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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酸模山上運動。

    他一個人鑽進密林裡,一個勁兒地摘山螞蟥呀、小竊衣之類的果實。

    我心想他不知又要搗什麼亂,沒多久,隻見他雙手抓滿那些帶刺的東西,擺出一副武智光秀[1]的派頭,兩眼放光地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女孩子們平時就怕他,誰都不願靠近。

    不巧阿蕙不小心從他旁邊經過,他像是終于找到目标的野獸,突然擋在她前面,朝她身上扔了兩三個帶刺的果實。

    阿蕙邊用袖子遮擋邊喊: &ldquo讨厭&mdash讨厭!&rdquo 岩橋卻緊追不放,繼續朝她扔果子。

    阿蕙不小心摔了一跤,放聲大哭起來。

    我看到了,馬上沖過去,推倒正洋洋得意的岩橋,顧不得他在身後又哭又叫,趕緊跑到阿蕙旁邊。

    她剛剛起身,連身上沾的灰都沒有拍掉,一直用袖子遮着臉哭。

    我将粘在她頭發跟和服上的刺果一顆顆摘掉,阿蕙委屈地哭個不停,連是誰在安慰她都不知道,由着我幫她做這一切。

    後來她終于止住淚水,從袖子縫裡看了看是誰在她身邊幫忙。

    四目相對的時候,阿蕙很開心地悄然一笑。

    淚水濡濕了她長長的睫毛,那雙大眼睛看起來更美了。

    這件事發生之後,我和她的友誼就像含苞待放的牡丹花苞,香氣撲鼻,蝴蝶撲扇翅膀的微風都能讓它綻開花蕾。

    兩個人就這樣冰釋前嫌,又變得親密無間了。

     [1]武智光秀:淨琉璃《繪本太功記》第十段中的主人公,以戰國名将明智光秀為原型。

     四四章 我從學校回來之後,根本沒有複習、預習的心思,總是胡亂應付一會兒,就往後院那片田裡去了。

    那裡有很多我和阿蕙的回憶。

    如果我到得早,就一個人踢踢小石子或者跳繩,邊玩邊焦急地等着阿蕙。

    阿蕙要是先來了,就自己拍球,把球拍得砰砰響。

    那個球是用紅色和藍色的毛線編的,上面有漂亮的花紋。

    我們每次見了面都先猜拳。

    阿蕙每次輸了,都習慣焦急地搖晃肩膀。

     &ldquo時間啊時間,阿米今年十歲啦!&rdquo &ldquo時間啊時間,阿米今年二十啦!&rdquo 我很擅長拍球,能連續拍很久。

    阿蕙有時等得不耐煩,就伸繩子或棍子來,把球碰落在地。

     &ldquo時間啊時間,阿米今年十歲啦!&rdquo &ldquo時間啊時間,阿米今年二十啦!&rdquo 阿蕙漲紅的臉跟着球上下擺動,拼命跟着球跑來跑去。

    每次跑動,她那兩根粗辮子就繞在肩膀上,像兩隻相互追逐的小老鼠一樣轉來轉去。

    為了不輸給我,她甚至用下巴和胸口接球,腳步踉跄也要堅持。

     &ldquo黃莺啾啾叫,上京路上睡在梅樹梢,夢見赤坂奴,枕頭下面有封信,信上叫你去把船兒搖&hellip&hellip&rdquo 阿蕙的和服下擺都拖了地,卻全然不在意,一心拍着球。

