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薩克：一八五二年高加索的一個故事（三）
關燈
小
中
大
跟原先一樣生活，可是内心裡一切都變了。
白天，他在樹林裡消磨時光，等到七八點鐘天一黑，就去看房東一家人，有時單獨去，有時跟耶羅施卡大叔一起去。
房東家的人跟他已經搞熟，他不去，他們就覺得奇怪。
他付酒錢很客氣，人又十分斯文。
通常總是凡紐沙給他送茶來，他坐在靠近爐子的角落裡，老太婆毫不拘束地幹她的活兒，他們就一邊喝茶或者喝契希爾，一邊談天。
他們談哥薩克的事，談左鄰右舍，也談俄羅斯。
關于俄羅斯的事，一般總是奧列甯講，他們問。
有時候他帶來一本書，徑自讀着。
瑪麗雅娜好像一隻野山羊，蜷起腿坐在炕上或者黑暗的角落裡。
她并不參加談話，但奧列甯看得見她的眼睛和臉蛋，聽得到她的一舉一動，聽得到她在嗑葵花子，感覺到她在全神貫注地聽他說話；當他讀書的時候，也感覺到她在旁邊。
有時候，他覺得她在凝視他，而當他們的目光相遇時，他不由得停下話頭瞧瞧她。
于是她立刻轉過臉去，他也就假裝專心跟老太婆談話，其實卻始終在傾聽她的呼吸，留意她的一舉一動，并且等待她的目光。
當着旁人的面，她待他多半快樂而溫和，可是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她就顯得羞怯而粗野了。
有時，他到他們家裡去，瑪麗雅娜上街還沒回家，過一會兒忽然聽見她那穩健的腳步聲，接着就看見她的藍色花布襯衫在門口一閃。
她走到屋子中央，看見了他，眼睛裡露出一絲親切的微笑，他立刻感到又驚又喜。
他并不追求什麼，對她也不存什麼幻想，但她的在場對他來說卻一天比一天更加必要了。
奧列甯過慣了哥薩克鄉村的生活，因而往事便顯得十分陌生，而對未來，特别是對他所生活的這個世界以外的未來，他也絲毫不感興趣。
收到家裡親友來信，他大為生氣，因為他們把他看作一個迷失的人，并且因此感到傷心，而他住在這哥薩克村子裡，卻把那些過着另一種生活的人看成迷失的人。
他脫離以前那種生活，在哥薩克村子裡過着遠離塵嚣的日子，他相信對自己的行為永遠不會後悔。
在行軍時，在要塞裡，他覺得快樂；但隻有在這裡，在耶羅施卡大叔的庇護下，在樹林裡，在他借住的村外小屋裡，特别是在想到瑪麗雅娜和魯卡沙的時候，他才領悟到過去生活的全部虛妄。
這種虛妄從前就使他憤慨，如今在他的心目中更變得無法形容的卑鄙和可笑。
在這裡，他覺得一天比一天自由自在，越來越像個人。
高加索跟他以前所想象的截然不同。
他的種種幻想，他所聽到讀到的關于高加索的種種描寫，在這裡可一點兒也找不到。
&ldquo這裡根本沒有什麼氈鬥篷、懸崖、阿瑪拉特老爺、英雄或者惡棍。
&rdquo他想，&ldquo人們像大自然一樣生活：死亡，誕生，結合，又是誕生，鬥争，吃，喝，歡樂，又是死亡，除了大自然賦予太陽、青草、野獸和樹木的那些條件之外，就沒有别的條件了。
他們沒有别的規律&hellip&hellip&rdquo因此，拿這些人跟他自己相比，他就覺得他們美麗、強壯、自由，看到他們，就自慚形穢，感到憂郁。
他常常認真地考慮抛棄一切，登記入籍，做個哥薩克，買一所小房子和一群牲口，娶個哥薩克女人（但不娶瑪麗雅娜，他把她讓給魯卡沙），跟耶羅施卡大叔一起生活，跟他一塊兒打獵捕魚，同哥薩克們一起參加戰鬥。
&ldquo我為什麼不這樣做呢？我在等待什麼呢？&rdquo他問他自己。
