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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眼前,透過圓筒往外看。

    回到家,家人都吵着要看看裡面的畫有多漂亮,我就慢條斯理地将帶子拆開給他們看。

    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說:&ldquo我也要,我也要!&rdquo插畫旁用紅色的墨水寫有&ldquo新版獸類大全&rdquo之類的字樣。

    畫上有伸長鼻子、笑容可掬的大象,櫻桃小嘴的兔子,還有鹿和羊,全都可愛得很。

    其他動物都很溫順,隻有熊和渾身通紅的金太郎在摔跤,鼻子像竹筍尖一樣突起來的野豬被仁田四郎擒住[1]。

    我把書給大家挨個看了一遍,說聲&ldquo晚安&rdquo便回到卧房,讓阿姨看着圖畫給我講那些不得了的故事,來回翻過不知多少遍,才肯将書放到枕旁入睡。

     [1]仁田四郎:即仁田忠常,鐮倉初期武将,為源賴朝效忠。

     二五章 膽小的我在人前不敢開口說話,看到什麼想要的東西就拽住阿姨的衣袖,默默地站住不走。

    阿姨心領神會,環視四周,問我想要的是這個還是那個。

    直到她猜對之前,我會一直搖頭;但若是她總是猜不中,我也就隻得無奈地用手輕輕一指,然後害羞地縮回手指頭,放進嘴巴裡。

    我小時候很喜歡三竦[1],但阿姨讨厭蛇,沒過多久就背着我将它藏起來了。

    竹制的兔子能跳得很高,天氣暖和的時候黏膠軟化,兔子沒法神氣活現地跳,隻勉強撅撅尾巴就倒下了。

    還有一隻關着玩具小鳥的籠子,一吹連着籠子的那根柄笛,小鳥就在裡面&ldquo啾啾&rdquo地叫着轉圈。

    名叫鲷弓的玩具我也喜歡,小魚兒會從弓上呼啦啦地搖動魚尾滑下來。

     初冬裡寒風凜冽的夜晚,小攤上的油燈發出寂寞的聲響,燈芯像一隻充血的眼珠。

    那時最可憐的就是賣葡萄餅的老奶奶了。

    我不知道葡萄餅究竟是什麼東西,光是看到那位年近古稀的老奶奶點亮一盞上頭寫着&ldquo葡萄餅&rdquo的破燈籠,在一張小桌上擺好為數不多的幾隻紙袋子,卻從來沒見有人買過。

    我可憐老奶奶的境遇,很多次央求阿姨去買葡萄餅,可因為它們看上去太不幹淨了,好心腸的阿姨也猶豫,最終,也沒有買過。

    幾年以後,我已經長大,一個人也可以在緣日去寺廟了,那老奶奶還是在荞麥面店外的一角擺攤。

    我每次路過集市都含着眼淚,在她的攤前徘徊多次,卻哪次也未買過,末了,失望地回了家。

    終于有一個晚上,我好容易下定決心,站在葡萄餅攤的燈籠下。

    老奶奶把我當作顧客招呼道: &ldquo歡迎看看!&rdquo 她将一隻紙袋子放到我面前。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恍惚之間扔下兩枚銅錢,便頭也不回地逃到少林寺的密林裡頭。

