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七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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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最後，健三隻好問妻子：&ldquo島田今天的實際境況，究竟怎樣呢？我問過姐姐，也問過姐夫，都弄不清他的真實情況。
&rdquo 妻子有氣無力地仰望着丈夫的臉，她難受似的雙手抱着即将臨産的大肚子，披頭散發，枕着一隻船底形紅漆枕箱。
&ldquo如果那麼惦着這件事，那就自己直接調查一下，豈不更好。
這樣就會很快弄清楚。
就說你姐姐吧，她如今不與那人打交道了，不了解真實情況是完全可能的。
&rdquo &ldquo我沒有那種閑工夫。
&rdquo &ldquo那就先不管它。
以往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嗎。
&rdquo 妻子的答話帶有責怪健三沒有男子漢氣概的語氣。
她生性不願把心事和盤托出，即使是對自己娘家和丈夫之間那種不愉快的事，也很少争辯，至于與己無關的島田的事，她平日都佯裝不知，聽之任之。
丈夫神經質的影子，映在她的心鏡裡，總是顯得缺乏膽量而又性格乖僻。
&ldquo不管它？&rdquo 健三反問了一句。
妻子沒有馬上搭腔。
&ldquo過去不就是沒有管嗎！&rdquo 妻子沒有往下說。
健三不高興地站起來，鑽進了書齋。
不光是島田的事，在其他方面，兩人之間也經常是這樣說不上幾句話。
當然，由于前因後果不同，有時也會出現相反的情況&mdash&mdash &ldquo聽說阿縫得了脊髓病。
&rdquo健三說。
&ldquo若是脊髓病，也許就難辦喽！&rdquo &ldquo聽說根本沒有挽救的希望了，島田為此很擔心。
阿縫一死，柴野和阿藤的關系也就斷了，以往按月寄錢，興許以後不會再寄了。
&rdquo &ldquo真可憐呀，現在就得什麼脊髓病，還年輕吧？&rdquo &ldquo不是告訴過你，她比我大一歲嗎。
&rdquo &ldquo有孩子嗎？&rdquo &ldquo好像孩子不少，究竟多少？沒有詳細問過。
&rdquo 年齡不到四十歲的女人，留下一大幫未成年的孩子就要離開人間，那是怎麼樣的心情，妻子在腦子裡作一番設想。
她對自己即将分娩的後果，也重新作了考慮。
她對男人們那副眼看着妻子的沉甸甸的肚子卻顯得不那麼擔心的神氣，覺得太無情了，可心裡卻又很羨慕。
對此，健三全然沒有注意。
&ldquo島田那麼擔心，畢竟是平時做得不對。
看來人家好像在讨厭他。
可島田反而說：&lsquo柴野那個人愛喝酒，動不動就跟人吵架，往後不會有出息的。
&rsquo你有什麼辦法，何況問題不在這裡，主要在于島田太令人讨厭。
&rdquo &ldquo即使不讨厭島田，那麼多孩子，也沒法辦呀。
&rdquo &ldquo可不是，因為是軍人，也許跟我一樣窮。
&rdquo &ldquo那麼，島田怎麼會跟阿藤&hellip&hellip&rdquo妻子猶豫了一下。
健三不解其意。
妻子又接着說：&ldquo怎麼會跟阿藤好起來的呢？&rdquo 阿藤還是年輕寡婦的時候，不知因為什麼事，硬要到管理所去。
當時島田心想，一個女人家到那種場所去多麼不便，對她表示同情，于是在多方面親切地照顧她。
兩人之間的關系，就這樣開始建立起來了。
這是健三小時候不知聽誰說的。
如果把這事叫作戀愛，對島田是否合适？他至今仍弄不清楚。
&ldquo肯定還是貪得無厭幫了忙。
&rdquo 妻子沒有說什麼。
六二 阿縫遭受不治之症折磨的消息，使健三的心腸軟了下來。
他和阿縫多年不見，其實，即使過去常見面，他們也幾乎沒有親切地交談過。
就座也好，離席也罷，一般也隻是相互點點頭而已。
如果能把&ldquo交際&rdquo二字用來說明這種關系的話，那麼，兩人的交際是極為淡薄而膚淺的。
健三對她既沒有留下強烈的好印象，也沒有摻雜任何不愉快的回憶。
就從&mdash&mdash她使他這顆開始僵化的心中升騰起慈愛之意，以及她讓他由一個含糊散漫的人縮影成較為明晰事理的代表性人物&mdash&mdash這兩點來說，在如今的健三看來，她比之于島田和阿常，顯然要珍貴得多。
