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薩克:一八五二年高加索的一個故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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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玩兒得來了勁,興奮地邊彈邊唱,忽然身子一轉,獨自在屋子裡跳起舞來。

     像《嘀,嘀,哩》那樣的老爺先生的歌,他是專門為奧列甯唱的,但又喝了三四杯契希爾之後,他回想起過去的時光,應當唱起真正的哥薩克歌謠和鞑靼歌謠來。

    他唱着一支心愛的歌,唱到中途忽然聲音哆嗦起來,他停下來,但仍舊叮叮咚咚地彈着巴拉萊卡。

     &ldquo哦,我的朋友啊!&rdquo他說。

     奧列甯聽到他的聲音有點兒古怪,回過頭去。

    老頭兒在哭。

    他的眼睛裡淚水汪汪,有一滴正循着面頰往下淌。

     &ldquo哦,我的時光啊,你一去不回了!&rdquo他嗚咽着說,頓了一頓。

    &ldquo喝吧,你幹嗎不喝呀!&rdquo他突然聲若洪鐘地嚷道,也不擦掉眼淚。

     有一首達格斯坦山民的歌謠特别使他感動。

    這歌的歌詞很少,它的魅力全在于結尾悲怆的疊句:&ldquo哎喲!完啦!什麼都完啦!&rdquo耶羅施卡把歌詞翻譯出來:&ldquo一個小夥子把一群牲口從村裡趕到山上,俄羅斯人一來,放火燒了村莊,把男人殺個精光,把女人全部俘虜。

    小夥子下山來,看到村莊變成一片空地,他的母親沒有了,兄弟沒有了,房子也沒有了,隻剩下一棵孤樹。

    小夥子坐在樹下哭了。

    &lsquo我也跟你一樣隻剩下自己孤零零一個人!&rsquo于是小夥子唱道:&lsquo哎喲!完啦!什麼都完啦!&rsquo&rdquo老頭兒把這個如泣如訴、使人斷腸的疊句反複唱了幾遍。

     唱完最後一遍疊句,耶羅施卡忽然摘下牆上挂着的雙筒獵槍,匆匆跑到院子裡,一下子朝天放了兩槍。

    接着又更加悲傷地唱了一遍:&ldquo哎喲!完啦!什麼都完啦!&rdquo這才住了聲。

     奧列甯緊跟着他奔到台階上,默默地仰望子彈掠過的黑暗的星空。

    房東的屋子裡有燈光和人聲。

    姑娘們聚集在門口和窗口,在正屋與小屋之間跑來跑去。

    有幾個哥薩克男人從屋子裡奔出來,忍不住放聲呼喊,應和着耶羅施卡大叔歌尾的疊句和槍聲。

     &ldquo你為什麼不去吃訂婚酒啊?&rdquo奧列甯問。

     &ldquo誰管他們的事,誰管他們的事!&rdquo老頭兒說,顯然在那邊受了什麼氣。

    &ldquo我才不喜歡呢,我才不喜歡呢!嗨,那些人!我們到屋裡去!他們搞他們的,我們玩我們的。

    &rdquo 奧列甯回到屋子裡。

     &ldquo魯卡沙怎麼樣,高興嗎?他會不會來看我啊?&rdquo他問。

     &ldquo魯卡沙又有什麼!他們哄他,說我在替你拉攏那姑娘,&rdquo老頭兒低聲說,&ldquo姑娘算得了什麼?隻要我們要她,她就是我們的,多花幾個錢,就可以歸我們了!我一定給你弄到手,真的。

