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關燈
農基督教界的時代【73】;早在教皇約翰二十二世【74】周圍聚集了一代基督教徒之前,就已經有許許多多的人不由自主地逃到阿維農來尋求栖身之所了;他就任教皇之後不久,這些人就在他任職教皇的地方迅速建造了那座宮殿的主體部分;那是一座封閉的宮殿,外形呆闆滞重,看上去如同為所有無家可歸的心靈築建的最後的庇護之所。

    但是,這位瘦小的、超越世俗世界的老人自己并沒有住進去,而是一直住在戶外。

    他剛到此地,就立刻展開針對各方面的迅捷而又大膽的行動;與此同時,他的餐桌上總是擺好了下過毒藥的菜肴。

    高腳酒杯裡的第一杯酒總是得倒掉,因為侍者把試毒的牛角從酒裡抽出來時,牛角的顔色有變。

    這位年屆古稀的老人整天疑慮重重,總是随身帶着那些蠟像,因為他不知道該把它們藏在何處;那些蠟像是人們照他的樣子制做的,目的是藉着它們來毀滅他本人。

    結果,老人自己被刺穿蠟像身體的長針劃了很多傷。

    其實,他完全可以把那些蠟像熔化掉;但是那些神秘的蠟像已經使他心裡充滿了恐懼,不管他的意志有多麼堅強,他還是常常害怕,如果熔化了那些蠟像,他很可能會因此遭到緻命的打擊,并且像被火焰熔化了的蠟一樣徹底消失。

    不過,這種恐懼隻會讓他瘦小的身體越來越幹癟,越來越富有忍耐力。

    現在,他的帝國的肌體也受到了威脅。

    在格拉納達【75】,猶太人已經被煽動起來,要消滅所有的基督教徒;而且這一次他們還雇用了更為可怖的幫手。

    随着謠言四起,再也沒有人不懷疑麻風病人已被收買;有幾個人曾經親眼看見他們把自己穿過的可怕的破衣爛衫扔到了水井裡。

    人們迅速相信這些情況是可能的,原因不僅僅在于他們過于輕信謠言;相反,信仰早已變成沉重的負擔,以緻它從人們顫抖的手中滑落,沉入水井深處。

    于是,這位熱心的老人不得不再一次謹防毒藥混入他的血液。

    在屈服于迷信的幻想之際,他給自己和自己的随從人員規定了&ldquo奉告祈禱&rdquo【76】,以此來對付黃昏時分的惡靈;現在,每到晚上,整個激動不安的世界到處都在回響着這種撫慰人心的祈禱。

    但是除了這個例外,他所發出的所有教谕和诏書,與其說是像一劑煎藥,倒不如說更像是調味的料酒。

    帝國根本不接受他的治療;而他卻始終堅持不懈地收集帝國的各種症狀,試圖将它制服;況且,已經有人從遙遠的東方前來請教這位傲慢的醫生了。

     然而,這時候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情。

    萬聖節那天,他懷着比平時更為熱烈的激情,做了一次持續時間特别長的布道;他被一種突然産生的需要攫住了,仿佛要重新檢視自己的信仰,他把它宣講了出來;他用全部力量将它從曆經八十五年風霜的軀體中緩緩地取出,擺在了布道壇上。

    人們當即對他大聲痛責。

    整個歐洲都在叫喊:這是一種邪惡的信仰! 随後,教皇不見了。

    日複一日,他沒有任何動靜;他跪在他的祈禱室裡,苦苦探求那些自己損害自己靈魂的人的内心隐秘。

    最後,他又出來了,艱苦的冥想已經使他精疲力竭;他宣布撤回自己的信仰告白。

    他一次又一次地宣布撤回。

    于是,&ldquo撤回&rdquo就成了他精神上最後的激情。

    他甚至會在深更半夜把紅衣主教們喚醒,隻為了與他們談談他的忏悔。

    或許他的生命之所以超出常規地延續那麼久,就是因為他最後希望在拿破侖·奧爾西尼【77】面前卑躬屈膝;可是後者同樣憎恨他,同樣拒絕來見他。

     卡奧爾的雅戈布【78】撤回了自己的信仰告白。

    這件事看上去就像是上帝自己希望把教皇的錯誤展示給教皇看,因為沒過多久,上帝就安排了黎尼伯爵的兒子【79】出場;這位少年似乎隻是為了與所有成熟的成年人分享神聖的快樂,才在塵世間等待他的成年之日的到來。

    很多活着的人都還記得這個擔任樞機主教之職時期容光煥發的年輕人,都不會忘記他是怎樣剛一踏入成人的門檻,就當上了主教,以及不滿十八歲就在功德圓滿的極度狂喜中離開了人世。

    人們後來又遇到過這位已逝的少年;因為環繞他墳墓四周的空氣長久地吹拂着死者的屍體,自由自在的風裡,生命自有其純淨的芬芳。

    但是,即使這個特别早熟的神聖靈魂,難道就不曾有過某種絕望的東西嗎?對芸芸衆生來說難道不是很不公正嗎,僅僅為了讓這個靈魂的純粹組織在那個時代的紅色大染缸裡染得更加耀眼,居然對貫穿他一生的靈魂組織進行了精心描繪?當這位年輕王子脫離了塵世,開始他充滿激情的天堂攀升時,這個世界難道沒有感到某種反彈之類的沖擊嗎?為什麼這些光輝的靈魂都不願居留在那些總是辛苦地舉着蠟燭的凡人中間呢?難道不正是因為塵世間的黑暗,約翰二十二世才斷言:在末日審判之前,不可能有真正的至福,哪裡都不會有,即使是那些死後升天者也不例外?的确,當大地上到處充斥着諸如此類的紛争和混亂,要有多麼頑強的執迷才能想象:在某個地方有那麼一些人,他們靠在天使的身上,已經沐浴在了上帝的榮光裡,并且從對上帝面容的孜孜不倦的凝望中獲得了甯靜。