于是他激勵自己，責備自己：&ldquo難道我沒有勇氣做我自認為正當合理的事嗎？做一個普通的哥薩克，接近大自然，不損害任何人，而且做些有益于人的事，難道這些願望比我過去的夢想（譬如，當個國務大臣或者團長）更愚蠢嗎？&rdquo但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他得等待，别忙着做決定。
一種模模糊糊的意識在阻止他：他不能完全像耶羅施卡和魯卡沙一樣生活，因為他的幸福觀跟他們不同&mdash&mdash幸福在于自我犧牲這觀念在阻止他。
他送馬給魯卡沙這件事始終使他快樂。
他經常找機會為别人做自我犧牲，可是找不到這樣的機會。
有時候他忘記了這新發現的幸福的秘訣，認為自己可以跟耶羅施卡大叔同樣生活，但接着又忽然醒悟過來，立刻抱住有意識的自我犧牲的觀念，并且從這個觀念出發，平靜而自尊地觀看一切人，觀看别人的幸福。
二十七 在葡萄收獲以前，魯卡沙騎馬來看奧列甯。
他顯得更英俊了。
&ldquo喂，你怎麼樣，快結婚了嗎？&rdquo奧列甯高興地迎接他，問道。
魯卡沙沒有直接回答。
&ldquo瞧，我過河去把您那匹馬換了一匹！是匹好馬！洛夫養馬場的卡巴爾達馬。
[22]我是個行家。
&rdquo 他們觀賞新馬，騎着它在院子裡兜圈子。
這确實是匹少見的好馬：一匹背寬身長的棗紅骟馬，生着一身光澤發亮的毛，一條粗大蓬松的尾巴以及純種馬的細軟的鬃毛和頂毛。
它養得那麼肥壯，真像魯卡沙說的，可以在它背上睡覺。
蹄子、眼睛、牙齒，全都生得形态優美，輪廓分明，隻有真正的純種馬才有這樣的特色。
奧列甯見了不禁贊賞起來。
他在高加索還沒有見過這樣的駿馬。
&ldquo跑起來多神氣！&rdquo魯卡沙拍拍它的脖子說，&ldquo步子多漂亮！而且有靈性！總是跟着主人跑。
&rdquo &ldquo你換到這匹馬，貼了好多錢嗎？&rdquo奧列甯問。
&ldquo我沒有算過，&rdquo魯卡沙笑嘻嘻地回答，&ldquo從一個朋友那兒弄來的。
&rdquo &ldquo出色，真是匹漂亮的好馬！給你多少錢你肯出讓啊？&rdquo奧列甯問。
&ldquo有人出過我一百五十盧布，可是我願意送給您，&rdquo魯卡沙興緻勃勃地說，&ldquo隻要您說一聲，我就給。
讓我解下鞍子，你牽去好了。
你随便給我一匹帶去當差就行了。
&rdquo &ldquo不，說什麼也不要。
&rdquo &ldquo那麼我這兒給您帶來了一件禮物，&rdquo魯卡沙說着把挂在腰帶上的兩把短劍解下一把來，&ldquo我過河弄來的。
&rdquo &ldquo哦，謝謝你。
&rdquo &ldquo葡萄，我媽答應親自給您送來。
&rdquo &ldquo不用了，以後咱們還有往來的。
好吧，你送我這把刀，我就不給你錢了。
&rdquo &ldquo怎麼還說錢&mdash&mdash朋友嘛！我那次過河去，吉烈汗把我帶到他家裡，說，随便挑哪一把都行。
我就拿了這把刀。
這是我們的規矩。
&rdquo 他們走進屋子，喝了些酒。
&ldquo你要在這兒待一陣嗎？&rdquo奧列甯問。
&ldquo不，我是來告别的。
這回哨兵線那邊派我到捷列克河對岸的一個騎兵連去。
今兒晚上就走，跟我的夥伴納紮爾卡一起去。
&rdquo &ldquo那麼婚禮幾時舉行啊？&rdquo &ldquo我不久就回來，訂了婚，還要去當差。
&rdquo魯卡沙不太高興地回答。
&ldquo這算什麼啊，也不跟未婚妻見見面？&rdquo &ldquo就是這樣！何必看她呢？您要是出去行軍，隻要到我們連裡問大個兒魯卡沙就行了。
那邊野豬多極了！我打死了兩隻，下次給您送來。
&rdquo &ldquo那麼再見了！基督保佑你。
&rdquo 魯卡沙騎上馬，不去看瑪麗雅娜，而兜了個圈子來到街上，納紮爾卡已在那邊等他。
