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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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正在升起。

    它緩緩地爬上了地平線,抖落出一片光輝。

    可這天空太廣袤了,萬裡無雲,要灑滿陽光需要些時間。

    漸漸地,漸漸地,雲朵變成藍色,森林裡樹葉開始發光,樹下一朵花在閃光,野獸們的眼睛&mdash&mdash老虎、猴子、鳥兒,都在閃光。

    慢慢地,整個世界從昏暗中出現。

    大海就像一條巨大無比的魚,不計其數的魚鱗閃着金光。

    陽光照到了法國南部犁溝條條的葡萄園,小葡萄藤變成紫色和黃色;陽光穿過白牆上百葉窗的一條條縫隙。

    瑪吉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庭院,看到丈夫的書被頂上葡萄藤的陰影分割成一道一道;他身邊立着的鏡子也發着黃光。

    幹活的農民的号子聲從開着的窗戶傳了進來。

     陽光穿過英吉利海峽,徒勞地拍擊在如厚毯子般的海霧上。

    光線緩慢地滲入倫敦上空的薄霧,照在國會廣場的雕像上,照在旗幟飄揚的白金漢宮上,而國王身上蓋着藍白米字旗,躺在弗洛格摩爾宮的墓室裡。

    天氣比往日更熱。

    馬兒從水槽裡喝水,鼻子嘶嘶地噴着氣;它們的蹄子踢踏着,把鄉村大道上的路脊踩得如石灰一般又硬又脆。

    山火撕開荒野,在身後留下燒焦的枝條。

    正值八月,是度假的季節。

    宏偉的火車站的球形玻璃屋頂熠熠生輝。

    旅行者們跟着推旅行箱的行李搬運工,手裡牽着狗,眼睛盯着黃色圓鐘的指針。

    在所有的車站裡,火車都準備好了向目的地挺進,穿過英格蘭,向北部,向南部,向西部進發。

    列車長舉着手站着,這時候手裡的旗子往下一揮,茶水鍋爐一滑而過。

    火車搖擺着出發了,穿過修着柏油小徑的公園,經過工廠,開進空曠的原野。

    橋上站着釣魚的人擡頭看着,馬兒慢跑着,女人們走到門口,手遮着眼遠眺着;火車煙囪冒出的煙,飄過玉米地,一個個大圓環飄落下來,罩到了樹上。

    它們轟隆隆一直前行。

     在維特靈的站場上,欽納裡太太的舊馬車在等着。

    火車晚點了,天氣很熱。

    花匠威廉坐在箱子上,穿着淺黃色外套,紐扣是鍍銅的,正揮手趕着蒼蠅。

    蒼蠅很是煩人,在馬兒們的耳朵後面聚在一起,褐色的一堆一堆。

    他揮舞着馬鞭,老母馬踏着蹄子,搖着耳朵,蒼蠅又聚集起來了。

    天太熱了。

    炙熱的太陽曬着站場,曬着推車和等着火車的出租馬車、二輪小馬車。

    終于信号發出了,一股煙吹過了籬笆,不一會兒人流就湧入了站場,其中就有帕吉特小姐,手裡拿着包和一把白傘。

    威廉碰了碰他的帽子。

     &ldquo對不起,晚點了。

    &rdquo埃莉諾對他笑着說。

    她認識他,她每年都來。

     她把包放在座位上,往後坐在了白傘的陰影下。

    車廂裡的皮座面在她背後發燙,太熱了,比托萊多還熱。

    他們轉進了高街,熱度似乎令一切都昏昏欲睡、寂靜無聲。

    寬闊的街道上滿是行李和推車,缰繩空懸着,馬兒也垂着頭。

    見過了國外集市的喧鬧,這裡顯得多麼安靜!穿長筒靴的男人們靠牆站着,商鋪裡拉開了遮陽篷,人行道上一條條的陰影。

    他們要去取包裹。

    在魚販的店鋪他們停了停,遞給了他們一個濕濕的白包。

    在五金鋪他們停了停,威廉拿回了一把長柄大鐮刀。

    到藥鋪他們也停下了,不過這次得等着,因為藥劑還沒有配好。

     埃莉諾坐在後面白傘的陰影下。