    心怦怦直跳,臉上似有火燒。

     八幡神社裡有人表演&ldquo傻瓜囃子&rdquo[2],我從未想去看過。

    扮演&ldquo傻瓜&rdquo的人戴着一隻鼻子很低的面具,大小不一的兩隻眼睛顯得整個面部都很突兀。

    他們經常開些下流而粗鄙的玩笑,讓我很不高興。

    但家人無法體會我的心情,想要治好我的憂郁,就連阿姨也站在大家那一邊,總是想方設法帶我去看他們表演。

    直到九歲還是十歲的時候,我才告訴大家去那種地方讓我多痛苦。

    可大家都以為,我是在為不看戲找借口,反而經常強迫我去看。

    每當這時候,我便逃到附近的原野上,躺在幾棵高大樹木并排生長的懸崖邊,看看群山,就這樣消磨一段漫長的時光。

     [1]三竦:一種利用磁性原理的玩具。

    傳說蛇怕蛞蝓、蛞蝓怕青蛙、青蛙怕蛇。

    在針尖上放一條玩具蛇,令它能夠旋轉,蛇的鼻尖靠近玩具青蛙時,磁力發揮作用使得好像青蛙被蛇追着跑;反之,玩具蛞蝓接近玩具蛇時,磁力作用會使玩具蛇呈現逃開的效果。

     [2]傻瓜囃子:東京地區,人們祭典時的一種演奏形式。

     二六章 這附近的孩子到底比神田那些調皮搗蛋的小鬼&ldquo穩重&rdquo許多,小朋友之間的交往也相對平和。

    這一帶實在很适合我這樣性格的小孩子居住。

    阿姨無論如何也想幫我找一個合适的孩子做玩伴,不久之後找到了我家對面一個名叫阿國的女孩。

    阿國的父親是阿波藩的武士,直到最近幾年,我才知道他在當時是頗有名氣的志士。

    阿姨不知什麼時候得知阿國身體柔弱、性格乖巧,還問出她有頭痛的毛病,多半是因為這些,覺得她正适合與我做朋友。

    有一天,阿國和另外幾個孩子在她家大門裡的空地上玩耍,阿姨把我也背了過去。

     &ldquo他是個好孩子,你們帶上他一起玩吧!&rdquo 阿姨說着把不情願的我放了下來。

    那幾個孩子,臉上掠過一絲掃興的神色後,馬上又興高采烈地玩了起來。

    那天我隻是和大家打了個照面,抓着阿姨的袖子在一旁看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第二天,阿姨又把我帶到那裡。

    就這樣過了三四天,我和他們多少混熟了些,他們遇到什麼好玩的事,哈哈大笑的時候,我也會跟着面露微笑。

    阿國他們總是玩&ldquo蓮花花開了&rdquo的遊戲。

    阿姨就在家裡耐心地教會我那首歌謠,并讓我練習。

    後來,我也能流利地唱出那首歌謠了。

    一天,她又把我帶到對面人家的那塊空地上,還強行把我這個害羞鬼塞到阿國旁邊。

    我們兩個性格怯弱的孩子羞澀地誰都不敢伸出手來,阿姨花言巧語地哄着,拉過我們的手,将兩人的手掌疊在一起,再掰開我們的手指,最後終于讓阿國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在這以前從沒和誰拉過手,不由得有點害怕,又擔心阿姨會丢下我不管,隻顧着一個勁兒地看着阿姨。

    我這個和周遭格格不入的新成員徹底掃了其他孩子的興,大家遲遲提不起興緻繼續做遊戲。

    阿姨見狀也加入其中,興緻勃勃地邊拍手踩節拍,邊唱起那首歌來: &ldquo啊,開花啦&mdash開花啦&mdash什麼花兒開花啦!&rdquo 她邊唱邊主動轉起圈來。

    孩子們不知不覺地被她感染,跟着輕聲唱了起來。

    我也被阿姨催促着,一邊逐一看過每個人的臉,一邊偷偷唱開來。

     &ldquo開花啦&mdash開花啦&mdash什麼花兒開花了!蓮花的花兒開花啦&mdash&rdquo 看到小小的圓圈慢慢轉動起來,阿姨不斷給我們鼓勁兒。

    歌聲越來越大,圓圈越轉越快。

    自打出生以來,我連路都沒好好走過幾步,此時心跳如鼓,幾乎快要暈倒了。

    想松開小夥伴的手,但大家都陶醉其中,用力拉着我轉呀轉。

    後來他們終于唱道: &ldquo剛剛開花&mdash就要凋謝啦&mdash&rdquo 接着,小圈圈将阿姨圍在中間,還縮得更小了些。

    阿姨說着&ldquo饒了我吧,饒了我吧&rdquo,從圈圈裡逃了出去。

     &ldquo花謝啦&mdash花謝啦&mdash什麼花兒凋謝啦?蓮花的花兒&mdash凋謝啦&mdash&rdquo 大家拉着的手一起朝前面舉起,合着節拍繼續唱: &ldquo剛剛凋謝&mdash又要開花啦!&rdquo 凋謝的蓮花,又&ldquo啪&rdquo地一下張開,我的胳膊也快要折了似的被拽開。

    如此反複了五六次,這陌生的遊戲和疲憊感把我累得呼哧帶喘,最後拜托阿姨幫我松開手,回家去了。

     二七章 阿國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最開始,如果阿姨不在身邊,我根本無法和誰一起玩耍。

