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本質之探究371

關燈
妙語連珠,但從不過分,而是适可而止),以及有聲望的人(他們既不招惹是非,也不回敬挑釁),這些人盡管可能會受到尊重,而旁人卻很少能将他們當作不那麼完美、不那麼強大的人去喜歡。

    393 在以上的例證中,喜歡交友的品質,無不出于人人永遠竭力獲取自我滿足的心理。

    在其他場合,這些品質則來自人類天生的怯懦,來自人人對自己的熱切關懷。

    兩個倫敦人,若其生意迫使使他們彼此不做買賣,他們大概每日都會在交易所裡見面,還可能擦肩而過,但彼此之間并不比卷商更多禮。

    不過,他們若在布利斯托爾注206相遇,卻會彼此脫帽緻意,而且至少能彼此交談,并樂于結為夥伴。

    法國人、英國人及荷蘭人若在中國或者其他異教國家裡相遇,因為都是歐洲人,他們便會将彼此視為同鄉。

    倘若他們之間沒有什麼沖突作梗,他們便會感到一種彼此相親的自然趨勢。

    不僅如此,兩個冤家對頭若被迫一道旅行,亦往往會暫且放棄敵意,友善相處,友好地交談。

    若路途艱險,或二人在其目的地皆為異鄉客時,尤其如此。

    從表面看,這些情況緣自人的社會性,緣自人喜歡交友、熱愛結伴的天然性向;但是,隻要更深入地考察人與事,無論誰都會發現:在以上一切場合中,人們隻是在竭力維護自身的利益,其行為的動機皆為我們已經提到過的那些原因。

    394 至此我努力證明的是:事物的&ldquo美麗&rdquo或&ldquo道德美&rdquo、優越之處及其真正價值,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說不清楚的,并且會因時尚與風俗而異;所以,根據認為它們是确定不變的而引出的結論,自然是毫無意義的;說人類天性善良,這種寬宏的觀念乃是有害的,因為它們會造成誤解,而實際上,它們不過是荒誕的空想而已。

    我說它們是荒誕的空想,這可以援引曆史上一些最明顯的例子為證。

    我已經談到過人類對結伴的熱愛及對孤獨的厭惡,并且徹底考察了它們的各種動機,證明它們皆是以自戀為中心。

    現在我打算考察一下社會的本質,追溯社會的起源,以表明兩點:其一,人一旦失去了樂園,馬上變得比其他動物更具社會性,其首要原因并非人的天性善良且厚道,而是種種邪惡及可憎的品性。

    其二,倘若人始終處于那種原初的無邪狀态,并且一直能夠享有照料其無邪的種種賜福,那麼,人便絕不可能變成現在這種具有社會性的生靈。

    395 本書通篇已經充分地證明:要使我們的一切貿易及手工業興盛發展,人的種種欲望與激情絕對是不可或缺的;而誰都不會否認:那些欲望和激情不是别的,正是我們的惡劣品質,或者至少可以說是這些惡德的産物。

    因此,我便應當開始詳細闡述各種阻礙和困擾,它們妨礙着人不斷滿足欲望的勞作,即追求自己所需的勞作。

    換言之,這種勞作可被稱作自我維護的生意。

    同時,我還應當闡明人的社會性僅僅來自兩件事情,其一是人的欲望不不斷增長;其二是在竭力滿足欲望的道路上,人不斷遇到障礙。

    396 我所說的障礙或與人類自身的結構相關,或與人類生活的地球(即人的環境條件)相關,因為環境也曾遭到人們的詛咒。

    我時常很想分别去思考我所說的這兩方面情況,卻從未能将兩者截然分開。

    它們總是互相牽連,混在一起,而終于共同形成了萬分混亂的惡德。

    自然界的四大元素都與人類作對:水和火皆能将笨拙生疏的接近者置于死地;在無數的地方,土都能長出對人有害的植物和其他菜蔬,同時又能養育各種危害人類的動物,并且蘊涵着不計其數的毒素。

