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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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冬夜，寂靜無聲，連空氣都仿佛被凍住了。
沒有月亮，整個英國都凝固如沉靜的玻璃。
池塘和水溝結了冰，路上的水窪凍成了閃亮的眼睛，人行道上的冰霜結成了一個個光滑的、冒出地面的圓形硬塊。
黑暗擠壓在窗玻璃上，城市連成一片，變成廣袤的鄉村。
沒有燈光，唯有一盞探照燈的光柱在空中旋轉，不時忽地停下，好似在打量一塊毛茸茸的土地。
&ldquo如果那是河，&rdquo埃莉諾停在車站外昏暗的街道裡，說，&ldquo西敏斯特就該在那兒。
&rdquo她是坐公共汽車來的，車上的乘客一言不發，在藍色燈光下面如枯槁，公共汽車已經消失了。
她轉過了身。
她要和裡尼、瑪吉吃晚飯。
他們住在大修道院的陰影下遮蔽的一條昏暗小街上。
她繼續走着。
街道的更遠處幾乎看不見。
燈光籠罩在一片藍色當中。
她打開手電，照到了街角上的一個名字。
她又晃了晃手電，這次照亮了一片磚牆，一叢墨綠的常春藤。
終于她在找的30号出現了。
她敲門，同時按了門鈴，她覺得黑暗似乎蒙住了視線，也蒙住了聲音。
她站在那裡等着，寂靜沉沉地壓在她身上。
接着門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ldquo請進！&rdquo 他很快地在身後關上了門，好像要把光關在後面。
看過了那些街道後這裡顯得有些奇怪&mdash&mdash門廳裡的嬰兒車、架子上的雨傘、地毯、裝飾畫，這些看起來似乎都非常顯眼。
&ldquo進來吧！&rdquo裡尼又說，領她進到起居室裡，這裡燈火通明。
屋裡還站着一個男人，這讓她有些吃驚，因為她本以為他們獨自在家。
而且這個男人她不認識。
好一會兒他們盯着對方看，接着裡尼說：&ldquo你認識尼古拉斯&hellip&hellip&rdquo他沒說清楚那人的姓，而且姓很長，她也沒有記清楚。
她覺得是個外國名。
是個外國人。
顯然他不是英國人。
他握了握她的手，鞠躬也是外國式的，然後他開始說話，仿佛他剛才話說到一半，現在他要把它說完&hellip&hellip&ldquo我們正談起拿破侖&mdash&mdash&rdquo他對她說。
&ldquo明白了。
&rdquo她說。
但她其實并不清楚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們正在辯論着什麼，她猜。
除了和拿破侖有關之外，她一個字都沒聽明白，不過辯論終于結束了。
她脫下外套放下。
他們停止了說話。
&ldquo我去告訴瑪吉。
&rdquo裡尼說。
他突然就離開了。
&ldquo你們在談論拿破侖？&rdquo埃莉諾說。
她看着那個男人，她沒聽清他的姓。
他皮膚黝黑，頭圓圓的，深色眼睛。
她喜歡他嗎？她不知道。
她感到自己打擾了他們，而且無話可說。
她覺得頭昏發冷。
她伸出手在爐火上烤火。
那是真正的爐火，木塊正在燃燒，火苗舔舐着發亮的焦油條。
她在這個家所有的就隻是一點遊絲般的煤氣。
&ldquo拿破侖。
&rdquo她暖着手，說。
她說這話并沒意有所指。
&ldquo我們正在思考偉人的心理狀态，&rdquo他說，&ldquo用現代科學的角度。
&rdquo他輕笑了一聲。
她希望他們的辯論内容能和她更貼近。
&ldquo很有意思。
&rdquo她拘謹地說。
&ldquo是的&mdash&mdash要是我們真的知道點什麼的話。
&rdquo他說。
&ldquo要是我們真的知道點什麼&hellip&hellip&rdquo她重複道。
兩人一時間都沒說話。
她感覺一身都麻木了&mdash&mdash不光是雙手，還有頭腦。
&ldquo偉人的心理狀态&mdash&mdash&rdquo她說，她不希望他把她當成個傻瓜，&ldquo你們談論的就是這個？&rdquo &ldquo我們正在說&mdash&mdash&rdquo他停住了。
