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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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鄉村裡再平常不過的一天,是歲月由綠轉為金黃、由草葉轉為收獲的日子裡漫長的一天。

    天不冷也不熱,如同英國的春日,明媚燦爛,但山後一片灰紫色的雲似乎預示着會下雨。

    草地上蕩起陰影的波紋,一會兒又是陽光的漣漪。

     然而在倫敦,尤其在西區,旗幟飛揚的地方,已經感受到了季節的苛難和壓力;手杖搗地,裙裾飛舞;新漆的房屋拉開了遮陽篷,挂起了紅色天竺葵的吊籃。

    公園裡也一樣,聖詹姆斯公園、格林公園、海德公園,全都做好了準備。

    早晨在人流出現之前,在卷曲的風信子豐厚的黑土花床邊,就已經整整齊齊擺好了綠色椅子,就像在等着什麼事情發生,等着簾布拉起,等着亞曆山德拉王後到來,通過一道道拱門,頻頻向人們颔首緻意。

    她胸前别着粉色康乃馨,面容如花瓣般嬌美。

     男人們躺在草地上,敞着襯衫,看着報紙;大理石拱門旁,沖刷得幹幹淨淨、光秃秃的廣場上,演講者們正在聚集;保姆們茫然地看着他們;母親們蹲在草地上,看着孩子們玩耍。

    沿着花園巷和皮卡迪利大街,街道如老虎機的槽口似的,小貨車、汽車、公共汽車從裡面源源不斷地被吐了出來;車流停下,又忽地開動;如同一幅拼圖被拼好,然後又打亂。

    因為此時正值熱鬧季節,街道上車水馬龍。

    在花園巷和皮卡迪利大街的上空,片片雲朵自由自在地飄飄停停,把窗戶塗成金色、抹成黑色,飄然而過,倏然而逝,就連意大利采石場裡那上面黃色花紋交錯的閃閃發光的大理石,都比不上公園巷上空的雲朵這般堅實。

     要是公共汽車在這兒停下,羅絲垂眼望着一旁,心想,她就起身下車。

    公共汽車停下了,她站起身。

    她踏上人行道,瞟了一眼裁縫店櫥窗裡自己的身影,心想,自己沒穿好一點,沒打扮漂亮一點,真是太可惜了。

    總是穿着從懷特萊斯買來的二手服裝、外套和裙子。

    不過這樣節省時間,而且這些歲月&mdash&mdash她已經四十多歲了&mdash&mdash已經讓她不再會去在乎别人是怎麼想的了。

    他們以前常會問她,你為什麼不嫁人?為什麼不做這、不做那?多管閑事。

    不過現在不會了。

     她習慣性地停在了橋上凸出去的一個小觀景台裡。

    總是有人會停在那裡看河景。

    河水流得很快,水面平滑,波光粼粼,在這個早晨呈現出渾濁的金色。

    水面上可以看到常見的拖船和駁船,蓋着黑油布,下面露出了玉米。

    河水在橋墩處打着漩渦。

    她站在那兒,看着下面的河水,某些塵封的情感開始将眼前的水流排列成一種圖案。

    這圖案令她痛苦。

    她記得她是如何在某次約會後的夜晚,站在這裡哭泣;她的眼淚落下,她覺得自己的快樂也随之墜落。

    然後她轉過頭&mdash&mdash這時她也轉了頭&mdash&mdash她看到城裡的教堂、桅杆和屋頂。

    就是那個景象,她當時心裡想着。

    這景象确實輝煌燦爛她看着,然後回過頭來。

    那兒是國會大廈。

    她臉上漸漸出現了一種古怪的神情,既像皺眉,又像微笑;她微微朝後側着身子,像是在帶領一支軍隊。

     &ldquo該死的謊言!&rdquo她大聲說,一拳砸在欄杆上。

    路過的一個職員模樣的人驚訝地看着她。

    她大笑起來。

    她總是大聲說話。

    為什麼不呢?那也是她自我安慰的一種方式,就像她的外套和裙子,那頂她不用照鏡子就胡亂扣在頭上的帽子。

    如果人們要笑她的話,就讓他們笑去吧。

    她大步向前走去。

    她要到海亞姆斯廣場(HyamsPlace)和堂姐妹們吃午飯。

    她是在商店裡碰到瑪吉,一時心血來潮開口約她們的。

    當時她先是聽到說話聲,然後看到一隻手。

    這是多麼奇怪啊,想想看,她對她們并不熟悉,他們一家本來住在國外,她坐在櫃台前,瑪吉還沒看到她,她也隻是聽到瑪吉的聲音,她就感覺到一種&mdash&mdash她覺得是喜歡?&mdash&mdash一種來自相同血液的感情。

