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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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明媚的春天，白天陽光燦爛。
空氣碰到樹頂似乎都會發出嗡嗡聲；空氣震顫着，如漣漪般傳開。
鮮綠色的樹葉鋒利硬挺。
在鄉下，老教堂的鐘聲粗啞地準點響起；沙啞的聲音掠過覆滿紅色三葉草的原野，秃鼻烏鴉好似被鐘聲震起一般騰空而起。
它們一圈圈打着轉，然後在樹頂落下。
在倫敦，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熙熙攘攘。
春天剛剛開始，汽笛鳴響，車流轟鳴，旗幟舒展，就如河流中的鳟魚。
倫敦所有教堂的所有尖頂&mdash&mdash梅菲爾區的上流社會的聖徒、肯辛頓的寒酸邋遢的聖徒、城區的白發蒼蒼的聖徒&mdash&mdash都在敲鐘報時。
倫敦上空似乎是一片起伏不平的聲音的海洋，聲浪在其中穿梭。
這些鐘聲絕無相同，就如這些聖徒們自己也分了派别。
停頓、間歇之後鐘聲再次敲響。
這時候在伊伯裡街，正從遠處傳來微弱的鐘聲。
十一點了。
馬丁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狹窄的街道。
陽光燦爛，他情緒很高，他正要去城裡拜訪他的股票經紀人。
事實證明他的投資非常成功。
他正想着，曾有一段時間，父親賺了很多很多錢，然後被他輸掉了，後來他也掙錢了，最後發現自己非常成功。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欣賞着對面古玩店裡一個戴着一頂迷人帽子的時髦小姐，她正在看一個罐子。
那是一個藍色的罐子，放在一個中式的底座上，後面襯着綠色織錦。
罐體勻稱的斜面，藍色的深度，釉面上的細紋，都讓他喜歡。
觀賞罐子的小姐也十分迷人。
他拿起帽子和手杖，出門上了街。
他要去城裡，準備先走一段路。
&ldquo西班牙國王的女兒，&rdquo他轉上斯隆街，哼着小曲，&ldquo來看我。
隻是為了&hellip&hellip&rdquo他打量着路過的商鋪櫥窗。
裡面擺滿了夏裝，綠色薄紗的可愛小工藝品，還有一頂頂支在細棍子上的帽子。
&ldquo&hellip&hellip隻是為了&mdash&mdash&rdquo他繼續走着，哼着，&ldquo我的銀色肉豆蔻樹。
&rdquo可是什麼是銀色肉豆蔻樹？他不知道。
街道那頭一架管風琴正演奏着歡快的吉格舞曲。
風琴轉來轉去，搖來擺去，演奏的老頭仿佛正随着曲調在跳舞。
一個漂亮的小女仆從地下室台階走上來，給了他一個便士。
他那靈活的意大利人的臉擠滿了笑容，取下帽子一揮，向她颔首緻謝。
小女仆笑了笑，又悄悄退進了廚房。
&ldquo&hellip&hellip隻是為了我的銀色肉豆蔻樹。
&rdquo馬丁哼着，眼光越過台階欄杆看進廚房裡面。
他們都在裡面坐着，看上去十分舒适，廚房桌上放着茶壺、面包和黃油。
他的手杖就像一隻高興的狗兒的尾巴似的，左右擺動。
所有人都似乎輕松愉快、無憂無慮，從他們的家裡出發，沿着街道大搖大擺地走着，口袋裡裝着給手風琴演奏者的硬币，也有給乞丐的硬币。
每個人似乎都有閑錢。
女人們在玻璃櫥窗前打着堆。
他也停下來，看着一隻玩具船模型，看着閃着金光的化妝盒裡一排排銀瓶子。
他繼續閑逛着，心裡在想，究竟是誰寫了那首西班牙國王的女兒的歌，皮皮以前拿着一張滑膩的法蘭絨布擦洗他的耳朵時，就常常給他唱這首歌。
她常把他抱到膝頭，吱吱嘎嘎的聲音低啞地唱着：&ldquo西班牙國王的女兒來看我，隻是為了&hellip&hellip&rdquo然後突然她的膝頭一軟，他就滾到了地闆上。
這時他到了海德公園角，這裡的景象一片生機盎然。
貨車、小汽車、公共汽車，源源不斷地開下斜坡。
公園裡樹木冒出了細小的綠葉。
小汽車載着身穿淺色連衣裙的愉快的女士們，正紛紛駛入門口。
每個人都在四處忙碌着。
他注意到有人在阿普斯裡宅子的門口用粉色粉筆寫了&ldquo上帝就是愛&rdquo幾個字。
他心想，要在阿普斯裡宅子門口寫&ldquo上帝就是愛&rdquo這幾個字，那可要些膽量才行，因為随時都有可能被警察捉住。
這時他的公共汽車來了，他上了車。
&ldquo到聖保羅教堂。
&rdquo他說，把銅錢遞給了售票員。
在聖保羅教堂的台階前，公共汽車繞着圈、打着轉，就像在永不停息的洪流之中。
安妮女王的雕像似乎在主掌這一片混沌，并且成了一個中心點，就像輪子的輪軸一樣。
這位白衣女士似乎在用她的權杖掌控着車流人流，指揮着戴圓頂高帽、穿圓擺外套的小個子男人們和提着公文包的女人們，指揮着貨車、卡車和公共汽車的行駛方向。