    兩隻手像貪玩的小兔子,在球的上方輕快地跳躍。

    圓張着的嘴裡跟着發出開心的聲音。

    那動人的聲音唱出天真無邪的歌謠,如今仍然在我耳邊回蕩,令我十分懷念。

    夕陽在原野的那一頭沉落,月亮慢悠悠地爬上天空,藏在花田葉下的小小飛蛾振動着灰白的翅膀,輕飄飄地飛了起來。

    少林寺的羅漢松上,一群烏鴉在枝頭喧鬧,麻雀在園子裡的珊瑚樹上叽叽喳喳。

    這時,我們才仰望着漸漸退去的黃色月亮,唱起兔子歌謠。

     &ldquo兔子啊兔子,你看着什麼蹦蹦跳?看着十五晚上的月兒蹦蹦跳。

    跳、跳、跳。

    &rdquo 我們雙膝并攏,手放在膝蓋上,彎着腰跳着往前走。

    已經很累的雙腳,跳上兩三下就怎麼也跳不動了,不覺坐了一個屁股蹲兒,看到對方的模樣覺得好笑,就又捧腹大笑。

    就這樣玩到忘乎所以,直到家裡人叫我們回家。

    阿蕙很聽話,無論什麼時候,隻要家人喊道:&ldquo小姐,快回家吧!&rdquo她就乖乖答一聲&ldquo好&rdquo,明明很不情願,還是馬上回家了。

    道别的時候,我們發誓明天還要一起玩。

    兩根小手指緊緊地鈎在一起,用力到手指頭都要掰斷了似的。

    我們還宣誓&ldquo如果說謊,這根手指就會爛掉&rdquo。

    現在想起這些兒時的約定,不覺有些後怕。

     四五章 随着我和阿蕙越發親密,不服輸的我和倔強的她之間有時會産生幼稚的争執。

    一天我們和往常一樣在後院拍球,阿蕙那天越輸越多,最後哭着埋怨我狡猾之類的,用兩隻袖子追着我啪啪地打。

    幾隻小沙包就在這時候從衣袖裡滑出來,啪啦啦地掉落一地。

    她撿也不撿,隻管捂着臉說: &ldquo以後再也不和你一起玩了!&rdquo 我雖然沒做錯什麼,還是趕忙向她道歉。

    可她聽也不聽地走掉了。

    被晾在一邊的我沒有多想,就把她的沙包都撿了起來帶回了家。

    可這麼一來,沙包反而成了煩惱的種子。

    我想:要是阿蕙想不通,說是我拿了她的沙包該怎麼辦?是不是應該悄悄地把沙包放回原處?或者明天上學時放到她的課桌裡?思前想後,還是覺得無論怎樣,把别人的東西拿回家放在自己的抽屜裡都不是個辦法。

    就這樣擔心地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既害怕碰到阿蕙,又擔心見不到她,第一個到了學校,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回想昨天到今天發生的這一切。

    漸漸地,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走進教室,屋子裡熱鬧起來。

    可是始終不見阿蕙的身影&mdash她該不會是生氣不來學校了吧?不過還沒到她平時進教室的時間,一切都不一定。

    我煩躁不安地看見總是晚來的長呸也走進班裡,終于到了上課的時間。

    我再也受不了了,幹脆跑到校門口,躲在門後偷偷往外看。

    等了一會兒,終于看到阿蕙抱着書包爬上坡來,我才總算放心。

    她走進校門時,我若無其事地從門後走出來,和她打了個照面。

    她并不知道我在那裡,尴尬地笑了笑,什麼也沒說就走了&mdash沒事了。

    看來她也沒有很生氣。

    這一整天,我都心浮氣躁,阿蕙卻和朋友開開心心地玩耍。

    回家後,我坐在桌前,正想着今天到底還要不要去後院,屋子的大門被悄悄拉開,一串聲音輕輕傳來: &ldquo對不起,打攪了。

    &rdquo 我立刻跑到門口,在屏風後面喊: &ldquo阿蕙!&rdquo 才剛喊出她的名字,我已經站在門前的低台上了。

     也許是因為第一次來我家,阿蕙顯得有些害羞。

    不過在我看到她一如往常的純真笑容時,滿腦子的沉重思緒立刻一掃而光。

    我把這位稀客迎進大門旁邊的自習室。

     阿蕙慌張地看了看房間裡的陳設,然後靠在小窗邊看着外面一叢叢的滿天星,靜靜待了一會兒,雙手規矩地放在榻榻米上,說: &ldquo昨天是我不好。

    &rdquo 她像是十分後悔自己做錯了事似的向我道歉,那架勢太過有模有樣,認真得讓我反而慌張起來,繼而想到自己這一天被她耍得團團轉,又覺得可氣:早知道昨天不該跟她賠不是。