    她站起來問,我能來看你嗎?瑪吉那麼忙,她不想在白天打擾。

    她繼續走着。

    他們住在海亞姆斯廣場,在河對岸&mdash&mdash海亞姆斯廣場,那一小圈新月形的老房子,&ldquo海亞姆斯廣場&rdquo的名字刻在正中,她過去住在那邊時常常經過這裡。

    在那些久遠的日子裡,她常常會問自己,誰是海亞姆(Hyam)?但她從沒有找到過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她繼續走着,過了橋。

     河的南岸破舊的街道十分嘈雜,從一片喧鬧聲中不時冒出一個聲音。

    一個女人正對着鄰居叫嚷着,一個孩子在哭。

    一個推手推車的男人張着大嘴,對着經過的窗戶大聲叫賣着。

    他的手推車上塞滿了床架、爐栅、撥火棍和奇形怪狀的扭曲的鐵器。

    不過他到底是賣舊鐵的還是買舊鐵的,就很難說了;他喊得很有節奏,但喊的是什麼就完全聽不出來。

     各種聲音的混雜、車流人流的喧鬧、小商小販的叫賣、四面八方的叫喊聲,全都傳進了海亞姆斯廣場的那座房子的樓上房間裡,薩拉·帕吉特正坐在鋼琴前。

    她正在唱歌。

    她突然停下來,看着正在擺桌子的姐姐。

     &ldquo去山谷探索,&rdquo她看着姐姐,哼着,&ldquo拔出每一朵玫瑰。

    &rdquo她停下來。

    &ldquo真漂亮。

    &rdquo她夢呓似的說。

    瑪吉拿來了一束鮮花,剪開了捆紮鮮花的細繩,把花兒一朵朵擺在桌上,正把它們插進一個陶罐裡。

    各色的鮮花,藍色、白色和紫色。

    薩拉看着她擺弄着插花,突然大笑起來。

     &ldquo你在笑什麼?&rdquo瑪吉心不在焉地問。

    她往陶罐裡又插了一朵紫花,打量着。

     &ldquo冥想的狂喜令她眩暈,&rdquo薩拉說,&ldquo孔雀的羽毛沾滿晨露,遮蔽了她的眼&mdash&mdash&rdquo她指着桌子說。

    &ldquo瑪吉說,&rdquo她跳了起來,用足尖旋轉着,&ldquo三等于二,三等于二。

    &rdquo她指着桌上,上面擺了三個人的餐具。

     &ldquo确實是三個人啊,&rdquo瑪吉說,&ldquo羅絲要來。

    &rdquo薩拉停下了,她的臉拉長了。

     &ldquo羅絲要來?&rdquo她問。

     &ldquo我告訴過你的,&rdquo瑪吉說,&ldquo我說過的,羅絲周五要過來吃午餐。

    今天就是周五。

    羅絲要來吃午餐。

    随時都會到的。

    &rdquo她說。

    她站起身來,開始收拾地闆上擺着的東西。

     &ldquo今天周五,羅絲要來吃午餐。

    &rdquo薩拉重複道。

     &ldquo我說過了,&rdquo瑪吉說,&ldquo我在一家店裡,正在買東西。

    有人&mdash&mdash&rdquo她停下來,把她正收拾的東西仔仔細細疊好&mdash&mdash&ldquo從一個櫃台後面冒了出來,說&lsquo我是你的堂妹羅絲&rsquo,她說,&lsquo我能來看看你嗎?随便哪天,随便什麼時候都行。