    阿姨對這些&ldquo初來乍到&rdquo的小孩也不是很放心,于是一直待在我身邊。

    但她漸漸發現,這裡和神田一帶不同,甯靜又安全,簡直是一片專屬我這類孩子的世界。

    每次不厭其煩地叮囑我諸如&ldquo有車來了就要躲進大門裡&rdquo&ldquo别靠近水溝&rdquo之類的事後,她就把我一個人留下,自己回家了。

     和阿國單獨相處的時候,她依照孩子之間接近彼此的方式,問了我父親母親的名字,連我的生日和出生的年份都問了。

    問我屬什麼的時候,我老實地回答屬雞,她說:&ldquo我也屬雞,所以我們做好朋友吧!&rdquo 說完,我們一起&ldquo咕咕咕,咕咕咕&rdquo地模仿雞叫,還假裝袖子是雞的翅膀,邊走邊呼扇着。

    同歲的孩子之間沒有隔閡,像與老朋友相處一般快樂。

    阿國說,她的家人都叫她&ldquo小瘦猴&rdquo&ldquo豆芽菜&rdquo,我也說起讨厭自家人叫我&ldquo光頭章魚&rdquo的事,兩位好朋友深深地彼此同情。

    我們聊了很多很多,發現對每件事情的看法都一緻,不知不覺,關系就很好了。

    阿國皮膚有些黑,人瘦削,鼻梁高,蓄着劉海,用一根紅布條紮辮子。

     我們一起靠在盡是蟲眼兒的門柱上,一起蹲在地上玩泥巴,幾乎快要撞到腦袋似的湊近對方的臉,沒完沒了地聊些諸如&ldquo昨天掉了幾顆牙&rdquo&ldquo哪根指頭紮到了&rdquo之類無關緊要的話題,聊到意氣相投的地方,就突然&ldquo哈哈哈哈&rdquo地大笑起來。

    阿國當時好像掉了一顆虎牙,一笑起來可以看見一排牙齒中間有個洞。

    我原先一直待在家裡和阿姨玩,和阿國成了朋友後,知道了什麼是好事,什麼是壞事,忽然變聰明了。

    但我們雖然同歲,心智上卻還是差了許多,一起玩的時候,我總是聽她的指揮。

     我家附近有一個叫阿峰的女孩子,比我大一歲,心眼壞,嫉妒心還很強,大家都不喜歡她。

    我們每天都會碰面,因為都是孩子,有時候不得不和她一起玩。

    有一天,我和阿國又聊起屬相來,一邊&ldquo咕咕&rdquo叫,一邊伸開&ldquo翅膀&rdquo的時候,阿峰突然說: &ldquo我屬猴。

    &rdquo然後便尖聲叫着來抓我們。

     二八章 阿國有一把紅色的梳子,上面有菊花莳繪。

    她還有一隻簪子,上頭用绯紅和藍綠色的绉綢縫了一個繡球。

    她每次買了新東西就得意揚揚地拿給我看。

    當我想仔細看時,她又将它藏進衣袖裡,讓我着急。

    每次看到她買的小物件,我都恨自己怎麼不是個女孩兒。

    我不明白,為什麼男人就不能像女人那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阿國想玩捉迷藏的時候,總要先吓唬我,說些&ldquo昨天後院的樹叢裡有三隻眼睛的小鬼跑出來啦&rdquo&ldquo虎斑頸槽蛇盤在那邊&rdquo之類的話,然後讓我在李子樹下閉上眼睛,自己藏到某個地方。

    我繞着屋子轉了一大圈,再往後院找去。

    拐向庭園的地方有一層竹籬笆,裡面養着兩隻大鵝,讓我怕得不行。

    我本想悄悄走過去,可大鵝猶如惠比壽神烏帽子般的腦袋忽然從竹籬笆裡伸出來,&ldquo嘎嘎&rdquo地追着我叫。

    好不容易離開了它們往茶田找去,隔壁的奶牛又會從栅欄裡探出頭來,&ldquo哞&mdash&rdquo地叫喚一聲。

    我怕那隻牛,于是每次都隻在茶田裡随便找找,就到庭園裡去。

    園子裡有許多大樹,想找到阿國沒那麼容易。

    環顧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想着回去的路上還有牛和鵝等着我,就更加膽怯,于是喊道:&ldquo你出來吧&mdash&rdquo 四下裡寂靜無聲,除了自己的聲音,什麼也聽不到&mdash阿國該不會是騙了我,自己去别的地方了吧?有了這樣的念頭,我就更加不安,一面在心裡埋怨阿姨怎麼不早點來接我,一面又一次喊道:&ldquo你出來吧&mdash&rdquo那喊聲裡已經帶了哭腔。