    阿蕙說自己昨天回家後就被罵了,求我把沙包還給她。

    我很是讓她着急了一陣子,最後還是從抽屜裡拿出了沙包。

    沙包是用裁外出和服剩下的邊角料做的,友禅印花綢的,上面散落着桐花呀鳳凰翅膀呀之類的圖案。

    我們拿過這些有故事的沙包玩了起來。

    它們像蝴蝶一樣飛上飛下,阿蕙的臉也跟着擡起來低下去,頭上簪子的紅白條紋流蘇在鬓角胡亂飛舞。

     &ldquo換馬騎,換坐轎。

    換馬騎,換坐轎。

    &rdquo 她總是犯規,就為了不讓手背上的沙包掉下來。

     &ldquo穿過小橋,穿過小橋。

    &rdquo 那纖細的手指在榻榻米上架起一座小橋,讓小沙包輕快地鑽過去。

    阿蕙的耳垂紅紅的很漂亮。

    她越着急動作越僵硬,很容易就在關鍵的地方失手。

    然後她就把沙包一扔,或甩甩袖子。

    不過從那以後,她每天都會來我家玩沙包。

     四六章 朗讀課的課本換更難的一冊時,老師為了給我們複習,讓我們&ldquo搶讀&rdquo。

    男生和女生分成兩組輪流讀課文,聽出有人讀錯了,另一組的人就迅速糾正過來繼續往下讀,看哪一組讀的課文頁數多。

    男生們平時總是耀武揚威,一到朗讀比賽,就徹底蔫了,總是輸的一方。

    而且人一緊張就容易着急,很容易讀錯,被另一組搶先。

    我是第一個讀的,因為知道這些技巧,特意慢悠悠地開場。

    大家很少見我這樣磕磕絆絆地讀書,紛紛輕蔑地笑話我。

    沒想到我讀了好久,卻一個字也沒讀錯,依然朗朗上口地往下讀着。

    我讀到日本武尊[1]以劍劈開草叢,讀到栗色毛的馬、茶褐色毛的馬、灰色斑點的菊花青馬等馬兒的故事,讀到黑人騎着駱駝穿越沙漠,一頁又一頁地讀下去。

    到了元軍那章,整本書就要讀完了,書上有一幅畫,畫中一葉日本的小船從東倒西歪的元軍兵船中間輕巧地穿過。

    上面寫着:閏七月三十日夜,神風吹拂,十萬大軍僅三人幸存。

    女生組後悔自己大意輕敵,就連我停下來換口氣,都要舉起手來預備搶讀。

    看着她們狼狽的樣子,我覺得很好笑,反而更加沉着地一口氣讀到陶器那章。

    但我對陶器的制作方法等内容實在不感興趣,每次複習都把那段文字跳過去,如今到底還是稀裡糊塗地犯了錯,很可惜地被女生組搶了去。

    不情不願地交出朗讀權時,我憤憤地想知道那個挑我錯的對手究竟是誰,不料竟是阿蕙。

    我又開心又生氣,情緒變得非常複雜。

    她仿佛是懊惱地哭了,眼角紅紅的。

    拿着書站起來,卻抽噎着一個字也讀不下去。

    這時下課鈴響了,這一天,男生組少見地大獲全勝。

     回家後阿蕙和平時一樣來我家玩,隻是她的眼睛還有些腫,一臉難為情地說: &ldquo可是我真的很不甘心啊!&rdquo 她從袖子裡拿出一根繩子,說: &ldquo我們來玩翻繩吧!&rdquo 她小小的膝蓋并攏,漂亮的繩子纏在蒼白的手腕上,纖細修長的手指上下翻飛,用繩子變換出各種各樣的形狀。

    她說: &ldquo水。

    &rdquo 說着把繩子交給我。

    我小心地接過,說: &ldquo菱。

    &rdquo 阿蕙的十根手指翻動了一遍,變出一張琴: &ldquo古筝。

    &rdquo 輪到我了: &ldquo猴子。

    &rdquo &ldquo鼓。

    &rdquo 就這樣,我們和睦而不知疲倦地玩着翻繩,就像用雙手交替編織着這份友情。

     [1]日本武尊:日本古代傳說中的英雄。

    平定東國蝦夷戰亂的路上,在駿和之野被敵人放的火包圍,但他用劍劈開草叢開路,幸免于難。

     四七章 一天,品德課上要講故事的時候,老師說: &ldquo今天老師不講故事,換大家一人講一個。

    &rdquo 他說完便把椅子拉到火盆旁,叫好勝的或愛開玩笑的學生來講故事。

    無論是平時一派神氣的孩子王,還是那些可人疼的孩子,站在講台上面對台下四面八方的目光注視,都扭歪了面孔,連舌頭也打了結,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最先被老師叫起來的是一個名叫所的男同學,身材高大,玩遊戲時總是扮演馬的角色。