她猜想他可能覺得很難去總結他們的辯論&mdash&mdash他們顯然已經談論了很長一段時間，從四處散落的報紙和桌上的煙頭就能看得出來。
&ldquo我正在說，&rdquo他接着說，&ldquo我正在說我們不了解自己，不了解普通人。
如果我們不了解自己，我們怎麼能制定出宗教、法律來&mdash&mdash&rdquo他打着手勢，就像人們發覺很難找到合适的詞的時候，&ldquo來&mdash&mdash&rdquo &ldquo來适合&mdash&mdash自己。
&rdquo她說，提示給他一個詞，她相信這個詞要比外國人常用的字典上的詞更短。
&ldquo适合自己，适合自己。
&rdquo他說，接受了這個詞還重複着，好像很感激她的幫助。
&ldquo&hellip&hellip适合自己。
&rdquo她也重複道。
她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可突然間，當她俯身在爐火上烤手的時候，腦子裡的詞飄來飄去，竟然組成了一個有意義的句子。
現在看來，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是：&ldquo我們無法制定适合我們自己的法律和宗教，因為我們不了解自己。
&rdquo &ldquo你那樣說多奇怪啊！&rdquo她笑着對他說，&ldquo因為我也常常這麼想！&rdquo &ldquo為什麼奇怪呢？&rdquo他說，&ldquo我們想的都一樣，隻是不說出來。
&rdquo &ldquo今晚坐公共汽車過來的時候，&rdquo她開始說，&ldquo我正想着這場戰争&mdash&mdash我不這麼想，但其他人這麼想&hellip&hellip&rdquo她停下了。
他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困惑，也許她誤解了他說的意思，她也沒有把自己想說的表達清楚。
&ldquo我是說，&rdquo她又開口了，&ldquo我坐公共汽車來的時候在想&mdash&mdash&rdquo 這時裡尼進來了。
他端着一個托盤，裡面放着瓶子和杯子。
&ldquo當個酒商的兒子真是不錯。
&rdquo尼古拉斯說。
這話聽起來像是從法語語法書中引用來的。
酒商的兒子，埃莉諾心裡重複着，看着他的紅臉頰、黑眼睛和大鼻子。
另外那個人肯定是俄國人，她想。
俄國人，波蘭人，還是猶太人？&mdash&mdash她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是幹什麼的。
她喝着酒，酒似乎在撫摸着她脊柱上的一塊突起。
這時瑪吉進來了。
&ldquo晚上好。
&rdquo她說，沒理會那個外國人的鞠躬緻意，似乎她跟他太熟了，都不用打招呼了。
&ldquo報紙，&rdquo她看到地闆上一堆淩亂的東西，抗議說，&ldquo報紙、報紙。
&rdquo地闆上散落着報紙。
&ldquo我們在地下室吃飯。
&rdquo她轉向埃莉諾，接着說，&ldquo因為我們沒有用人。
&rdquo她領着他們走下又窄又陡的樓梯。
&ldquo瑪戈達萊娜，&rdquo他們站在擺好晚餐的天花闆低矮的小房間裡，尼古拉斯說，&ldquo薩拉說：&lsquo明晚我們在瑪吉家見&hellip&hellip&rsquo可她沒來。
&rdquo 他站着，其他人都坐下了。
&ldquo她會趕到的。
&rdquo瑪吉說。
&ldquo我去給她打電話。
&rdquo尼古拉斯說，他離開了房間。
&ldquo沒有用人，&rdquo埃莉諾拿起盤子，說，&ldquo不是更好嗎&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們有一個女工幫着洗東西。
&rdquo瑪吉說。
&ldquo所以我們都髒得不得了。
&rdquo裡尼說。
他拿起一把叉子，檢查着叉齒中間。
&ldquo哼，這叉子竟然是幹淨的。
&rdquo他說，放下了叉子。
尼古拉斯回到了房間。
他看起來有些心煩意亂。
&ldquo她不在，&rdquo他對瑪吉說，&ldquo我打了電話，沒人接。