    &rdquo &ldquo那不行,大叔,她要是不愛我,出錢也沒用。

    這事還是别提了。

    &rdquo &ldquo咱倆都是沒人喜歡的光杆子!&rdquo耶羅施卡大叔忽然說,又哭起來。

     奧列甯聽着老頭兒的談話,喝得比平時更多。

    &ldquo這下子我的魯卡沙可幸福了。

    &rdquo他想,同時又覺得悲傷。

    那天晚上,老頭兒醉得橫在地上,弄得凡紐沙隻好請士兵幫助,啐着唾沫把他擡出去。

    他對老頭兒的惡劣行為生氣極了,以緻連一句法國話也不高興說。

     二十九 八月。

    一連幾天,天上沒有一絲雲彩,太陽烤得人無法忍受。

    清早起就吹着暖烘烘的風,把沙丘和大路上的熱沙卷起來,撒在蘆葦、樹木和村莊的上空。

    青草和樹葉上落滿了灰塵,道路和鹽沼地都豁露出來,幹得發硬。

    捷列克河裡的水位早已下降,溝渠也都幹涸了。

    近村池塘裡,泥土堆成的塘岸被牲口踩塌了,男女孩子的戲水聲和叫喊聲整天響個不停。

    草原上的沙丘和蘆葦已經幹透,白天牲口嗚嗚叫着闖進田裡。

    野獸都遷到遠方的蘆葦叢裡和捷列克河對岸的山中去了。

    蚊蚋像烏雲似的麇集在低地和村莊的上空。

    雪山籠罩着一片灰蒙蒙的雲霧。

    空氣稀薄,充滿臭味。

    據說山匪已渡過河水低落的捷列克河,到河的這一邊來搶劫行人。

    每天黃昏,太陽都在一片熾熱的紅光中落下。

    這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節。

    村民們全聚集在西瓜田和葡萄園裡。

    果園裡草木蔥茏,濃蔭蔽日。

    在寬大的半透明的葉子中間,到處露着一串串黑黝黝沉甸甸的葡萄。

    滿載黑葡萄的大車在通向果園的灰塵飛揚的大路上吱吱嘎嘎地移動着。

    在這條被車輪壓壞、鋪滿灰沙的路上,狼藉着一串串葡萄。

    男女孩子們,身上的衣衫都沾滿葡萄汁,手裡拿着葡萄,嘴裡吃着葡萄,跟着他們的母親跑來跑去。

    路上不斷遇到衣衫褴褛的雇工,他們強壯的肩上扛着一筐筐葡萄。

    姑娘們把頭巾一直包到眼睛上,趕着葡萄堆積如山的牛車。

    士兵們遇到這些大車,往往向哥薩克姑娘讨葡萄,姑娘就爬到車上,捧起一大把葡萄,扔在士兵的衣兜裡。

    有幾戶人家已在榨葡萄了。

    空氣中彌漫着葡萄渣的香味。

    可以看到,他們的披屋下安着一個個血紅的槽,諾蓋工人卷起褲腳,腿上都染滿了葡萄汁。

    豬咕唧咕唧地大吃葡萄渣,在葡萄渣裡打滾。

    小屋的平坦屋頂上,曬滿一串串黑琥珀似的葡萄。

    鴉鵲群集在屋頂上,飛來飛去啄着葡萄籽。

     人們快樂地收獲着一年辛勤勞動的果實,今年的果實又特别豐碩甜美。

     在綠蔭蔽天的果園裡,在一片葡萄的海洋中,四面八方但聽得女人們的歡笑、歌唱、嬉戲和說話,還看見她們鮮豔奪目的衣衫。

     正午,瑪麗雅娜坐在她家果園的一棵桃樹蔭裡,從卸了牲口的大車底下拿出一家的午餐來。

    她的對面,在一件攤開的馬衣上坐着她的父親少尉。

    他從學校裡回來,正拿着一個瓦罐倒水洗手。

    她的弟弟剛從池塘那邊跑來,用袖子擦擦臉,迫不及待地瞧瞧姐姐和媽媽,氣喘籲籲地等着吃午飯。

    她的老母親卷起袖子,露出被太陽曬得黑黑的強壯手臂,把葡萄、幹魚、奶油和面包擺在一張又矮又小的鞑靼圓桌上。

    少尉擦幹手,脫下帽子,畫了十字,坐到桌子旁邊。

    男孩子抓住水壺,貪婪地喝起水來。

    母親和女兒盤起腿,也在桌子旁邊坐下。

    即使在樹蔭下也熱得難受。

    果園上空彌漫着一股臭味。

    強勁的熱風穿過樹枝,并沒有帶來涼意,隻是把果園裡梨樹、桃樹和桑樹的樹梢一個樣兒向一邊吹彎。

    少尉又禱告了一番,從背後拿出一壺用葡萄葉蓋着的契希爾,從壺嘴裡喝了一點兒,把壺遞給老太婆。

    少尉隻穿一件襯衫,敞着領口,露出肌肉累累的毛茸茸胸膛。

    他那狡猾的瘦臉喜氣洋洋。

    在他的姿态和談吐中,一點兒也看不出平時的詭谲。

    他興緻勃勃,怡然自得。

     &ldquo我們到晚上收得完敞棚後面那一塊地嗎?&rdquo他擦擦潤濕的胡子,問。

     &ldquo收得完,&rdquo老太婆回答,&ldquo隻要天氣不搗蛋就行。

    傑姆全家還沒收好一半呢。

    &rdquo她又說,&ldquo隻有烏斯金卡一個人在幹活,可把她累壞了。