     這時,竹林那邊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ldquo好呀!&rdquo 原來阿國還在啊!我走到竹林前面,可圍牆外頭有一棵寺院的銀杏樹,一團漆黑地立在那裡。

    竹林裡山茶和皂莢恣意生長、枝繁葉茂,整片林子光線昏暗。

    不知道三隻眼睛的小鬼昨天是不是真的出現過?想到這些,我僵立在竹林前,不敢進去。

    這時,竹林裡傳出哧哧的笑聲,我終于鼓起勇氣踏了進去。

    不過,林子裡到處都是被砍斷的竹子、樹根之類的東西,還長着一大片荨麻。

    平時,阿姨連一塊小石子都會不厭其煩地幫我踢開。

    此刻,眼前的一切令我有種要上刀山般的怵怕,也不知該從哪裡下腳,更别說,我還總覺得有虎斑頸槽蛇蜷在前頭,簡直頭皮發麻。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一步步朝竹林裡走去,終于快要走到阿國躲着的地方時,她忽然從一處昏暗的角落裡跳出來,翻着白眼喊道:&ldquo怪物!&rdquo 我知道那是阿國,但還是毛骨悚然地叫着:&ldquo别過來,别過來,别過來呀!&rdquo 我邊叫邊逃,阿國反而覺得有趣,在我身後緊追不放。

     接着輪到我來藏,她來找,可是我根本不敢躲到竹林裡,而且阿國知道我剛才都找過哪裡,很容易就把我找到了。

    但她也有怎麼都找不到我的時候,就索性回家吃點心去了。

    我被蒙在鼓裡,怎麼等她也不來,隻好說一句&ldquo好啦,天亮了&rdquo便走出來。

     這時耳邊傳來一句:&ldquo看,我找到你了!&rdquo 隻見阿國嚼着點心走出來,拿些碎的金華糖之類的點心給我:&ldquo你也吃一塊吧。

    &rdquo 二九章 我和阿國都很喜歡水溶貼紙。

    那股貼紙散發出的油味兒,我聞到就心情大好。

    我們規定先把圖案貼好的人獲勝,于是蘸着口水,一邊說着&ldquo快貼好、快貼好&rdquo一邊用手指反複在貼紙上摩挲。

    我們将五顔六色的鳥獸圖案印到壓着的那隻手背上,然後張開或握緊拳頭看圖樣的變化,着實有趣。

    沒過多久,貼在皮膚上的圖案開始變幹、發癢,我們還要耐着性子在圖案周圍輕輕抓撓。

    有時候,我們把一對貼畫貼在各自的手上,發誓要一直留着它。

    平時小心翼翼地不讓衣服碰到手上的圖案。

    可到了第二天睜眼一看,貼畫已經支離破碎,變得認不出樣子來了。

    我連早飯都沒吃完,就戰戰兢兢地跑去找阿國,對她說: &ldquo貼畫變成這樣了,你别生氣。

    &rdquo 她故意突然在我面前卷起袖子,然後瞪大雙眼,做出一副&ldquo果然我的貼畫也壞了&rdquo的表情,笑得一臉燦爛地說: &ldquo我的也這樣啦!&rdquo 到了櫻花凋謝的時候,我們就把花瓣穿在線上,兩個人比賽誰穿得多。

     一天,我們在阿國家門口盛了一碗長鬃蓼,用酢漿草的果實當黃瓜扮家家酒,阿峰走過來說: &ldquo我們一起玩吧!&rdquo 阿國貼近我耳邊悄悄說: &ldquo我不喜歡她,我們一起捉弄她吧!&rdquo 于是,阿國悄悄從牆根下摘來一叢拉拉藤,朝阿峰扔過去,并突然大喊: &ldquo拉拉藤愛上你啦!&rdquo 阿峰也不服輸地将拉拉藤扔了回來。

    阿國将手裡的一大把拉拉藤分給我一半,我想到平時受的氣,也用力地把它們丢向阿峰。

     &ldquo拉拉藤愛上你啦!&rdquo &ldquo拉拉藤愛上你啦!&rdquo &ldquo拉拉藤愛上你啦!&rdquo 我們本就是偷襲,又加上人多,阿峰便調頭跑了。