     62 在這寒冷的夜晚,我坐在寫字桌前,不停地寫;我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也許,我知道這件事要發生,是因為我小時候曾經遇見過那個人。

    他個子非常高;實際上,我覺得他的高個子一定是非常驚人的。

     事情簡直不像是真實的,但不知何故,我總能設法一個人在傍晚時分從家裡逃出來。

    我不停地跑;就在我轉過一個街角的一刹那,我猛地撞在他身上。

    我一直沒有搞明白,當時所發生的一切怎麼可能在短短五秒鐘的時間裡就發生了。

    不管我用怎樣簡潔的方式講述這個偶然事件,都需要花費更長一點的時間。

    因為我是在奔跑過程中撞在了他身上,結果把自己撞得非常痛。

    我當時還是個小孩,所以我能夠忍住不哭出來實在是不容易;不過,我仍然不由自主地等着得到他的安慰。

    由于他什麼表示也沒有做,我便以為他可能是覺得非常尴尬;我猜想他是找不出恰當的玩笑話來化解僵局。

    我心情已經完全轉好,很願意幫他一把;但要這樣做,我必須看着他的臉。

    我已經說過,他個子很高。

    按說他早就該向我彎下腰來,可是他并沒有這樣做,他筆直地站着,高高的個子讓我沒有一點思想準備。

    我除了能聞到他身上衣服的氣息和感覺到他的衣服特别粗糙的質地,别的仍然是一無所知。

    突然,他的臉出現在我眼前。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呵?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那是一張充滿敵意的臉。

    在那張臉的旁邊,緊貼着那張臉,與他那雙可怖的眼睛平行之處,是他的拳頭,看上去就像是他的另一個腦袋。

    我連頭都顧不上低下,立刻拔腿拼命奔跑;我從他的左側飛身而過,慌不擇路地沖進一條空寂可怖的小巷,那是一條陌生城市的小巷;在那座城市裡,人們從來不懂諒解為何物。

     按照我現在的理解,我當時所經曆的乃是一個沉重、粗暴而絕望的時代。

    在那種時代,兩個人用來表示和解的親吻,隻不過是給守候在附近的殺手們所發的暗号【80】。

    那兩個人同飲一杯酒,在大庭廣衆面前共騎一匹馬;據說,他們甚至在夜間還同睡一張床。

    但是在所有這些表面的親密無間背後,他們彼此之間的嫌惡卻早已變得非常強烈,隻要他們當中的一位看到了另一位脈搏的跳動,他就會像看見一隻癞蛤蟆一樣,心中立刻生出惡心欲嘔的厭惡。

    在那種時代,親兄弟也會反目成仇,長兄會因為弟弟得到更多的遺産而動武偷襲,并把弟弟變成階下囚。

    的确,國王站在受到虐待的弟弟一邊幹預了這件事,并使他重新獲得了自由和财産;而那位長兄由于忙着在别的遠方的土地上冒險,也不再找弟弟的麻煩,甚至還寫了一些信來忏悔自己不講道義的行為。

    但是,重獲自由的弟弟再也沒有從降臨到他頭上的這一切中恢複過來。

    他給那個世紀留下了這樣的身影:按照朝聖者的習慣,他不斷地從一座教堂輾轉到另一座教堂,不斷地發明一些極其神奇的誓語。

    他身上挂滿護符,低聲向聖丹尼斯修道院【81】的修士們傾訴他的憂懼;而且長久以來那裡一直豎着他認為應該敬奉給聖路易【82】的百磅大蠟燭,修士們的登記簿土對他的捐贈有記載。

    他再也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直到生命終結,他都覺得他哥哥的嫉妒與憤怒像一個面目猙獰的星座,主宰着他的命運。

    還有那位享有盛譽的富瓦伯爵,伽斯頓·福布斯【83】,他不是也公然殺害了他的堂弟埃爾諾特,英王陛下派駐魯爾德斯【84】的上尉嗎?但是,跟那起特别可怕的意外相比,這公然的謀殺又算得了什麼?當他的兒子躺在他跟前時,伽斯頓·福布斯懷着發顫的憐憫之心,用他那出了名的美麗之手去撫摸兒子赤裸的喉部,但是卻忘了手中還拿着削筆用的鋒利小刀。

    房間裡光線昏暗,必須點起燈來才能看見血;那個男孩已經奄奄待斃,血液從他頸部的一道小傷口悄無聲息地流出來,這血液的淵源悠久漫長,現在卻要徹底告别這個尊貴的家族了。

     誰能夠強大得足以抑制謀殺呢?在那種時代,誰不知道最惡劣的事情是難以避免的?說不定在什麼地方,大白天的時候,一個人的眼睛突然和謀殺他的人的不懷好意的目光相遇了,他心裡就會陡然升起一種異樣的預感。