&ldquo怎麼樣？去一下嗎？&rdquo納紮爾卡朝雅姆卡住的方向擠擠眼，問。
&ldquo行！&rdquo魯卡沙說，&ldquo喏，把馬牽到她家去，要是我好久沒回來，你就給它喂些幹草。
明天早晨我一定得到連隊去報到。
&rdquo &ldquo那士官生沒再送你什麼東西嗎？&rdquo &ldquo沒有！幸虧我送他一把刀，要不然他會問我要這匹馬的！&rdquo魯卡沙一邊說，一邊下馬，把它交給納紮爾卡。
他經過奧列甯的窗下，溜進院子，來到房東屋子的窗口。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瑪麗雅娜隻穿一件襯衫，正在梳頭發，準備睡覺。
&ldquo是我。
&rdquo哥薩克小夥子低聲說。
瑪麗雅娜的臉嚴肅而沉靜，可是她一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立刻喜形于色。
她拉起窗子，又驚又喜地探出身去。
&ldquo什麼？你要什麼？&rdquo她說。
&ldquo開開吧，&rdquo魯卡沙說，&ldquo讓我進來一下。
我可等得實在不耐煩了！受不了啦！&rdquo 他從窗口抱住她的頭，吻了吻。
&ldquo說真的，你開開吧。
&rdquo &ldquo别胡說八道了！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你要去好久嗎？&rdquo 他沒回答，隻是吻她。
她不再問了。
&ldquo你瞧，隔着窗子連好好抱抱你都不行。
&rdquo魯卡沙說。
&ldquo我的瑪麗雅娜！&rdquo傳來老太婆的聲音，&ldquo你這是在跟誰說話呀？&rdquo 魯卡沙拉掉帽子，免得從帽子上被人認出來，接着在窗外蹲下身子。
&ldquo快走。
&rdquo瑪麗雅娜低聲說。
&ldquo魯卡沙來了，&rdquo她回答母親道，&ldquo他找爸爸。
&rdquo &ldquo哦，那麼叫他進來吧！&rdquo &ldquo走了，他說他沒工夫。
&rdquo 魯卡沙真的彎着身子，快步從窗下經過院子往雅姆卡家跑去，隻有奧列甯一人看見他。
他跟納紮爾卡喝了兩大碗契希爾，一同騎馬離開村莊。
這是一個溫暖、黑暗而甯靜的夜晚。
他們默默地騎着馬，隻傳出嘚嘚的馬蹄聲。
魯卡沙唱起那首關于哥薩克明加爾的歌，但沒唱完第一節就停下，他對納紮爾卡說：&ldquo咳，她不肯放我進去呢！&rdquo &ldquo噢！&rdquo納紮爾卡應聲說。
&ldquo我知道她不肯放的。
雅姆卡告訴我，那士官生近來常常到他們屋子裡去。
耶羅施卡大叔吹牛說，他因為幫士官生把瑪麗雅娜弄到手，士官生送了他一支槍。
&rdquo &ldquo他撒謊，這老鬼！&rdquo魯卡沙生氣地說，&ldquo她可不是那樣的姑娘。
要是他真敢胡鬧，我就打斷這老鬼的腰。
&rdquo于是他又唱起他心愛的歌來： 從伊茲瑪伊洛夫的村莊裡， 從老爺心愛的花園裡， 逃走了一隻雄鷹。
年輕的獵人當即跨上馬，趕去找尋， 他對眼睛明亮的雄鷹招手呼喚， 雄鷹卻這樣回答獵人： &ldquo你再也不能用金籠子把我束縛， 也别想用你的右手把我緊握， 如今我要飛往蔚藍的海洋， 去攫取一隻雪白的天鵝， 好把鮮美的&lsquo鵝&rsquo肉吃個稱心。
&rdquo 二十八 房東家裡正在舉行訂婚宴。
魯卡沙回到村裡，但沒去看奧列甯。
奧列甯雖然受到邀請，卻也沒有去道喜。
他來到村子裡以後，從沒這樣悲傷過。
傍晚，他看見魯卡沙打扮得漂漂亮亮，跟他母親一起來到房東家。