時而有一兩個人影從人流中走出來，走上台階進了教堂。
大教堂的門不停地在開開關關。
時而一陣模糊的管風琴樂聲飄到空中。
鴿子在搖擺而行，麻雀拍着翅膀。
剛過正午，一個拿紙袋的小個子老頭從階梯當中他站着的地方動了起來，走去給鳥兒喂食。
他伸着的手上拿着一片面包，嘴唇嚅動着。
他似乎在說些什麼引誘鳥兒們吃食。
很快他身邊就圍了一圈撲閃着的翅膀。
麻雀在他的頭上和手上栖息着。
鴿子搖擺着走到他腳邊。
旁邊聚起了一小堆人，在看他喂麻雀。
他把碎面包在身邊撒了一圈。
這時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震顫。
大鐘、城裡所有的鐘，似乎齊聚所有的力量；它們似乎在呼呼地發出預響。
接着響起了鐘聲，響亮刺耳的一聲。
麻雀撲騰着翅膀四散飛走了，鴿子也受了驚，有幾隻飛到了安妮女王的頭邊繞了一圈。
當鐘聲的最後一絲漣漪散去，馬丁走了出來，走到了大教堂前的廣場上。
他穿過廣場，背靠一家店鋪的櫥窗，擡頭看着教堂頂上的圓屋頂。
他身體裡的所有重量似乎都在漂移。
他産生了一種奇特的感覺，仿佛身體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和這建築物一同移動，先是恢複了平穩，然後完全停了下來。
這令人興奮&mdash&mdash這種比例上的變化。
他希望自己是個建築師。
他站着，背使勁貼在櫥窗上，想要把大教堂的整個面貌看得更清楚。
不過人來人往，要看清楚并不容易。
行人們碰撞到他，又從他面前擦身而過。
當然了，這時正是擁擠的時候，城裡人正出門去吃午餐。
他們從台階上抄近道。
鴿子盤旋着飛起，又飛下來。
教堂門開開又關關，他走上了台階。
他覺得鴿子很讨厭，把台階搞得又髒又亂。
他慢慢地爬着樓梯。
&ldquo那是誰？&rdquo他想着，看着一根柱子邊站着的某個人，&ldquo我好像認識她？&rdquo 她的嘴唇嚅動着，正在自言自語。
&ldquo是薩莉！&rdquo他想。
他遲疑着，該和她說話嗎？她也算個伴兒，因為他已經厭倦了自己待着。
&ldquo你在發什麼呆，薩爾！&rdquo他說，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轉過頭，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
&ldquo我正想起你呢，馬丁！&rdquo她喊着。
&ldquo扯謊！&rdquo他說，握了握她的手。
&ldquo每次我想到誰，就會碰見誰。
&rdquo她說。
她習慣性地微微抖了抖身子，像隻鳥一樣，一隻羽毛雜亂的家禽，因為她的鬥篷已經過時了。
他們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看着下面街上擁擠的人流。
身後大教堂的門開開關關時，一陣管風琴的樂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飄渺的教會樂音似乎有些感人，從門口能看見教堂裡昏暗的空間。
&ldquo你剛才在想什麼&hellip&hellip&rdquo他開口說，但沒說完。
&ldquo一起吃午飯吧。
&rdquo他說，&ldquo我帶你去一家城裡的小飯館。
&rdquo說着，他領着她走下台階，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巷，裡面堵滿了小推車，大包小包正從倉庫裡扔出來，扔到推車上。
他們推着旋轉門，進入了小飯館。
&ldquo今天人很多啊，阿爾弗雷德。
&rdquo馬丁友好地說。
侍者接過了他的外套和帽子，挂在了架子上。
他認識侍者，他經常在這兒吃午飯，侍者也認識他。
&ldquo人很多，上校。
&rdquo侍者說。
&ldquo好了，&rdquo他坐下了，說，&ldquo我們吃什麼？&rdquo 一台送菜車正從一張桌子被推到另一張桌子，上面放着黃褐色的大塊腿子肉。
&ldquo吃那個吧。
&rdquo薩拉朝那兒揮了揮手，說。
&ldquo喝什麼呢？&rdquo馬丁說。
他拿起酒單，仔細看着。
&ldquo喝什麼&mdash&mdash&rdquo薩拉說，&ldquo你定吧。
&rdquo她摘下手套，放在一本紅褐色的書上，顯然是一本祈禱書。
&ldquo我來定。
&rdquo馬丁說。
他心裡想，為什麼祈禱書總是把書頁鍍上紅色和金色？他選了紅酒。
&ldquo你在聖保羅大教堂做什麼？&rdquo侍者離開後，他說。
&ldquo聽教堂的禮拜儀式。
&rdquo她說。
她環顧四周。
房間裡很熱，擠滿了人。
牆上是褐色底闆裝飾着硬硬的金色葉子。