    我們追上去,又狂扔了一通,阿峰背上眼看就沾滿了拉拉藤。

    她的臉色很可怕,回頭瞪了我們一眼,身上沾着拉拉藤就回家了。

    我擔心她會反撲,害怕地看着她離開,而她隻是忽然回過頭來,露出一個咬牙切齒的憎惡表情後,就跑了。

     一吮蠶豆的葉子,它就會像雨蛙的肚皮一般鼓脹起來。

    我覺得很有意思,就去地裡摘蠶豆葉,每次都會被罵。

    我還會把山茶花的花瓣放在舌頭上,一吸氣,花瓣就發出筚篥一般的聲音。

     春天到了,像儒者一般站在我家門前的李子樹,綻放出雲朵似的花,那青白色的花在燦爛的陽光下,散發出欣然清香,飄散在空中。

    附近的孩子們都要湊到李子樹下,玩各種各樣的遊戲。

    阿姨聽到他們的聲音,就把我帶過去,在孩子們耳邊說了些什麼,就回家去了。

    那些孩子都比我大三四歲,但阿姨喜歡小孩,小孩也就都喜歡她。

    他們管她叫&ldquo小×家的阿姨&rdquo,自然而然地讓着我,帶我一起玩,也會給我一些孩子式的關心照料。

    奇怪的是,他們明明比我大很多,卻無論玩什麼都輸給我。

    玩捉迷藏時,誰都抓不到我;玩陀螺時,我的陀螺竟撞不到任何人的。

    每次我都不明不白地成了赢家。

    回家後驕傲地和家人說起,大家都誇我: &ldquo你好厲害哦!&rdquo 稀裡糊塗的我,竟然不知道,那些孩子都是在哄着我玩。

     三〇章 這附近也住着一位賣麥芽糖的大叔,做的主要是周圍鄰居的生意。

    隻要天氣好,他一定會吹着唢呐拉着車過來叫賣。

    唢呐的聲音仿佛能打破一切事物的平靜,神奇地回蕩在每一個孩子的心裡。

    在家的小孩全都跑出來,在外面玩耍的小孩也停下遊戲飛奔而來。

    把棍棒當刀耍的孩子、把滿是污泥的陀螺塞在懷裡的孩子&hellip&hellip大家将車團團圍住,大聲吵鬧着。

    除了麥芽糖,車上還有猜謎遊戲和便宜糕點。

    孩子們争着翻開紅色、綠色的紙,玩起猜謎遊戲來。

    大叔将桶裡凝成琥珀色的麥芽糖一勺勺挖出來,讓糖汁落在木筷上,裹成一隻閃閃發亮的小糖球。

    糖球整個放進嘴裡轉來轉去,撐得臉頰鼓脹,濃厚的甜味融到口水裡,糖球越變越小。

     還有将裝着糖的盒子頂在腦袋上,唱着歌、敲着太鼓走過來的小販。

    他頭上頂着一個臉盆似的糖盒子,外面用黃銅繞了很多圈,上頭插着許多小小的日本國旗,旗杆頂上粘着鴛鴦模樣的紅白兩色糖果。

    賣糖的小販穿着印有鯉魚旗的浴衣,&ldquo咚咚咚&rdquo地敲着太鼓,擺動着肩膀和腰肢,踏着節拍款款走來。

    他身後還有一個用頭巾包着頭的女人,&ldquo锵锵锵&rdquo地拉着三味線。

    如果有人買了很多糖,她就戴上醜女的面具給大家跳舞。

    孩子們将她圍在中間,欣賞她的舞姿。

    這樣一來,她便歪着脖子、甩着袖子,配合着三味線的節奏随意地跳上一段,然後邁着奇怪的步調追着我們跑。

    孩子們尖叫着四處逃竄。

    舞蹈結束後,賣糖的小販說:&ldquo哎&mdash打擾各位了!&rdquo,又将&ldquo臉盆&rdquo頂在頭上。

    為了讨孩子們的歡心,中途還會故意讓&ldquo臉盆&rdquo掉下來,哭哭啼啼地離開。

     阿國的父親是個身材高大、讓人害怕的人,因為工作原因經常不在家,偶爾在家也是整日待在二樓,寫些什麼東西。

    如果我們稍有吵鬧,就會挨他的罵。

    因此她父親在家的時候我就不去她家玩,阿國也會安安靜靜地留在家裡。