使他煩惱的是，魯卡沙為什麼對他這樣冷淡？奧列甯關在自己屋子裡，開始寫日記： &ldquo近來我反複想了很多，人也變了很多，我甚至想起識字課本上的格言：要幸福就得愛，忘我地愛，愛一切人，愛一切東西，就得向四面八方張開愛的網，誰落到網裡，就把誰抓住。
我就這樣抓住了凡紐沙、耶羅施卡大叔、魯卡沙、瑪麗雅娜。
&rdquo 奧列甯剛寫完這句話，耶羅施卡大叔就走進屋裡來。
耶羅施卡情緒極好。
幾天前的一個黃昏，奧列甯去看他，看見他正在院子裡用小刀解剖一隻野豬，臉上喜氣洋洋的，非常得意。
幾隻獵狗躺在他旁邊（他心愛的梁姆也在那裡），輕輕地搖着尾巴，看他幹活。
孩子們都從籬笆縫裡滿懷敬意地瞧着他，不再像平時那樣跟他搗蛋。
鄰居女人們一向待他不太客氣，此刻都向他招呼問好，大獻殷勤：一個送他一罐子契希爾，一個送他奶油，一個送他面粉。
第二天早晨，耶羅施卡坐在他的貯藏室裡，身上濺滿血，一磅磅地分着野豬肉&mdash&mdash有人給他錢，有人送他酒。
他臉上那副神氣似乎在說：&ldquo上帝賜福，讓我打死一隻野豬，這下子人家就用得着我大叔了。
&rdquo結果，他自然喝起酒來，待在村子裡一連喝了四天。
除此以外，他在訂婚宴上又喝了些酒。
耶羅施卡大叔從房東家裡走到奧列甯屋子裡，滿臉通紅，胡子淩亂，酒意十足，身上穿着一件嶄新的金銀鑲邊的大紅短褂，手裡拿着一把巴拉萊卡[23]&mdash&mdash這琴他是從對岸弄來的。
他早就答應彈琴給奧列甯聽，這時正好興緻勃勃。
看見奧列甯在寫字，他有點兒掃興。
&ldquo寫吧，寫吧，老弟。
&rdquo他低聲說，仿佛覺得在奧列甯和紙張中間有個精靈，他怕把它吓跑，就輕輕地在地闆上坐下。
耶羅施卡大叔一喝醉，就喜歡坐在地闆上。
奧列甯回頭看了他一眼，吩咐凡紐沙拿酒來，又繼續寫他的日記。
耶羅施卡一個人喝酒覺得無聊，他很想談談話。
&ldquo我在房東家喝了定親酒。
沒意思，那些豬猡！我才不喜歡呢！還不如來看看你。
&rdquo &ldquo你這把巴拉萊卡是從哪兒弄來的？&rdquo奧列甯問了一聲，又繼續寫下去。
&ldquo我過河去了一次，老弟，弄到一把巴拉萊卡，&rdquo他仍舊那樣低聲說，&ldquo我是個好手，鞑靼的、哥薩克的、老爺先生的、士兵的，什麼曲子都能彈。
&rdquo 奧列甯又向他瞧瞧，嗨地笑了一聲，還是寫下去。
他這一笑卻壯了老頭兒的膽。
&ldquo哦，算了吧，我的老弟！算了吧！&rdquo他忽然堅決地說，&ldquo哦，人家欺負了你，呸，去他們的！哦，你老是寫呀寫的，寫個沒完！有什麼意思呢？&rdquo 于是他用粗手指在地闆上敲敲，拉長他的胖臉，做出輕蔑的神氣，滑稽地模仿着奧列甯的樣子。
&ldquo盡寫些謊話有什麼意思？還不如玩玩，做個聰明人！&rdquo 在他的頭腦裡，寫字無非是造謠誣蔑罷了。
奧列甯哈哈大笑，耶羅施卡也哈哈大笑。
他從地闆上一躍而起，開始顯示他彈巴拉萊卡和唱鞑靼山歌的本領。
&ldquo寫它幹嗎，好朋友！還不如聽我給你唱一曲。
等到你兩腿一伸，就再也聽不到山歌了。
來玩玩吧！&rdquo 他先是唱了一支自己編的歌，邊唱邊舞： 啊，嘀，嘀，嘀，嘀，嘀，哩， 在哪兒看到他這個人呢？ 在集市上啊，在棚子裡啊， 他呀，他在那兒賣針哪。
接着他又唱了一支歌，那是他從前的朋友司務長教他的： 禮拜一我掉進情網， 禮拜二整天苦痛煩惱， 禮拜三向她表白愛情， 禮拜四待她給我回音， 禮拜五終于來了聲明， 叫我不必再癡心妄想。
到了複活節前的禮拜六， 我打算結束自己的性命； 可是啊，為了讓靈魂得救， 禮拜天我改變了決定。
接着他又唱道： 啊，嘀，嘀，嘀，嘀，嘀，哩， 在哪兒看到他這個人呢？ 然後又擠擠眼，聳聳肩，踏着拍子唱道： 讓我吻你抱抱你， 用大紅緞帶系住你， 我要叫你小乖乖， 唷，我的小乖乖， 你可是真心把我愛？