    他講話時雙膝瑟瑟發抖: &ldquo我講襪子的故事。

    &rdquo 老師給他鼓勁: &ldquo什麼?襪子的故事?聽上去很有意思啊。

    &rdquo 所結結巴巴地說: &ldquo那邊漂來一隻襪子,這邊漂來一隻襪子,漂到中間撞上了,撞來撞去真辛苦。

    &rdquo 他講完就慌裡慌張地下去了。

    下一個輪到叫吉澤的同學,他是個&ldquo地包天&rdquo,人很老實,上台後&ldquo嘿嘿、嘿嘿&rdquo地笑個沒完: &ldquo我要講槍的故事。

    &rdquo &ldquo這回是槍的故事啊?應該也很有趣。

    &rdquo老師說。

     &ldquo那邊漂來一支槍,這邊漂來一支槍,漂到中間撞上了,哎呀哎呀真辛苦。

    &rdquo 他講完也溜下去了。

    容易講的故事都被大家講完了,我暗暗擔心,卻還是不走運地成了最後一個講故事的男生。

    阿姨給我講過的故事多得數不過來,但沒有一個是能很快就講完的。

    最終我隻好講了河童腦袋上的盤子裡水幹了的故事。

    開口講出聲之後,我意外地從容了許多。

    阿蕙擔心地望着我,我則不時看她幾眼,流利而圓滿地講完。

    然後朝老師鞠了一躬,準備回座位。

    誰知老師笑着敲了敲我的頭: &ldquo你這家夥臉皮挺厚啊!&rdquo 接着輪到女生講,但她們像長在桌子上似的,誰都不願上台。

    于是老師決定從坐在最前面的同學開始。

    但依然沒人站起來,居然還有人哭了。

    就這樣終于點到了第五個,阿蕙像是做好了準備似的,老實地答了一聲&ldquo是&rdquo,就站到台前。

     不過,她也是低着頭,臉紅到脖子根。

    過了一會兒,才像夢遊似的打着手勢,一句句講起話來。

    我又擔心又同情她,心裡七上八下,連她的臉都沒怎麼看。

    而她的故事也漸漸講得順暢了,張開圓圓的眼睛,像個大人一樣,聲音清澈,口齒清晰,将故事井然有序地娓娓道來。

    那是她平時總講給我聽的初音之鼓的故事。

    同學們一面為她泰然自若的态度吸引,一面又沉醉于有趣的故事當中,整個教室鴉雀無聲,不同于往常。

     阿蕙的故事講完後,老師說: &ldquo今天男生個個都講得很好,女生卻誰都不願意上來。

    我原本以為女生輸定了。

    真是沒想到,僅憑剛才阿蕙那一個故事,女生就反敗為勝。

    真是講得非常好。

    &rdquo 女生們不由得微笑起來。

    阿蕙的臉一下子紅了,低着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望着她,好像很開心,又好像有些嫉妒,心情複雜&mdash早知道不該讓阿蕙講那個故事的。