一直有人在他們旁邊經過，進進出出。
侍者拿來了紅酒，馬丁給她倒了一杯。
&ldquo我不知道你在參加禮拜儀式。
&rdquo他說，看着她的祈禱書。
她沒回答。
她還在環顧四周，看着進進出出的人。
她抿了一口紅酒，臉上有了些血色。
她拿起刀叉，開始吃美味的羊肉。
他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他想讓她說說話。
&ldquo薩爾，&rdquo他碰了碰那本小書，說，&ldquo你學到了什麼？&rdquo 她随便翻了一頁，開始讀： &ldquo無限的父，無限的子&mdash&mdash&rdquo她用正常的聲音念道。
&ldquo噓！&rdquo他制止她，&ldquo有人在聽呢。
&rdquo 她順從地恢複了一位女士在城裡的餐館和一位先生吃午飯時應有的舉止。
&ldquo你在聖保羅大教堂做什麼呢？&rdquo她問。
&ldquo正在祈願我是個建築師，&rdquo他說，&ldquo可他們把我送去了陸軍，讓我讨厭。
&rdquo他着重地說。
&ldquo噓！&rdquo她小聲說，&ldquo有人在聽呢。
&rdquo 他往四周快速地看了看，然後他大笑起來。
侍者正在把果餡餅擺在他們面前。
他們無聲地吃着東西。
他又添滿了她的酒杯。
她臉頰發紅，眼睛發亮。
他嫉妒她，一杯酒就能讓她獲得如世界安康般的整個身心的滿足，過去他也會如此。
酒是個好東西，能打破障礙。
他想讓她說說話。
&ldquo我從不知道你去禮拜儀式。
&rdquo他說，看着她的祈禱書，&ldquo你覺得這書怎麼樣？&rdquo她也看了看書，然後用叉子在上面敲了敲。
&ldquo是他們覺得怎麼樣，馬丁？&rdquo她問，&ldquo那個禱告的女人和長着白色長胡須的男人。
&rdquo &ldquo和克羅斯比來看我時想的一樣。
&rdquo他說。
他想起老太太站在他房間門口，手臂上搭着他的睡衣，臉上虔誠的表情。
&ldquo我就是克羅斯比的上帝。
&rdquo他說，給她添了些球芽甘藍。
&ldquo克羅斯比的上帝！全能、強大的馬丁先生！&rdquo她大笑起來。
她向他舉起酒杯。
她是在笑話他嗎？他想。
他希望她不會覺得自己太老了。
&ldquo你記得克羅斯比吧？&rdquo他說，&ldquo她退休了，她的狗死了。
&rdquo &ldquo退休了，狗死了？&rdquo她重複道。
她又轉過頭望去。
在飯館裡談話簡直不可能，說的話都變得支離破碎。
總有城裡的男人們穿着整潔的條紋西裝，戴着圓頂高帽，從他們旁邊擦身而過。
&ldquo那是個不錯的教堂。
&rdquo她轉回頭，說。
她的話題又跳回聖保羅大教堂了，他想。
&ldquo非常雄偉，&rdquo他說，&ldquo你看到那些紀念碑了嗎？&rdquo 有個人走了進來，他認出來了，是厄瑞奇，那個股票經紀人。
他舉起一根手指，向厄瑞奇示意。
馬丁起身，走過去和他說話。
等他回來，她的酒杯已經又加滿了。
她坐在那兒，看着旁邊的人，仿佛是一個被他帶來看啞劇的孩子。
&ldquo你今天下午打算幹嗎？&rdquo他問。
&ldquo四點去圓池。
&rdquo她說。
她敲着桌子，&ldquo四點去圓池。
&rdquo他猜想，現在她已經進入那種催眠式的慈善事業了，去伺候别人享用高級的晚餐和紅酒。
&ldquo去見誰嗎？&rdquo他問。
&ldquo是的，瑪吉。
&rdquo她說。
他們無言地吃着東西。
其他人談話的片段不時傳入耳中。
然後之前和馬丁說話的男人碰了碰他的肩膀，離開了。
&ldquo周三八點。
&rdquo他說。
&ldquo說準了。
&rdquo馬丁說，他在小筆記本上記下了。
&ldquo你今天下午打算幹什麼？&rdquo她問。
&ldquo該去監獄看我的妹妹。
&rdquo他說，點了一根香煙。
&ldquo監獄裡？&rdquo她問。
&ldquo羅絲。
亂扔磚頭。
&rdquo他說。
&ldquo紅色的羅絲，黃褐色的羅絲，&rdquo她說，手又伸向酒瓶，&ldquo狂野的羅絲，帶刺的羅絲&mdash&mdash&rdquo &ldquo不行，&rdquo他說，手捂住瓶口，&ldquo你喝得夠多了。
&rdquo她有些興奮了。
他必須壓住她的興奮。
有人在聽着呢。
&ldquo關在監獄裡，&rdquo他說，&ldquo可不是鬧着好玩的。
&rdquo 她拿杯子的手縮了回去，她坐着凝視着酒杯，仿佛大腦的引擎突然被斷了電。
她真像她母親&mdash&mdash除了她大笑的時候。
他本來想和她談談她的母親。
但這裡沒法談話。
太多人在聽着，而且都在抽煙。
煙混着肉的氣味令人窒息。
他回想着過去，她突然喊道： &ldquo坐在三條腿的凳子上，嗓子眼裡塞滿了肉！&rdquo 他回過神來。