    &rdquo &ldquo他們家就别提了!&rdquo老頭兒傲然說。

     &ldquo喏,喝一點兒,瑪麗雅娜寶貝!&rdquo老太婆把壺遞給女兒,說。

    &ldquo你瞧,上帝保佑,我們可有錢辦喜事了。

    &rdquo老太婆又說。

     &ldquo提那個還早呢!&rdquo少尉微微皺起眉頭說。

     姑娘垂下頭。

     &ldquo為什麼不該提呢?&rdquo老太婆說,&ldquo事情辦停當,日子也近了。

    &rdquo &ldquo别忙着打主意,&rdquo少尉又說,&ldquo現在得先把葡萄收好。

    &rdquo &ldquo你看到魯卡沙那匹新馬嗎?&rdquo老太婆問,&ldquo德米特裡·安德烈伊奇送他的那一匹不在了,他換了一匹。

    &rdquo &ldquo不,沒看到。

    可我今天跟那房客的農奴談過話,&rdquo少尉道,&ldquo他說,他的東家又收到一千盧布。

    &rdquo &ldquo一句話,真有錢。

    &rdquo老太婆肯定地說。

     一家人都高高興興,心滿意足。

     活兒幹得很順利。

    葡萄比他們預期的更多更好。

     瑪麗雅娜吃完飯,給牛喂了點兒青草,把短襖卷起來當枕頭,就在大車底下壓倒的多汁的青草上躺下來。

    她頭上包着紅綢頭巾,身上穿着褪色的淺藍印花布襯衫,可她還是覺得熱得受不了。

    她的臉曬得熱辣辣的,兩隻腳不知道擱到哪兒去才好,眼睛蒙上一層瞌睡和疲倦的迷霧,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來,胸脯一起一伏,吃力地喘着氣。

     忙碌的季節已經延續了兩個星期,連續不斷的繁重勞動占據了這年輕姑娘的全部生活。

    她每天天蒙蒙亮就起身,用冷水洗臉,包上頭巾,赤着腳奔去照料牲口。

    接着她匆匆套上鞋,穿上短襖,帶了一包面包,套好牛,就到果園裡去待上一整天。

    她在那邊割葡萄,搬筐子,中午隻休息一個鐘頭,直到黃昏才一手牽牛,一手用長樹枝趕着它們,高高興興、毫無倦容地回到村子裡。

    她在暮色蒼茫中照料好牲口,抓起一把葵花子放在寬大的衣袖裡,就到街上跟姑娘們談天說笑去了。

    但天一黑,她就回到家裡,跟父母兄弟在昏暗的小屋裡吃晚飯,然後才來到正房裡,無憂無慮,心情舒暢,坐到炕上,睡眼惺忪地聽着那房客的談話。

    等他一走,她就爬到床上,倒頭睡覺,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又是同樣的生活。

    自從訂婚那天起她就沒有見過魯卡沙,平平靜靜地等待着結婚的日子。

    也跟那房客已相處慣了,現在他注視着她,她反而覺得高興。

     三十 雖然天氣熱得人走投無路,蚊蚋麇集在大車的涼快陰影裡,小弟弟又在旁邊翻來覆去地撞她,瑪麗雅娜卻用帕子蓋住頭臉,準備睡覺。

    她的鄰居烏斯金卡忽然跑來,鑽到車子下面,在她旁邊躺下。

     &ldquo嗯,睡吧,姑娘們!睡吧!&rdquo烏斯金卡一邊在車下睡得更舒服些,一邊說。

    &ldquo等一下,&rdquo她跳起來,&ldquo這樣不行。

    &rdquo 她一骨碌爬起來,折了一些綠色的枝條,挂在大車兩邊的輪子上,又把她的短襖覆在上面。

     &ldquo你讓開!&rdquo她又鑽到車下,對瑪麗雅娜的弟弟嚷道,&ldquo哥薩克男人怎麼可以跟姑娘們待在一起?走開!&rdquo 等到車下隻剩她們兩人時,烏斯金卡忽然抱住瑪麗雅娜,身子緊貼着她,吻起瑪麗雅娜的面頰和脖子來。

     &ldquo親人兒!好哥哥!&rdquo她一邊叫喚,一邊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

     &ldquo瞧你從爺爺那兒學來了這一套,&rdquo瑪麗雅娜掙紮着說,&ldquo哎,放手!&rdquo 她們兩人都哈哈大笑,引得母親對她們吆喝了一聲,要她們安靜。

     &ldquo你嫉妒是嗎?&rdquo烏斯金卡低聲說。

     &ldquo别胡說!讓我睡覺。

    哎,你來幹什麼?&rdquo 烏斯金卡卻不肯罷休:&ldquo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你聽好!&rdquo 瑪麗雅娜用臂肘支起身子,把滑下的頭巾拉拉好。

