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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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rsquo&mdash&mdash這麼說吧,我的心完全撲在你和那位從未謀面也永遠不會見面的人身上。

    我和你說,我被打動了。

    &rdquo他打了個嗝,向前傾了傾身子,親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ldquo我告訴你,年輕人,&rdquo他微笑着補充道,&ldquo我想起了中世紀,想起了那些曾經到聖地去侍奉聖母的男女和孩子們。

    他們的薪水沒你高。

    我跟你說,我們廣告人的薪水太高了。

    如果我們光着腳,穿着破舊的鬥篷、拿着手杖到處走,我們的職業會更有尊嚴。

    我們可以更有尊嚴地把乞丐的碗拿在手裡,嗯!&rdquo 此刻,他開懷大笑起來,但突然間,他又收起了笑容。

    湯姆的歡笑中總帶着幾分憂傷。

     我們出了酒館,他有點踉跄地向前走着,即使他很清醒,腿卻也不太穩。

    他身上并沒有明顯的生命力,他笨拙地晃動着身體,沉重的身體有時會撞到人行道上的行人。

     我們曾站在芝加哥市拉薩爾街和湖街之間的街角處,周圍擠滿了回家的人群,高架火車在我們頭頂隆隆作響。

    風把一片片碎紙和一團團塵土風吹到我們臉上,灰塵也會落進我們的眼睛。

    我們神經質地笑起來。

     不管怎麼說,對我們而言夜晚才剛剛開始。

    我們一起散步,一起吃飯。

    他又鑽進了剛從那兒出來的酒館,一會兒回來時口袋裡就裝着一瓶威士忌。

     &ldquo威士忌可真是個可怕的東西,嗯,但誰叫這裡也是個可怕的城鎮呢。

    人們在這裡不能喝酒。

    酒屬于開朗、歡笑的人群和地方。

    &rdquo在他看來,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現代化的工業城市裡,酗酒是必須的。

    &ldquo你等着吧,&rdquo他說,&ldquo你等着瞧。

    總有一天改革家們會想盡辦法把我們的威士忌拿走,那會怎樣呢?你看,我們的身體會凹陷,變得就像生了太多孩子的老女人。

    我們的精神會全都垮掉,然後你就會知道發生什麼了。

    沒有威士忌,沒有人能站起來反對這一切醜陋的東西。

    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我們會變得像袋子一樣空虛&mdash&mdash我們會的&mdash&mdash所有人都會那樣。

    我們就像沒人愛卻生了一堆孩子的老女人。

    &rdquo 我們穿過許多條街,來到一座橋上。

    天漸漸黑了下來,我們在暮色中站了一會兒,在朦胧的光線中,河邊緊挨着的那些大倉庫和工廠開始變得奇形怪狀。

    河流穿過由建築物形成的峽谷,有幾艘船在交會,有軌電車從遠處的橋上駛過。

    它們就像深紫色天空映襯下移動着的星團。

     他不時喝着瓶裡的威士忌,偶爾也請我喝上一口,但他常常會忽視我,自顧自地喝。

    他又喝了一口,輕輕對着酒瓶說:&ldquo小媽媽,我總是在你的懷裡,嗯?你不能讓我斷奶,對嗎?&rdquo 他漸漸有了脾氣。

    &ldquo那麼,你為何要把我生在這裡?當母親的應該把孩子生在人能謀生的地方。

    這裡不過是空有建築的荒漠。

    &rdquo 他又從酒瓶裡喝了一口,在把酒瓶遞給我之前,把它貼着臉頰放了一會兒。

    &ldquo威士忌酒瓶就像女性,&rdquo他說,&ldquo隻要裡面裝着酒,人們就不願與它分别,也不願把它拿給朋友,這一點有點像邀請朋友認識你的妻子。

    我聽說,在某些東方國家裡,人們就會這麼做&mdash&mdash這是一個非常優雅的傳統。

    或許那裡的人比我們文明多了,而到那時,或許他們就會發現,女人有時也會喜歡這麼做,對吧?&rdquo 我想笑,但沒笑出聲來。

    現在,當我在書寫我這位朋友時,我發現自己終歸無法很好地把握他。

    或許因為在我的記述裡,過分強調了他的悲傷。

    他身上總會呈現出那樣的元素,不過他調整得很好,但在我對他的記述裡,我卻無法将它調整好。

     首先,他不是特别聰明,而我似乎在把他塑造成一個相當聰明的人。

    在我和他待在一起的許多個晚上,他都沉默不語,非常沉悶,一連好幾個小時都無精打采,一邊還說着辦公室裡的事兒。

    他曾說起一個又長又混亂的故事。

    他曾和公司的總裁一起去了底特律,兩人去那兒拜訪一個廣告商。

    就當時他們說了些什麼&mdash&mdash那些&ldquo他說&rdquo和&ldquo我說&rdquo的内容&mdash&mdash他做了一番冗長而乏味的講述。

