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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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是的,她想。

    曾經有人贊揚過她的眼睛。

    她使勁睜大眼睛,而不是擠在一起。

    兩隻眼睛周圍都有幾條白色的細紋,那是她眯起眼睛為避開雅典衛城、那不勒斯、格拉納達和托萊多的刺眼陽光而形成的。

    不過那是過去的事了,她想,有人贊揚過我的眼睛。

    她裝扮完畢。

     她站了一會兒,看着曬得焦幹的草坪。

    草幾乎變黃了,榆樹開始變成褐色,紅白相間的奶牛在凹陷的樹籬外面那頭啃吃着。

    可是英國令人失望,她想,它很小,很漂亮,她對她的祖國沒有喜愛之情&mdash&mdash什麼都沒有。

    接着她下了樓,她想盡量能單獨見到莫裡斯。

     可他不是一個人。

    她走進去時,他站起身來,把她介紹給一個穿着晚禮服的微胖的白發老人。

     &ldquo你們認識,對吧?&rdquo莫裡斯說。

     &ldquo埃莉諾&mdash&mdash威廉·沃特尼爵士。

    &rdquo他開玩笑似的略微強調了一下&ldquo爵士&rdquo兩個字,埃莉諾一時之間有些困惑。

     &ldquo我們曾經認識。

    &rdquo威廉爵士說,走上前微笑地握着她的手。

     她看着他。

    這是威廉·沃特尼&mdash&mdash許多年前常來阿伯康排屋的老達賓?是的。

    自從他去了印度,她就再沒見過他。

     我們都像這樣嗎?她問自己,看着這個她曾經認識的男孩如今頭發斑白、滿臉皺紋,臉色發紅又發黃&mdash&mdash他差不多也秃頂了,又看到弟弟莫裡斯。

    他看上去也秃頂了,精瘦,但毫無疑問他正當盛年,和她一樣?或者他們也都突然變成了老古董,就像威廉爵士一樣?這時她的侄子諾斯和侄女佩吉跟着他們的母親一起進來了,于是他們一齊進去用餐。

    老欽納裡太太在樓上用餐。

     達賓是怎麼變成了威廉·沃特尼爵士?她想着,看着他。

    他們吃的是剛才用濕答答的小包帶回來的魚。

    她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河裡的一條船上。

    他們坐船去野餐,他們在河中心的一個小島上吃的晚餐。

    是在梅登黑德,是嗎? 他們談起了義賣集會。

    克拉斯塔赢了那頭豬,格萊斯太太赢了鍍銀的托盤。

     &ldquo原來那就是我在嬰兒車上看到的東西。

    &rdquo埃莉諾說,&ldquo我遇上了義賣集會的人回家。

    &rdquo她解釋說。

    她描述了那隊人的情形。

    然後他們談論着義賣集會。

     &ldquo你不妒忌我的大姑姐嗎?&rdquo西利亞轉向威廉爵士,說,&ldquo她剛從希臘旅遊回來。

    &rdquo &ldquo真的嗎?&rdquo威廉爵士說,&ldquo希臘哪裡?&rdquo &ldquo我們去了雅典,然後去了奧林匹亞,去了特爾斐。

    &rdquo埃莉諾說,把通常的套路背誦了一遍。

    他們顯然說的都是純粹的客套話&mdash&mdash她和達賓。

     &ldquo我的小叔子,愛德華。

    &rdquo西利亞解釋說,&ldquo喜歡去這些令人愉快的地方旅行。

    &rdquo &ldquo你記得愛德華嗎?&rdquo莫裡斯說,&ldquo你以前不是和他同級嗎?&rdquo &ldquo沒有,他比我低。

    &rdquo威廉爵士說,&ldquo但我當然聽說過他。

    他&mdash&mdash我想想看&mdash&mdash他是&mdash&mdash很了不得的人,對嗎?&rdquo &ldquo對,他是他那個圈子裡數一數二的。