    他會立刻轉身回到家裡,把自己關起來,寫好他的遺書,最後還讓人給他準備好柳枝編的葬輿、塞萊斯廷修會【85】帶頭罩的僧衣,以及撒灰的儀式。

    異鄉的遊吟詩人會出現在他的城堡前;對他們的歌聲,他會賜予他們王侯般奢華的報償,因為他們的歌聲與他心中模糊的預感正相吻合。

    當他畜養的狗擡頭望着他時,一個個眼中都滿含疑惑,并且對他的命令越來越不以為然。

    漫長一生中都在使用的題銘,不知不覺間竟生發出另外一種涵義,既新鮮又明确。

    許多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變得陳腐不堪,卻又似乎無從培養新的習慣作為替代。

    他雖然制訂了各種計劃,而且很大程度上也在加以執行,但實際上卻并不相信這些計劃能夠實現。

    相反,某些回憶卻浮現出來,呈現為一種意想不到的終極特征。

    到了晚上,他坐在爐火旁,想讓自己沉浸在那些回憶之中;可是窗外早已變得陌生的夜,聽上去突然變成了強烈的喧嚣。

    他那聽慣了那麼多平安或危險的夜的耳朵,能夠清晰地分辨寂靜中每一個細微的事物。

    但是現在卻不一樣了。

    它不再是夾在昨天和今天之間的夜;它是夜本身。

    夜呵!甯靜的上帝閣下【86】。

    然後就是最後審判之日人類的複活!在這樣的時刻,要贊美一些所愛的女人也殊非易事。

    她們全都在晨曲和戀歌中得到了喬裝打扮,而且在冗長、拖沓、華麗的贊詞下,她們已變得無法讓人辨認,充其量隻能對她們做一些朦胧的猜測,就像私生子那種直截了當的、女性氣的舉目一瞥。

    【87】 然後,在用夜宵之前,看着浸在銀質水盆裡的雙手,又開始了沉思。

    這是自己的雙手。

    它們活動的時候,能保持一緻諧調嗎?它們一抓一放的時候,能否保持某種次序,某種連貫性?不。

    每個人都想同時做到既抓取又放手。

    兩者總是互相抵消,結果什麼動作也無法完成。

     除了傳道兄弟會劇團,别的地方是沒有&ldquo動作&rdquo的。

    國王在看過他們的舞台造型和表演後,親自起草特許證書,頒發給他們。

    他把他們稱為&ldquo親愛的兄弟”從來沒有任何人讓他感到如此激動。

    國王明文批準他們可以完全以他們所扮演角色的身份去跟凡俗之人交往;因為國王最大的願望就是他們能夠用他們的激情去影響更多的人,并将更多的人帶入他們那轟轟烈烈、井然有序的&ldquo動作&rdquo表演中去。

    至于國王自己,早已渴望向他們學習了。

    他不是也和他們一樣,身上總是佩戴着意義特别的徽章、穿着涵義特别的長袍嗎?每次觀看他們的表演,他都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可以學習的:怎麼上場,怎麼下場,怎麼念台詞,怎麼轉身換位,讓每個細節都做到準确無誤。

    他心中洋溢着無窮無盡的希望。

    在聖三一慈善醫院這座大廳裡,燈光搖曳不定,顯得詭異朦胧;國王每次都坐在最佳貴賓席上,常常興奮得站起身來,精神專注得像個小學生。

    别的觀衆看到動人處,會潸然淚下,低聲啜泣;但是他卻隻是緊緊握住冰冷的雙手,竭力忍住溢滿内心的晶瑩淚珠。

    有時候,在劇情發展到關鍵的時刻,一位演員念完台詞,突然從國王睜得大大的眼睛視野中退了出去,這時,國王會驚懼地擡起頭來:這位聖米歇爾【88】閣下,他是什麼時候披着銀白如鏡的盔甲走上舞台,站在那頭的邊上的呢? 每逢這種時刻,國王就會站起身來。

    他環顧四周,仿佛正在考慮一個決定。

    他仿佛一下子領悟了眼前這出與舞台上的戲恰成對照的表演&mdash&mdash偉大、邪惡、充滿亵渎神聖的激情,他自己也在其中扮演了角色。

    然而,轉瞬之間,這種感覺就消失了。

    所有的人都在漫無目的地胡亂走動。

    耀眼刺目的火炬聚攏在他的周圍,圓形穹頂上浮動着雜亂無章的陰影。

    素不相識的人群把他拉來拽去。

    他想要演出這個戲劇中他自己的角色,可是他的唇齒卻吐不出一個台詞兒,身體無論怎麼動也完不成一個舞台造型。

    人們奇怪地擁擠在他的周圍;他突然産生了一個念頭:他應該一直背負十字架。

    他想等着他們把十字架搬來。

    可是他們比他更加強壯有力,他們把他一點點地推出了大廳。

     63 從表面看,許許多多的事物都已發生了變化。

    究竟變成什麼樣子,我不知道。

    但是在你&mdash&mdash我的上帝&mdash&mdash面前,在内心深處和在你&mdash&mdash唯一的觀衆&mdash&mdash面前,我們不是沒戲要演了嗎?的确,我們發現我們根本不知道要扮演什麼角色;我們尋找鏡子;我們要卸去化妝,擺脫一切僞飾,恢複真實面目。

    但某些部位總還殘留着一兩處被我們疏忽了的痕迹。

    一滴誇張的墨迹仍然殘存在我們的眉毛上;不經意間,我們的嘴角還是歪扭的。

    我們就這樣到處走動,成了别人的笑料,成了不倫不類的東西:既不是真實的人,也不是演員。

     64 那是在奧朗日的圓形劇場【89】。

    沒有好好地舉目仰望,隻在意識中知道它的正面現在有一道粗犷的頹垣斷壁,我就徑直從看守室的小玻璃門走了進去。

    我發覺自己正置身于傾覆的圓形石柱和矮小的木槿樹叢當中。

    但是轉瞬之後,我的視線就越過木槿樹叢看到了那猶如敞開的貝殼似的觀衆席,上面成排成排的座位依次升高;它橫卧在那裡,午後的日影将它分割成明暗相間的格子塊,看上去猶如一個巨大的凹面日晷。