     四八章 冬夜裡一起玩耍,清涼的空氣打透全身,十分暢快。

    阿蕙來我家的時候手指凍得發僵,一進屋就湊到火盆前頭。

    阿姨為了這位可愛的小客人,每天晚上都事先添好一堆木炭。

    阿蕙冷得縮着肩膀,坐在火盆邊,整個人像要貼上去一樣。

    我等得不耐煩,就拽她的辮子,或者把手指戳到她編好的發髻裡。

    她也和我一樣愛因為一點兒小事生氣,于是經常鑽牛角尖,有時還會氣哭。

    一到這種時候,我二話不說,立刻投降,一個勁兒地道歉。

    她垂着頭哭,我則貼近她耳邊賠罪: &ldquo别生氣了,别生氣了!&rdquo 她搖着頭,我怎麼也哄不住。

    不過,她哭一會兒便會停下來: &ldquo沒事了啦。

    &rdquo 然後情緒一下子好起來,露出有些哀怨又無奈的笑容。

    有時,我還會給她擦掉紅紅的眼角上挂着的淚。

     阿蕙很會裝哭。

    為了一些無聊的小事三言兩語地争吵時,我剛一生氣,她立刻就把臉埋在我的腿上哇哇大哭起來。

    我一面感受着她的重量和體溫,一面試着拔下她的簪子,或者撓她的癢癢肉,想方設法地讨她開心。

    可她反而越發哭得起勁兒,我一邊想着自己明明沒錯,一邊拼命道歉,頭都大了。

    過了一會兒,她卻忽然擡起頭來,吐了吐舌頭,得意地笑了。

    像是在說:&ldquo啊,這感覺真好。

    &rdquo她的小舌頭光滑靈巧。

    我被她這招耍了太多次,以至于竟能從額頭是否浮出青筋這一點上,來判斷她是真哭還是假哭。

     阿蕙還很會做鬼臉,我總是輸給她。

    她的一張小臉能随心所欲地做出想做的各種表情,一邊說着&ldquo往上看,往下看&rdquo,一邊用雙手揉搓着眼眶,一會兒張大,一會兒縮小。

    仿佛眼球是橡膠一般。

    我很讨厭她這樣做鬼臉。

    不是因為自己比不過她,而是覺得她那樣姣好的面容,卻一會兒翻白眼,一會兒大咧着嘴,把自己弄得那麼醜,我看着就難受。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覺得阿蕙和犬神、泥牛一樣是屬于我的。

    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無論是被人稱贊還是批評,無論她幸或不幸,我都視同于發生在自己身上,和她一同喜悅或哀愁。

    我開始認為阿蕙長得很漂亮。

    這讓我多麼得意!可是與此同時,自己的相貌也給我平添了一份從前根本不曾想過的哀愁。

    我希望自己變得更好看,吸引阿蕙的芳心。

    我希望我們能就這樣一直當好朋友,永遠在一起玩&mdash我開始考慮起這些事情來。

     一天晚上,我和阿蕙靠在小窗邊,月光從百日紅葉子的縫隙間透下來。

    我們一面沐浴着月光,一面唱着歌。

    那時,我看到自己的手腕從窗台上垂下來,透明的瑩白,非常好看。

    其實隻是月神一時的作弄,但我竟希望那是真的,便把手腕伸到阿蕙面前: &ldquo看,我的手腕多漂亮!&rdquo &ldquo哎呀!&rdquo 我的小戀人也把自己的袖子卷起來: &ldquo你看我的也很漂亮!&rdquo 那皓腕軟乎乎的,像壽山石一般粉嫩。

    我們看着彼此的腕子,都覺得很神奇,又依次給對方看了胳膊、小腿、胸脯。

    夜晚的涼意撫着肌膚,我與阿蕙不住贊歎着,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四九章 那時西邊搬來一戶鄰居,副業是給衣服刺繡縫箔。

    這家的兒子名叫富公,成了我們的同學。

    他成績不好,但能說會道,比我也大上兩歲,力氣大,立刻就成了班上的孩子王。

    有他在,我自然是不能像以前那樣耀武揚威了,可礙于顔面,又不願向他低頭,漸漸就被夥伴們孤立起來。

    他在這附近沒有朋友,放學回家後就來約我去後院玩。

    我本來就不怎麼喜歡他,又一心想和阿蕙玩,一點也提不起興緻。

    但又害怕得罪人,隻好奉陪。

    阿蕙本來就是個假小子,她起初隔着圍籬,滿臉好奇地看着我們玩,最後忍不住跑過來,學着我們的樣子翻繩、滾鐵環。

    體貼的富公一口一個&ldquo大小姐&rdquo地讨好她,一會兒表演倒立,一會兒表演翻筋鬥,變着花樣讨她歡心。

    阿蕙特别喜歡這些,&ldquo阿富、阿富&rdquo地喚着他的名字,追在他身後。

    我由阿姨一手帶大,以前隻和阿國一起玩過,從小就覺得那些花招都很無聊,哪裡做得出來。

    但此時再不甘願,也隻能在一旁眼睜睜地看着富公依着小女王的要求寵溺着她,我唯有羨慕的份兒。

     阿蕙即便晚上到我家來玩,也總是跟我提起富公。

    我特意拿出繪本和故事書來哄她高興,她卻看也不看。

    三個人一起玩的時候,富公得意地嘲笑我笨手笨腳、沒出息,阿蕙竟站在他那邊一起笑話我。

    我不由得埋怨起阿姨來&mdash為什麼小時候她沒教過我倒立,也沒教過我翻筋鬥呢?我就這樣強忍着對富公的厭惡,但終究有按捺不住的時候,有一回,他對我說了很過分的話,我生氣地還嘴,招來他更加難聽的咒罵。