白天，他在樹林裡消磨時光，等到七八點鐘天一黑，就去看房東一家人，有時單獨去，有時跟耶羅施卡大叔一起去。
房東家的人跟他已經搞熟，他不去，他們就覺得奇怪。
他付酒錢很客氣，人又十分斯文。
通常總是凡紐沙給他送茶來，他坐在靠近爐子的角落裡，老太婆毫不拘束地幹她的活兒，他們就一邊喝茶或者喝契希爾，一邊談天。
他們談哥薩克的事，談左鄰右舍，也談俄羅斯。
關于俄羅斯的事，一般總是奧列甯講，他們問。
有時候他帶來一本書，徑自讀着。
瑪麗雅娜好像一隻野山羊，蜷起腿坐在炕上或者黑暗的角落裡。
她并不參加談話，但奧列甯看得見她的眼睛和臉蛋，聽得到她的一舉一動，聽得到她在嗑葵花子，感覺到她在全神貫注地聽他說話；當他讀書的時候，也感覺到她在旁邊。
有時候，他覺得她在凝視他，而當他們的目光相遇時，他不由得停下話頭瞧瞧她。
于是她立刻轉過臉去，他也就假裝專心跟老太婆談話，其實卻始終在傾聽她的呼吸，留意她的一舉一動，并且等待她的目光。
當着旁人的面，她待他多半快樂而溫和，可是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她就顯得羞怯而粗野了。
有時，他到他們家裡去，瑪麗雅娜上街還沒回家，過一會兒忽然聽見她那穩健的腳步聲，接着就看見她的藍色花布襯衫在門口一閃。
她走到屋子中央，看見了他，眼睛裡露出一絲親切的微笑，他立刻感到又驚又喜。
他并不追求什麼，對她也不存什麼幻想，但她的在場對他來說卻一天比一天更加必要了。
奧列甯過慣了哥薩克鄉村的生活，因而往事便顯得十分陌生，而對未來，特别是對他所生活的這個世界以外的未來，他也絲毫不感興趣。
收到家裡親友來信，他大為生氣，因為他們把他看作一個迷失的人，并且因此感到傷心，而他住在這哥薩克村子裡，卻把那些過着另一種生活的人看成迷失的人。
他脫離以前那種生活，在哥薩克村子裡過着遠離塵嚣的日子，他相信對自己的行為永遠不會後悔。
在行軍時，在要塞裡，他覺得快樂；但隻有在這裡，在耶羅施卡大叔的庇護下，在樹林裡，在他借住的村外小屋裡，特别是在想到瑪麗雅娜和魯卡沙的時候，他才領悟到過去生活的全部虛妄。
這種虛妄從前就使他憤慨，如今在他的心目中更變得無法形容的卑鄙和可笑。
在這裡，他覺得一天比一天自由自在，越來越像個人。
高加索跟他以前所想象的截然不同。
他的種種幻想，他所聽到讀到的關于高加索的種種描寫，在這裡可一點兒也找不到。
&ldquo這裡根本沒有什麼氈鬥篷、懸崖、阿瑪拉特老爺、英雄或者惡棍。
&rdquo他想，&ldquo人們像大自然一樣生活：死亡，誕生，結合，又是誕生，鬥争，吃，喝，歡樂，又是死亡，除了大自然賦予太陽、青草、野獸和樹木的那些條件之外，就沒有别的條件了。
他們沒有别的規律&hellip&hellip&rdquo因此，拿這些人跟他自己相比，他就覺得他們美麗、強壯、自由，看到他們，就自慚形穢，感到憂郁。
他常常認真地考慮抛棄一切，登記入籍，做個哥薩克，買一所小房子和一群牲口，娶個哥薩克女人（但不娶瑪麗雅娜，他把她讓給魯卡沙），跟耶羅施卡大叔一起生活，跟他一塊兒打獵捕魚，同哥薩克們一起參加戰鬥。
&ldquo我為什麼不這樣做呢？我在等待什麼呢？&rdquo他問他自己。
于是他激勵自己，責備自己：&ldquo難道我沒有勇氣做我自認為正當合理的事嗎？做一個普通的哥薩克，接近大自然，不損害任何人，而且做些有益于人的事，難道這些願望比我過去的夢想（譬如，當個國務大臣或者團長）更愚蠢嗎？&rdquo但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他得等待，别忙着做決定。