她是想起了羅絲，是嗎？ &ldquo砰，一塊磚頭扔了過來！&rdquo她大笑着，揮着叉子。
&ldquo&lsquo卷起歐洲的地圖，&rsquo男人對奴才說，&lsquo我不相信武力！&rsquo&rdquo她的叉子往下一揮。
一粒梅子核跳了起來。
馬丁四處一看，人們在聽着。
他站起身。
&ldquo我們走吧，&rdquo他說，&ldquo你吃好了吧？&rdquo 她站起身，找着她的鬥篷。
&ldquo唔，吃得很好。
&rdquo她拿起鬥篷，說，&ldquo謝謝你請我吃了一頓好的，馬丁。
&rdquo 他向侍者示意，侍者輕快地跑過來，算好了賬。
馬丁往盤子裡放了一枚金币。
薩拉開始把手臂往鬥篷的袖子裡塞。
&ldquo我能和你一起去嗎？&rdquo他幫着她，說，&ldquo四點去圓池？&rdquo &ldquo好的！&rdquo她說，腳尖點地轉了一圈，&ldquo四點去圓池！&rdquo 她往前走，走過那些還在吃午飯的城裡人旁邊。
他注意到她走得有些不穩。
這時侍者送來了找零，馬丁收了零錢往口袋裡放。
他留下了一個硬币作為小費。
可正當他要給的時候，突然從阿爾弗雷德的臉上看到了某種詭詐的表情。
他一下子翻開賬單，下面藏了一個兩先令的硬币。
這是老把戲了。
他冒火了。
&ldquo這是什麼？&rdquo他怒氣沖天地說。
&ldquo我不知道它在那兒，先生。
&rdquo侍者結結巴巴地說。
馬丁感到血沖到了腦門。
他感覺自己和父親發怒時一模一樣，就好像太陽穴那裡都冒出了白點。
馬丁把準備給侍者作小費的硬币也收進了口袋，一把推開他的手，從他面前大步走了過去。
那人咕哝着往後面溜走了。
&ldquo我們走吧。
&rdquo他說，催着薩拉走出這擁擠的飯館，&ldquo我們趕快出去。
&rdquo 他催着她直走到了街上。
城市小飯館那污濁悶熱、夾雜着肉味的氣味，突然變得難以忍受了。
&ldquo我最恨被人騙！&rdquo他戴上帽子時，說道。
&ldquo對不起，薩拉。
&rdquo他道歉說，&ldquo我不該帶你來這兒。
這裡就是個狼窩。
&rdquo 他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從悶熱潮濕的飯館出來，街道上的噪聲、人們無憂無慮地忙着生意的場景，令人神清氣爽。
一輛輛推車沿街排着隊，貨物包裹從倉庫裡滑進了推車。
他們走了出來，再次來到聖保羅大教堂前面。
他擡頭看着。
那個老頭還在那兒喂麻雀。
大教堂還在那裡。
他希望自己能再次感覺到那種重量在體内移動又停滞的感覺，可他再也無法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這石頭建築之間的那種奇特的、令人激動的聯系。
除了憤怒他沒有别的感覺。
另外，薩拉也讓他分神。
她正想橫穿擁堵的馬路。
他伸出手止住了她。
&ldquo當心。
&rdquo他說。
接着他們過了街。
&ldquo我們走路去嗎？&rdquo他問。
她點了點頭。
他們沿着艦隊街走去。
根本沒法談話，人行道太窄了，他不得不一會兒上，一會兒下，為了和她并排走。
他還能感到憤怒引起的不适，可憤怒本身已經平息了。
我當時應該怎麼做呢？他想，看到自己走過侍者身邊，沒有給他小費。
不對，他想，我不該那樣做。
人們擠到他身上，讓他不得不走下了人行道。
不管怎麼說，那個可憐的家夥也得謀生。
他喜歡為人大方，他喜歡讓别人高興，兩先令對他來說算不上什麼。
可是有什麼用呢，他想，已經做了。
他開始哼起他的小曲&mdash&mdash然後忽地停住了，他記起了他不是獨自一個人。
&ldquo看那兒，薩爾。
&rdquo他抓住她的胳膊，說，&ldquo看那兒！&rdquo 他指着聖殿關的那個張開翅膀的雕像，它和平日一樣可笑，又像蛇又像是鳥。
&ldquo看那兒！&rdquo他重複道，大笑起來。
他們停了一會兒，看着幾個放平了、顯得極不舒服地靠在聖殿關的關卡上的小雕像：維多利亞女王、愛德華國王。
接着他們繼續往前走。
沒法談話，因為人太多了。
戴假發、穿長袍的男人們匆匆穿過街道，有的拿着紅色提包，有的拿着藍色提包。
&ldquo是法院。
&rdquo他說，指着那一座冰冷的、帶裝飾的石頭建築。
它看起來非常陰郁悲哀。
&ldquo&hellip&hellip是莫裡斯工作的地方。
&rdquo他大聲說。
他仍然對自己剛才發火感到心裡不舒服。
可這感覺正在過去。
隻在他心裡還留着一點膈應的情緒。
&ldquo你覺不覺得我本來應該當&hellip&hellip&rdquo他開口說，他本來想說&ldquo律師&rdquo，&ldquo可是我本來應該那麼做嗎&mdash&mdash對那侍者發火？&rdquo &ldquo本來應該當&mdash&mdash本來應該做？&rdquo她問，朝他側過身子。
