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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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沒人聽我的,&rdquo她對自己說,&ldquo大概因為我太禮貌了。

    &rdquo商店裡的衣服價格奇高,而且那些毛線衣看起來和新罕布什爾的一樣平凡無奇。

    給孩子們的玩具也令她失望,那些顯然都是設計給紐約孩子的:全是可怕的成人生活的縮小版,玩具收銀機、滿載仿真水果的微型購物車、可以用的小電話機(仿佛紐約城這麼多的電話還不夠用)、裝在籃子裡的微型牛奶瓶。

    &ldquo我們的牛奶是從奶牛身上擠的,&rdquo瑪格麗特對售貨小姐說,&ldquo我的孩子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rdquo當然她是誇大其詞,有一瞬間甚至為此感到羞愧,但身旁沒有人指出來。

     她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城裡的小孩子都打扮得和他們父母一樣的畫面,緊随其後的畫面是城市文明的微縮版,玩具收銀機一點點放大,直到孩子習慣真正的收銀機。

    成千上萬粗制濫造的仿制品幫助他們做好準備,有一天他們會接過家長每天生活所依靠的那些無用的大尺寸玩具。

    她給兒子買了副滑雪闆,她知道這套器材不足以應付新罕布什爾的雪;她給女兒買了個玩具馬車,但布拉德用一個小時親手做出的馬車要比這個好上一倍。

    她沒理會那些玩具郵筒、帶微型唱片的小播放機、孩子的化妝套裝。

    她離開商店,踏上回家的路。

     此刻,她已經不敢再搭公交車了。

    她站在街角等出租車。

    她瞥了瞥腳下,看到身旁的人行道上有一枚十美分硬币。

    她想撿起來,但身旁人這麼多,她先是擔心連彎腰的空間都沒有,再是怕别人會盯着自己看。

    她一腳踩在那枚硬币上,接着看到旁邊還有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和一枚五美分硬币。

    有人弄撒了零錢包,她想着,伸出另一隻腳踩在二十五美分硬币上,她踩得很快,想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自然。

    接着,她看到了另一枚十美分硬币,然後是又一枚五美分硬币,之後發現陰溝裡還有一枚十美分硬币。

    行人經過她的兩旁,沒有人在看她,她卻不敢蹲下撿錢。

    也有别人看到了硬币,但他們還是繼續趕路,她意識到沒人會撿這些錢。

    他們全都感到難為情,要不就是太趕時間,或者就是街上人太多太擠。

    一輛出租車剛好停下讓乘客下車,她揮了揮手。

    她分别擡起了踩在十美分和二十五美分硬币上的腳,把硬币留在了原地,自己坐進了出租車。

    出租車開得很慢,一路颠簸,她開始留意到,出租車裡也顯現出這座城市無處不在的腐壞。

    公交車有着無足輕重的裂縫,皮制的座椅又破又髒,建築也一樣&mdash&mdash在最好的一家商店裡,門廳的大理石地闆上有個大洞,你隻能不動聲色地繞過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些大樓的角落似乎都在逐漸垮塌成粉塵,随風飄散,花崗岩也在悄然腐蝕。

    她在回上城區的路上所看到的每一扇窗戶似乎都有破損,很可能每個街角都落有零錢。

    行人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快,出租車的窗戶右上角浮現出一個戴着紅帽子的女孩,你還沒看清她的帽子,她就已經消失在窗戶下沿。

    商店的櫥窗如此鮮亮,這是因為你至多隻會匆匆一瞥。

    人們似乎正在做出某種瘋狂之舉,讓一小時變成四十五分鐘,一天變成九小時,一年變成十四天。

    餐廳裡的食物上得那樣快,必須匆忙下咽,你總是覺得餓,總是趕着去和新的人吃新的東西。

    每一分鐘,每樣東西都在不經意地加速。

    她從道路的一邊上出租車,從道路的另一邊下車回家。

    在電梯裡,她按下五樓的按鈕,之後她很快又會下來,沐浴完畢,換好衣裳,和布拉德出門吃晚餐。

    他們吃完飯後又回來了,還是餓,趕着上床休息,為了明天能吃早餐,以及之後的午餐。

    他們已經在紐約待了九天,明天是星期六,他們準備去長島,星期天回來,之後的星期三他們會回家,回真正的家。

    當她想到這些的時候,他們已經坐在去長島的火車上了。

    火車很舊,椅面破着口子,地闆很髒,一扇車門沒辦法打開,幾扇窗戶沒法關上。

    穿過這座城市的郊區時,她在想,就好像所有一切都在高速行進,所以堅固的東西都抵禦不了這種損耗,最後隻能煙消雲散,檐口被刮飛,窗戶在塌陷。

    她知道她怕真的把這些說出口,怕面對這種對現實的認知:大家都自願地跟上這種節奏,自願地加速再加速,直到最後毀滅。

     在長島,女主人帶他們看到了紐約的另一面。

    這是一間塞滿紐約家具的屋子,很多都靠橡皮筋固定着,被專門運來,捆紮好,一旦房門再度打開,租約到期,就準備随時運回城裡的公寓。

    &ldquo我們每年都來這兒度假,很多年了,&rdquo女主人說,&ldquo不然我們今年不可能弄到這間屋子。

    &rdquo &ldquo真是個漂亮的地方,&rdquo布拉德說,&ldquo我很奇怪你們不是一整年都住在這裡。

    &rdquo &ldquo必須時不時回城裡待一待。

    &rdquo女主人說着,笑了。

     &ldquo不太像新罕布什爾。

    &rdquo布拉德說。

    他開始想家了,瑪格麗特心想,他想訴說這種心聲,哪怕一次都好。

    自從火災之後,她就很怕一大群人聚在一起。

    晚飯後,看到越來越多的朋友來訪,她就到門口一個人待了一會兒,對自己說他們在一樓,她随時可以跑到外面,所有窗戶都是開着的。

    接着她找了個借口先回房睡覺了。

    布拉德很晚才鑽進床褥來,她被弄醒了,他不耐煩地說:&ldquo我們整晚都在猜字謎,這幫瘋子。

    &rdquo她睡眼惺忪地說:&ldquo你赢了嗎?&rdquo還沒等到他回答,她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晨,她和布拉德出門散步,他們的男女主人都在讀星期天的報紙。

    &ldquo如果你們出門右拐,&rdquo女主人鼓勵他們說,&ldquo大概走三條街,會看到我們的海灘。

    &rdquo &ldquo他們幹嗎要去海灘?&rdquo男主人說,&ldquo冷得要命,啥都幹不了。

    &rdquo &ldquo他們可以看看海。

    &rdquo女主人說。

     他們走到了海灘。

    每年的這個時候,海灘光秃秃的,而且狂風大作,但它仍以為自己殘有盛夏時的風光,對來客熱情點頭。

    沿路有幾幢房子,都有人住。

    隻有一家午餐鋪孤零零地開着,大膽地宣傳它的熱狗和根汁汽水。

    午餐鋪的男老闆看着他們走過,他的臉冷冷的,沒有表情。

    他們走到既看不到他也看不到那些房子的地方,走到一段鋪着鵝卵石的灰色沙灘上,一邊是灰色的海水,另一邊是灰色的鵝卵石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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