一種模模糊糊的意識在阻止他：他不能完全像耶羅施卡和魯卡沙一樣生活，因為他的幸福觀跟他們不同&mdash&mdash幸福在于自我犧牲這觀念在阻止他。
他送馬給魯卡沙這件事始終使他快樂。
他經常找機會為别人做自我犧牲，可是找不到這樣的機會。
有時候他忘記了這新發現的幸福的秘訣，認為自己可以跟耶羅施卡大叔同樣生活，但接着又忽然醒悟過來，立刻抱住有意識的自我犧牲的觀念，并且從這個觀念出發，平靜而自尊地觀看一切人，觀看别人的幸福。
二十七 在葡萄收獲以前，魯卡沙騎馬來看奧列甯。
他顯得更英俊了。
&ldquo喂，你怎麼樣，快結婚了嗎？&rdquo奧列甯高興地迎接他，問道。
魯卡沙沒有直接回答。
&ldquo瞧，我過河去把您那匹馬換了一匹！是匹好馬！洛夫養馬場的卡巴爾達馬。
[22]我是個行家。
&rdquo 他們觀賞新馬，騎着它在院子裡兜圈子。
這确實是匹少見的好馬：一匹背寬身長的棗紅骟馬，生着一身光澤發亮的毛，一條粗大蓬松的尾巴以及純種馬的細軟的鬃毛和頂毛。
它養得那麼肥壯，真像魯卡沙說的，可以在它背上睡覺。
蹄子、眼睛、牙齒，全都生得形态優美，輪廓分明，隻有真正的純種馬才有這樣的特色。
奧列甯見了不禁贊賞起來。
他在高加索還沒有見過這樣的駿馬。
&ldquo跑起來多神氣！&rdquo魯卡沙拍拍它的脖子說，&ldquo步子多漂亮！而且有靈性！總是跟着主人跑。
&rdquo &ldquo你換到這匹馬，貼了好多錢嗎？&rdquo奧列甯問。
&ldquo我沒有算過，&rdquo魯卡沙笑嘻嘻地回答，&ldquo從一個朋友那兒弄來的。
&rdquo &ldquo出色，真是匹漂亮的好馬！給你多少錢你肯出讓啊？&rdquo奧列甯問。
&ldquo有人出過我一百五十盧布，可是我願意送給您，&rdquo魯卡沙興緻勃勃地說，&ldquo隻要您說一聲，我就給。
讓我解下鞍子，你牽去好了。
你随便給我一匹帶去當差就行了。
&rdquo &ldquo不，說什麼也不要。
&rdquo &ldquo那麼我這兒給您帶來了一件禮物，&rdquo魯卡沙說着把挂在腰帶上的兩把短劍解下一把來，&ldquo我過河弄來的。
&rdquo &ldquo哦，謝謝你。
&rdquo &ldquo葡萄，我媽答應親自給您送來。
&rdquo &ldquo不用了，以後咱們還有往來的。
好吧，你送我這把刀，我就不給你錢了。
&rdquo &ldquo怎麼還說錢&mdash&mdash朋友嘛！我那次過河去，吉烈汗把我帶到他家裡，說，随便挑哪一把都行。
我就拿了這把刀。
這是我們的規矩。
&rdquo 他們走進屋子，喝了些酒。
&ldquo你要在這兒待一陣嗎？&rdquo奧列甯問。
&ldquo不，我是來告别的。
這回哨兵線那邊派我到捷列克河對岸的一個騎兵連去。
今兒晚上就走，跟我的夥伴納紮爾卡一起去。
&rdquo &ldquo那麼婚禮幾時舉行啊？&rdquo &ldquo我不久就回來，訂了婚，還要去當差。
&rdquo魯卡沙不太高興地回答。
&ldquo這算什麼啊，也不跟未婚妻見見面？&rdquo &ldquo就是這樣！何必看她呢？您要是出去行軍，隻要到我們連裡問大個兒魯卡沙就行了。
那邊野豬多極了！我打死了兩隻，下次給您送來。
&rdquo &ldquo那麼再見了！基督保佑你。
&rdquo 魯卡沙騎上馬，不去看瑪麗雅娜，而兜了個圈子來到街上，納紮爾卡已在那邊等他。
&ldquo怎麼樣？去一下嗎？&rdquo納紮爾卡朝雅姆卡住的方向擠擠眼，問。
&ldquo行！&rdquo魯卡沙說，&ldquo喏，把馬牽到她家去，要是我好久沒回來，你就給它喂些幹草。