    但是,那種對人類最不仁慈的元素,我們卻須臾不能離開它:這裡不可能曆數風與氣候對人類的全部傷害。

    雖然大部分人都曾竭力奮鬥,以使人類不受險惡空氣之害,但是,迄今卻沒有一種技術或勞動能夠安全抵禦某些狂野兇惡的氣象。

     誠然,飓風很少發生,因地震而喪命者并不算多,葬身獅口者亦為數寥寥,然而,倘若說人們能躲過這些大災大難,卻逃不過那些較輕災禍的迫害。

    折磨我們的昆蟲,其種類何其繁多!厚顔無恥地侮辱和戲弄我們的昆蟲,其數量是何其之大!最可恨的小蟲子雖不像牲畜吃草那樣踐踏和咬齧我們,但隻要稍微進攻我們,也常會使我們感到煩惱。

    不過,我們的寬厚仁慈在這裡又成了一種惡德,那些小蟲子借着我們的憐憫,殘忍而輕蔑地侵犯我們,在我們頭上駐足;而我們若不日日警惕、追蹤和消滅它們,它們甚至會吞噬幼兒的生命。

    397 即使是最有心計的人,在利用萬物時若由于錯誤或疏忽犯了一丁點過失,那麼,整個宇宙間便沒有一件是好事了。

    世上沒有任何純潔和正直能使人有效地抗禦周圍的無數災禍。

    恰恰相反,一切事物皆是邪惡的,而技巧與經驗并未教會我們如何将它們變為好事。

    所以說,在收獲時節。

    農夫必須悉心收割莊稼,還必須将糧食蓋好,以防雨淋,他們是何等兢兢業業!因為舍此便不能享用它們。

    季節随氣候而變化,因此,經驗告訴我們要因時制宜。

    在地球上的一個地方,我們會看到農夫在播種,而在另一個地方,我們卻會看到農夫在收割。

    根據這一切,我們會懂得一點:自人類的第一對父母注207堕落以來,地球已經發生了無比巨大的變遷。

    這是因為,若溯及人類美麗而神聖的起源,我們便會知道:那時的人,并不以從傲慢的戒律或惱人的經驗中獲得智慧為榮,而是僅僅具備他出生那一刻形成的完美知識。

    換句話說,當時的人處在一種天真無邪的狀态,地上沒有任何動物或植物,地下亦無任何礦藏能夠危害到他。

    人本身不受空氣以及其他有害元素的侵害,而完全滿足于地球(無須他的協助)為他提供的那些生活必需品。

    當時的人尚不知道何為罪惡,因此發現自己在處處都是萬物的無可匹敵的主宰,不受任何攪擾,萬物皆聽命于他,因為他專注于高尚的思考,沉思自己的創造者的無限性,而人的偉大之處亦因此得到升華。

    人的創造者日日都于冥冥之中對他說話,呵護他,而根本不會使他遇到災禍。

    398 在這樣的黃金時代中,沒有任何理由或可能性能作為借口,用來說明人類為什麼應當将自己組成為世界上存在的龐大社會,隻要我們還打算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

    在那個黃金時代裡,一個人擁有他想要的任何一種東西,沒有任何東西會使他煩惱不安,他的快樂已經無以複加。

    在如此蒙受天恩的狀态下,你不可能說出一種生意、藝術、科學、高位或職業不是多餘的。

    若沿着這條思路想下去,我們便會很容易地看出:任何社會皆不可能萌生于種種厚道的美德以及人的可愛品質;恰恰相反,所有的社會都必定起源于人的各種需求、人的缺陷和欲望。

    同樣,我們還會發現:人的驕傲及虛榮心愈是得到展現,人的所有欲望愈是擴大,人們就愈可能不得不組成數量繁多的大型社會。

    399 倘若空氣并不總是在冒犯我們的裸體,而是像(我們所想象的)好天氣中的小鳥感到的那樣令人愉快;倘若人類沒有驕傲,沒有奢侈,沒有虛僞,亦沒有淫欲;那麼,我便想不出究竟什麼原因使人類發明了衣服與房屋。

