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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德坐在梅身邊,想着那封信。

    她必須立即給他答複。

    在幻想中,她看見了那個眼睛明亮的小個子雜貨店主就站在梅的面前。

    梅,與傑羅姆·哈德利在樹林裡傳出故事的主人公;一個生活在她自己幻想的羅曼司裡的女人。

    那天下午在郵局,她聽到兩個年輕人在談論一個叫&ldquo露珠酒店&rdquo的地方将要舉辦的舞會。

    舞會定在星期五晚上,她一時興起,去了一家馬車行打聽那個地方。

    露珠酒店在二十英裡外的桑達斯基灣岸邊。

    &ldquo我們可以去那兒。

    &rdquo她這樣想道。

    她雇了一輛馬車和幾匹馬。

    現在她和梅面對面坐在一起,一想到那個矮個子雜貨商和他的同伴,她就感到害怕。

    鳏夫弗裡曼·亨特長着一個秃腦袋,留着灰胡子。

    他的朋友會是什麼樣的人呢?莫德的身體不安地顫抖起來,她想說話,想把自己的計劃告訴梅,卻說不出話來。

    &ldquo她絕不會那麼做的。

    我永遠也不能讓她這麼做。

    &rdquo她又想道。

     &ldquo曾有個男人在我們家病了好幾個星期,差點死了,我一直不敢睡覺。

    &rdquo 梅·埃格利把她的羅曼司之塔建得更高了。

    莫德好幾次向她說起那位假想中的鐵路總裁之子決意要娶她的事,于是梅就打算給自己也找一個浪漫情人。

    她讀過的書,童年裡對愛情故事和浪漫冒險故事的回憶湧上了心頭。

    &ldquo曾有一個男人,他才二十四歲&mdash&mdash可他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啊。

    &rdquo她心不在焉地說。

    她似乎陷入了沉思,沉默了好長時間。

    随後,她突然站起身來,跑到田地中間一座小山上的兩棵大楓樹前。

    莫德也站了起來,她的身體因一種新的恐懼而顫抖起來。

    那位雜貨商被遺忘了。

    梅回來後,又坐在草地上。

    &ldquo我覺得我看到有人在那棵樹後面窺探我,&rdquo她說,&ldquo你看,我必須得小心。

    我隻有小心謹慎,某個男人才能活下去。

    &rdquo 梅警告莫德說,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能把這個秘密告訴别人。

    這是她首次把這個秘密告訴别人。

    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天上下着雨,樹木在風中搖晃,她從埃格利家的床上起身,打開窗戶看暴雨。