    我快步向它走過去。

    當我從成排的座位之間拾級而上時,我感到,在周遭環境映襯之下,自己顯得真是渺小。

    在我上面不遠的地方有幾個遊客,他們零散地站在那兒,顯得悠閑而好奇。

    他們的衣着過于鮮豔,讓人覺得很不舒服;不過,他們看上去是那麼渺小,因此也就不值得受到注意。

    他們望着我看了一會兒,為我看上去是這麼的渺小而驚奇。

    因為這個,我轉過身來。

     哦,我完全是毫無準備呵!一出戲劇已經開演。

    一出無比宏大的、超人的戲劇正在上演。

    在那宏大的舞台背景牆上上演的戲劇,組成那巨大舞台背景牆的垂直的三重結構,現在都可以看見了;它的宏大發出響徹天地的共鳴,幾乎勢不可擋,壓倒一切,但又突然在這絕對無法度量的宏大中顯得特别合乎尺度。

     我被一種強烈的幸福感征服了。

    正對着我的這堵高聳的舞台背景牆,投下巨大的陰影,看上去就像一張臉,中間陰影濃重的地方俨然是它的嘴,凸出的牆檐仿佛勻稱整齊的卷發環繞其上。

    這堵高大的背景牆就是那扮演一切事物的、神奇的古代面具;在它背後,凝聚着世界萬物。

    而在這邊,在這巨大的圓形劇場的觀衆席上,充溢着一種期待、空曠、具有吸收力的氣氛:所有的沖突都在舞台那邊上演,所有的神和命運;因此,(如果你舉目仰望)越過那高牆的穹棱,渺渺蒼天正在緩緩地、永無止境地進場。

     現在,我終于明白,當時那個時刻将我徹底關閉在了我們的劇場外面。

    我在那兒能做什麼呢?面對那堵巨牆(就像俄羅斯的教堂裡繪有聖像的牆壁)已經遭到毀壞的舞台,我能做什麼?因為我們再也沒有力量讓我們的表演穿透這堅硬、渾厚的牆壁,就像把某種氣體擠壓進去,讓它穿過牆壁變成飽滿、濃稠的油滴。

    今天,我們的戲劇都是通過我們舞台粗糙不堪的篩網漏下來,積聚成堆,堆到多得不能再多時,就清除掉。

    這與我們在大街上和房屋裡到處亂丢垃圾的現實沒有什麼差别;隻不過在舞台上,一個晚上可以集中演出更多的事件。

     (因此,讓我們坦率地承認這一點吧。

    我們沒有劇場,正如我們沒有神一樣;因為這兩者都需要精神上的交流。

    每個人都有屬于他自己的特殊思想和畏懼;隻有在對自己有利和适宜的時候,他才允許别人了解他的思想和畏懼。

    我們不斷地将我們的理解力釋放出來,以便它能夠使我們得到滿足,而不是讓我們面對凝聚着我們共同苦難的聖像牆壁大聲呼喊;在這堵聖像牆背後,那不可理解的事物有充裕的時間凝聚自身,并顯示出它的全部力量。

    )【90】 65 假如我們擁有一座劇場,悲劇女人【91】啊,你會不會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舞台上,以那麼纖弱、那麼率真、那麼絕不尋找任何保護性托詞的姿态,面對那些觀衆呢?他們通過觀看你的悲痛來滿足他們迫不及待的好奇心。

    當你幾乎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你在維羅納【92】登台演出,你把大束的玫瑰花舉在面前,就像舉着一張面具,試圖把自己掩藏起來;那時候,你是那麼令人無法形容地感動,你預見到了你的痛苦的真切性。

     的确,你是出生于演員世家;你的父母表演隻是為了讓觀衆觀看。

    但是你和他們不同。

    對你來說,你的職業就像修女生涯對于瑪麗亞娜·阿爾科福拉多那樣&mdash&mdash她從未對自己的修女生涯産生過懷疑,就是要變成一種僞裝:這種僞裝既厚實又耐久,可以讓她躲在後面充滿激情地、無拘無束地宣洩痛苦,就像看不見的幸福者充滿激情地享受幸福一樣。

    在你到過的每一座城市裡,人們都在議論你的舞台造型;可是他們根本不理解,你是怎樣日複一日變得更加絕望,怎樣一次又一次把詩一樣的思想表演出來,試圖借此來隐藏自己。

    你用你的頭發、你的手或任何其他不透明的物體,遮擋那些透明的事物。

    你用你的呼吸将那些明澈的事物變得晦暗;你把自己變小;你像孩童捉迷藏一樣把自己隐藏起來,然後你就發出短暫的幸福的呼喊&mdash&mdash無疑,這種時候一定有天使在尋找你啊!然而,隻要你小心翼翼地擡一擡頭,你就會發現,人們毫無疑問自始至終都在看着你;所有坐在那可恨的、空洞的空間裡的人,他們眼之所見全都是你,全都隻看着你,看着你,除了你,别無他物。

     而你想沖着他們彎起你的手臂,張開你的手指,擋開那邪惡的視線。

    你想奪回你的面孔,你不願讓他們在你的容顔上肆意妄為。

    你隻想成為你自己。

    跟你同台演出的演員失去了勇氣;仿佛他們是跟一隻雌豹關在一個籠子裡,他們沿着舞台的邊廂蹑手蹑腳地移動,嘴裡說着他們該說的台詞,隻是為了不把你惹惱。

    但是你卻把他們拖到前台,讓他們擺出表演的架勢,像對待現實中的人物一樣與他們對話。

    那些關不攏的房門,假冒的窗帷,沒有裡層的舞台道具,全都迫使你提出抗議。

    你感到你的心正在不斷地升向一個巨大的真實,你驚懼不安,再次試圖拂去他們對你的注視,仿佛他們眼裡長着長長的輕飄飄的蛛絲&hellip&hellip但就在這時,他們已經因為害怕那最終極的真實而爆發出熱烈的歡呼,仿佛要在最後時刻躲開那可能迫使他們改變生活方式的東西。