    對于珠寶、金銀餐具、繪畫、雕刻、精美家具,以及被刻闆的道德家們稱作&ldquo非必需品&rdquo和&ldquo非必要之物&rdquo的所有東西,我并不想說什麼。

    然而,倘若我們不是很快便厭倦了步行,而是像某些動物那樣步履輕捷,倘若人類天生就勤勞,并且在尋覓和享受安逸方面不那麼毫無理性;倘若人類根本沒有其他的惡德,地上又處處平坦、堅實、清潔,那麼,誰還會想到去乘馬車,或冒騎在馬背上之險呢?鲸能說出發明船隻的理由麼?若要雄鷹去旅行,它該乘什麼樣的馬車呢? 我希望讀者知道:按照我的理解,社會指的是一個政治實體,其中,人或者被在上位者的力量所制服,或者被從其野蠻狀态引出的勸誡力所制伏,因此,人就成了一種受約束的動物。

    他能通過為他人勞作來達到自己的目标,無論是在獨裁政府還是在其他形式政府的治理下,每個社會成員都從屬于全體。

    依靠精明的管理,所有社會成員都必須統一行動。

    這是因為:倘若我們所說的社會的意義僅僅是指一定數量的人,沒有規則或政府,隻是出于對自己族類的天然好感,或出于天生熱愛結伴而居然能生活在一起,如同一群牛羊那樣,那麼,世界上便沒有一種動物比人類更不适于組成社會了。

    一百個人,彼此完全平等,根本不服從壓制,根本不害怕地球上的任何居高位者,他們若不吵架争執,便絕不可能醒着一起生活上兩個小時。

    他們當中的有知識者、有力量者、聰明者、有膽量者、有決心者愈多,情形便愈糟。

    400 在自然野生狀态下,父母可能保持自己高于其子女的地位,至少在父母尚有力量時是如此。

    甚至當父母不再有力量之後,子女仍會想到其他人的經曆,這會使他們對父母産生某種界于愛與怕之間的感情,我們将這種感情稱為&ldquo尊重&rdquo。

    同樣,第二代人往往可能效法第一代的榜樣。

    一個人隻要還算精明,隻要他還活着、還具備些常識,他便總有能力維持一種對其所有子孫後代的優越的支配作用,無論其子女會變得如何數不勝數。

    然而,老一代一旦去世,兒子們便會開始争吵,從此永無甯日,直至最終爆發戰争。

    在兄弟們眼裡,長子身份根本不算什麼了不起的力量,而讓長子占先,亦不過是為和平相處而想出的權宜之計而已。

    人雖是一種生來膽小的動物,卻又生性貪婪。

    人喜歡和平安甯,若沒有受到冒犯,絕不願去打仗;可是,有時即使未受到冒犯,人也會去打仗。

    人天性膽小,人被冒犯會産生反感,這全是由各種構造和形式的政府造成的。

    毫無疑問,君主政治便是其中之首。

    貴族政治和民主政治乃是補救君主政治的不便之處的兩種不同方式。

    将三者混合起來,則能夠改善其餘一切政治體制。

    401 但是,無論我們是野蠻人還是政治家,人(從樂園中堕落到地球上的人)在使用自己的器官時,其行為除自娛外均不可能有其他目的。

    無論是對愛情還是對絕望的最大誇張,除自娛外亦均不可能有其他核心。

    從某種意義上說,意願與快樂之間沒有區别,任何違背意願和令人不快的行為,都必定是有悖本性的和迫不得已的。

    如此界定了&ldquo行為&rdquo之後。

    我們便總是不禁要去做那些喜歡做的事情,與此同時,我們的思想卻是自由而不受拘束的。

    因此,若沒有虛僞,人類便無法成為具有社會性的動物。

    其證據十分明顯:由于我們無法防止自己心中不斷産生欲念,所以,倘若我們依靠巧妙精明的虛僞,仍無法學會如何隐藏和撲滅這些欲念,那麼,一切文明交往便會消失殆盡。

    倘若我們将自己所想的一切,按照對我們自己的方式去對旁人公開,那麼,盡管我們被賦予了說話能力,但仍然無法彼此容忍。

    我相信,每一位讀者都會感到我這些說法是千真萬确的。

    我想告訴我的對手:他的良心僅僅表現在臉上,其實他的舌頭卻正準備反駁我。

    在一切文明社會裡,人們都從搖籃裡就不知不覺地學會了虛僞,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承認自己從公衆的災難中獲取了利益,甚至不敢承認自己從其他個人的損失中獲取了利益。