    有時,我不知道她父親回來了,跑到她家說:&ldquo阿國,來一起玩吧!&rdquo 這時,阿國就将門簾掀開一條縫,将拇指伸到鼻子尖,露出恐懼的表情,朝我擺擺手。

     有一年的女兒節[1],我被叫到阿國家去。

    向陽的房間正面,擺着一個好幾層的雛台[2],上面都是漂亮的雛人偶。

    我家的雛台小到可以盡收眼底,阿國這裡的竟是我家的五倍。

    小時候的我一直以為那些人偶是活的,恭恭敬敬地縮着身子,沖着雛台鞠了好幾個躬,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這時,我以為不在家的阿國父親竟然走了出來,我不知發生了什麼,看看雛台上的人偶,再看看阿國父親的臉,整個人縮成一團,一副仿佛下一秒就會哭出來的樣子。

    阿國的父親看我一臉害怕,沒有像平日一樣繃着臉,而是笑着遞給我一包用紙包好的炒豆子,問了我好幾個問題,諸如今年幾歲、叫什麼名字之類。

    然後又問我: &ldquo你覺得這裡的這些人,誰最可怕?&rdquo 我誠實地指了指他,大家又哄然大笑起來。

    阿國的父親也笑了起來,說: &ldquo隻要你乖乖聽話,我就不會罵你。

    &rdquo 說完他就到二樓去了,我終于松了一口氣。

     [1]日本的女兒節為公曆三月三日,也稱&ldquo桃花節&rdquo。

     [2]雛台是一種專門擺放雛人偶的木質架子。

    雛人偶是在女兒節時擺放的一種人偶,制作精良,有天皇、皇後、宮女、樂師、侍衛等。

    一整套雛人偶價格昂貴,很多家庭代代相傳,視若珍寶。

     三一章 我打心底懷念孩提時期那些安靜的日子和玩耍的時光。

    尤其是傍晚的遊戲,最讓人開心。

    初夏時節,我總是眼看着西垂的太陽将黃昏時候的雲彩染得紅彤彤的,想着馬上就得回家了,更加戀戀不舍地和其他孩子,沉浸在遊戲的歡愉中。

    阿國玩膩了捉迷藏、蒙眼睛、一二三木頭人和跳房子,攏起前額的碎發,讓晚風吹拂她汗津津的額頭。

     &ldquo接下來我們玩什麼呢?&rdquo 我也用袖子擦着臉: &ldquo玩&lsquo籠中鳥&rsquo吧!&rdquo &ldquo籠中鳥,籠中鳥,籠中的小小鳥,什麼時候才能飛出去&hellip&hellip&rdquo 雨後,杉樹籬低垂着頭,凝在嫩芽上的水珠閃閃發亮。

    搖晃樹籬,水珠就啪嗒啪嗒地灑落一地,很有意思。

    沒過多久,嫩芽上就又結了一層水珠。

     我們玩耍的地方,角落裡站着一棵高大的合歡樹,開出如火如荼的紅色花朵。

    傍晚,合歡樹葉不可思議地睡着了,一種大蛾扇動着褐色的肥厚翅膀飛了過來,在花與花之間瘋狂地打轉,看着讓人心煩。

    聽阿國說撫摸合歡樹的樹幹它會發癢,我們曾在樹幹上摸個不停,手心都差點磨破了。

     被夕陽染紅的雲朵,顔色逐漸暗淡,悄悄等在一旁的月亮,漸漸開始發光。

    我們倆仰望月亮溫柔的面龐,唱起《月亮幾歲了》的歌謠。

     &ldquo月亮幾歲了?十三夜七小時,還很年輕呢&hellip&hellip&rdquo 阿國用兩隻手攏成眼鏡的形狀放在眼睛上: &ldquo這樣能看到兔子在搗年糕。

    &rdquo 我也學着她的樣子,透過雙手往外瞧。

    天真無邪又充滿好奇的孩子,看到一隻兔子在那散發着淡淡光芒的渾圓國度裡搗年糕,這多麼令他開心!月亮越來越明亮,我們追着彼此身後胖乎乎的&ldquo影子法師&rdquo,玩踩影子的遊戲。