    之後他還湊到阿蕙耳邊,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對她說:&ldquo再見咯!&rdquo 富公說完馬上就回家了,阿蕙也學着他的樣子對我說了一句&ldquo再見咯&rdquo,跟着富公走了。

    富公一定把阿蕙帶到了他家。

    從那之後,阿蕙就再也沒來找過我。

    就算偶爾碰面,連對我笑笑都不願意了,直接躲掉。

    一定是富公故意讓她這樣做的&mdash這樣一想,小小的我心中那溫水煮青蛙般緩慢升溫的嫉妒和憤怒,終于一發不可收拾。

    在學校,富公還聯合其他同學,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欺負我。

    如今,唯一能安慰我的,隻剩下我優秀的成績了。

    可既然失去了阿蕙,所謂的全班第一對我來說,也不過是個空名。

     五〇章 讓我快要發瘋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有一天,我又把自己一個人關在自習室。

    正在苦悶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輕巧細碎的木屐聲。

    我心下一驚,卻壓抑着自己的情緒,沒有開窗。

    沒過多久,門口響起那個讓我懷念又眷戀的聲音。

     &ldquo打攪了。

    &rdquo阿蕙走到格子門旁。

     &ldquo您是哪位呀?&rdquo 阿姨裝作不知情地走過去。

     &ldquo哎呀!哎呀!我還在想是哪位貴客,原來是這麼可愛的大小姐呀!&rdquo 她說着就要抱起阿蕙,因為不知道我們之前的事情,還問她&ldquo之前感冒了嗎&rdquo&ldquo去哪裡玩了嗎&rdquo之類的問題。

    阿蕙乖巧地從阿姨拉開的門前走進來,端莊地跪坐在我面前,雙手交疊放在地面,對我行禮: &ldquo好久不見。

    &rdquo 我一忍再忍的情緒像緊繃的琴弦,随着她這一句話忽然松懈下來,不由自主地叫了聲&ldquo阿蕙&rdquo,委屈的淚水&ldquo唰&rdquo地掉了下來。

     阿蕙似乎不太在意我的反應,從袖子裡掏出小沙包來。

     我問:&ldquo你之前為什麼不來?&rdquo 她答得格外輕松:&ldquo我去阿富那兒了。

    &rdquo 我繼續逼問:&ldquo那怎麼今天不去他那兒了?&rdquo 她依然若無其事地說:&ldquo因為媽媽批評了我,叫我不能再去找阿富了。

    &rdquo 我感到洩氣,忍不住又抱怨了一會兒以前的事,阿蕙這才說了對不起,并解釋說之前是阿富要她不要再和我這樣的孩子玩,說他家有的是好玩的東西。

     &ldquo因為媽媽批評了我,我一點也不喜歡阿富了。

    我還是和你做好朋友吧!&rdquo 該怎麼形容我那一刻的心情呢?阿蕙果然還是屬于我的。

    富公不知道這件事,想必會等上她一整晚吧。

    第二天到了學校,富公沒察覺我在偷偷觀察他。

    隻見他悄悄走到阿蕙身邊,似乎對她說了些什麼。

    阿蕙冷淡道:&ldquo我已經讨厭你了!&rdquo看樣子被媽媽批評後,阿蕙是真心看不起富公了。

     五一章 富公很是狡猾,知道自己被阿蕙疏遠了,還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來接近我,費盡心思讨好我。