    &rdquo莫裡斯說。

     他并不妒忌愛德華,埃莉諾想;不過他的語氣裡有某種含義,她明白他在把自己的職業生涯和愛德華的做比較。

     &ldquo他們都喜歡他。

    &rdquo她說。

    她笑了,她看到愛德華在為一隊隊熱誠的女教師們講課,講的是關于衛城的課題。

    她們拿出筆記本,匆匆記下他說的每一個字。

    他非常寬容,非常善良,一直在悉心照顧她。

     &ldquo你們見到了大使館的什麼人嗎?&rdquo威廉爵士問她。

    接着他糾正了自己,&ldquo不是大使館,對吧?&rdquo &ldquo不是,在雅典不是大使館。

    &rdquo莫裡斯說。

    說到這話題轉向了,大使館和公使館有什麼區别?接着他們開始讨論起巴爾幹半島的局勢。

     &ldquo過不了多久那裡就會有麻煩。

    &rdquo威廉爵士正在說。

    他轉向莫裡斯,他們讨論起巴爾幹半島的局勢來。

     埃莉諾的注意力開始遊離了。

    他都幹了些什麼?她在猜想。

    他說的某些詞、做的某些動作讓她回想起三十年前的他。

    如果眯起眼睛看的話,他身上還是有些曾經的達賓留下來的影子。

    她半閉起眼睛。

    突然她記起來&mdash&mdash就是他曾經贊揚過她的眼睛。

    &ldquo你姐姐的眼睛是我見過的最明亮的。

    &rdquo他說過。

    是莫裡斯告訴她的。

    而她把臉藏在報紙後面,隐藏着内心的喜悅,那是在回家的火車上。

    她又看着他。

    他在講着話。

    她聽着。

    對于這間安靜的英國餐廳而言,他似乎顯得過于高大,他的聲音隆隆響着,發散開去;他要的是一屋子的聽衆。

     他正講着一個故事。

    他說的句子短促破碎、緊張有力,就像是被一個環包圍着&mdash&mdash這是她喜歡的風格,但她沒聽到開頭。

    他的杯子空了。

     &ldquo給威廉爵士再倒點酒。

    &rdquo西利亞低聲對緊張不安的客廳女侍說。

    有人對餐邊櫃上的酒瓶動了些手腳。

    西利亞不安地皺着眉。

    埃莉諾回想起,那是從鄉村裡來的一個女孩,不懂她幹的活。

    故事正達到高潮,但她錯過了好幾環。

     &ldquo&hellip&hellip我發現自己穿着一條舊馬褲,站在一把孔雀花的傘下,所有好人都抱着頭蹲在地上。

    &lsquo老天,&rsquo我心想,&lsquo要是他們知道我覺得自己是個讨厭的蠢蛋!&rsquo&rdquo他伸出酒杯,等着倒酒,&ldquo那時候我們就是這樣學會我們該幹的活兒的。