    &rsquo所以我說,&rdquo她把東西放在椅子上,&ldquo來吃午飯吧。

    &rdquo 她環顧房間,确認一切都準備就緒。

    還缺椅子。

    薩拉拉過來一把椅子。

     &ldquo羅絲要來,&rdquo她說,&ldquo她就坐這兒。

    &rdquo她把椅子放到面向窗戶的桌子一側,&ldquo然後她會摘下手套,她會放一隻在這邊,一隻在那邊。

    然後她會說,我還從沒來過倫敦這個區。

    &rdquo &ldquo然後呢?&rdquo瑪吉說,看着桌子。

     &ldquo你就說:&lsquo這裡去劇院很方便。

    &rsquo&rdquo &ldquo然後呢?&rdquo瑪吉說。

     &ldquo然後她就有點期待地微笑着,側着頭說:&lsquo你經常去劇院嗎,瑪吉?&rsquo&rdquo &ldquo不,&rdquo瑪吉說,&ldquo羅絲是紅頭發。

    &rdquo &ldquo紅頭發?&rdquo薩拉喊着,&ldquo我以為是灰色的&mdash&mdash一小绺頭發從黑色貝雷帽下滑落出來。

    &rdquo她又說。

     &ldquo不,&rdquo瑪吉說,&ldquo她頭發很多,是紅色的。

    &rdquo &ldquo紅色的頭發,紅色的羅絲。

    &rdquo薩拉歎道。

    她足尖點地旋轉着。

     &ldquo羅絲,我心火熱;羅絲,我心燃燒;羅絲,厭塵倦世&mdash&mdash紅色、紅色的羅絲!&rdquo 樓下一聲門響,她們聽到腳步聲走上樓梯。

    &ldquo她來了。

    &rdquo瑪吉說。

     腳步聲停了。

    他們聽到有聲音說:&ldquo還往上嗎?在頂樓?謝謝你。

    &rdquo然後腳步聲又繼續往上。

     &ldquo這是最痛苦的折磨&hellip&hellip&rdquo薩拉開口說,她雙手絞在一起,纏在姐姐身上,&ldquo生活&hellip&hellip&rdquo &ldquo别犯傻了。

    &rdquo瑪吉說,把她推開。

    門也開了。

     羅絲走了進來。

     &ldquo多年不見了。

    &rdquo她說,握了握她們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來。

    所有一切都和她想象的不同。

    屋裡顯得非常貧困窘迫,地毯都蓋不住地闆。

    角落裡擺了一台縫紉機,瑪吉也和她在商店裡見到的有些不一樣。

    可她認出了那把深紅色鍍金椅子,心裡稍有些安慰。

     &ldquo那東西以前是放門廳裡的,是吧?&rdquo她說,把手袋放在椅子上。

     &ldquo是的。

    &rdquo瑪吉說。

     &ldquo那面鏡子&mdash&mdash&rdquo羅絲說,看着窗戶間挂着的那面布滿斑點的老式意大利鏡子,&ldquo也是那兒的吧?&rdquo &ldquo是的,&rdquo瑪吉說,&ldquo放在我母親的卧室裡的。

    &rdquo 一陣沉默,一時間仿佛無話可說。

     &ldquo你們找到的房子真不錯!&rdquo羅絲繼續說,想打開話題。

    房間很大,門框上沒什麼雕花。

    &ldquo可你們不覺得這裡有點吵嗎?&rdquo她接着說。

     有人正在窗下叫賣。

    她看向窗外。

    對面是一排石闆屋頂,就像半開的雨傘;在屋頂上方立着一座高聳的大樓,大樓除了一些橫着的細細的黑線條外,似乎整個都是用玻璃建成的。

    那是座工廠。

    下面街上的小販正叫賣着。

     &ldquo是,是有點吵,&rdquo瑪吉說,&ldquo不過這裡很方便。

    &rdquo &ldquo方便去劇院。

    &rdquo薩拉說,放下了一盤肉。

     &ldquo我記得我也是這麼感覺的,&rdquo羅絲轉頭看着她說,&ldquo那時候我也住這兒。

    &rdquo &ldquo你也住這兒?&rdquo瑪吉說,開始分起肉餅來。

     &ldquo不是這裡,&rdquo她說,&ldquo是街角那邊。

    和一個朋友一起。

    &rdquo &ldquo我們以為你住在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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