在車流人流的喧鬧中，她沒聽懂他說的話。
沒法談話，但無論如何，他剛才冒火的那種感覺正在慢慢
空氣碰到樹頂似乎都會發出嗡嗡聲；空氣震顫着，如漣漪般傳開。
鮮綠色的樹葉鋒利硬挺。
在鄉下，老教堂的鐘聲粗啞地準點響起；沙啞的聲音掠過覆滿紅色三葉草的原野，秃鼻烏鴉好似被鐘聲震起一般騰空而起。
它們一圈圈打着轉，然後在樹頂落下。
在倫敦，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熙熙攘攘。
春天剛剛開始，汽笛鳴響，車流轟鳴，旗幟舒展，就如河流中的鳟魚。
倫敦所有教堂的所有尖頂&mdash&mdash梅菲爾區的上流社會的聖徒、肯辛頓的寒酸邋遢的聖徒、城區的白發蒼蒼的聖徒&mdash&mdash都在敲鐘報時。
倫敦上空似乎是一片起伏不平的聲音的海洋，聲浪在其中穿梭。
這些鐘聲絕無相同，就如這些聖徒們自己也分了派别。
停頓、間歇之後鐘聲再次敲響。
這時候在伊伯裡街，正從遠處傳來微弱的鐘聲。
十一點了。
馬丁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狹窄的街道。
陽光燦爛，他情緒很高，他正要去城裡拜訪他的股票經紀人。
事實證明他的投資非常成功。
他正想着，曾有一段時間，父親賺了很多很多錢，然後被他輸掉了，後來他也掙錢了，最後發現自己非常成功。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欣賞着對面古玩店裡一個戴着一頂迷人帽子的時髦小姐，她正在看一個罐子。
那是一個藍色的罐子，放在一個中式的底座上，後面襯着綠色織錦。
罐體勻稱的斜面，藍色的深度，釉面上的細紋，都讓他喜歡。
觀賞罐子的小姐也十分迷人。
他拿起帽子和手杖，出門上了街。
他要去城裡，準備先走一段路。
&ldquo西班牙國王的女兒，&rdquo他轉上斯隆街，哼着小曲，&ldquo來看我。
隻是為了&hellip&hellip&rdquo他打量着路過的商鋪櫥窗。
裡面擺滿了夏裝，綠色薄紗的可愛小工藝品，還有一頂頂支在細棍子上的帽子。
&ldquo&hellip&hellip隻是為了&mdash&mdash&rdquo他繼續走着，哼着，&ldquo我的銀色肉豆蔻樹。
&rdquo可是什麼是銀色肉豆蔻樹？他不知道。
街道那頭一架管風琴正演奏着歡快的吉格舞曲。
風琴轉來轉去，搖來擺去，演奏的老頭仿佛正随着曲調在跳舞。
一個漂亮的小女仆從地下室台階走上來，給了他一個便士。
他那靈活的意大利人的臉擠滿了笑容，取下帽子一揮，向她颔首緻謝。
小女仆笑了笑，又悄悄退進了廚房。
&ldquo&hellip&hellip隻是為了我的銀色肉豆蔻樹。
&rdquo馬丁哼着，眼光越過台階欄杆看進廚房裡面。
他們都在裡面坐着，看上去十分舒适，廚房桌上放着茶壺、面包和黃油。
他的手杖就像一隻高興的狗兒的尾巴似的，左右擺動。
所有人都似乎輕松愉快、無憂無慮，從他們的家裡出發，沿着街道大搖大擺地走着，口袋裡裝着給手風琴演奏者的硬币，也有給乞丐的硬币。
每個人似乎都有閑錢。
女人們在玻璃櫥窗前打着堆。
他也停下來，看着一隻玩具船模型，看着閃着金光的化妝盒裡一排排銀瓶子。
他繼續閑逛着，心裡在想，究竟是誰寫了那首西班牙國王的女兒的歌，皮皮以前拿着一張滑膩的法蘭絨布擦洗他的耳朵時，就常常給他唱這首歌。
她常把他抱到膝頭，吱吱嘎嘎的聲音低啞地唱着：&ldquo西班牙國王的女兒來看我，隻是為了&hellip&hellip&rdquo然後突然她的膝頭一軟，他就滾到了地闆上。
這時他到了海德公園角，這裡的景象一片生機盎然。
貨車、小汽車、公共汽車，源源不斷地開下斜坡。
公園裡樹木冒出了細小的綠葉。
小汽車載着身穿淺色連衣裙的愉快的女士們，正紛紛駛入門口。
每個人都在四處忙碌着。
他注意到有人在阿普斯裡宅子的門口用粉色粉筆寫了&ldquo上帝就是愛&rdquo幾個字。
他心想，要在阿普斯裡宅子門口寫&ldquo上帝就是愛&rdquo這幾個字，那可要些膽量才行，因為随時都有可能被警察捉住。
這時他的公共汽車來了，他上了車。
&ldquo到聖保羅教堂。
&rdquo他說，把銅錢遞給了售票員。
在聖保羅教堂的台階前，公共汽車繞着圈、打着轉，就像在永不停息的洪流之中。
安妮女王的雕像似乎在主掌這一片混沌，并且成了一個中心點，就像輪子的輪軸一樣。
這位白衣女士似乎在用她的權杖掌控着車流人流，指揮着戴圓頂高帽、穿圓擺外套的小個子男人們和提着公文包的女人們，指揮着貨車、卡車和公共汽車的行駛方向。
時而有一兩個人影從人流中走出來，走上台階進了教堂。
大教堂的門不停地在開開關關。
時而一陣模糊的管風琴樂聲飄到空中。
鴿子在搖擺而行，麻雀拍着翅膀。