明天早晨我一定得到連隊去報到。
&rdquo &ldquo那士官生沒再送你什麼東西嗎？&rdquo &ldquo沒有！幸虧我送他一把刀，要不然他會問我要這匹馬的！&rdquo魯卡沙一邊說，一邊下馬，把它交給納紮爾卡。
他經過奧列甯的窗下，溜進院子，來到房東屋子的窗口。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瑪麗雅娜隻穿一件襯衫，正在梳頭發，準備睡覺。
&ldquo是我。
&rdquo哥薩克小夥子低聲說。
瑪麗雅娜的臉嚴肅而沉靜，可是她一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立刻喜形于色。
她拉起窗子，又驚又喜地探出身去。
&ldquo什麼？你要什麼？&rdquo她說。
&ldquo開開吧，&rdquo魯卡沙說，&ldquo讓我進來一下。
我可等得實在不耐煩了！受不了啦！&rdquo 他從窗口抱住她的頭，吻了吻。
&ldquo說真的，你開開吧。
&rdquo &ldquo别胡說八道了！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你要去好久嗎？&rdquo 他沒回答，隻是吻她。
她不再問了。
&ldquo你瞧，隔着窗子連好好抱抱你都不行。
&rdquo魯卡沙說。
&ldquo我的瑪麗雅娜！&rdquo傳來老太婆的聲音，&ldquo你這是在跟誰說話呀？&rdquo 魯卡沙拉掉帽子，免得從帽子上被人認出來，接着在窗外蹲下身子。
&ldquo快走。
&rdquo瑪麗雅娜低聲說。
&ldquo魯卡沙來了，&rdquo她回答母親道，&ldquo他找爸爸。
&rdquo &ldquo哦，那麼叫他進來吧！&rdquo &ldquo走了，他說他沒工夫。
&rdquo 魯卡沙真的彎着身子，快步從窗下經過院子往雅姆卡家跑去，隻有奧列甯一人看見他。
他跟納紮爾卡喝了兩大碗契希爾，一同騎馬離開村莊。
這是一個溫暖、黑暗而甯靜的夜晚。
他們默默地騎着馬，隻傳出嘚嘚的馬蹄聲。
魯卡沙唱起那首關于哥薩克明加爾的歌，但沒唱完第一節就停下，他對納紮爾卡說：&ldquo咳，她不肯放我進去呢！&rdquo &ldquo噢！&rdquo納紮爾卡應聲說。
&ldquo我知道她不肯放的。
雅姆卡告訴我，那士官生近來常常到他們屋子裡去。
耶羅施卡大叔吹牛說，他因為幫士官生把瑪麗雅娜弄到手，士官生送了他一支槍。
&rdquo &ldquo他撒謊，這老鬼！&rdquo魯卡沙生氣地說，&ldquo她可不是那樣的姑娘。
要是他真敢胡鬧，我就打斷這老鬼的腰。
&rdquo于是他又唱起他心愛的歌來： 從伊茲瑪伊洛夫的村莊裡， 從老爺心愛的花園裡， 逃走了一隻雄鷹。
年輕的獵人當即跨上馬，趕去找尋， 他對眼睛明亮的雄鷹招手呼喚， 雄鷹卻這樣回答獵人： &ldquo你再也不能用金籠子把我束縛， 也别想用你的右手把我緊握， 如今我要飛往蔚藍的海洋， 去攫取一隻雪白的天鵝， 好把鮮美的&lsquo鵝&rsquo肉吃個稱心。
&rdquo 二十八 房東家裡正在舉行訂婚宴。
魯卡沙回到村裡，但沒去看奧列甯。
奧列甯雖然受到邀請，卻也沒有去道喜。
他來到村子裡以後，從沒這樣悲傷過。
傍晚，他看見魯卡沙打扮得漂漂亮亮，跟他母親一起來到房東家。
使他煩惱的是，魯卡沙為什麼對他這樣冷淡？奧列甯關在自己屋子裡，開始寫日記： &ldquo近來我反複想了很多，人也變了很多，我甚至想起識字課本上的格言：要幸福就得愛，忘我地愛，愛一切人，愛一切東西，就得向四面八方張開愛的網，誰落到網裡，就把誰抓住。