    之後便說些中傷阿蕙的話,還告訴我:&ldquo我已經不和那孩子玩了,你也一定不要和她一起玩哦!&rdquo我在心中暗暗嘲笑他,但還是随意地和他寒暄了一番。

    不過,他後來得知我和阿蕙已經重歸于好,便立刻開始設法狠狠地報複我們。

    每天一到課間休息,他就唆使其他同學來捉弄我和阿蕙。

    到後來大家對此也感到厭倦,漸漸懶得繼續刁難我們了。

    富公便胡亂編些難聽的謠言,和同學們挨個說悄悄話,繼續煽風點火。

    我和阿蕙被大家疏遠,每天忍受着人們的有色眼光,處境一度十分悲慘。

    可是這反而讓我們更加親密。

    結束煩悶的課業,回家找彼此玩的時候,兩人心裡都感到說不出的快樂和安慰;我至今記憶猶新。

    富公的報複越發變本加厲,我們對他的敵意也越發高漲。

    他的那些小跟班我從沒放在眼裡,他本人在我看來也是外強中幹&mdash當我偶爾動怒,要動真格的時候,他從未和我單挑,總是靈巧地躲開,在遠處奚落我。

    我漸漸看不起他,心裡湧起一個念頭:遲早要痛快地報複他一次。

    不久後的一天,長呸在放學時偷偷摸摸地跑來找我: &ldquo富公說明天要埋伏你呢!&rdquo 也許是害怕被富公看到自己通風報信,他說完就跑了。

    長呸的真性情讓我很開心。

    第二天一早,我做好大戰一場的思想準備,把一截結實飽滿、兩尺來長的羅漢竹,塞進和服外衣裡,上學去了。

     最後一節課剛剛下課,富公就比畫着對大家說: &ldquo都過來,都過來!&rdquo 他第一個沖出教室,還有三四個愛拍馬屁的家夥也稀稀落落地跟在他身後。

    我心意已決,特意最後一個走出教室。

    那群人果然埋伏在八幡神社的竹林裡,那裡沒什麼人經過。

    我聽見他的小跟班怪腔怪調地咳嗽幾聲,暗暗想着這一天終于來了,卻不動聲色地走過去。

    就在這時,富公命令道: &ldquo喂!快上快上!&rdquo 不過那幾個人都興緻不高,而且畢竟和我無冤無仇,隻是将我圍在中間起哄。

    其中有一個家裡開寺院的小孩,平時眼睑那一圈總是爛着。

    不知出于何種道義,他突然從我身後出手,緊緊抓住我的脖子。

    富公雖然惴惴不安,但這位可靠的夥伴給了他力量。

     &ldquo你這個嚣張的家夥!&rdquo 見他大喊着走過來,我猛地抽出羅漢竹,劈頭就是一擊。

    沒想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嚷着: &ldquo别這樣嘛!别這麼粗暴嘛!&rdquo 他還用手捂住腦袋,可憐巴巴地哭了起來。

    那些小跟班看到這孩子王認輸的模樣,都一副後悔自己站錯了隊,開始擔心自身難保的表情,異口同聲道: &ldquo跟我們沒關系!&rdquo 其他的家夥都灰溜溜地回家了,唯有爛眼角的小鬼頭依然緊閉雙眼,像是決意和老大一起戰死,視死如歸地拼上最後一絲力氣,抓着我的脖子不放。