    阿姨來接我回去吃晚飯,我還拼命用兩隻腳扒住地面不想回去。

    阿姨故意踉跄着腳步道: &ldquo管不了你,管不了你!&rdquo 就這樣連哄帶騙地把我帶回家。

     她對阿國說:&ldquo明天再一起玩哦!&rdquo 阿國和她道過再見,往回走的時候邊走邊唱: &ldquo青蛙叫了,快回家吧!&rdquo 我也依依不舍地唱着一樣的歌謠。

    我們就這樣輪流唱着,直到回到各自的家中。

     三二章 就這樣安安穩穩地度過了一段時日,一件對我們兩人來說都很重要的事情發生了。

    那就是我們都八歲了,到了該去學校念書的日子。

    以前阿姨曾經背着我去學校給姐姐送便當,所以我知道學校的樣子&mdash我怎麼能去那些盡是壞心眼兒的孩子待的地方呢?每天晚上,在茶室拿出玩具盒玩耍時,父親和母親都不厭其煩地勸我去上學,我則執拗地搖頭。

    母親對我說,不去學校就成不了偉大的人。

    我總會回:&ldquo不當什麼偉大的人也沒關系。

    &rdquo父親告訴我,不去學校的孩子不能待在家裡。

    我便說:&ldquo那我就拿着玩具盒,和阿姨一起到外面去。

    &rdquo小小的我絞盡腦汁和他們抗辯,還借口病弱為自己求情。

    父母起初一笑了事,随着開學之日臨近,對我的逼問越發嚴厲。

    可憐的我每晚都哭着被阿姨帶回房間,躺進被窩。

    後來家人還不管不顧地給我買來書包、硬紙筆盒、大号習字筆等文具,湊全了一整套。

    姐姐們都羨慕父母給我買了好東西,我卻連看都不想看它們一眼。

    除了犬神和醜紅的泥牛,我什麼都不要。

    隻要能讓我在外面和阿國玩,在家和阿姨玩&ldquo果子朝哪邊&rdquo就好了。

    &ldquo為什麼我這麼讨厭去上學,他們還非要讓我去呢?&rdquo那時的我常常這樣想。

     一天,我怎麼也想不通,就跟阿國聊起天來。

    阿國說: &ldquo我也每天被罵。

    &rdquo 看來我的朋友也讨厭上學,和我有一樣的苦惱。

    于是我們靠在李子樹下,互訴衷腸,安慰彼此。

    臨到回家時,阿國說: &ldquo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去學校的,你也不要去了。

    &rdquo 我倆毅然決然地說定了這件事,然後各自回家了。

     三三章 那一天終于到來了,我從早上就反複念着&ldquo阿國不去上學,我就不去&rdquo,總算是把這一天過去了。

    當晚,我被人從卧室的藏身之處拖到茶室的&ldquo公堂&rdquo,大家對我軟硬兼施,說什麼也要讓我去上學。

    但我心意已決,硬是不從。

    哥哥忽然抓住我的衣領,用巧勁兒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摔到榻榻米上,還打了我幾個耳光。