剛過正午，一個拿紙袋的小個子老頭從階梯當中他站着的地方動了起來，走去給鳥兒喂食。
他伸着的手上拿着一片面包，嘴唇嚅動着。
他似乎在說些什麼引誘鳥兒們吃食。
很快他身邊就圍了一圈撲閃着的翅膀。
麻雀在他的頭上和手上栖息着。
鴿子搖擺着走到他腳邊。
旁邊聚起了一小堆人，在看他喂麻雀。
他把碎面包在身邊撒了一圈。
這時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震顫。
大鐘、城裡所有的鐘，似乎齊聚所有的力量；它們似乎在呼呼地發出預響。
接着響起了鐘聲，響亮刺耳的一聲。
麻雀撲騰着翅膀四散飛走了，鴿子也受了驚，有幾隻飛到了安妮女王的頭邊繞了一圈。
當鐘聲的最後一絲漣漪散去，馬丁走了出來，走到了大教堂前的廣場上。
他穿過廣場，背靠一家店鋪的櫥窗，擡頭看着教堂頂上的圓屋頂。
他身體裡的所有重量似乎都在漂移。
他産生了一種奇特的感覺，仿佛身體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和這建築物一同移動，先是恢複了平穩，然後完全停了下來。
這令人興奮&mdash&mdash這種比例上的變化。
他希望自己是個建築師。
他站着，背使勁貼在櫥窗上，想要把大教堂的整個面貌看得更清楚。
不過人來人往，要看清楚并不容易。
行人們碰撞到他，又從他面前擦身而過。
當然了，這時正是擁擠的時候，城裡人正出門去吃午餐。
他們從台階上抄近道。
鴿子盤旋着飛起，又飛下來。
教堂門開開又關關，他走上了台階。
他覺得鴿子很讨厭，把台階搞得又髒又亂。
他慢慢地爬着樓梯。
&ldquo那是誰？&rdquo他想着，看着一根柱子邊站着的某個人，&ldquo我好像認識她？&rdquo 她的嘴唇嚅動着，正在自言自語。
&ldquo是薩莉！&rdquo他想。
他遲疑着，該和她說話嗎？她也算個伴兒，因為他已經厭倦了自己待着。
&ldquo你在發什麼呆，薩爾！&rdquo他說，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轉過頭，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
&ldquo我正想起你呢，馬丁！&rdquo她喊着。
&ldquo扯謊！&rdquo他說，握了握她的手。
&ldquo每次我想到誰，就會碰見誰。
&rdquo她說。
她習慣性地微微抖了抖身子，像隻鳥一樣，一隻羽毛雜亂的家禽，因為她的鬥篷已經過時了。
他們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看着下面街上擁擠的人流。
身後大教堂的門開開關關時，一陣管風琴的樂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飄渺的教會樂音似乎有些感人，從門口能看見教堂裡昏暗的空間。
&ldquo你剛才在想什麼&hellip&hellip&rdquo他開口說，但沒說完。
&ldquo一起吃午飯吧。
&rdquo他說，&ldquo我帶你去一家城裡的小飯館。
&rdquo說着，他領着她走下台階，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巷，裡面堵滿了小推車，大包小包正從倉庫裡扔出來，扔到推車上。
他們推着旋轉門，進入了小飯館。
&ldquo今天人很多啊，阿爾弗雷德。
&rdquo馬丁友好地說。
侍者接過了他的外套和帽子，挂在了架子上。
他認識侍者，他經常在這兒吃午飯，侍者也認識他。
&ldquo人很多，上校。
&rdquo侍者說。
&ldquo好了，&rdquo他坐下了，說，&ldquo我們吃什麼？&rdquo 一台送菜車正從一張桌子被推到另一張桌子，上面放着黃褐色的大塊腿子肉。
&ldquo吃那個吧。
&rdquo薩拉朝那兒揮了揮手，說。
&ldquo喝什麼呢？&rdquo馬丁說。
他拿起酒單，仔細看着。
&ldquo喝什麼&mdash&mdash&rdquo薩拉說，&ldquo你定吧。
&rdquo她摘下手套，放在一本紅褐色的書上，顯然是一本祈禱書。
&ldquo我來定。
&rdquo馬丁說。
他心裡想，為什麼祈禱書總是把書頁鍍上紅色和金色？他選了紅酒。
&ldquo你在聖保羅大教堂做什麼？&rdquo侍者離開後，他說。
&ldquo聽教堂的禮拜儀式。
&rdquo她說。
她環顧四周。
房間裡很熱，擠滿了人。
牆上是褐色底闆裝飾着硬硬的金色葉子。
一直有人在他們旁邊經過，進進出出。
侍者拿來了紅酒，馬丁給她倒了一杯。
&ldquo我不知道你在參加禮拜儀式。
&rdquo他說，看着她的祈禱書。
她沒回答。
她還在環顧四周，看着進進出出的人。
她抿了一口紅酒，臉上有了些血色。