他就這樣，睜着同情的雙眼，從遠處眺望着這個将死之人。
與此同時，他心裡在考慮一種利害關系。
阿縫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死，狡猾的島田肯定會以此為借口再來央求他。
他清楚地預感到了這一點，打算盡可能躲開，隻是不知到時采取什麼策略才能躲得開。
&ldquo除非與他争吵一場，直到關系破裂，再沒有别的辦法。
&rdquo 他這麼下了決心，袖手以待島田的到來。
可沒有想到島田到來之前，他的敵人阿常卻突如其來。
他照例待在書齋裡，妻子來到他面前說：&ldquo那個叫波多野的老太婆終于來了。
&rdquo他聽了此話，與其說吃驚，不如說顯得為難。
在妻子看來，他那副樣子就像磨磨蹭蹭的膽小鬼似的。
&ldquo見不見？&rdquo見就見，不見就不見，妻子這話在于敦促他趕緊決定下來。
&ldquo見，讓她進來！&rdquo 島田來時，他也是這麼答複的。
妻子艱難地站起來，走到後邊去了。
健三來到客廳裡，見一個衣着粗俗的矮胖老太婆坐在那裡，那質樸的風采，同他心裡想象的阿常完全不一樣，比見着島田時更使他吃驚。
她的态度，與島田相比，也正好相反。
那樣子簡直像來到了與自己身份有着明顯差别的人面前似的，緻意問好時，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說起話來也顯得很殷勤。
健三想起了小時候經常聽她說起娘家的事。
據她所說：娘家蓋在鄉下的那所住宅和庭院，是盡善盡美的豪華建築，最大特色是地闆下流水縱橫，這是她經常要反複強調的重點。
健三的耳朵至今還留着她說的&ldquo南天之柱&rdquo(1)這個詞。
可是，年幼的健三根本不知道那宏偉的住宅在哪個鄉下，也不記得帶他到那裡去過。
就健三所知，連她自己也沒有回過她出生的那個寬敞的家。
等健三那雙持批判态度的眼睛漸漸長大了，能模模糊糊地看穿她的性格時，就想到這無非是出于她的空想而照例在吹牛。
健三把以往一心隻想讓人看着自己富有、高尚而又善良的她，與眼前恭恭敬敬坐在跟前的這位老太婆作了比較，看起來，時光流逝帶來的變化多麼不可思議！ 老早以來，阿常就是個肥胖的女人，如今，看上去她還是那麼肥胖，甚至令人懷疑她的某些部位現在反而顯得更胖了。
不僅如此，她全變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會認為她是個鄉下老
&rdquo 妻子有氣無力地仰望着丈夫的臉，她難受似的雙手抱着即将臨産的大肚子，披頭散發，枕着一隻船底形紅漆枕箱。
&ldquo如果那麼惦着這件事，那就自己直接調查一下，豈不更好。
這樣就會很快弄清楚。
就說你姐姐吧，她如今不與那人打交道了，不了解真實情況是完全可能的。
&rdquo &ldquo我沒有那種閑工夫。
&rdquo &ldquo那就先不管它。
以往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嗎。
&rdquo 妻子的答話帶有責怪健三沒有男子漢氣概的語氣。
她生性不願把心事和盤托出，即使是對自己娘家和丈夫之間那種不愉快的事，也很少争辯，至于與己無關的島田的事，她平日都佯裝不知，聽之任之。
丈夫神經質的影子，映在她的心鏡裡，總是顯得缺乏膽量而又性格乖僻。
&ldquo不管它？&rdquo 健三反問了一句。
妻子沒有馬上搭腔。
&ldquo過去不就是沒有管嗎！&rdquo 妻子沒有往下說。
健三不高興地站起來，鑽進了書齋。
不光是島田的事，在其他方面，兩人之間也經常是這樣說不上幾句話。
當然，由于前因後果不同，有時也會出現相反的情況&mdash&mdash &ldquo聽說阿縫得了脊髓病。
&rdquo健三說。
&ldquo若是脊髓病，也許就難辦喽！&rdquo &ldquo聽說根本沒有挽救的希望了，島田為此很擔心。
阿縫一死，柴野和阿藤的關系也就斷了，以往按月寄錢，興許以後不會再寄了。
&rdquo &ldquo真可憐呀，現在就得什麼脊髓病，還年輕吧？&rdquo &ldquo不是告訴過你，她比我大一歲嗎。
&rdquo &ldquo有孩子嗎？&rdquo &ldquo好像孩子不少，究竟多少？沒有詳細問過。
&rdquo 年齡不到四十歲的女人，留下一大幫未成年的孩子就要離開人間，那是怎麼樣的心情，妻子在腦子裡作一番設想。
她對自己即将分娩的後果，也重新作了考慮。