我就這樣抓住了凡紐沙、耶羅施卡大叔、魯卡沙、瑪麗雅娜。
&rdquo 奧列甯剛寫完這句話，耶羅施卡大叔就走進屋裡來。
耶羅施卡情緒極好。
幾天前的一個黃昏，奧列甯去看他，看見他正在院子裡用小刀解剖一隻野豬，臉上喜氣洋洋的，非常得意。
幾隻獵狗躺在他旁邊（他心愛的梁姆也在那裡），輕輕地搖着尾巴，看他幹活。
孩子們都從籬笆縫裡滿懷敬意地瞧着他，不再像平時那樣跟他搗蛋。
鄰居女人們一向待他不太客氣，此刻都向他招呼問好，大獻殷勤：一個送他一罐子契希爾，一個送他奶油，一個送他面粉。
第二天早晨，耶羅施卡坐在他的貯藏室裡，身上濺滿血，一磅磅地分着野豬肉&mdash&mdash有人給他錢，有人送他酒。
他臉上那副神氣似乎在說：&ldquo上帝賜福，讓我打死一隻野豬，這下子人家就用得着我大叔了。
&rdquo結果，他自然喝起酒來，待在村子裡一連喝了四天。
除此以外，他在訂婚宴上又喝了些酒。
耶羅施卡大叔從房東家裡走到奧列甯屋子裡，滿臉通紅，胡子淩亂，酒意十足，身上穿着一件嶄新的金銀鑲邊的大紅短褂，手裡拿着一把巴拉萊卡[23]&mdash&mdash這琴他是從對岸弄來的。
他早就答應彈琴給奧列甯聽，這時正好興緻勃勃。
看見奧列甯在寫字，他有點兒掃興。
&ldquo寫吧，寫吧，老弟。
&rdquo他低聲說，仿佛覺得在奧列甯和紙張中間有個精靈，他怕把它吓跑，就輕輕地在地闆上坐下。
耶羅施卡大叔一喝醉，就喜歡坐在地闆上。
奧列甯回頭看了他一眼，吩咐凡紐沙拿酒來，又繼續寫他的日記。
耶羅施卡一個人喝酒覺得無聊，他很想談談話。
&ldquo我在房東家喝了定親酒。
沒意思，那些豬猡！我才不喜歡呢！還不如來看看你。
&rdquo &ldquo你這把巴拉萊卡是從哪兒弄來的？&rdquo奧列甯問了一聲，又繼續寫下去。
&ldquo我過河去了一次，老弟，弄到一把巴拉萊卡，&rdquo他仍舊那樣低聲說，&ldquo我是個好手，鞑靼的、哥薩克的、老爺先生的、士兵的，什麼曲子都能彈。
&rdquo 奧列甯又向他瞧瞧，嗨地笑了一聲，還是寫下去。
他這一笑卻壯了老頭兒的膽。
&ldquo哦，算了吧，我的老弟！算了吧！&rdquo他忽然堅決地說，&ldquo哦，人家欺負了你，呸，去他們的！哦，你老是寫呀寫的，寫個沒完！有什麼意思呢？&rdquo 于是他用粗手指在地闆上敲敲，拉長他的胖臉，做出輕蔑的神氣，滑稽地模仿着奧列甯的樣子。
&ldquo盡寫些謊話有什麼意思？還不如玩玩，做個聰明人！&rdquo 在他的頭腦裡，寫字無非是造謠誣蔑罷了。
奧列甯哈哈大笑，耶羅施卡也哈哈大笑。
他從地闆上一躍而起，開始顯示他彈巴拉萊卡和唱鞑靼山歌的本領。
&ldquo寫它幹嗎，好朋友！還不如聽我給你唱一曲。
等到你兩腿一伸，就再也聽不到山歌了。
來玩玩吧！&rdquo 他先是唱了一支自己編的歌，邊唱邊舞： 啊，嘀，嘀，嘀，嘀，嘀，哩， 在哪兒看到他這個人呢？ 在集市上啊，在棚子裡啊， 他呀，他在那兒賣針哪。
接着他又唱了一支歌，那是他從前的朋友司務長教他的： 禮拜一我掉進情網， 禮拜二整天苦痛煩惱， 禮拜三向她表白愛情， 禮拜四待她給我回音， 禮拜五終于來了聲明， 叫我不必再癡心妄想。
到了複活節前的禮拜六， 我打算結束自己的性命； 可是啊，為了讓靈魂得救， 禮拜天我改變了決定。
接着他又唱道： 啊，嘀，嘀，嘀，嘀，嘀，哩， 在哪兒看到他這個人呢？ 然後又擠擠眼，聳聳肩，踏着拍子唱道： 讓我吻你抱抱你， 用大紅緞帶系住你， 我要叫你小乖乖， 唷，我的小乖乖， 你可是真心把我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