她拿起刀叉，開始吃美味的羊肉。
他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他想讓她說說話。
&ldquo薩爾，&rdquo他碰了碰那本小書，說，&ldquo你學到了什麼？&rdquo 她随便翻了一頁，開始讀： &ldquo無限的父，無限的子&mdash&mdash&rdquo她用正常的聲音念道。
&ldquo噓！&rdquo他制止她，&ldquo有人在聽呢。
&rdquo 她順從地恢複了一位女士在城裡的餐館和一位先生吃午飯時應有的舉止。
&ldquo你在聖保羅大教堂做什麼呢？&rdquo她問。
&ldquo正在祈願我是個建築師，&rdquo他說，&ldquo可他們把我送去了陸軍，讓我讨厭。
&rdquo他着重地說。
&ldquo噓！&rdquo她小聲說，&ldquo有人在聽呢。
&rdquo 他往四周快速地看了看，然後他大笑起來。
侍者正在把果餡餅擺在他們面前。
他們無聲地吃着東西。
他又添滿了她的酒杯。
她臉頰發紅，眼睛發亮。
他嫉妒她，一杯酒就能讓她獲得如世界安康般的整個身心的滿足，過去他也會如此。
酒是個好東西，能打破障礙。
他想讓她說說話。
&ldquo我從不知道你去禮拜儀式。
&rdquo他說，看着她的祈禱書，&ldquo你覺得這書怎麼樣？&rdquo她也看了看書，然後用叉子在上面敲了敲。
&ldquo是他們覺得怎麼樣，馬丁？&rdquo她問，&ldquo那個禱告的女人和長着白色長胡須的男人。
&rdquo &ldquo和克羅斯比來看我時想的一樣。
&rdquo他說。
他想起老太太站在他房間門口，手臂上搭着他的睡衣，臉上虔誠的表情。
&ldquo我就是克羅斯比的上帝。
&rdquo他說，給她添了些球芽甘藍。
&ldquo克羅斯比的上帝！全能、強大的馬丁先生！&rdquo她大笑起來。
她向他舉起酒杯。
她是在笑話他嗎？他想。
他希望她不會覺得自己太老了。
&ldquo你記得克羅斯比吧？&rdquo他說，&ldquo她退休了，她的狗死了。
&rdquo &ldquo退休了，狗死了？&rdquo她重複道。
她又轉過頭望去。
在飯館裡談話簡直不可能，說的話都變得支離破碎。
總有城裡的男人們穿着整潔的條紋西裝，戴着圓頂高帽，從他們旁邊擦身而過。
&ldquo那是個不錯的教堂。
&rdquo她轉回頭，說。
她的話題又跳回聖保羅大教堂了，他想。
&ldquo非常雄偉，&rdquo他說，&ldquo你看到那些紀念碑了嗎？&rdquo 有個人走了進來，他認出來了，是厄瑞奇，那個股票經紀人。
他舉起一根手指，向厄瑞奇示意。
馬丁起身，走過去和他說話。
等他回來，她的酒杯已經又加滿了。
她坐在那兒，看着旁邊的人，仿佛是一個被他帶來看啞劇的孩子。
&ldquo你今天下午打算幹嗎？&rdquo他問。
&ldquo四點去圓池。
&rdquo她說。
她敲着桌子，&ldquo四點去圓池。
&rdquo他猜想，現在她已經進入那種催眠式的慈善事業了，去伺候别人享用高級的晚餐和紅酒。
&ldquo去見誰嗎？&rdquo他問。
&ldquo是的，瑪吉。
&rdquo她說。
他們無言地吃着東西。
其他人談話的片段不時傳入耳中。
然後之前和馬丁說話的男人碰了碰他的肩膀，離開了。
&ldquo周三八點。
&rdquo他說。
&ldquo說準了。
&rdquo馬丁說，他在小筆記本上記下了。
&ldquo你今天下午打算幹什麼？&rdquo她問。
&ldquo該去監獄看我的妹妹。
&rdquo他說，點了一根香煙。
&ldquo監獄裡？&rdquo她問。
&ldquo羅絲。
亂扔磚頭。
&rdquo他說。
&ldquo紅色的羅絲，黃褐色的羅絲，&rdquo她說，手又伸向酒瓶，&ldquo狂野的羅絲，帶刺的羅絲&mdash&mdash&rdquo &ldquo不行，&rdquo他說，手捂住瓶口，&ldquo你喝得夠多了。
&rdquo她有些興奮了。
他必須壓住她的興奮。
有人在聽着呢。
&ldquo關在監獄裡，&rdquo他說，&ldquo可不是鬧着好玩的。
&rdquo 她拿杯子的手縮了回去，她坐着凝視着酒杯，仿佛大腦的引擎突然被斷了電。
她真像她母親&mdash&mdash除了她大笑的時候。
他本來想和她談談她的母親。
但這裡沒法談話。
太多人在聽着，而且都在抽煙。
煙混着肉的氣味令人窒息。
他回想着過去，她突然喊道： &ldquo坐在三條腿的凳子上，嗓子眼裡塞滿了肉！&rdquo 他回過神來。
她是想起了羅絲，是嗎？ &ldquo砰，一塊磚頭扔了過來！&rdquo她大笑着，揮着叉子。
&ldquo&lsquo卷起歐洲的地圖，&rsquo男人對奴才說，&lsquo我不相信武力！&rsquo&rdquo她的叉子往下一揮。
