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六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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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

     五三 第二天,健三按平常的時間回到家裡,坐在桌前,鄭重其事地看着昨天放在老地方的錢包。

    這個用皮革做的兩層大錢包,在他的用品裡,可以說屬于好得過分的上等品,是從倫敦最繁華的大街上買來的。

     如今,他對從外國帶來的紀念品越來越不感興趣了。

    這個錢包同樣被視為無用的廢物。

    他甚至懷疑妻子為什麼要留意替他把錢包放回老地方。

    對那個空空的錢包,他隻是投以譏笑的一瞥,連摸也不摸一下,就那麼撂在那裡好幾天。

     有一天,不知因為什麼,需要用錢,健三拿起桌上的錢包,向妻子的鼻子跟前伸去。

     &ldquo喂,給我裝點錢吧!&rdquo 妻子右手拿着尺子,從鋪席上擡起頭來望着丈夫的臉。

     &ldquo裡面應該還有呀!&rdquo 最近,島田回去之後,她一直沒有問過丈夫什麼事。

    因此,夫妻間也就根本沒有談起過老人拿走了錢的事。

    健三以為妻子不了解情況才這麼說的。

     &ldquo那點錢已經全給人了,錢包裡早就空空如也喽!&rdquo 妻子不知道健三沒有打開過錢包,她把尺子扔在鋪席上,把手伸向丈夫說:&ldquo給我看看。

    &rdquo 健三糊裡糊塗地把錢包遞給了妻子。

    妻子打開錢包,裡面露出了四五張紙币。

     &ldquo你瞧!這不是裝得有錢麼?&rdquo她用手指夾着沾有污垢的皺巴巴的紙币,伸到健三的胸前。

    她的動作像是誇耀自己的勝利,臉上還帶着微笑。

     &ldquo什麼時候裝進去的。

    &rdquo &ldquo那人走了之後。

    &rdquo 健三與其說對妻子的好心感到高興,不如說望着妻子感到稀奇。

    據他所知,妻子很少辦這種稱心如意的事。

     &ldquo莫非她對島田拿走了我的錢,私下裡表示同情?&rdquo 他心裡這樣想。

    可沒有開口向妻子詢問一下其中的情由。

    妻子也始終抱着與丈夫同樣的态度,無意主動說明情況,免得招惹麻煩。

    她填補在錢包裡的錢,就那麼不聲不響地被健三接過去,又不聲不響地被健三花掉了。

     這期間,妻子的肚子一天天地大起來,行動越來越不方便,情緒也變得容易波動。

     &ldquo這一回,我說不定難以得救喽!&rdquo 她經常這樣若有所感地說,還流下了眼淚。

    一般來說,健三是不大搭理的,可是,在這種時候再不強迫自己和妻子搭話,那就太不通情理了。

     &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不知為什麼,非這麼想不可!&rdquo 提問和答話到此為止。

    在這話語裡,經常隐藏着一種若明若暗的意思,這種意思隻需簡單一提,随即就會消失在語言達不到的遠方,就像鈴聲潛入了鼓膜聽不見的幽靜的世界一樣。

     她想起了健三那位孕吐緻死的嫂子,并以此同自己生長女時因同樣的病而痛苦不堪的往昔作了對比。

    當時自己兩三天不能進食,隻好采取灌腸滋補法。

    這緊要關頭還是順利地熬過來了。

    每當想到這種種情景,就感到自己能活到今天,似乎純屬偶然。

     &ldquo女人真是太沒意思啦!&rdquo &ldquo這是女人的義務,有什麼辦法。

    &rdquo 健三的回答是世間的通識了。

    他扪心自問,又覺得不過是混賬話,不禁暗自苦笑起來。

     五四 健三的情緒也是時好時壞。

    就算信口開河吧,也該說幾句讓妻子得到寬慰的話呀。

    可是,他什麼也沒說。

    有時,他對妻子難受似的躺着的怪樣子,心裡十分生氣,一直站在枕邊,故意冷酷無情地讓妻子做不必要的事情。

     妻子卻賴着不動,大肚子緊貼在鋪席上,任你打也好踢也好,就是不理睬。

    她平素就不大說話,現在更加不言語了,她明知這樣會惹丈夫生氣,但也置之不顧。

     &ldquo就是說要固執到底喽!&rdquo 健三的心裡深深銘刻着這句說明妻子所有特點的話。

    他必須把其他的事全部抛開,把整個注意力集中在&ldquo固執到底&rdquo這一觀念上來。

    他甯可把别處弄得一團漆黑,也要盡可能把帶有強烈憎恨的亮光投在這四個字上。

    妻子像魚或蛇似的,一聲不響地經受着這種憎恨。

    因此,在旁人看來,總認為妻子是個品性溫順的女人;相反,丈夫卻是個瘋子似的暴躁漢子。

     &ldquo你要是這麼冷酷無情,我的癔症又會發作的喲!&rdquo 妻子的眼神不時地表達了這個意思。

    不知為什麼,健三見到這種目光就十分害怕,同時也覺得十分可恨。

    他竭力克制自己,内心裡祈求平安無事,表面上卻反而裝出一副管不着的樣子。

    妻子清楚地知道丈夫那強硬的态度裡,始終存在着近乎假裝的弱點。

     &ldquo反正生孩子的時候會死的,不用管我。

    &rdquo 她叨叨咕咕,好讓健三聽到。

    健三真想說:那你就死去吧。

     一天夜裡,他突然睜開眼睛,看見妻子睜開大眼睛直盯着天花闆,手裡拿着他從西方帶回來的剃頭刀。

    她沒有把折在黑檀木刀鞘裡的刀刃打直,隻是握着那黑把,所以那可怕的刀刃的寒光并沒有在他眼前閃亮。

    盡管如此,他還是為之一驚,連忙從床上撐起上半身,把妻子手裡的剃頭刀奪過來。

     &ldquo别幹這種蠢事!&rdquo 他說着把剃頭刀向遠處扔去。

    剃頭刀砸在拉門的玻璃上,砸開一個小洞,落在那邊牆根下。

    妻子茫然無知,像正在做夢的人似的,什麼也沒有說。

     她真的激動得要動刀?還是自己的意志受癔症發作支配、實在控制不了才使勁動刀的?莫非這是女人為了戰勝丈夫而采取這種策略來吓唬人?如果是吓唬人,那麼她的真正用意究竟在哪裡?是要丈夫溫順而親切地對待自己,還是單純在稍帶某種征服欲的驅使下才這樣幹的呢?健三躺在床上對這件事打了五六個問号,而且不時用他那沒法合上的眼睛望着妻子,觀察着妻子的動靜,他分不清她是睡還是醒,反正身子紋絲不動,如同死人一般。

    健三頭放在枕上,思考着解決問題的對策。

     解決這些問題,在他的現實生活中所占的地位,要比在學校上課重要得多。

    他對待妻子的基本态度,就是需要解決的問題之一。

    必須有一個明确的辦法。

    他過去比今天想的簡單得多,隻是深信妻子那種不可思議的舉動是疾病造成的。

    那時候,妻子的病一發作,他就像在神前忏悔似的,以虔誠的态度跪倒在妻子膝下。

    他确信這就是作丈夫的人最親切、最高尚的舉動。

     &ldquo今天能把原因弄清楚就行。

    &rdquo 他充滿了這種慈愛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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