    她想不出是什麼促使她這樣做的。

    這是她以前從未做過的事。

    說實在話,外面似乎有個聲音在呼喚和命令她。

    于是,她把窗戶掀了起來,站在窗旁往外看。

    狂風大作,呼嘯而過!似乎複仇女神在夜間無處不在。

    房子在地基上顫抖,大樹幾乎要倒向地面。

    不時一道閃電閃過,她能看清外面如白晝般清晰的一切&mdash&mdash&ldquo我甚至能看見樹上的葉子。

    &rdquo梅原以為世界末日要到了,但不知為什麼,她一點也不害怕。

    她那天晚上的感覺根本無法解釋。

    她無法入睡。

    在屋外的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她。

    她解釋說:&ldquo這一切都發生在兩年多前,當時我還是個在上學的小女孩。

    &rdquo 暴雨肆虐的那天晚上,梅看見一個人在一道閃電中拼命跑過那片田野,現在她和莫德就安靜地坐在那裡。

    即使站在樓上房間的窗前,她還是能看清,那是個白人,臉色憔悴。

    在他身後大約十來步遠的地方,還有一個身形巨大的黑人,這人手裡還拿着一根棍子。

    突然間,梅明白了,她想清楚了一切,常識湧上并照亮了她的心頭,就像閃電照亮了田野裡的景色一樣。

    那個拿棒子的高大黑人正打算殺死另一個人,也就是田裡的那個白人。

    她知道馬上就會發生一樁謀殺案。

    那白人跑不掉了。

    黑人的每一步都跨得很快。

    又一道閃電閃過,那個白人跌倒了。

    梅舉起雙手,尖叫起來。

    她一直為此感到羞恥,可為什麼要否認呢&mdash&mdash她昏了過去。

     這一夜可怕極了!即使現在提起,梅也會不寒而栗。

    她的父親聽到了她的尖叫,跑進她的房間。

    她蘇醒過來後用幾句簡短的話告訴了父親她所看到的一切。

     嗯,你知道,她父親和她不知怎麼就走了出去。

    父女倆都穿着睡衣,在屋後的木棚裡,她父親摸出了一把斧頭。

    這是他能摸到的唯一的武器。

     他們就站在黑暗中。

    不再有閃電,天開始下起雨來。

    雨傾倒着。

    大雨如注,風呼呼吹着,樹就像置身于黑漆漆的坑裡,互相叫喊着。

     還有更多的叫喊聲,但梅和她父親都不害怕。

    也許他們都因害怕而過于激動,以至于無動于衷了。

    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

    她的感受無法用語言描述。

     她跟在父親身後跑下廚房後面的小山,穿過小溪,好幾次絆倒,再爬起來繼續跑。

    父女倆來到田邊的籬笆,翻了過去。

    奇怪的是,這片田他倆在白天走過那麼多次(梅小時候總在那裡玩),她以為她熟悉那裡每一片草葉、每一個池塘、每一個小山丘&mdash&mdash奇怪的是,這片田地現在卻大變樣。

    她和父親仿佛跑到了一片廣闊的平原上。

    他們大概跑了好幾個小時,但依舊還在田裡。

    梅後來想起那天晚上時,她明白了人是如何動筆寫童話的。

    因為那時的田地似乎是用橡膠做的,他們跑到哪,橡膠就會伸展到哪。

     他們看不到樹,也看不到房子&mdash&mdash什麼都沒有。

    一段時間裡,她和父親緊緊靠在一起,拼命地奔向虛無,奔向黑暗的牆。

     然後她和父親跑散了,被黑暗吞沒了。

     周圍不斷傳來怒吼聲。

    遠處的樹還在互相喊叫着。

    她腳下的草似乎也在交談,那是一陣興奮的低語。

     太可怕了!梅不時能聽到她父親的聲音。

    他在咒罵。

    &ldquo該死。

    &rdquo他嘟嘟囔囔,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接着又傳來了另一個可怕的聲音&mdash&mdash一定是那個一心要殺人的黑人發出的。

    梅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當然,他隻是用一種奇怪的外語在大聲說話&mdash&mdash一堆胡言亂語。

     梅停了下來。

    她累得再也跑不動了,于是坐在小池塘邊。

    頭發披散在臉上。

    她并不害怕。

    這事太過宏大,無法讓人害怕。

    就像上帝站在面前,人們不會害怕一樣。

    人怎麼會不怕呢?一棵小草是不怕在太陽面前冒出來的。

    這就是梅的感覺&mdash&mdash渺小之感&mdash&mdash茫茫黑夜中的一個小玩意兒&mdash&mdash什麼也不是。

     她渾身濕透了!她的衣服粘在身上。

    所有的聲音都在繼續,風暴仍在肆虐。

    她坐在那裡,腳陷在一個水坑裡,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從她身邊飛過,黑人跑着、尖叫着、咒罵着、說着奇怪的話。

    她自己也不懷疑&mdash&mdash當一切都結束後她會想起&mdash&mdash那個巨大的黑人和她父親從她身邊跑過去十幾次,曾離她那麼近,她本可以伸手就碰到他們。

     她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她一點也感覺不到,她父親也和她一樣對此毫無感知。

    後來,他這一生也說不清他在黑暗中拿斧頭在砍着什麼,一共跑了多久。

    他撞到了一棵樹。

    他往後一縮,把斧子砍進了樹裡。

    在白天,梅會讓莫德看那棵有一道大口子的樹。

    父親把斧子深深地砍進了樹裡,費了好大勁才把它拽出來,即便心情激動,一想到自己那麼蠢,他不禁笑了起來。

     梅坐在那兒,腳踩在水坑裡,頭發緊貼着肩膀,雙手捧着頭思考,也許想從這奇怪的吼聲中捕捉到什麼有意義的話。

    她在想什麼?她也不知道。

     這時,有一隻手碰到了她,一隻白皙有力的手。

    這隻手就這麼從黑暗中伸出來,似乎就來自她腳下的土地。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mdash&mdash就算梅能活到一千歲,她也永遠不知道為什麼她沒有尖叫,沒有暈倒,沒能站起來,瘋狂地逃走。