     又有一次,他曾說起他自己的一些經曆,那是在他投身廣告業之前,他曾做過報社的記者。

    他在芝加哥當地的一家報社&mdash&mdash或許是《論壇報》&mdash&mdash的編輯部裡工作。

    人們漸漸習慣了他頭腦中的小怪癖。

    他的腦子有時會毫無進展,随後就會有某種老生常談的故事浮現出來。

    有一個初出茅廬的記者來到報社辦公室,他帶來一則重要新聞,獨家新聞。

    沒有人相信這位記者說的故事。

    他隻是一個孩子。

    他說有一個兇手,全鎮都在提防着這個人,而那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卻把他抓了起來,還把他帶到了報社。

     那個危險的兇手就坐在那裡。

    那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在一家酒館裡發現了他,并走上前去對他說:&ldquo你最好死了這條心吧。

    他們一定會抓到你的,如果你去自首,事态就會好很多。

    &rdquo 随後,這個危險的兇手就決定去自首,而那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就陪他一起去,他倆沒去警察局,而來到了報社。

    這真是一則轟動的獨家新聞。

    再過一會兒,排版就要完成了,報紙就要拿去印刷了。

    截稿時間臨近了,而這位初出茅廬的記者在屋裡奔走相告。

    他不斷指着那個兇手,那是一個看起來非常文雅的人,個子矮矮的,長着一雙藍眼睛,正坐在闆凳上等候。

    這個初出茅廬的記者幾乎快要瘋了。

    他手舞足蹈地喊道:&ldquo我告訴你們,坐在那裡的人可是莫德克。

    别犯傻了,我告訴你們,莫德克就坐在那裡。

    &rdquo 此刻,一個編輯冷漠地走了過來,對那個藍眼睛的小個子男人說了幾句,随後突然間,報社辦公室裡所有人的語調全都變了。

    &ldquo我的天啊!這是真的!手上的活兒都停一停!把頭版空出來!我的天啊!這是莫德克!這麼危險的事兒!我們差一點就讓它溜了!我的天啊!那是莫德克!&rdquo 這樁發生在報社的事一直留在我朋友的腦海中。

    它在他腦中就像在水池裡一樣四處遊動。

    大概每過六個月,他就會重複一遍這個故事,每一次都說一樣的話,那一刻報社辦公室裡的緊張氣氛不斷在他口中呈現。

    他變得越來越亢奮。

    此刻,辦公室裡的所有人都聚集在那個小個子、藍眼睛的莫德克邊上。

    他殺了妻子、情人和三個孩子。

    随後他跑到了大街上,随随便便就射殺了兩個剛好路過的無辜路人。

    他坐在那裡靜靜地說着話,城裡所有的警察,以及其他報社的記者都在找他。

    他就坐在那裡說着話,緊張地講述着他的故事。

    故事本身并沒有什麼。

    &ldquo是我殺的。

    就是我殺的。

    我想我當時蠢透了。

    &rdquo他不斷地說。

     &ldquo好吧,這個故事必須得延伸一點。

    &rdquo那位帶他來的初出茅廬的記者驕傲地在辦公室裡走動。

    &ldquo是我辦到的!是我辦到的!我證明了自己才是這座城市裡最偉大的新聞記者。

    &rdquo年長一些的人都在笑。

    &ldquo真是傻子!傻子有傻福!如果他不是個傻子,絕不可能辦到這一切。

    瞧瞧他走路的樣子。

    &lsquo你是莫德克嗎?&rsquo他走遍整個鎮子,進入酒館,逮到人就問:&lsquo你是莫德克嗎?&rsquo上帝對傻子和醉漢可真好!&rdquo 這個故事我朋友向我說起過十次、十二次、十五次,絲毫不知它已成了老生常談。

    當他重現報社辦公室裡的場景時,他總是會給出同樣的評價。

    &ldquo這是一則好故事,哈,不過,這是真事兒。

    我當時就在那裡。

    得有人把它寫下來,登在雜志上。

    &rdquo 我盯着他看,在他講述這則故事時,我緊緊盯着他看,并且随着年齡的增長,我一直在聽這則有關兇手的故事,他也會定期講起别的故事,但不會意識到他之前已經講過了,于是我冒出了一個想法。