&rdquo &ldquo也許她在路上，&rdquo瑪吉說，&ldquo或者她忘了&hellip&hellip&rdquo
沒有月亮，整個英國都凝固如沉靜的玻璃。
池塘和水溝結了冰，路上的水窪凍成了閃亮的眼睛，人行道上的冰霜結成了一個個光滑的、冒出地面的圓形硬塊。
黑暗擠壓在窗玻璃上，城市連成一片，變成廣袤的鄉村。
沒有燈光，唯有一盞探照燈的光柱在空中旋轉，不時忽地停下，好似在打量一塊毛茸茸的土地。
&ldquo如果那是河，&rdquo埃莉諾停在車站外昏暗的街道裡，說，&ldquo西敏斯特就該在那兒。
&rdquo她是坐公共汽車來的，車上的乘客一言不發，在藍色燈光下面如枯槁，公共汽車已經消失了。
她轉過了身。
她要和裡尼、瑪吉吃晚飯。
他們住在大修道院的陰影下遮蔽的一條昏暗小街上。
她繼續走着。
街道的更遠處幾乎看不見。
燈光籠罩在一片藍色當中。
她打開手電，照到了街角上的一個名字。
她又晃了晃手電，這次照亮了一片磚牆，一叢墨綠的常春藤。
終于她在找的30号出現了。
她敲門，同時按了門鈴，她覺得黑暗似乎蒙住了視線，也蒙住了聲音。
她站在那裡等着，寂靜沉沉地壓在她身上。
接着門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ldquo請進！&rdquo 他很快地在身後關上了門，好像要把光關在後面。
看過了那些街道後這裡顯得有些奇怪&mdash&mdash門廳裡的嬰兒車、架子上的雨傘、地毯、裝飾畫，這些看起來似乎都非常顯眼。
&ldquo進來吧！&rdquo裡尼又說，領她進到起居室裡，這裡燈火通明。
屋裡還站着一個男人，這讓她有些吃驚，因為她本以為他們獨自在家。
而且這個男人她不認識。
好一會兒他們盯着對方看，接着裡尼說：&ldquo你認識尼古拉斯&hellip&hellip&rdquo他沒說清楚那人的姓，而且姓很長，她也沒有記清楚。
她覺得是個外國名。
是個外國人。
顯然他不是英國人。
他握了握她的手，鞠躬也是外國式的，然後他開始說話，仿佛他剛才話說到一半，現在他要把它說完&hellip&hellip&ldquo我們正談起拿破侖&mdash&mdash&rdquo他對她說。
&ldquo明白了。
&rdquo她說。
但她其實并不清楚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們正在辯論着什麼，她猜。
除了和拿破侖有關之外，她一個字都沒聽明白，不過辯論終于結束了。
她脫下外套放下。
他們停止了說話。
&ldquo我去告訴瑪吉。
&rdquo裡尼說。
他突然就離開了。
&ldquo你們在談論拿破侖？&rdquo埃莉諾說。
她看着那個男人，她沒聽清他的姓。
他皮膚黝黑，頭圓圓的，深色眼睛。
她喜歡他嗎？她不知道。
她感到自己打擾了他們，而且無話可說。
她覺得頭昏發冷。
她伸出手在爐火上烤火。
那是真正的爐火，木塊正在燃燒，火苗舔舐着發亮的焦油條。
她在這個家所有的就隻是一點遊絲般的煤氣。
&ldquo拿破侖。
&rdquo她暖着手，說。
她說這話并沒意有所指。
&ldquo我們正在思考偉人的心理狀态，&rdquo他說，&ldquo用現代科學的角度。
&rdquo他輕笑了一聲。
她希望他們的辯論内容能和她更貼近。
&ldquo很有意思。
&rdquo她拘謹地說。
&ldquo是的&mdash&mdash要是我們真的知道點什麼的話。
&rdquo他說。
&ldquo要是我們真的知道點什麼&hellip&hellip&rdquo她重複道。
兩人一時間都沒說話。
她感覺一身都麻木了&mdash&mdash不光是雙手，還有頭腦。
&ldquo偉人的心理狀态&mdash&mdash&rdquo她說，她不希望他把她當成個傻瓜，&ldquo你們談論的就是這個？&rdquo &ldquo我們正在說&mdash&mdash&rdquo他停住了。
她猜想他可能覺得很難去總結他們的辯論&mdash&mdash他們顯然已經談論了很長一段時間，從四處散落的報紙和桌上的煙頭就能看得出來。
&ldquo我正在說，&rdquo他接着說，&ldquo我正在說我們不了解自己，不了解普通人。