     &ldquo愛情是奇怪的。

    &rdquo在那個星光明媚的暖夜,她倆坐在田野裡,她曾對莫德·韋利弗這樣說。

    她聲音顫抖着。

    她解釋說:&ldquo我知道會有一個人,我願對他至死不渝。

    &rdquo 那是梅一生中最奇怪、最激動人心的時刻。

    她從沒想過她會把這件事告訴世上的任何人,至少在她結婚前不會,到那時她愛的男人才不會有危險。

     在那個可怕的夜晚,風暴依舊在肆虐,那隻奇怪而意外握住的手,使她平靜下來,讓她感到安心。

    天太黑了,她看不見對方的臉,也看不清那雙手的背面,但不知為什麼,她瞬間就知道那是一個善良的人。

    她立刻全心全意地愛上了這個人,這是事實。

    後來他告訴她,他自己的經曆也是如此。

    他的手在那轟鳴的黑夜中找到她的手後,無邊的甯靜就降臨在了他身上。

     他倆不知怎麼就走出了田地,一起進了埃格利家。

    到家之後,他們沒有點燈,也沒有幹别的,隻是手拉手坐在梅房間的地闆上,低聲細語地交談着。

    過了很長時間,也許是在一個小時後,梅的父親回來了。

    他走出了田地,正沿着一條鄉間小路上走着,他聽到身後悄悄傳來了腳步聲。

    那黑人追錯人了,他沒有殺約翰·埃格利可真是個奇迹。

    原來那個車夫跑着跑着就進了一片小樹林,在那裡擺脫了追他的人。

    于是他脫下鞋子,光着腳找到了回家的路。

    黑人跟錯了人,結果卻成了件好事。

    梅房間裡那個人自由了,這是兩年多來,他第一次獲得了自由。

     那人傷得很重,黑人猛地朝他的頭打了一拳,差一點把他打死。

    還好那一拳擦了過去,隻擦破了他的頭,流了點血。

    黑暗中,他坐在梅房間的地闆上,抓着梅的手向她講述自己的經曆,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闆上。

    梅還以為那是她頭發滴落的水聲。

    這也能看出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什麼都不怕,什麼都能忍耐,沒有一句怨言。

    後來他發了幾個星期的高燒,梅守在他房間一點點幫他恢複體力,彼得韋爾鎮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

    後來,他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為了自保,離開了小鎮。

     至于那個男人的故事&mdash&mdash梅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如果說她告訴了莫德·韋利弗,那也是因為她至少得有一可以傾訴的朋友。

     梅雙手捂臉,身體前傾,久久沒有說話。

    草地上的昆蟲在不停歌唱,莫德聽到遠處的街上傳來人的腳步聲。

    在她離開韋恩堡來到彼得韋爾鎮時,她曾以為進入的是一個多麼美好的世界啊!印第安納州和俄亥俄州完全不一樣!空氣完全不同。

    她深吸一口氣,向四周溫柔的黑夜望去。

    現在,田野多麼安靜!她輕輕撫摸梅的衣服,試圖思考,但她自己的思緒卻模糊不清,飄進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看戲,讀書,聽别人的經曆&mdash&mdash在認識梅之前,她的生活是多麼乏味和寡淡啊!有一次,她父親在鐵路上遭遇了事故,随後竟奇迹般地毫發未傷。

    當公司派人到韋利弗家探望的時候,他總會說起那場事故:那些車廂是如何擠在一起,他又是如何在一個雨夜,走在車廂的頂部,随後突然頭朝下跌飛出去,隻有靠奇迹才落入了茂密的灌木叢中。

