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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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們又比腳夫先出發,下坡越過山巒,穿過一條覆蓋着茂密森林的山谷。

    然後又往上越過一道長山坡,坡上草叢長得很高,使我們行走困難。

    我們繼續前行,往上爬,穿越山溝,有時在樹蔭下休息,再繼續前行、上下攀爬、穿越山溝。

    這時陽光炙熱,到處是高高的雜草,你不得不在其間開出條小路。

    我們五人排成一列,挂眼皮和姆克拉各背一支長槍,肩上還挂着行囊、水壺和照相機。

    陽光下我們全都大汗淋漓。

    老爹和我背着槍,夫人試圖像挂眼皮那樣走,斯泰森帽[1]斜戴在一邊,她很高興在這裡旅行,很高興她的靴子那麼舒适。

    最後,我們來到一片茂密的荊棘林,樹林下是一道深谷,從山脊一邊往下延伸到水邊。

    我們把槍靠在樹上,走進樹林,在濃密的樹蔭下躺在地上。

    P.O.M.從一個行囊裡拿出幾本書,和老爹一起看了起來,而我沿着山谷向下來到從山坡流出的小溪邊,在高過人頭的草叢裡發現了新的獅子腳印和許多犀牛踩出的凹道。

    往回爬上這沙石地山谷非常熱,這時我很樂意将自己的背靠在樹幹上看托爾斯泰[2]的《塞瓦斯托波爾》。

    它是一本很有朝氣的書,書中有一段對戰争的精彩描寫,法國軍隊占領了最後陣地。

    我想起托爾斯泰,想到戰争的經曆對一個作家而言是多麼有益。

    戰争是重大主題之一,當然也是最難進行真實描寫的主題之一。

    那些沒有見證過戰争的作者總是非常嫉妒并試圖使它顯得不重要,或不正常,或把它說成是一種病态主題。

    然而,事實上,這正是他們失去的完全無法彌補的東西。

    《塞瓦斯托波爾》使我想起巴黎的塞瓦斯托波爾林蔭大道,想起雨中從斯特拉斯堡回家的路上,沿着大道騎自行車的情景;想起有軌電車軌道的滑溜,和雨天交通擁堵時在濕滑的瀝青路和鵝卵石路上騎車的感覺;想起那時我們差一點住進了聖殿林蔭大道,我記得那房子的樣子,記得它的陳設和牆紙,後來我們卻住到了鄉間聖母院建築的樓頂,院子裡有家鋸木廠(鋸片突然的叫嚣聲,鋸末的氣味,蓋過屋頂的栗子樹,以及樓下的那個瘋女人);想起為錢擔憂的年月(所有的小說都被郵局退回,從鋸木廠的門縫裡塞進來,退稿單上從來不稱它們為小說,總是叫故事、梗概、叙事等,他們不需要。

    于是我們隻能靠韭蔥[3]過日子,喝點卡奧爾[4]葡萄酒和水);還想起天文台廣場的噴泉是多麼美麗(水光在青銅鑄的馬鬃、馬胸和馬肩上閃爍,青銅馬在涓涓細流下呈現綠色);想起我抄近路穿過花園去蘇夫洛路時,人們在盧森堡花園[5]安置福樓拜胸像(一位我們信任,沒有批判隻有喜愛的作家,現在成了凝重的石像,這是所有偶像應得的待遇)。