     66 被他人所愛者的生活常常是艱難的,充滿危險的。

    哦,她們應該超越自己,成為愛者!隻有愛者才擁有更多的安全。

    沒有人懷疑她們,她們也絕不會背叛她們自己。

    在她們心中,愛的秘密是完美至上的;她們像夜莺一樣把這愛的秘密全部傾訴出來;她們從來不會把它搞得支離破碎。

    她們的悲歌隻為一人而發,但整個自然都與她們融合相應:這是獻給永恒者的悲歌。

    她們從迷失者的身後緊追上去;但她們剛一起步就已超越了這迷失者,在她們的前面,永遠隻有上帝。

    她們的傳說就像碧布麗絲的傳說【93】,碧布麗絲追蹤考努斯一直追到了呂凱亞。

    她心中的迫切願望驅使着她,讓她追随考努斯的足迹跋山涉水,走過了許多陸地,以緻最後耗盡了體力;可是由于她内心裡的激情是那麼強烈,在沉入泥土之後,她在死亡的彼岸重生為一股清泉,一股向前奔流的清泉,繼續匆忙地追趕。

     對于那位葡萄牙的修女【94】,除了在内心裡也變成了一股清泉,還會發生什麼?還有你,愛洛绮絲,你不也是如此嗎?還有你們,卡斯帕拉·斯坦帕【95】、迪耶伯爵夫人【96】和克拉拉·黨杜茲【97】、路易斯·拉貝【98】、瑪爾賽麗娜·戴斯波爾德【99】、愛麗薩。

    梅爾庫爾【100】,你們所有把悲歌留傳後世的愛者,不也全都如此嗎?而你,可憐的、總是逃避的艾賽【101】,你曾經猶疑不決,最後還是聽天由命,陷了進去。

    疲倦的朱麗葉·勒絲皮娜絲【102】!還有幸福樂園中的凄涼傳奇的女主人公,瑪麗安娜·德·克萊蒙【103】! 我現在仍然清清楚楚地記得,許久以前的一天,我在家中發現了一個珠寶盒。

    它有兩個手掌那麼大,形狀像扇子,在暗綠色的摩洛哥天鵝絨上鑲嵌着帶花卉圖案的寬邊。

    我把它打開;裡面是空的。

    事隔多年,我現在隻能這樣說。

    但在當時,我打開它的時候,我所看到的隻是它空空如也所包含的東西,襯在裡面的天鵝絨,略為有些鼓起的淺色天鵝絨,色澤已顯陳舊;曾經放過珠寶的凹槽是空着的,顔色很淡,泛着憂傷的痕迹,仿佛那珠寶就消失在了裡面。

    這樣的感受,也許隻能維持短暫的瞬間。

    但是對那些在愛情上愚鈍羞怯的人來說,情況也許永遠都是這樣吧。

     67 重新翻翻你們寫的日記吧。

    每年春天難道不是都有那麼一段時期,新一年的突然降臨就像一種責難一樣使你們深受觸動?你們心中洋溢着對歡愉的憧憬,可是一旦你們走出家門,來到廣闊的郊野,就會發現空氣中飄蕩着某種陌生的氣息,你們的步履也會變得飄忽起來,如同身在舟中。

    花園開始複蘇;而你們&mdash&mdash事實如此&mdash&mdash你們卻把已逝的寒冬和過往的一年拖了進去;對于你們,花園複蘇隻不過是去年的一種延續。

    當你們期待着自己的心融入嶄新的季節之中時,你們會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四肢沉甸甸的;某種類似可能生病了的預感就會爬入你們的意識。

    你們把原因歸咎于自己穿得太單薄;你們把背上的披肩裹得更緊;你們朝着林蔭道的盡頭徑直奔過去;然後,你們站在寬闊的圓形花壇中央,心髒怦怦地跳動,決意要和周圍的一切融合為一。

    可是,有一隻小鳥在自顧自地啾啾而鳴,不承認你跟它有什麼關系。

    哦!難道你們已經凋落了嗎? 或許吧。

    或許新奇的事情就在于:曆經歲月和愛情之後,我們仍然活着。

    鮮花因盛開而凋謝,果實因成熟而墜落;動物有自知之明,彼此交往,心滿意足。

    可是我們人類,形貌模仿了上帝【104】,卻永遠無法完結。

    我們将我們本性的滿足無限延期;我們需求更多的時間。

    對我們而言,一年算什麼?千年、萬年算什麼?甚至在我們還沒有與上帝同在之前,我們就已經向上帝祈求:讓我們能夠經受這黑夜吧!讓我們能夠經受疾病吧!讓我們能夠經受愛情吧! 那位克萊蒙賽·德·布爾熱【105】應該死于豆蔻年華!她是人中之殊,無與倫比;她擅長演奏各種樂器,無人能夠企及;即使她最低柔的歌聲也能讓人久久難以忘懷。