    他毫發未損,隻是被吓得不輕。

    梅原以為這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她真傻。

    她現在對這種波瀾不驚的平凡經曆無比鄙視。

    梅·埃格利大大改變了她的生活。

     &ldquo你不許告訴别人。

    你得拿性命起誓,你不會說出去的。

    &rdquo梅抓着莫德的手,兩個女人靜靜坐着,全神貫注,激動得渾身顫抖,強烈的情緒似乎漫過田野上的幹草,穿過遠處的樹枝,甚至直沖天上的繁星。

    在莫德看來,繁星也要開口說話了。

    它們從天而降,近在咫尺。

    &ldquo小心點。

    &rdquo它們似乎在說。

    如果她生活在舊時代的猶太地,哪怕獲許進入耶稣與門徒吃最後晚餐的房間,這種謙卑和欣慰,也無法與此刻她所處的地方相比。

     &ldquo他是他的國家的王子。

    &rdquo梅突然打破沉默說道。

    沉默曾一度讓人透不過氣來,莫德覺得下一刻她就要尖叫起來。

    &ldquo哦,他住在很遠的地方。

    &rdquo在他自己的國家,他父親是一位國王,他決定讓王子和鄰國的公主結婚,而王子的妹妹也将在同一天與他未婚妻的哥哥結婚。

    他和妹妹都沒有見過要和他們結婚的人。

    王子和公主是無法知道這些的,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對于王子和公主來說,事情就是被這樣安排好的。

     &ldquo他什麼也沒想,已經準備好結婚了,随後的一天晚上,他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了某種念頭,非常想去看看那個即将成為他妻子的女人,以及即将成為他妹夫的男人。

    到了晚上,他爬上一堵高高的城牆,來到一座高塔的窗旁,透過窗戶看到了這對男女。

    他們長得多醜啊&mdash&mdash真可怕!他渾身顫抖。

    他一度以為自己會松開抓住牆壁的手,跌落在下面的岩石上摔成碎片。

    他已經準備好帶着這種驚恐感去死了&mdash&mdash他什麼也不在乎了。

     &ldquo随後,他想到了他的妹妹,那位美麗的公主。

    無論發生什麼,都必須把她從這樣的婚姻中拯救出來。

     &ldquo于是,王子回到家,質問他的父親,随後就發生了可怕的一幕,父親說婚非結不可。

    鄰國的國王有權有勢,王國幅員遼闊,這樁婚事将使他這個兒子成為世界上最有權勢的國王。

    王子和國王在城堡裡對峙,誰也不肯讓步。

     &ldquo王子隻确信一件事&mdash&mdash如果他不娶妻,他妹妹就可以不嫁人。

    如果他走了,兩位老國王就會鬧翻。

    他對此深信不疑。

     &ldquo但他首先給了國王,他的父親一個機會。

    &lsquo我不會娶她的。

    &rsquo他宣稱。

    國王大發雷霆。

    &lsquo我要剝奪你的繼承權。

    &rsquo他叫道,然後他命令他兒子從他面前消失,在他定下這樁婚事之前不要回來。

     &ldquo國王沒有想到的是,兒子居然奉行了他說的話。

    因為那個年輕人,那個王子,你明白吧,就這麼走出了城堡,走進了外面的世界。

     &ldquo可憐的人,那時他的手像女人一樣柔軟,&rdquo梅解釋說,&ldquo你想啊,他以前從來沒有動手做過一件事。

    他穿衣服的時候連扣子都不會扣。

    王子是絕不會做這些事兒的。

     &ldquo随後,王子逃跑了,經曆了難以置信的艱難困苦後,終于到達了一個海港。

    他在那裡找了一份活兒幹,在一艘即将啟程前往國外的船上當水手。

    船長不知道,其他的水手也不知道他是國王的兒子,他們也不知道,國内将會掀起一場軒然大波,騎士們正策馬在全國瘋狂地搜尋,想要找到那位失蹤的王子。

     &ldquo他就這麼逃走了,成了一名水手。

    他父親在城堡裡怒不可遏,不和任何人講話。

    他把自己關在城堡裡,不停地咒罵。

     &ldquo随後有一天,他叫來一個高大的黑人,他自國王出生起就是他的奴隸,在國王的所有仆人中,他長得最強壯,跑得最快,也最聰明。

    &lsquo找遍陸地和海洋,&rsquo國王喊道,&lsquo到所有陌生而偏遠的地方去,混迹在衆人之中,找到我的兒子,領他回來,讓他娶了我所定的女子,不然不要回來見我。