    空氣似乎都因為熱而嗡嗡作響。

    空氣裡似乎散發着肥皂和化學制品的氣味。

    英國人真是洗得幹淨啊,她看着藥鋪櫥窗裡黃色、綠色、粉色的肥皂,心想。

    在西班牙,她幾乎沒怎麼洗過,她就站在瓜達基維爾河邊幹燥的白石頭上,用手帕把自己擦幹。

    在西班牙,所有東西都被烤得皺巴巴的。

    但這裡&mdash&mdash她朝高街看去,每一家店裡都擺滿了蔬菜、發亮的銀魚、黃爪子嫩胸脯的小雞、水桶、耙子和手推車。

    人們也那麼友好! 她注意到人們總是碰碰帽子、握握手,就在馬路中間停下說着話。

    這時藥劑師出來了,拿着一個薄紙包着的大瓶子。

    瓶子被收到了鐮刀下面。

     &ldquo今年的蠓蟲很厲害嗎,威廉?&rdquo她認出了藥瓶,問道。

     &ldquo太糟了,小姐,太糟糕了。

    &rdquo他碰了碰帽子,說。

    她知道他的意思,自女王登基五十周年以來第一次這麼嚴重的大旱,不過他的口音、單調的語氣,還有多賽特郡特有的說話韻律,讓人聽不清他說的話。

    他揮着馬鞭,他們繼續走着,走過集市的路口,走過紅牆帶拱門的市政廳,走過一條滿是弓形窗的18世紀房屋的街道,那是醫生們和律師們的住宅;走過池塘,池邊的白柱子間牽着鍊條,一匹馬正在那兒喝水;接着走進了原野。

    道路上鋪滿柔軟的白灰,樹籬上挂着鐵線蓮編成的花環,似乎也滿是塵土。

    老馬漸漸開始機械地穩穩地慢跑起來,埃莉諾靠坐在白傘下面。

     每年夏天她都會到莫裡斯的嶽母家看他。

    算來已經有七八趟了,但今年不同。

    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父親過世了,房子關了,她此時和哪裡都沒聯系了。

    在發燙的街巷中颠簸地穿行着,她昏昏欲睡地想着,我現在該怎麼辦?在那兒住下嗎?她經過一條街當中一棟看上去非常體面的喬治時代風格的别墅,心裡想着。

    不,不能住在鄉村,她想;他們慢慢搖擺着穿過鄉村。

    那邊的房子怎麼樣,她看着樹叢間一座帶陽台的房子。

    接着她又想到,我會變成一個拿着剪刀剪下鮮花,一家家村舍去敲門的白發老太太。

    她不想去一家家村舍敲門。

    而那個牧師&mdash&mdash一個牧師正騎着自行車上坡&mdash&mdash就會來和她一起喝下午茶。

    可她不想牧師來和她喝茶。

    這裡一切都那麼幹淨,那麼嶄新,她想;他們正穿過村莊。

    一個個小花園明媚燦爛,開着紅花和黃花。

    接着他們開始遇上了村民們,一個小隊列。

    幾個女人拿着包裹,嬰兒車的蓋被上有個東西在發着銀光,一個老頭把一個毛茸茸的椰子扣在胸前。

    她猜這裡剛剛有一個義賣集會,現在人們正在回家。

    馬車緩緩經過時,他們讓到路旁,目不轉睛地好奇地盯着坐在綠白傘下的那位小姐。

    此時他們來到了一座白色大門前,輕快地跑過一條短短的林蔭道,馬鞭一揮,在兩根細柱子前停下,門口的刮泥刷子就像毛刺聳立的刺猬,門廳的門大開着。

     她在門廳裡等了一會兒。

    從明晃晃的路上進來,眼前有些模糊不清。

    所有東西看起來都灰蒙蒙的,虛化而溫和。

    地上的毯子都褪了色,裝飾畫也褪了色。

    就連壁爐上方戴着三角帽的海軍上将,也帶着一副褪了色的雅緻的古怪表情。

    在希臘,總是令人感覺回到了兩千年前。

    在這裡感覺總是在18世紀。

    她把傘放在長餐桌上瓷碗的旁邊,瓷碗裡放着幹的玫瑰花瓣。

    她想,和英國的所有東西一樣,過去似乎近在咫尺,熟悉又親切。

     門開了。

    &ldquo噢,埃莉諾!&rdquo她的弟妹喊着,穿着寬大的夏裝跑進了門廳,&ldquo看到你真太好了!你曬黑了!快到這裡涼快涼快!&rdquo 她帶埃莉諾進了客廳。