    她的處女生涯是如此不容置疑地擁有高貴的目标,以緻一位女性愛慕者懷着潮水般的激情向這位心智初啟的少女題獻了一部十四行詩集,其中的每一行詩句都是意猶未盡的傾訴。

    路易斯·拉貝絲毫不擔心,那愛情的漫長痛苦會讓這位少女受到驚吓。

    她把夜夜加劇的愛的渴望展示給這位少女;她向她承諾,愛的痛苦就像一個更為廣闊的世界。

    然而,經受過痛苦的路易斯·拉貝發覺,自己沒有經受過這顆青春年少的心靈所懵懂期待的東西,而恰恰是這種東西讓這位少女的心靈顯得如此美麗。

     68 我故鄉的少女們啊!你們當中最可愛的一位,也許會在夏日的某個午後走進光線朦胧的圖書館,去尋找讓·德·圖爾奈【106】于1556年出版的那本小書。

    她或許會帶着這本觸手清涼的光滑的小冊子,走進蜂蝶飛舞的果園,或者走到遠處的夾竹桃叢中,那裡馥郁甘美的芬芳中混合着純淨的甜香。

    也許她很早就發現了這本書。

    那時候,她剛剛開始關注自己的雙眸,她稚嫩的嘴巴還小得可愛,咬一大塊蘋果就能把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而當情意缱绻的友情歲月來到時,你們或許會彼此以狄凱、阿娜科托麗娅、居麗諾或阿蒂絲【107】相稱,此乃你們少女之間的秘密。

    這些名字也許是某個人,某個鄰居,某個上了歲數的男子告訴你們的,這位男子年輕的時候曾經雲遊四方,長期以來被人們視為稀奇古怪之人。

    他可能有時候會邀請你們到他家裡去,請你們品嘗他家遠近聞名的鮮桃,或是到他家樓上的白色長廊裡去欣賞他收藏的李丁格爾【108】描繪騎馬者的銅版畫;這些銅版畫早已脍炙人口,絕對值得一看。

     或許你們會纏着他,要他講一講他經曆過的故事。

    抑或你們當中的某一位能夠誘導他拿出他往昔的旅行劄記;誰知道呢?或許某一天,她還會成功地說服這個男子講一講薩福的一些詩歌片斷【109】是怎麼留傳至今的;而且她還會窮追不舍,直至把這個男子的秘密都挖出來,最後獲知這個離群索居的男子從前和現在都喜歡把閑暇時光花在翻譯薩福的詩歌碎片上。

    這個男子隻好承認說,他已許久沒有想過翻譯這件事了;而且他還要竭力讓她相信,那些已經譯出來的稿子不值一提。

    不過,要是他這些率真的朋友們執意要求他背誦一兩阕詩,他現在也會十分高興。

    他甚至還會從記憶中翻尋出希臘原文來背誦一遍,因為按照他的見解,翻譯是無法傳達原詩的神韻的;而且他想讓這些少女領略一下這種輝煌的語言所具有的美妙、純潔的質地,和在那麼熾烈的火焰中提煉過的詩歌碎片所具有的堅固結構。

     所有這一切,重新點燃了他對翻譯工作的熱情。

    美麗的、幾乎是青春煥發的夜晚,重又降臨;比如,那些以漫長而靜谧的傍晚開頭的秋夜。

    于是,他書房裡的燈光開始亮到很晚。

    他并不總是伏案疾書;他常常仰靠在椅背上,阖眼細思他反複讀過的一行詩,詩中的意蘊好像已經滲入他的血液。

    以前他從未對古代的事情有過如此确定無疑的領悟。

    想到一代又一代的人們把古代的事情當做一場他們很願意在其中扮演一個角色的、已經遺失了的戲劇來哀歎,他便禁不住付諸一笑。

    現在,他迅速領會了早期一體化世界生機勃勃的蘊涵,那個世界就像某種東西,同時把人類的所有活動進行了嶄新的吸納。

    他并不覺得奇怪難解:那種貫徹始終的文明差不多完全是敞亮可見的,仿佛就是為了在世世代代的後人眼中形成完美的整體,一種早已用相似的方式出現過的整體。

    的确,在那個時代,天上的那一半生活與那片形似杯狀的陸地上的生活恰成對照,就像兩個完整的半球合在一起,便會形成一個完美的黃金球體。

    然而,這樣的事情還沒有來得及發生,封閉于其中的人類精神就已經發現,這種完美的實現隻不過是一種象征;巨大的星球失去重力,升上太空;在金光燦燦的球面上,遠遠地顯示出所有那些仍然無法克服的悲哀。

     當他如此思想的時候,當這個黑夜裡的孤獨者沉思、領悟的時候,突然注意到擱在窗台上的一盤水果。

    他不自覺地從上面拿起一個蘋果,放到自己面前的書桌上。

    我的生活怎麼會以這隻蘋果為中心呢!他思索起來。

    在所有已經圓滿的事物周圍,總是有尚未完成的事物在出現,在成長。

     随後,在尚未完成的事物的另一邊,一個纖弱的向着無限之境擴延的身影,迅疾地浮現在他面前;這就是(按照喀裡恩【110】的說法)人們所謂的&ldquo女詩人&rdquo。

    自從赫耳庫勒斯【111】完成他的十二件奇功之後,世界一直在呼籲毀滅和重建;因此,所有來自存在之源的狂喜和絕望全都湧向她的心靈生活,以便能夠被她的心靈所體驗,而一個個時代肯定從這一切當中獲得了滿足。

     突然,他理解了這顆堅韌的心靈【112】;這顆心決意要把愛的全部努力進行到底。

    對于人們會誤解這顆心,他并不感到驚異;這是一個遠遠超越了她的時代的愛者,人們從她身上看到的隻是沒有節制的熱情,卻沒有看到那将愛和痛苦融合為一體的嶄新韻律。

    讓他同樣不會驚異的還有:人們隻是按照在當時看來似乎可信的樣子來解釋她的傳奇人生;結果到最後,人們認為她的死就是那種受上帝鼓舞而把自己奉獻給愛情、卻不求任何回報的人的死。

    也許,甚至在那些受過她熏陶的女性戀者當中,也有人不理解她:在她行為的峰巅,她怎麼不是在為某個抛棄了她的擁抱的男子而悲傷,卻是在哀歎從此以後再也不可能有哪個人能配得上她的愛呢? 現在,這位孤寂的沉思者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高聳的房屋對他來說顯得十分局促;如果可能的話,他想眺望天上的星星。