    你若遇見他,他不肯回來,如有必要,就揍他,隻是不可殺他。

    把他打暈,帶來見我。

    在你完成我的命令之前,别讓我再見到你。

    &rsquo他把一把金子扔到黑人的腳邊。

    那是用來付車費和旅館吃住的錢。

    &rdquo梅解釋說。

     &ldquo那位國王的兒子一直在未知的海上航行,不停穿過未知的海域。

    他經過了冰山、島嶼和大陸,看到了巨大的鲸魚,晚上還聽到了陌生海岸上野獸的咆哮。

     &ldquo他不怕,不,他不怕。

    他越來越強壯,手也越來越粗糙,做的事兒比船上任何人都要多,動作也快。

    船長幾乎每天都把他叫到身邊。

    &lsquo好吧,&rsquo他說,&lsquo你是我最勇敢、最好的水手。

    我該怎麼獎賞你呢?&rsquo &ldquo但是,年輕的王子什麼獎賞也不要。

    他很高興能從那個可怕的國王女兒手中逃脫。

    她長得是多麼難看啊!哎呀,她的牙齒像象牙一樣從嘴裡伸出來,她滿臉皺紋,面容憔悴。

     &ldquo船開啊開啊,随後撞上了海底一塊隐藏的岩石,裂成了兩半。

    除了王子,其他人都淹死了。

     &ldquo他遊啊遊,終于來到了一個島上,島上有座山,山上沒人住,卻藏滿了金子。

    過了很久,一艘經過的船把他帶走了,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有關金山的事。

    他坐着船走啊走,來到了美國。

    他開始攢錢買船,準備去取金子,然後回到自己的國家。

    他會變得足夠富有,可以和任何他想娶的人結婚。

    他不斷工作,攢了不少錢,随後,那個巨大的黑人找到了他。

    他試圖逃跑,一次又一次地試圖逃跑。

    他一直在逃,等我發現他在田野時,他已經快要不行了。

     &ldquo事情是這樣的:當時他坐的是一列在夜裡九點五十分經過彼得韋爾鎮的火車,車過站不停,隻會扔下一個郵袋。

    他就在那列火車上,那個黑人也在車上。

    當火車在可怕的暴風雨中疾馳過彼得韋爾鎮時,王子打開一扇門,跳了出來,黑人也跟着跳了下來。

    他們就一路飛奔。

     &ldquo他們從火車上跳下來,竟然沒有受傷,真是奇迹,然後,他們就到了我看見他們的田野裡。

    &rdquo &ldquo我想不出那天晚上是什麼讓我睡不着。

    &rdquo梅又說了一遍。

    她站起身來,朝埃格利家走去。

    &ldquo我們訂婚了。

    他去掙錢買船,把金子取回來。

    到那時,他會來找我的。

    &rdquo她用一種确鑿無疑的語氣說。

     這兩個女人走到鐵栅欄前,爬了過去,來到埃格利家的後院。

    已經快半夜了,莫德·韋利弗還從沒有這麼晚出門過。

    在韋利弗家,她爸爸和姑姑正緊張不安地等着她。

    &ldquo要是她再不回來,我就報警去找她。

    怕是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了。

    &rdquo 然而,莫德沒有想到她的父親,也沒有想到韋利弗家有人在等她。

    她腦子裡充滿了别的陰郁想法。

    那天晚上,她來到埃格利家,原打算請梅跟她一起和兩個雜貨商去露珠酒店,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

    她現在是王子的愛人,還和王子秘密訂了婚,不能跟一個雜貨商在一起了。

    此外,莫德知道,除了梅之外,彼得韋爾鎮上再也沒有别的女人可以和她一起出去了,她也不願意獨自去露珠酒店。

    這件事将不得不放棄。

    她喉嚨哽住,意識到這次旅行對她意義重大。

    在韋恩堡,當她站在雜貨店老闆亨特面前時,曾獲得了一種她在别的男人面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是的,他是老了,但當他看着她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她感到奇怪。

