的想法,那一定是我犯了錯。

    他有一種感覺&mdash&mdash類似的感覺。

    他體内有某種無聲的渴望。

    我非常确定,他那時甚至就有日後一直保有的東西,那是某種近乎聖潔的内在謙卑感。

    這是他作為男人最大的魅力,但或許就是這種謙卑感妨礙了他獲得堅定自信的男子氣概,這種男子氣概似乎是我們美國人都非常看重的。

     不管怎麼說,湯姆就是這樣的人,而那個女人,那個沉默不語的人,現今已經二十七歲了。

    三個男人正坐在桌子旁吃飯,她則在一旁候着。

    他們在農場的廚房裡吃飯,那是一個老式的大廚房,她要麼站在爐子旁,要麼就在等食物吃完後一聲不吭地再端上一些。

     到了晚上,幾個人要到很晚才會吃飯,有時他們在桌旁落座後,天都已經黑了,她就會給他們點起煤油燈。

    扇動着巨大翅膀的昆蟲和蛾子瘋狂撞擊着紗門,它們想要沖進屋子裡,在煤油燈旁飛舞。

    男人們在吃完晚飯之後,會坐在桌旁喝啤酒,女人就去洗盤子。

     那一年夏天來幹活的人是個三十五歲的男人,他身材高大,骨瘦如柴,下巴留着一撮胡子。

    他和那個德國人很聊得來。

    德國人心想,嗯,這可真不錯,總算有人打破屋裡的沉默了。

    這兩人聊起了即将要幹的脫谷的活兒和剛剛收完的幹草。

    其中一頭牛下周就要産牛犢了。

    留胡子的男人喝了一杯啤酒,用長滿又長又黑的毛的手背擦了擦胡子。

     湯姆把椅子拉到後面,倚着牆一聲不吭地坐着,在德國人深深沉浸在對話中時,他會看看那個女人,有時她會把目光從正在洗的盤子上移開,朝他看去。

     他有時會感到某種東西,某種感情&mdash&mdash也許她也有&mdash&mdash但屋裡那兩個男人的感受就說不清了。

    可惜她不會說英語。

    不過,即使她會說,他也無法向她傳達他的心意。

    不過,哼,他心裡什麼想法也沒有,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丈夫時不時會用德語和她說話,她輕聲回答,然後再轉回英語同那兩個男人說話。

    她又端來了一些啤酒。

    那個德國人感到心滿意足。

    能在家裡聊天真是太好了。

    他勸湯姆也喝點啤酒,湯姆接過酒杯喝了起來。

    &ldquo你也是個悶葫蘆,嗯?&rdquo他笑着說。

     湯姆的奇遇發生在他在這兒的第二個星期。

    晚上人們都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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