    他對自己認識得很清楚,沒有任何妄想。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充滿這樣的感觸,是因為鄰居家的年輕女孩當中有一個總是讓他夢牽魂繞,挂念在心。

    他心裡懷着各種各樣的願望(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她);正是為了她,他在今夜過去的一個小時裡領悟了愛的迫切性。

    他向自己發誓,決不向她吐露真情。

    他覺得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似乎隻有孤身獨處、徹夜不眠,以及為了她而思考偉大的愛者薩福是多麼正确:這位偉大的愛者知道兩個人的結合沒有任何意義,除了加深孤獨;她用&ldquo性&rdquo的永恒目的打破了&ldquo性&rdquo的臨時企圖;從擁抱的秘密中,她所尋求的并不是滿足,而是更為強烈的渴望;她鄙視這樣的觀念:兩個人當中必須有一個是愛者,有一個是被愛者。

    她把那些在愛情上虛弱無力的人帶到她的床榻上,點燃他們的愛火,使他們成為愛者,然後讓他們離她而去。

    由于這樣的崇高别離,她的心成了最為本真的心。

    她會超越命運,唱起她最近的愛戀者們的新婚頌詩;贊美她們的婚禮;誇贊準新郎的美德,好讓她們準備好對待丈夫就像對待一尊神明,甚至超越丈夫的光彩。

    【113】 69 阿貝倫娜,最近幾年,我重又感覺到你并且理解你了,雖然,真是出乎意外,我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未曾想到過你。

     那是在威尼斯,秋天,在一家外國遊客經常聚集的沙龍裡;那家沙龍的女主人跟那些客人一樣,也是外國人。

    他們每個人都手持茶杯,随意地站在大廳裡;每當其中一位消息靈通的客人用輕巧、含蓄的手勢讓大家扭頭朝門口望去,并低聲說出一個聽上去具有威尼斯味道的人名,大家就會特别興奮。

    他們随時準備聽到最稀奇的人名,沒有任何事情能叫他們感到震驚;因為,不管他們以往的經驗是多麼貧乏,一旦到了這座城市,他們就會若無其事地沉迷于那些極其奢侈的可能性。

    在習以為常的生活裡,他們經常把離奇驚人的事情和受到禁止的事情混為一談,結果,對一些奇妙事物的期待&mdash&mdash他們現在是允許自己接受這種奇妙的事物的&mdash&mdash在他們的臉上就顯示為某種粗俗、放肆的表情。

    那種他們在家中隻能偶爾體驗到的事情,比如在音樂會上或是獨自讀小說書時才能體驗到的事情,如今在這個令人歡欣鼓舞的環境裡,他們卻公開把它當做理所當然的情形表現出來。

    正如他們無需事先準備或擔心任何危險,就沉溺于音樂那差不多可以緻命的傾訴的刺激&mdash&mdash就像沉溺于肉體的輕率行為的刺激,如今,在對威尼斯的真情還沒有一點了解的情況下,他們就讓自己陶醉在貢多拉【114】令人惬意的眩暈之中了。

    結婚多年的夫婦,雖然都已不再年輕,他們整個旅途中充滿了惡言惡語的争辯,但是到了威尼斯便陷入了沉默無聲的和解;丈夫因為太多的理想而精疲力竭,現在正享受着倦怠之後的惬意;妻子則覺得自己又恢複了青春,興高采烈地向慵懶的當地人颔首緻意,臉上總是挂着甜蜜的微笑,仿佛嘴裡長着的牙齒是蜜糖做的,已經開始融化。

    如果有人側耳細聽,就會覺得他們仿佛是在計劃離開,或者明天走,或者後天走,或者周末走。

     所以,置身在這些遊客中間,我很高興自己沒有離去。

    天氣很快就要轉冷了。

    外國遊客預想和渴望中的那個柔和的、讓人迷醉的威尼斯,即将随着這些昏昏沉沉的人一起消失不見;而某一天清晨,另一個威尼斯将會出現在人們眼前,這将是一個真實的威尼斯,一個清醒的、脆得一碰即碎的威尼斯,一個完全不帶任何夢想色彩的威尼斯:這個威尼斯堅定地從虛無中誕生,建基于沉陷水底的森林之上;它是由強力所創造,最終全面呈現在世人面前【115】。

    這個威尼斯就像一具曆經磨練而堅固的軀體,曾經因為貧困而被剝得一絲不挂;正是通過這個軀體,那日夜運轉不止的兵工廠輸送着它的辛苦的血液,還有這個軀體的内在精神,一種具有滲透力的、無限擴張的精神,比一切芬芳國度的氣味更為濃烈。

    這個威尼斯是一個富有創造力的城邦,它用自己貧瘠的土地上所出産的鹽和玻璃去交換其他各國的财富。

    這個威尼斯是讓世界保持平衡的美麗的秤錘,即使它表面的裝飾物,也都充滿了看不見的、非常精細地分布在各個角落的能量。

    這才是威尼斯啊! 置身于這些自欺欺人的人中間,當意識到我了解這座城市時,心裡便充滿了一種對抗的感覺,以緻我舉目四望,不知該如何才能卸去内心的負擔。

    在這些房間裡,竟然沒有一人會情不自禁地期待獲知他所處的環境的基本特征,這種情形可以想象嗎?有沒有某個年輕人能夠立刻明白呢?他呆在這裡,所得到的待遇不隻是娛樂,同時還是某種意志力的樣本,這種意志力顯得更為苛刻和更為嚴肅,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很難發現。