     阿姨喊道:&ldquo這孩子身子弱,不能這樣對他!不能這樣!&rdquo 又說:&ldquo我跟他好好說說,會讓他去學校的。

    &rdquo 然後護着我逃到了卧室。

    哥哥在高中學過柔道,第二天,我的臉腫了,連飯也不吃,隻管貓在卧室裡不出門。

    阿姨很擔心,偷偷将佛龛上的供果拿來給我。

    而我那天突然發起高燒,本來就不易入睡,這下更是整夜都睡不着覺。

    阿姨不停地念經,照顧着我,也是一夜未睡。

    我一連燒了四五天,生病這段日子,家長沒再提讓我上學的事。

    可等到我頭不痛了、燒也退了、不用再躺着的那個晚上,父母又開始了拷問。

    我早有準備,照舊堅稱&ldquo阿國不去,我就不去&rdquo。

    不知為什麼,他們這次沒讓我吃苦頭,隻是問我: &ldquo要是阿國去上學了,你就一定也去嗎?&rdquo 于是我堅定地回答:&ldquo那我一定會去。

    &rdquo 第二天放學的時候,阿姨背着面色蒼白的我,來到學校門口。

    從我家到學校,隻要大概一百六十米。

    下課鈴聲&ldquo锵锵&rdquo地響過沒多久,學生們就紛紛走出校門。

    沒想到,阿國竟然也抱着書包,開開心心地走了出來。

    阿姨稱贊她了不起,她便得意地講起學校的生活。

    我趴在阿姨背上,想着阿國可真過分。

    那天晚上,我隻得無奈地答應父母去上學。

     天亮了,我穿上和式禮服,和父親一起走進校門。

    他帶我來到老師們的辦公室。

    那裡有一個玻璃拉門櫥櫃,裡面放着地球儀、鳥和魚的标本、珍奇的動物挂圖等許多吸引我的東西&mdash這些東西的名字都是我後來記住的。

    父親将我頭腦不好、身體病弱和膽小的事逐一細緻地告訴給老師,這讓我很難為情。

    老師邊聽父親說邊專注地盯着我,不時點一點頭,很溫柔地問了我好幾個問題: &ldquo你今年多大啦?&rdquo &ldquo你叫什麼名字?&rdquo &ldquo你爸爸叫什麼名字?&rdquo &ldquo你家住在哪裡?&rdquo 這些以前家裡都教過我,再加上老師出乎意料地和善,我安下心來,順利地作答。

    大概老師聽父親說我頭腦不好,以為我智力有問題,才試探性地問了我許多。

    聽完我的回答,他說: &ldquo他可以上學的。

    &rdquo 就這樣,我被批準入學。

    那天在學校辦完手續我們就回家了,幾個姐姐教我在學校的行為規範,以及如何鞠躬、怎樣勒緊書包的帶子等。

    翌日,我戴上别着櫻花徽章的帽子,斜背着拿不習慣的書包,心情難以名狀地複雜。

    阿姨拉着我的手送我去學校。

    被别人看到自己這副無所适從的模樣,我感到非常羞恥,未知的校園生活也令我憂心忡忡。

    我心裡很不好受,一路盯着自己的腳尖,跟在阿姨身後匆匆邁着步子。

    姐姐們将我帶進教室,讓我坐在最前排的座椅上。

    那是普通小學的一年級乙班,一年級學生中年齡小的、頭腦遲鈍的孩子通常會被編入這個班級。

     三四章 幾天前就來上學的孩子們已經适應了學校生活,而且也沒人像我這樣膽小,大家都把學校當作自己的地盤,大聲吵鬧。

    不知不覺間,平時聽過許多次的鈴聲&ldquo锵锵&rdquo響起。

    置身于校園當中,這鈴聲仿佛鑽進了我的耳朵,嗡嗡作響,讓我很是讨厭。

    姐姐說下次課間休息的時候會來看我,阿姨說會在學校外面守着我下學,然後她們就離開了教室。

    我一個人心驚膽戰地看看四周,發現班裡盡是些看上去力氣大又沒安好心的家夥,對方也正表情怪異地打量着我。

    我畏畏縮縮的,隻好緊盯着桌上的釘子眼兒。

    這時,古澤老師走進教室,他是我們的班主任。

    此人半邊臉上都是痘印,看上去有些可怕,其實大家都認同他是一位溫柔善良的老師,全學校的學生都一口一個&ldquo古澤老師&rdquo,和他很是親熱。

    上課用的課本是阿姨曾給我講過的、描述小貓小狗等叫聲的繪本,和講筷子、書本、桌子等的繪本。

    因為内容簡單,我看得不怎麼仔細,倒是愛看老師一頭摻着銀絲的頭發在風中飛舞。

    不久就下課了,所有教室裡調皮的孩子一齊沖出,在操場上的藤花棚下蛙跳、捉迷藏、玩将軍遊戲。

    在這之前,我都在阿國那個小小的世界裡,看不到天地的廣闊。

    此時簡直眼花缭亂,呆呆地站在一邊。

    姐姐的朋友一個個出現,不一會兒就将我圍在中間,問道:&ldquo這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弟弟嗎?&rdquo她們像小大人一樣,說着好聽的話,七嘴八舌地抛出一些諸如&ldquo你多大了&rdquo&ldquo你叫什麼名字&rdquo之類的尋常問題。

    我這個膽小的可憐人,就像被一群母豹子包圍的驢子,戰戰兢兢地連臉也擡不起來,隻會搖頭或點頭。

    不巧,此時有一位老師走過來,突然抓住我的和服腰帶,&ldquo呀&rdquo地大喊一聲,将我舉到半空中。

    從早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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