    他寫信來說,他有話要對她說。

    但現在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這兩個女人在黑暗中繞着埃格利家的房子走了一圈,随後來到前門,莫德再也壓抑不住内心的悲痛了。

    梅驚訝地安慰她。

    &ldquo出什麼事兒了?出什麼事了?&rdquo她焦急地問。

    她跨進大門,把一隻胳膊搭在莫德·韋利弗的肩膀上,兩個身影在黑暗中來回晃動了好長一段時間,梅把她帶到埃格利家的前廊,在她身邊坐下。

    莫德講起了這次旅行,以及它對她的意義&mdash&mdash她像是在說過去的事,将它當成一場已逝的無望之夢。

    &ldquo我不敢請你一起去。

    &rdquo她說。

     十分鐘後,莫德起身回家,梅沉默不語,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王子的故事已經被抛在腦後,她隻想着這座鎮子曾對她做了什麼,以及,一旦逮住機會它還會對她做什麼。

    然而,這兩個雜貨商都來自另一個地方,對她一無所知。

    她想起了到桑達斯基灣海岸的長途跋涉。

    莫德向她說起這次旅行對她的意義。

    梅的思緒飛快運轉着。

    &ldquo我不能單獨和一個男人在一起。

    我可不敢。

    &rdquo她想。

    莫德說過他們會坐馬車去,而在她講述的有關王子的故事裡,有一些現成的東西可以拿來用。

    她可以堅持說,因為王子的緣故,莫德不能讓她單獨和另一個男人,也就是和那個奇怪的雜貨商在一起,一刻也不能。

     梅站起身來,猶豫不決地站在埃格利家的前門旁,目送着莫德離去。

    她的肩膀多麼沮喪地耷拉着。

    &ldquo哦,好吧,我會去的。

    你把事安排好。

    你可别告訴任何人,我會去的。

    &rdquo她說。

    接着,莫德·韋利弗還沒來得及從驚訝中緩過神來,也還沒從渾身洋溢的興奮中恢複過來,梅就打開門,消失在埃格利家中了。

     五 莫德和梅要去露珠酒店參加舞會,那地方無論在梅·埃格利生活的時代,還是現在,都無疑是個荒涼之地。

    那裡有一條東西走向的主幹道,一直快要延伸到水邊,稍稍與水接壤之後,就又拐回内陸,在鐵路和河灣之間的狹長陸地上,建着幾座巨大的冰屋。

    在冰屋的西邊,還有另外四棟建築,雖然沒有那麼大,但同樣荒涼醜陋。

    一年中有十個月,冰屋無人居住,隻有那些沒裝窗簾的窗戶&mdash&mdash像兩隻死氣沉沉的大眼睛&mdash&mdash凝視着海面。

     這些建築是由一家總部設在克利夫蘭的制冰公司,為鑿冰季的工人提供住處而建的。

    建築外牆的樓梯可以到達樓層的上層,樓房四面都是搖搖晃晃的陽台。

    陽台是通往小卧室的入口,每個房間都有一個抵着内牆而建的床鋪,上面鋪着稻草。

     再往西就是露珠酒店所在的村莊了,那裡有八到十棟未上漆的小木屋,裡面住着捕魚和種田的人,每座房前的河岸都停着一艘小帆船,每到冬季,它們就遠遠停靠在沙灘上,躲避風暴。

     整個夏天,露珠酒店還是個安靜的地方,往遠處看去,從桑達斯基這座日漸興旺的工業城市的煙囪冒出的煙,飄蕩在大壩下的水面上&mdash&mdash像緩緩飄過地平線的一團雲,很快被一陣風撕裂。

    夏天時,在長長的海灘上,幾個漁夫會把船開到海裡捕魚,孩子們則在水邊的沙灘上玩耍。

    内陸的鄉下&mdash&mdash黑土地,一年中的某些季節,部分土地還會被積水淹沒&mdash&mdash不是很繁榮,從弗裡蒙特、貝爾維尤、克萊德、提芬和彼得韋爾等城鎮出發,通往露珠酒店的道路常常無法通行。