一粒梅子核跳了起來。
馬丁四處一看，人們在聽着。
他站起身。
&ldquo我們走吧，&rdquo他說，&ldquo你吃好了吧？&rdquo 她站起身，找着她的鬥篷。
&ldquo唔，吃得很好。
&rdquo她拿起鬥篷，說，&ldquo謝謝你請我吃了一頓好的，馬丁。
&rdquo 他向侍者示意，侍者輕快地跑過來，算好了賬。
馬丁往盤子裡放了一枚金币。
薩拉開始把手臂往鬥篷的袖子裡塞。
&ldquo我能和你一起去嗎？&rdquo他幫着她，說，&ldquo四點去圓池？&rdquo &ldquo好的！&rdquo她說，腳尖點地轉了一圈，&ldquo四點去圓池！&rdquo 她往前走，走過那些還在吃午飯的城裡人旁邊。
他注意到她走得有些不穩。
這時侍者送來了找零，馬丁收了零錢往口袋裡放。
他留下了一個硬币作為小費。
可正當他要給的時候，突然從阿爾弗雷德的臉上看到了某種詭詐的表情。
他一下子翻開賬單，下面藏了一個兩先令的硬币。
這是老把戲了。
他冒火了。
&ldquo這是什麼？&rdquo他怒氣沖天地說。
&ldquo我不知道它在那兒，先生。
&rdquo侍者結結巴巴地說。
馬丁感到血沖到了腦門。
他感覺自己和父親發怒時一模一樣，就好像太陽穴那裡都冒出了白點。
馬丁把準備給侍者作小費的硬币也收進了口袋，一把推開他的手，從他面前大步走了過去。
那人咕哝着往後面溜走了。
&ldquo我們走吧。
&rdquo他說，催着薩拉走出這擁擠的飯館，&ldquo我們趕快出去。
&rdquo 他催着她直走到了街上。
城市小飯館那污濁悶熱、夾雜着肉味的氣味，突然變得難以忍受了。
&ldquo我最恨被人騙！&rdquo他戴上帽子時，說道。
&ldquo對不起，薩拉。
&rdquo他道歉說，&ldquo我不該帶你來這兒。
這裡就是個狼窩。
&rdquo 他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從悶熱潮濕的飯館出來，街道上的噪聲、人們無憂無慮地忙着生意的場景，令人神清氣爽。
一輛輛推車沿街排着隊，貨物包裹從倉庫裡滑進了推車。
他們走了出來，再次來到聖保羅大教堂前面。
他擡頭看着。
那個老頭還在那兒喂麻雀。
大教堂還在那裡。
他希望自己能再次感覺到那種重量在體内移動又停滞的感覺，可他再也無法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這石頭建築之間的那種奇特的、令人激動的聯系。
除了憤怒他沒有别的感覺。
另外，薩拉也讓他分神。
她正想橫穿擁堵的馬路。
他伸出手止住了她。
&ldquo當心。
&rdquo他說。
接着他們過了街。
&ldquo我們走路去嗎？&rdquo他問。
她點了點頭。
他們沿着艦隊街走去。
根本沒法談話，人行道太窄了，他不得不一會兒上，一會兒下，為了和她并排走。
他還能感到憤怒引起的不适，可憤怒本身已經平息了。
我當時應該怎麼做呢？他想，看到自己走過侍者身邊，沒有給他小費。
不對，他想，我不該那樣做。
人們擠到他身上，讓他不得不走下了人行道。
不管怎麼說，那個可憐的家夥也得謀生。
他喜歡為人大方，他喜歡讓别人高興，兩先令對他來說算不上什麼。
可是有什麼用呢，他想，已經做了。
他開始哼起他的小曲&mdash&mdash然後忽地停住了，他記起了他不是獨自一個人。
&ldquo看那兒，薩爾。
&rdquo他抓住她的胳膊，說，&ldquo看那兒！&rdquo 他指着聖殿關的那個張開翅膀的雕像，它和平日一樣可笑，又像蛇又像是鳥。
&ldquo看那兒！&rdquo他重複道，大笑起來。
他們停了一會兒，看着幾個放平了、顯得極不舒服地靠在聖殿關的關卡上的小雕像：維多利亞女王、愛德華國王。
接着他們繼續往前走。
沒法談話，因為人太多了。
戴假發、穿長袍的男人們匆匆穿過街道，有的拿着紅色提包，有的拿着藍色提包。
&ldquo是法院。
&rdquo他說，指着那一座冰冷的、帶裝飾的石頭建築。
它看起來非常陰郁悲哀。
&ldquo&hellip&hellip是莫裡斯工作的地方。
&rdquo他大聲說。
他仍然對自己剛才發火感到心裡不舒服。
可這感覺正在過去。
隻在他心裡還留着一點膈應的情緒。
&ldquo你覺不覺得我本來應該當&hellip&hellip&rdquo他開口說，他本來想說&ldquo律師&rdquo，&ldquo可是我本來應該那麼做嗎&mdash&mdash對那侍者發火？&rdquo &ldquo本來應該當&mdash&mdash本來應該做？&rdquo她問，朝他側過身子。
在車流人流的喧鬧中，她沒聽懂他說的話。
沒法談話，但無論如何，他剛才冒火的那種感覺正在慢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