她對男人們那副眼看着妻子的沉甸甸的肚子卻顯得不那麼擔心的神氣，覺得太無情了，可心裡卻又很羨慕。
對此，健三全然沒有注意。
&ldquo島田那麼擔心，畢竟是平時做得不對。
看來人家好像在讨厭他。
可島田反而說：&lsquo柴野那個人愛喝酒，動不動就跟人吵架，往後不會有出息的。
&rsquo你有什麼辦法，何況問題不在這裡，主要在于島田太令人讨厭。
&rdquo &ldquo即使不讨厭島田，那麼多孩子，也沒法辦呀。
&rdquo &ldquo可不是，因為是軍人，也許跟我一樣窮。
&rdquo &ldquo那麼，島田怎麼會跟阿藤&hellip&hellip&rdquo妻子猶豫了一下。
健三不解其意。
妻子又接着說：&ldquo怎麼會跟阿藤好起來的呢？&rdquo 阿藤還是年輕寡婦的時候，不知因為什麼事，硬要到管理所去。
當時島田心想，一個女人家到那種場所去多麼不便，對她表示同情，于是在多方面親切地照顧她。
兩人之間的關系，就這樣開始建立起來了。
這是健三小時候不知聽誰說的。
如果把這事叫作戀愛，對島田是否合适？他至今仍弄不清楚。
&ldquo肯定還是貪得無厭幫了忙。
&rdquo 妻子沒有說什麼。
六二 阿縫遭受不治之症折磨的消息，使健三的心腸軟了下來。
他和阿縫多年不見，其實，即使過去常見面，他們也幾乎沒有親切地交談過。
就座也好，離席也罷，一般也隻是相互點點頭而已。
如果能把&ldquo交際&rdquo二字用來說明這種關系的話，那麼，兩人的交際是極為淡薄而膚淺的。
健三對她既沒有留下強烈的好印象，也沒有摻雜任何不愉快的回憶。
就從&mdash&mdash她使他這顆開始僵化的心中升騰起慈愛之意，以及她讓他由一個含糊散漫的人縮影成較為明晰事理的代表性人物&mdash&mdash這兩點來說，在如今的健三看來，她比之于島田和阿常，顯然要珍貴得多。
他就這樣，睜着同情的雙眼，從遠處眺望着這個将死之人。
與此同時，他心裡在考慮一種利害關系。
阿縫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死，狡猾的島田肯定會以此為借口再來央求他。
他清楚地預感到了這一點，打算盡可能躲開，隻是不知到時采取什麼策略才能躲得開。
&ldquo除非與他争吵一場，直到關系破裂，再沒有别的辦法。
&rdquo 他這麼下了決心，袖手以待島田的到來。
可沒有想到島田到來之前，他的敵人阿常卻突如其來。
他照例待在書齋裡，妻子來到他面前說：&ldquo那個叫波多野的老太婆終于來了。
&rdquo他聽了此話，與其說吃驚，不如說顯得為難。
在妻子看來，他那副樣子就像磨磨蹭蹭的膽小鬼似的。
&ldquo見不見？&rdquo見就見，不見就不見，妻子這話在于敦促他趕緊決定下來。
&ldquo見，讓她進來！&rdquo 島田來時，他也是這麼答複的。
妻子艱難地站起來，走到後邊去了。
健三來到客廳裡，見一個衣着粗俗的矮胖老太婆坐在那裡，那質樸的風采，同他心裡想象的阿常完全不一樣，比見着島田時更使他吃驚。
她的态度，與島田相比，也正好相反。
那樣子簡直像來到了與自己身份有着明顯差别的人面前似的，緻意問好時，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說起話來也顯得很殷勤。
健三想起了小時候經常聽她說起娘家的事。
據她所說：娘家蓋在鄉下的那所住宅和庭院，是盡善盡美的豪華建築，最大特色是地闆下流水縱橫，這是她經常要反複強調的重點。
健三的耳朵至今還留着她說的&ldquo南天之柱&rdquo(1)這個詞。
可是，年幼的健三根本不知道那宏偉的住宅在哪個鄉下，也不記得帶他到那裡去過。
就健三所知，連她自己也沒有回過她出生的那個寬敞的家。
等健三那雙持批判态度的眼睛漸漸長大了，能模模糊糊地看穿她的性格時，就想到這無非是出于她的空想而照例在吹牛。
健三把以往一心隻想讓人看着自己富有、高尚而又善良的她，與眼前恭恭敬敬坐在跟前的這位老太婆作了比較，看起來，時光流逝帶來的變化多麼不可思議！ 老早以來，阿常就是個肥胖的女人，如今，看上去她還是那麼肥胖，甚至令人懷疑她的某些部位現在反而顯得更胖了。
不僅如此，她全變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會認為她是個鄉下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