     就是再剛強的勇者,也看不過此番情景。

    我好不容易掙脫這個粘在身上的家夥,回家的時候,竟也有種想哭的沖動。

     五二章 時間在我們掰斷冰柱、硬炭釣雪[1]時悄悄溜走,轉眼桃花節到了。

    我家裡有一套很久以前的雛人偶,奇迹般地沒有葬身于神田的火海,但也相當破舊了。

    原本五人一組的樂師人偶隻剩三人,人偶身後背着的箭也折得亂七八糟,可為了給孩子們過節,家裡每年還是會把它們擺出來。

    阿姨把家中各種不值錢的小東西搜集到一起,要麼架起一個貝殼做的屏風,要麼在千代紙做的三面桌台上放一些大麥粉,巧手彌補雛人偶的不足。

    绯紅色的毛氈台座上,擺着漂亮的人偶,最上面一層歸我,第二層歸妹妹,第三層則是幺妹的。

    每次供放菱餅和米餅時,我都喜不自勝。

    還記得那時,自己擔心睡覺的時候海螺會不會逃跑,被家裡人笑話過。

    過節那天,我特意把阿蕙叫來。

    她那天穿着正式的和服,披着紅色流蘇的外衣。

    我們倆規規矩矩地坐在雛人偶前面,和和氣氣地吃着炒豆子。

    阿姨拿來一組三隻的酒杯,小的那隻給客人,中間那隻給我,為我們斟了濃稠的白酒。

    酒從瓶口淌到杯中,像一根垂下的棍子。

    杯子漸漸滿了,我們并排坐着,像兩條小魚一樣,用門牙輕輕叩着裡面的酒。

    阿姨素來溺愛小孩,她也很高興,哄我們兩個小家夥開心就是她無與倫比的快樂。

     &ldquo你們兩個都可愛,真可愛!&rdquo 她邊說邊用兩隻手摸我們的背。

    乳母則每次都起哄,說我們&ldquo這對小夫妻像人偶一樣漂亮&rdquo。

    阿蕙随身帶着球和小沙包,但因為穿得太正式,隻能用手撥弄撥弄,不好意思再像平時那樣叫我一起來玩。

    玩過雙六、水中花、十六武藏、小串珠之類的遊戲後[2],她才放開了些。

    那時姐姐剛送我一副她用過的羽子闆,上面畫着成田屋的《勸進帳》[3]和音羽屋的《助六》。

    憑着這副羽子闆,我終于把阿蕙帶到了後院。

    可我們兩個都像金魚一樣拖着長長的衣擺,手裡還拿着大大的羽子闆,隻接了兩三下,羽毛毽就掉到了地上。

     但我們還是饒有興緻地唱着歌,追着拍打對方的屁股。

     &ldquo賣油的阿染,久松十歲了!&rdquo[4] [1]硬炭釣雪:一種遊戲。

    用線或細繩系在炭塊上,挂在屋檐下接住落下的雪花。

     [2]水中花:一種人造花,放入水中後便會綻開;十六武藏:一種類似象棋的遊戲,一副棋子由一枚親馬、十六枚子馬組成。

     [3]羽子闆是一種長方形帶柄的闆,畫有各種圖案。

    《勸進帳》是歌舞伎十八番之一,屬日本傳統戲劇。

     [4]打羽毛毽時候唱的歌謠。

    阿染和久松是淨琉璃劇目《新版歌祭文》等悲情故事的主人公。

     五三章 桃花節過後不久,阿蕙的父親去世了。

    她有一陣子沒來我家。

    一天晚上,她突然又踩着木屐&ldquo哒哒哒&rdquo地來找我玩。

    但這一次她十分低落,我也打不起精神。

    家裡人看着心疼,就安慰了她許多。

    誰知她說:&ldquo我家明天就要搬走了。

    &rdquo好像是要跟祖母和媽媽一起回老家。

    阿蕙悶悶不樂地說: &ldquo要搬家了,我雖然開心,但我們離得遠了,我就不能再來找你玩了。

    真是沒意思啊。

    &rdquo 我也難過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兩個人都沉默不語。

    阿蕙說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那個晚上,大家都陪我們一起玩,就連乳母也依依不舍地看着阿蕙說: &ldquo這孩子真是不幸。

    &rdquo第二天,阿蕙的祖母牽着她的手,來我家大門前辭行。

    我聽到阿蕙的聲音,聽見她一如往常地說着那些小大人似的話,端莊地和我的家人道别,我很想立刻飛奔出去,又忽然湧上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羞澀,磨磨蹭蹭地躲在拉門後面。

    阿蕙走了。

    家人望着她們遠去的背影,紛紛說道: &ldquo真是一位漂亮的大小姐。

    &rdquo 聽說阿蕙當天穿的是桃花節時穿的那件和服。

    我獨自坐在桌前,懊惱自己為什麼沒有去見她,毫無意義的淚水将我淹沒。

    阿姨馬上就發現我哭了。

     &ldquo小少爺也很可憐啊。

    &rdquo 第二天,我第一個來到學校,靜靜地坐在阿蕙的位置上,想念的心情更加洶湧。

    我死死地盯着阿蕙的桌子。

    阿蕙可真是個調皮鬼,桌子上盡是她用鉛筆畫的&ldquo山水天狗&rdquo&ldquoへマムシ入道&rdquo之類的東西[1]。

     這些都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阿蕙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

    但每當這樣想的時候,又會覺得阿蕙依然活着,偶爾,也會想起當年的我。

     [大正元年[2]初稿] [1]&ldquo山水天狗&rdquo是用草書&ldquo山&rdquo&ldquo水&rdquo二字組成的天狗臉的圖案;&ldquoへマムシ入道&rdquo是用草書片假名&ldquoへマムシ&rdquo和漢字&ldquo入道&rdquo組成的人的側臉圖案,有點像中國小孩子畫的&ldquo一個丁老頭&rdquo。

     [2]大正元年:公元19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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