    &ldquo他是一個沒有聽衆的說書人,&rdquo我想,&ldquo他是一條淤塞的河流。

    他裝滿了故事,這些故事在他身邊盤旋、轉動。

    這麼說吧,他還不是一條淤塞的河流,他就是一條滿溢的水流。

    &rdquo我走在他身邊,一遍遍聆聽那個初出茅廬的記者和兇手的故事,在那時,我總會記起我父親房子後面的一條小河,房子就在俄亥俄州的某個鎮上。

    春天時,水會漫到我家房子邊的一塊田地,褐色的泥漿會一圈圈瘋狂打轉。

    有人若往水裡扔一根樹枝,它就會被水流帶去遠方,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樹枝就會轉回到我站在那裡觀望的高地邊。

     讓我感興趣的是那些沒有說出來的故事,抑或是我朋友腦中那則沒有完結、不會繞圈打轉的故事。

    一則故事一旦形成,就會隔三岔五地被人講述出來,但那些沒有形成的片段,隻能被窺見一次,随後就會退隐,永不再現。

     那是春天的一個傍晚,他和我一起在傑克遜公園散步。

    我們坐上了一趟有軌電車,我們正下車時,車就突然開動了,我那位朋友踉踉跄跄摔在了地上,在街上翻起滾來。

    司機、售票員,以及幾位乘客跳下車來,圍攏過來。

    不,他沒有受傷,不會把姓名和住址告訴那位焦急的售票員。

    &ldquo我沒受傷。

    我不會起訴你們公司的。

    媽的,老兄,我絕對不會給你我的姓名和住址的,我壓根不屑于這麼做。

    &rdquo 他裝出一副義憤填膺的高貴模樣。

    &ldquo現在你隻需想想,如果我碰巧是某個大人物,正在這個國家旅遊&mdash&mdash比如,在外交部工作,隐姓埋名的一個人。

    比如,假設我就是一個偉大的王子或者諸如此類的顯貴。

    看看,我身形多麼偉岸。

    &rdquo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肚子。

    &ldquo如果我告訴你我是誰,人們就會歡呼起來。

    我不在意那些。

    你明白吧,對我來說,這件事發生在你自己身上會有很大的不同。

    這類事我經曆多了。

    我對此感到厭煩。

    在我研究你們這個國家的風俗時,我恰巧從有軌電車上跌落下來,這是我自己的事兒。

    我又沒有礙到任何人。

    &rdquo 我們離開售票員向前走去,司機和乘客們有點愣住了。

    &ldquo啊,他是個傻子。

    &rdquo我聽到一個乘客對另一個乘客說。

     等到了秋天,從我這位朋友身上抖落出某個東西。

    我們後來有一次一起坐在公園長椅上時,其中有個片段,他過往經曆中某個微小的閃光片段&mdash&mdash他身上時不時會掉落這些片段,而這對我來說就是他最大的魅力&mdash&mdash似乎被搖晃松了,就像從風中的樹上跌落一隻蘋果般從他身上掉落下來。

     他開始講起來,有些猶豫,這種感覺就仿佛他在夜裡摸黑走過一間古怪屋子的門廊一般。

    事情是這樣的,我從未見他與女人待在一起過,而他也很少提起女人,隻用一種诙諧和半輕蔑的語調調侃過幾句,但現在,他開始說起他和一個女人的一段經曆。

     這個故事講述的是他年輕時的一段冒險。

    它發生在他母親去世、父親再婚之後,實際上是發生在他永不回頭地離家之後。

     他與父親之間似乎總存在一種敵意,随着他繼續待在家裡,這種敵意變得越來越明顯,但就兒子&mdash&mdash也就是我朋友&mdash&mdash這一方來看,他從未将這種敵意說出來,而對他父親的厭惡就體現在他藐視父親如此惡劣的再婚行為中。

    那所房子裡新搬來的女人看起來是個笨頭笨腦的可憐人。

    房子總是很髒,而那些孩子,别人生的孩子,總是在地上爬來爬去。

    當去地裡幹活的父子回來吃飯時,飯菜又燒得難以下咽。

     父親想讓上帝用某種神秘的方式讓他成為一個衛理公會派的牧師,這個願望一直持續着,并且随着他年歲漸高,兒子很難抑制對家庭生活言辭刻薄,總要将這些話說出口:&ldquo衛理公會派的牧師到底算什麼?&rdquo兒子充滿了年輕人的偏狹。

    他父親是個工人,一個從未上過學的人。

    他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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