    客廳的鋼琴上散亂地擺着白色的嬰兒服,玻璃瓶裡粉色和綠色的水果閃着微光。

     &ldquo我們太亂了,&rdquo西利亞說,陷進了沙發裡,&ldquo聖奧斯特夫人剛剛才走,還有主教。

    &rdquo 她拿了一張紙扇着風。

     &ldquo不過太成功了。

    我們在花園裡搞了個集市。

    他們演出。

    &rdquo她拿着扇風的正是節目單。

     &ldquo表演戲劇?&rdquo埃莉諾說。

     &ldquo是的,莎士比亞的戲劇。

    &rdquo西利亞說,&ldquo是《仲夏夜之夢》,還是《皆大歡喜》?我忘了是哪個。

    是格林小姐組織的。

    真高興天氣很好。

    去年下着大雨。

    可我的腳太痛了!&rdquo落地窗開着,外面就是草坪。

    埃莉諾可以看到人們正在拖着桌子。

     &ldquo真是一件大事!&rdquo她說。

     &ldquo是的!&rdquo西利亞喘着氣說,&ldquo聖奧斯特夫人和主教都來了,有打椰子遊戲,還有豬;我覺得辦得非常成功。

    他們都玩得很高興。

    &rdquo &ldquo是為教堂辦的?&rdquo埃莉諾問。

     &ldquo是的,要建新的尖塔。

    &rdquo西利亞說。

     &ldquo真是件大工程!&rdquo埃莉諾又說。

    她看向外面的草坪。

    草地已經被曬得發黃,月桂樹叢看起來也枯萎皺縮着。

    樹叢旁放着桌子。

    莫裡斯拖着一張桌子走過。

     &ldquo西班牙好玩嗎?&rdquo西利亞問,&ldquo看到好東西了嗎?&rdquo &ldquo哦當然!&rdquo埃莉諾喊道,&ldquo我看到了&rdquo她停下了。

     她看到了許多好東西&mdash&mdash建築、山脈、平原上一座紅色的城市。

    可她該怎麼來形容呢? &ldquo待會兒你一定要全都告訴我。

    &rdquo西利亞說,站起身來,&ldquo我們該準備了。

    不過,恐怕,&rdquo她說,費勁而略顯痛苦地爬上寬闊的樓梯,&ldquo要請你當心一些,因為我們非常缺水,那口井&hellip&hellip&rdquo她停下了。

    那口井,埃莉諾記得,在炎熱的夏天總是會枯竭。

    她們一起走過寬闊的過道,經過那個黃色的老地球儀,上方挂着那幅令人喜愛的18世紀肖像畫,欽納裡家所有的小孩都穿着長襯褲或黃色棉布長褲,圍着父親和母親站在花園裡。

    西利亞手放在卧室門上停了停。

    鴿子咕咕的叫聲從開着的窗戶傳了進來。

     &ldquo這次安排你住藍色房間。

    &rdquo她說。

    通常埃莉諾住的是粉色房間。

    她朝屋裡掃了一眼。

    &ldquo希望不缺什麼東西了&mdash&mdash&rdquo她說。

     &ldquo是的,我确定什麼都有了。

    &rdquo埃莉諾說。

    西利亞離開了。

     女仆已經把她的行李都打開了。

    東西都擺在那兒了,在床上。

    埃莉諾脫下連衣裙,穿着白色的襯裙洗着臉,有條不紊又小心翼翼地,因為他們缺水。

    臉上被西班牙的陽光曬傷的地方,現在被英國的陽光曬得刺痛。

    她的脖頸就像被塗成了棕色,和胸膛被截然分開,她想着,在鏡子前穿上了晚禮服。

    她快速把厚厚的頭發扭成一個卷,頭發裡已經有了白發;她在脖子上戴了首飾,一個紅色的水滴形吊墜,就像冷凝的樹莓果醬,中間有一粒金色種子;然後瞟了一眼這個四十五年來如此熟悉以至于視而不見的女人&mdash埃莉諾·帕吉特。

    她正在變老,這是顯而易見的,她的前額生出了橫紋,以前肌膚堅實的地方長出了溝壑。

     我有什麼好看的地方呢?她問着自己,再次把梳子梳過頭發。

    眼睛?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眼睛笑意盈盈地回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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