    &rdquo他說。

     當然,他在吹牛,這是自然。

    他回到英國之前,統治着一個&ldquo和愛爾蘭差不多大的&rdquo地區,他們總是這麼說;之前沒人聽說過他的消息。

    她有一種感覺,這個周末她會聽到一大把故事,沉着平靜,不動聲色地說着他的好話。

    不過他講得很好。

    他幹過許多有趣的事。

    她希望莫裡斯也能講講故事。

    她希望他能自信地表現自己,而不是靠在後面,把手扶在額頭上&mdash&mdash有傷疤的那隻手。

     我是不是不該鼓勵他去當律師呢?她想。

    父親本來是反對的。

    可是木已成舟,也就這樣了;他結了婚,生了孩子;不管他想不想,他都得繼續下去。

    事情都是如此不可改變,她想。

    我們做我們的嘗試,然後他們嘗試他們的。

    她看着侄兒諾斯和侄女佩吉。

    他們坐在她對面,陽光照在臉上。

    他們的臉如蛋殼般光滑,健美,青春逼人。

    佩吉的藍色連衣裙裙擺支棱着,就像兒童的棉布連衣裙。

    諾斯還是個棕色眼睛的闆球小運動員。

    他正聽得很專心;佩吉低眉看着自己的盤子。

    她臉上帶着那種不置可否的表情,這是出身良好、教養良好的孩子們聽長者說話時常有的表情。

    她可能覺得有趣,也可能覺得無聊?埃莉諾不确定到底是哪種。

     &ldquo它來了,&rdquo佩吉突然擡頭說,&ldquo貓頭鷹&hellip&hellip&rdquo她說,碰上了埃莉諾的視線。

    埃莉諾轉頭看着後面的窗外。

    她沒看到貓頭鷹,看到的是濃密的樹叢,在落日的餘晖裡變成了金色;牛群在草地上一路啃嚼着,緩緩地移動着。

     &ldquo你可以算好它來的時間,&rdquo佩吉說,&ldquo它很有規律。

    &rdquo西利亞站起身來。

     &ldquo我們讓先生們談他們的政治吧,&rdquo她說,&ldquo我們去陽台喝咖啡?&rdquo她們關上門,把先生們和他們的政治留在了身後。

     &ldquo我去拿我的望遠鏡。

    &rdquo埃莉諾說。

    她上了樓。

     她想在天黑前看看貓頭鷹。

    她對鳥兒開始越來越感興趣了。

    她覺得這是變老的迹象。

    她走進卧室。

    她看着鏡子,心想,這是一個給鳥兒洗澡、看鳥的老小姐。

    她的眼睛&mdash&mdash它們似乎還是很明亮,盡管周圍長了皺紋&mdash&mdash那雙在火車車廂裡因為被達賓贊揚了而被她遮住的眼睛。

    而現在我已經被貼上了标簽,她想&mdash&mdash一個給鳥兒洗澡、看鳥的老小姐。

    他們就是這麼想我的。

    但我不是&mdash&mdash我一點都不像那樣,她說。

    她搖着頭,從鏡子前轉開。

    房間很舒服、陰涼,裝飾也體面;不像在國外的那些旅館裡的房間,牆上有人拍死蟲子留下的痕迹,男人們在窗下吵吵嚷嚷。

    她的望遠鏡在哪兒呢?放在某個抽屜裡了?她回頭開始找望遠鏡。

     &ldquo父親不是說過,威廉爵士愛過她?&rdquo他們在陽台上等着時,佩吉問道。

     &ldquo這我不知道。

    &rdquo西利亞說,&ldquo但我希望他們确實結婚了。

    我希望她有自己的孩子。

    然後他們能在這裡安居下來。

    &rdquo她說,&ldquo他是個非常讨人喜歡的人。

    &rdquo 佩吉沒說話。

    他們都沉默着。

     西利亞繼續說: &ldquo我希望你今天下午對羅賓遜一家人能禮貌些,雖然他們人不怎麼樣&hellip&hellip&rdquo &ldquo他們辦的聚會超級帥。

    &rdquo佩吉說。

     &ldquo超級帥,超級帥。

    &rdquo她母親笑着埋怨她道,&ldquo我希望你不要學諾斯的這些口水話,親愛的&hellip&hellip哦,埃莉諾來了。

    &rdquo她話沒說完。

     埃莉諾拿着望遠鏡到了陽台上,坐到了西利亞旁邊。

    天還是很熱,還很亮,還能看到遠處的群山。

     &ldquo它馬上就回來了。

    &rdquo佩吉說,拉過來一把椅子,&ldquo會從那片樹籬那兒過來。

    &rdquo 她指着穿過草地的那片樹籬黑色的輪廓。

    埃莉諾調了調望遠鏡的焦距,凝神等着。

     &ldquo好了,&rdquo西利亞說,倒着咖啡,&ldquo我有好多事情想問你。

    &rdquo她停下了。

    她總是存了一大堆問題要問埃莉諾,自從四月以來她就沒見過埃莉諾了。

    四個月積累了太多的問題。

    它們一點點地出現了。

     &ldquo首先,&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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