     然而,在梅·埃格利生活的年月裡,到了六月,沙灘的路上到處都在舉辦派對,鎮上的孩子們在尖叫,女人們在歡笑,男人們大聲說着粗話。

    他們在那兒待上一天一夜就會離開,在沙灘上留下了許多空錫罐、生鏽的炊具和紙片,這些紙片在樹底和背對海岸的灌木叢中腐爛。

     炎熱的七月和八月帶來一絲生機。

    夏季裡,制冰工會來冰庫取冰,裝進汽車。

    他們早上來,晚上走,他們是安分的工人,都有自己的家室,不會做任何擾亂此地安甯的事兒。

    中午,他們坐在冰屋的陰涼處吃午飯,讨論着是租房好還是買房好,以及分期付款等問題。

     夜幕降臨,一個敢于冒險的女孩,一個漁夫的女兒,在沙灘上散步。

    多虧了風雨,沙灘一直很幹淨。

    冬天的暴風雨把大樹樁和木塊吹到沙地上,但風雨已經将它們柔化了,給它們染上了賞心悅目的顔色。

    在月色皎潔的夜晚,那些依附在樹幹上的老樹根就像伸向天空的枯瘦臂膀,而在暴風雨的夜晚,這些老樹根在風中來回移動,讓姑娘心中閃過一陣恐怖的震顫。

    她把身子貼在一間冰屋的牆上,側耳傾聽。

    遠處的水面折射着桑達斯基鎮的燈光,而在她身後,是她的漁村所發出的微弱燈光。

    那天下午,一群流浪漢走下了一列貨運火車,在空蕩蕩的工人宿舍裡狂歡了一夜。

    他們把門從鉸鍊上扯下來,從陽台上扔了下來,随後很快就點起一堆大火,漁民們整夜被咒罵和叫喊聲打擾。

    那個愛冒險的女孩沿着海灘飛快地跑,但被一個公路探險者看見了。

    那人已經把火生起來,手裡拿着一根燒着的棍子,他将它扔過她的頭頂。

    &ldquo快跑,小兔子。

    &rdquo他喊道,那根燃燒的樹枝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弧線,嘶的一聲掉進了水中。