    他沒有見過戰争,但見過那場革命和那個公社[6],如果你不因為每個人都有共同的想法而變得盲從,一場革命同樣是最好的經曆。

    就像内戰對于作家是最好的戰争,最完整的經曆。

    司湯達[7]見過戰争,拿破侖教會他寫作。

    當時拿破侖在教所有的人,但其他人沒有學會。

    被流放到西伯利亞成就了陀思妥耶夫斯基[8]。

    作家們在不公正中受到鍛煉,就像劍在火中被鍛煉一樣。

    我想知道如果把湯姆·沃爾夫[9]送到西伯利亞或德賴托圖格斯群島[10],給他必要的觸動去減少多餘的文字并給他以分寸感,這樣會不會使他成為名作家。

    也許會,也許不會。

    他似乎真的很難過,像卡内拉[11]那樣。

    托爾斯泰個子矮小。

    喬伊斯中等身高,他把眼睛用壞了。

    在那最後一晚,喝醉了,和喬伊斯在一起,他不斷引用埃德加·基内[12]的話:&ldquo思維清晰、生命絢麗如戰争時一樣。

    &rdquo我知道我沒有把這句話徹底弄清楚。

    等你見到他,他會提到三年前被打斷的談話。

    能見到我們這個時代偉大的作家真讓人高興。

     我必須要做的是工作。

    我沒有特别在意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我不再嚴肅地對待自己的生活,任何别人的生活我會嚴肅對待,是啊,但不是我的。

    他們總想要某種我不想要的東西,如果我工作,我不想要也會得到它。

    工作是唯一的事情,一件總使你感覺良好的事情,同時該死的又是我的生活,我可以在我喜歡的地方、以喜歡的方式過日子。

    我現在生活的地方令我非常快樂。

    最好看的天空在意大利、西班牙和秋天的密歇根州北部,以及秋天古巴之外的墨西哥灣。

    你可以埋怨這裡的天空,但你不能埋怨這個地區。

     我現在想做的是回到非洲。

    我們還沒有離開它,但是當我在夜裡醒來時,我會躺着聆聽,已經開始想念它了。

     此刻,透過山谷上樹林中的縫隙向外仰望天空,白雲随風飄過,我熱愛這片土地,所以我感到幸福,就像你與心愛的女人在一起後感到幸福一樣。

    當你空閑時,感覺到欲望又高漲起來。

    它就在那兒,但你永遠不能完全擁有它。

    然而此刻在那兒的,你可以擁有,因此你越來越想擁有它、實踐它,生活在其中;越來越想現在就再次擁有,直到永遠,那種長久的、突然結束的永遠,讓時間靜止。

    有時候非常安靜,以至于後來你等待着聽見它運動的聲音,一開始很慢。

    但你不會孤單,因為如果你一直真心愛她,感覺幸福、快樂,那麼她會永遠愛你,不論她愛的是誰、她到哪裡,她都會更加愛你。

    所以如果你愛過某個女人或某個地方,你是幸運的,哪怕此後你就死了也無所謂。

    現在,身在非洲,我渴望更多,季節的更替,無需趕路的雨天,花錢買來的真正的難受;給樹木、小動物和鳥兒們命名,了解這裡的語言并花時間學習,以及慢慢地狩獵、旅行。

    我一生熱愛田野鄉村,土地永遠比普通人好。

    我一次隻能關愛極少的人。

     P.O.M.在睡覺。

    她熟睡時看起來總是很可愛,睡得很安靜,緊緊地蜷縮着像個動物,一點也不像卡爾睡着時那僵硬的樣子。

    老爹睡覺也很安靜,你可以看見他的靈魂緊鎖在他的身軀裡。

    他的身軀再也無法恰如其分地容納下他的靈魂。

    情況已經發生改變。

    這裡開始發福,失去了線條;那裡有了贅肉。

    但内心裡他還年輕,如同他在瓦米河[13]下遊平原追趕獅子時那樣精瘦、高大和結實。

    他的眼袋已顯出來。

    所以現在我看見的他睡覺的樣子就像P.O.M.一直看到的那樣。

    姆克拉睡着了像個老人,沒有曆史也沒有秘密。

    挂眼皮沒有睡覺,他蹲坐在那裡等待着遊獵隊。

     我們老遠就看見他們來了。

    最初一些箱子剛好露出高高的草叢,然後一排人頭出現,接着他們進了一個山谷,隻有長矛的矛尖在陽光下閃爍。

    随後他們來到一處高地,我才看見這一行人朝我們走來。

    他們向左走得有點太遠了,挂眼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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