     &ldquo說吧,你要說什麼?&rdquo &ldquo我知道一點兒你那個房客的事。

    &rdquo &ldquo沒什麼值得知道的。

    &rdquo瑪麗雅娜回答。

     &ldquo哼,你這姑娘真刁!&rdquo烏斯金卡用肘部撞撞她,笑着說,&ldquo什麼事也不肯告訴人家。

    他上你們家來嗎?&rdquo &ldquo來的。

    那又有什麼!&rdquo瑪麗雅娜說,臉唰地紅了。

     &ldquo我可是個老實的姑娘,我有話對誰都講。

    我為什麼要隐瞞呢?&rdquo烏斯金卡說,她那快樂紅潤的臉蛋現出沉思的神氣。

    &ldquo難道我在害什麼人嗎?我愛他,就是這麼回事!&rdquo &ldquo你是指&lsquo爺爺&rsquo嗎?&rdquo &ldquo是啊。

    &rdquo &ldquo不怕罪過嗎?&rdquo瑪麗雅娜責備道。

     &ldquo哦,瑪麗雅娜!做姑娘的時候不玩玩,到幾時玩啊?等我嫁了男人,生了孩子,就得愁吃愁穿了。

    拿你來說,等嫁給魯卡沙,心裡就不那麼快活了,又得生孩子,又得幹活。

    &rdquo &ldquo那也不見得,有些人出嫁後日子也過得挺好。

    還不是一樣!&rdquo瑪麗雅娜平靜地回答。

     &ldquo你就告訴我一個人吧,你跟魯卡沙有過什麼嗎?&rdquo &ldquo有過什麼啊?他們來說過親。

    爹爹把這事擱了一年,如今講定了,到秋天就把我嫁過去。

    &rdquo &ldquo那他對你說了些什麼啊?&rdquo 瑪麗雅娜嫣然一笑。

     &ldquo還不是那些話。

    他說他愛我。

    他老是要我跟他一起到果園裡去。

    &rdquo &ldquo瞧你們熱成個什麼樣子!你大概沒去吧?他如今變得多神氣啊!第一号的騎士。

    他盡在隊裡玩兒。

    那天我們的基爾卡回來說,他換到了一匹頂呱呱的好馬!他怕一直在惦着你吧。

    那他還說了些什麼呀?&rdquo烏斯金卡問瑪麗雅娜。

     &ldquo你這人什麼都想知道!&rdquo瑪麗雅娜笑起來,&ldquo有一天夜裡他騎馬來到我窗口,喝醉了,要我放他進去。

    &rdquo &ldquo那你沒讓他進去嗎?&rdquo &ldquo嗨,我會讓他進去!我的話說出算數,就像石頭一樣硬。

    &rdquo瑪麗雅娜認真地說。

     &ldquo真是個出色的小夥子!隻要他要,哪個姑娘會拒絕他啊!&rdquo &ldquo那就讓他去找别人好了。

    &rdquo瑪麗雅娜傲然回答。

     &ldquo你不疼他嗎?&rdquo &ldquo疼是疼,傻事我可不幹。

    那不像話。

    &rdquo 烏斯金卡突然把頭倒在朋友的胸膛上,雙手把她抱住,咯咯咯地笑得渾身哆嗦。

     &ldquo你這傻丫頭!&rdquo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ldquo自己不要快活。

    &rdquo說着又呵起瑪麗雅娜的癢來。

     &ldquo唷,放手!&rdquo瑪麗雅娜一邊笑,一邊嚷道,&ldquo你把拉茹特卡壓壞了。

    &rdquo &ldquo瞧這兩個鬼丫頭,好開心,還不累呢!&rdquo車子裡又傳來老太婆睡意惺忪的聲音。

     &ldquo你不要快活,&rdquo烏斯金卡又低聲說,支起身來,&ldquo可是說實話,你真快活!人家多愛你啊!你這人脾氣這麼耿直,可人家還是愛你的。

    哎,我要是你啊,準會把你家那個房客搞昏頭!那次在我們家裡,我注意到了,他那雙眼睛啊,簡直要把你一口吞下去。

    就說我那個爺爺吧,他什麼東西沒給過我啊!聽說,你家那一個是俄羅斯人中頂頂有錢的。

    他那個勤務兵說,他們家裡還有農奴呢。

    &rdquo 瑪麗雅娜支起身來,想了一想,微微一笑。

     &ldquo你知道他有一次對我說了什麼話?就是那個房客,&rdquo她嘴裡嚼着一莖草,說,&ldquo他說,我真情願做哥薩克魯卡沙,或者做你的弟弟拉茹特卡。

    你看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rdquo &ldquo他這隻是随便說說的,&rdquo烏斯金卡回答,&ldquo我的那一個什麼話沒說過啊!簡直像着了魔似的!&rdquo 瑪麗雅娜的頭又倒在卷攏的短襖上,一手搭住烏斯金卡的肩膀,閉上眼睛。

     &ldquo他今天想到果園裡來幹活呢,是爹爹請他來的。

    &rdquo她說着,沉默了一會兒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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