     那是冬天來臨的序曲,也是可怕日子的前奏。

    在一月的艱難時日裡,整個河灣遍布厚冰,一個胖子裹着厚重的毛皮大衣,跳下停在冰屋邊的火車。

    從火車頭上的一節車廂裡,被丢下來許多箱子、小桶和闆條箱,它們沿途紮進厚厚的積雪裡。

    城市的世界即将打破露珠酒店冬天的寂靜,穿着毛皮大衣的人和他的助手們已為即将上演的大戲搭好了舞台。

    成千上萬噸冰将被切割,裝在木屑堆裡,儲存在冰屋,在數周的時間裡,這個安靜而隐蔽的地方将充滿生機。

    沉默會被哭喊、咒罵、醉酒後的歌唱所打破&mdash&mdash人們會動手打架,會流血。

     胖子冒着風雪來到四座空屋前四下張望。

    從一小簇本地的小屋中,細長的煙柱直沖冬日的天空。

    他和一個助手說起了話。

    &ldquo這些小屋裡都住着些什麼人?&rdquo他問道。

    他在露珠酒店裡投了很多錢,但每年隻去一次,而且隻待幾天。

    他穿過寬敞的餐廳,沿着切冰工人睡覺的上層走廊,輕聲咒罵着。

    這一年他的大部分财産都毀了。

    窗戶被打破,門被從鉸鍊上扯下來,他從口袋裡拿出鉛筆和紙,開始計算。

    &ldquo今年我們得花三百美元。

    &rdquo他沉思着說。

    一想到将要把這筆錢都花掉,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沿着河岸向那些小房子望去。

    他幾乎每年都要去拜訪那裡的各家各戶,做一些他所謂的&ldquo自讨苦吃&rdquo的事兒。

    一定是這些人把門扯下來,把窗戶砸碎的。

    露珠酒店沒有人住。

    &ldquo好吧,他們是一幫粗野的家夥,我最好還是不要管他們了,&rdquo他最後說,&ldquo我明天會叫兩個木匠來,讓他們修補修補。

    給切冰工人搞點啤酒喝,總好過浪費錢給他們住奢華的宿舍。

    &rdquo 胖子走了,又來了别的人。

    廚房裡都生起了火,木匠把門釘上鉸鍊,把破窗換掉,露珠酒店又為旺季做好了準備。

     漁民們全都躲起來了。

    第一批切冰工人到達的那天,一個農夫将家人聚在一起。

    他有個十五歲大的女兒,長得還算标緻,能駕船穿過海灣最猛烈的風暴。

    他對她說:&ldquo别讓人看見你。

    &rdquo一個冬夜,切冰工住房子突然起了火,漁民和他們的妻子都跑去幫忙滅火。

    那是他們永生難忘的事。

    男人們一邊忙碌着,一邊從河灣冰上鑿出的洞裡一桶桶打水,一群來自克利夫蘭的年輕暴徒試圖把他們的妻子拖進房子。

    冬日的空氣中響起了尖叫聲和哭喊聲,男人們都跑去保護他們的女人。

    一場戰鬥開始了,切冰工中有一些和漁民并肩戰鬥,另一些則站在年輕暴徒的一邊,但漁民們不知道他們還有幫手。

    他們從一群罵罵咧咧、笑個不停的男人中,拼命把自己的女人拖回家。

    他們不敢想如果打輸的話會發生什麼,這麼想隻會讓他們害怕。

    &ldquo你們别讓他們看到。

    &rdquo漁夫對聚在一起的家人說,說這些時,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兒。

    他想象着女兒被拖進公寓,被城裡來的男人推來搡去&mdash&mdash類似的事也會發生在她母親身上。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女兒,她被他的眼神吓到了。

    &ldquo你,&rdquo他又開始說,&ldquo現在,你給我聽好了&mdash&mdash别讓别人看見你。

    那些男人就是在找像你這樣的女孩。

    &rdquo漁民走出了房間,他女兒站在窗前。

    有時在星期天,工人們在切冰的時候,那些白天沒有去城裡的人會在下午時分沿着海灘散步。

    他們會走過漁民們的房子,那女孩不止一次從簾子後面偷看他們。

    有時他們會在其中一所房子前停下,大聲喊叫,他們中某個機智的人會抖個機靈說:&ldquo你們看,是房子哎,&rdquo他喊道,&ldquo裡面有沒有女人想要找個讨厭鬼當情人啊?&rdquo這個人撐着同伴的肩膀跳了起來,用牙齒把他的頭上的帽子搶了下來。

    他轉過身來,向那所房子煞有介事地鞠了一躬。

    &ldquo我隻是一個小讨厭鬼,我很冷。

    讓我爬進你的窩裡吧。

    &rdquo他喊道。

     有六個從彼得韋爾鎮來的年輕人參加了六月晚上露珠酒店的舞會,當時,梅是和莫德以及兩個喪偶的雜貨商一起去的,這兩個鳏夫剛參加完在克利夫蘭舉辦的&ldquo皮提亞騎士團大會&rdquo。

    舞會是在公寓一樓的大廳裡舉行的,在一月和二月裡,切冰工常在那裡吃飯、喝酒。

    舞會是一群農民的兒子辦的,由來自克萊德的獨眼小提琴手拉特·古爾德和另兩名小提琴手負責伴奏。

    舞會對所有人開放,隻要付五十美分的門票錢就能進,女人則一分錢也不用付。

    拉特·古爾德在克萊德、貝爾維尤、卡斯塔利亞舉辦的其他舞會以及新建谷倉的舞台上都曾宣布過這一消息。

    那時她就有了這個想法。

    幾個星期前,凡是在拉特主持的舞會上都宣布了這個消息。

    &ldquo下個星期五晚上,露珠酒店将會舉辦一場舞會,&rdquo他尖聲叫道,&ldquo屆時還會頒發獎品。

    穿着最好的女人會得到一件新衣。

    &rdquo 從彼得韋爾鎮來參加舞會的三個年輕人都是鐵路雇員,在貨運火車上做刹車工。

    他們和約翰·韋利弗一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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