如果我們不了解自己，我們怎麼能制定出宗教、法律來&mdash&mdash&rdquo他打着手勢，就像人們發覺很難找到合适的詞的時候，&ldquo來&mdash&mdash&rdquo &ldquo來适合&mdash&mdash自己。
&rdquo她說，提示給他一個詞，她相信這個詞要比外國人常用的字典上的詞更短。
&ldquo适合自己，适合自己。
&rdquo他說，接受了這個詞還重複着，好像很感激她的幫助。
&ldquo&hellip&hellip适合自己。
&rdquo她也重複道。
她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可突然間，當她俯身在爐火上烤手的時候，腦子裡的詞飄來飄去，竟然組成了一個有意義的句子。
現在看來，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是：&ldquo我們無法制定适合我們自己的法律和宗教，因為我們不了解自己。
&rdquo &ldquo你那樣說多奇怪啊！&rdquo她笑着對他說，&ldquo因為我也常常這麼想！&rdquo &ldquo為什麼奇怪呢？&rdquo他說，&ldquo我們想的都一樣，隻是不說出來。
&rdquo &ldquo今晚坐公共汽車過來的時候，&rdquo她開始說，&ldquo我正想着這場戰争&mdash&mdash我不這麼想，但其他人這麼想&hellip&hellip&rdquo她停下了。
他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困惑，也許她誤解了他說的意思，她也沒有把自己想說的表達清楚。
&ldquo我是說，&rdquo她又開口了，&ldquo我坐公共汽車來的時候在想&mdash&mdash&rdquo 這時裡尼進來了。
他端着一個托盤，裡面放着瓶子和杯子。
&ldquo當個酒商的兒子真是不錯。
&rdquo尼古拉斯說。
這話聽起來像是從法語語法書中引用來的。
酒商的兒子，埃莉諾心裡重複着，看着他的紅臉頰、黑眼睛和大鼻子。
另外那個人肯定是俄國人，她想。
俄國人，波蘭人，還是猶太人？&mdash&mdash她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是幹什麼的。
她喝着酒，酒似乎在撫摸着她脊柱上的一塊突起。
這時瑪吉進來了。
&ldquo晚上好。
&rdquo她說，沒理會那個外國人的鞠躬緻意，似乎她跟他太熟了，都不用打招呼了。
&ldquo報紙，&rdquo她看到地闆上一堆淩亂的東西，抗議說，&ldquo報紙、報紙。
&rdquo地闆上散落着報紙。
&ldquo我們在地下室吃飯。
&rdquo她轉向埃莉諾，接着說，&ldquo因為我們沒有用人。
&rdquo她領着他們走下又窄又陡的樓梯。
&ldquo瑪戈達萊娜，&rdquo他們站在擺好晚餐的天花闆低矮的小房間裡，尼古拉斯說，&ldquo薩拉說：&lsquo明晚我們在瑪吉家見&hellip&hellip&rsquo可她沒來。
&rdquo 他站着，其他人都坐下了。
&ldquo她會趕到的。
&rdquo瑪吉說。
&ldquo我去給她打電話。
&rdquo尼古拉斯說，他離開了房間。
&ldquo沒有用人，&rdquo埃莉諾拿起盤子，說，&ldquo不是更好嗎&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們有一個女工幫着洗東西。
&rdquo瑪吉說。
&ldquo所以我們都髒得不得了。
&rdquo裡尼說。
他拿起一把叉子，檢查着叉齒中間。
&ldquo哼，這叉子竟然是幹淨的。
&rdquo他說，放下了叉子。
尼古拉斯回到了房間。
他看起來有些心煩意亂。
&ldquo她不在，&rdquo他對瑪吉說，&ldquo我打了電話，沒人接。
&rdquo &ldquo也許她在路上，&rdquo瑪吉說，&ldquo或者她忘了&hellip&hellip&rdqu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