    教堂司事若公開表示希望教區會衆死掉,人們便會用石塊砸他,盡管人人都知道他以為會衆辦葬禮為生,别無謀生手段。

    402 看到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的種種表現,看到希冀獲取和貪财之念,按照人們的不同行業、不同地位,将人們塑造成了五花八門,并常常是判然對立的形态,我實在是其樂融融。

    在食品供應豐美的舞會上,人們的表情是何等興高采烈!而在葬禮的假面舞會上,人們的表情又是何等肅穆悲哀!不過,喪事主持人也像舞會主持人一樣,對自己的收益感到高興。

    兩者皆已厭倦了自己的行當,而後者的高興亦如前者的肅穆一樣,全是裝裝樣子罷了。

    有些人從未見過一位衣着整潔的綢緞商與一位到綢緞店來的年輕女顧客之間的談話,這就錯過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生活場景。

    因此,我請求嚴肅的讀者暫且放下自己的莊重,受累與我一起分别仔細地考察一下這兩個人,檢視他們的内心以及各自行動的不同動機。

    403 那綢緞商的買賣是:根據這一行的傳統利潤,以他認為合理的價格,賣出盡可能多的絲綢。

    至于那位女士,她關心的是愉悅自己的玄想,以每碼比平時便宜四到六個便士的價錢買到絲綢。

    根據我們男性的殷勤給她的印象,倘若她的模樣并不算太醜,她便會以為自己很有風采,舉止泰然,嗓音甜美。

    她會認為自己很漂亮,倘若算不上美麗,至少也比她認識的大多數年輕女人更令人愉快。

    她打算用比其他人更少的錢去買相同的東西,卻除了自己的好品性之外找不到其他借口。

    因此,她便開始挖空心思,絞盡腦汁。

    此刻,愛情之類的思想根本派不上用場,所以,一方面她沒有機會扮演暴君,裝出嗔怒,而另一方面,她卻有更多機會和氣地說話,裝出一副比平時任何場合都更容易親近的模樣。

    她知道有許許多多出身高貴的顧客光顧這個綢緞店,便拼命表現得和藹可親,美惠賢淑,一切舉止皆合乎高雅禮節。

    她打定主意如此行事,因此,任何事情都不能使她發火。

    404 她坐的馬車尚未停穩,一位紳士模樣的男士就朝她走了過來。

    他衣着整潔而入時,非常謙恭地向那女子緻意,剛一知道她有進店的念頭,便立即從她身邊走開,穿過一個過道,身影一閃,風度翩翩地走到了櫃台後面。

    他面對着那女子,恭恭敬敬,用時髦的話問是否有幸知道她要什麼。

    随她說什麼,随她不喜歡什麼,她都絕不會受到直接的反駁:與她打交道的人,其無與倫比的耐心乃是他那行的神秘之處之一。

    無論她制造什麼麻煩,除了最抱歉的話之外,她肯定都什麼也聽不到。

    她面對的始終是一張愉快的臉,那上面,愉快、尊敬仿佛與好脾氣混在了一處,造就了一種人為的誠摯模樣,它比未經雕琢的本性所能表現的誠摯更使人感到受用。

     這樣的兩位如此相見,交談起來勢必非常令人愉快,并且會極有風度,盡管談的皆為雞毛蒜皮。

    雖然那女子一直似乎拿不定主意買什麼,男士卻始終向她提建議,并且十分注意指導
0.19764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