    對這種情況,他能當場明白嗎?我四處走動;我内心所擁有的真相使我煩亂不甯。

    在如此多的人群當中,這種真相緊緊抓住了我,同時也帶來了強烈的願望,渴望得到表達、捍衛和證實。

    我心裡湧出一個非常奇怪的念頭,那就是:我對他們喋喋不休地講出的所有那些誤解充滿了憎惡,為了獲得安靜,我要在下一個瞬間鼓掌喝倒彩。

     在這種荒謬可笑的情緒狀态中,我注意到了她。

    她獨自一人站在一扇陽光燦爛的窗戶前面,正在觀察我。

    準确地講,她不是用她那雙嚴肅的、充滿沉思的眼睛在觀察我;而是&mdash&mdash可以這樣講&mdash&mdash用她的嘴唇,用她那對譏諷地模仿我臉上顯而易見的憤怒表情的嘴唇,觀察着我。

    我立刻感覺到自己臉上所表露出來的缺乏耐心的煩躁情緒,就趕緊換了一副滿不在乎的平靜神态;這樣一來,她的嘴唇也恢複了其自然、高貴的姿态。

    接着,稍作沉思之後,我們同時向對方露出了微笑。

     可以這麼說,她讓我聯想到了美麗的貝内狄克特·凡·克娃倫年輕時期的一幅肖像;這位貝内狄克特·凡·克娃倫曾在巴格森的生命中扮演過重要角色【116】。

    沒有人能看到她雙眸中陰郁的沉靜,而不去猜想她一定擁有清澈深沉的嗓音。

    另外,她頭發編成發辮的樣式和淺色衣裙領口的剪裁款式,都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哥本哈根【117】,這使我決定用丹麥語與她交談。

     但是,我還沒有來得及走近跟她說話,房間另一邊的一群人已經朝她蜂擁過去。

    我們精力充沛的伯爵夫人,興奮、熱情而又浮躁地由一群客人簇擁着,呼啦一下擁到這位少女跟前,想把她帶到鋼琴旁邊去唱歌。

    我确信,這位少女肯定會以沒有哪位客人有興趣聽人用丹麥語演唱為藉口而推辭。

    果然,當他們終于讓她開口回答時,她這樣做了。

    麇集在這位光彩照人的少女四周的人們變得更加迫不及待。

    有人知道她還會唱德語歌曲。

    &ldquo還有意大利歌曲呀!&rdquo一個笑嘻嘻的聲音補充道,聽上去好像一種惡作劇似的斷言。

    我想不出任何能夠提供給她的借口,但我毫不懷疑她自己會找得到。

    那些死乞白賴者由于故作的笑容挂得太久,現在已經有些厭倦,臉上都露出了僵硬的羞慚表情。

    而那位老練的伯爵夫人,為了不失體面,已經向後退了一步,滿面憐憫與威嚴的神色&mdash&mdash随後,就在完全沒有必要了的時候,她卻颔首答應了。

    我覺得我的臉色因失望而變得蒼白;我的眼神裡充滿了強烈的責備,但我背過了身;我覺得根本不必要讓她看見。

    然而,她撇下那群人,立刻來到我身邊。

    她衣裙的光耀照人,她身上溫熱的猶如鮮花般的芳香,将我團團籠罩。

     &ldquo我真的要唱了,&rdquo她靠近我的面頰,用丹麥語說道,&ldquo不過不是因為他們希望我唱,也不是為了出風頭,而是因為在這個時候,我必須要唱。

    &rdquo 從她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煩躁不安的情緒;而就在剛才,她幫助我從同樣的情緒中解脫了出來。

     她被那群人簇擁而去,我慢慢地跟在後面。

    但走到一道高大的門前時,我停了下來,讓其他人走來走去,找到他們可以坐的位置。

    我倚在黑亮的、光可鑒人的門上,開始等待。

    有人問我,裡面要幹什麼,是不是有人要唱歌了。

    我一概回答我不知道。

    而就在我扯這個謊的時候,她已經開始唱歌了。

     我看不見她。

    漸漸地,圍繞在她四周的客人點了一首意大利歌曲,那樣的歌曲在外國人看來都是非常純粹的歌曲,因為它們全都是那麼明顯地屬于傳統。

    可是她,唱這首歌的人,卻并不以為然。

    她用力地唱着這首歌,簡直有些力不從心。

    後來,由前面的掌聲,我知道這首歌唱完了。

    我感到悲哀和羞愧。

    客人們開始走動;我決定,隻要一有人告退,我就跟着離開。

     但是,突然間一切都寂靜下來。

    這是一種剛才沒有人相信會出現的寂靜;它持續了一會,變得越來越緊張;接着,悠揚的歌聲從這寂靜中進發出來。

    (哦,阿貝倫娜,我這樣想,阿貝倫娜)這一次,歌聲飽滿,有力,但并不滞重;一氣呵成,連綿不絕,天衣無縫。

    她唱的是一首沒人知道的德語歌曲。

    她用極其簡潔的方式唱着,就像不得不如此似的: &ldquo我不會對你訴說那些長夜, 我睡不安心,為你淚流滿面, 你彬彬有禮的神采裡融合着 甘美的倦怠和搖籃曲的安甯。

     你不會向我傾訴你的憂思, 從你的雙眼,它們傳遞睡意: 如果我們竭力克制, 該怎麼去忍受 我們燃燒的歎息 和随之而來的輝煌與痛苦?&rdquo (她稍稍停頓,又略顯猶疑地唱了下去:) &ldquo哦!看看那嘴唇吧, 它們信誓旦旦地傾吐愛的表白, 可剛一開口,就那麼快沾染了謊言!&rdquo 又是一片寂靜。

    上帝知道是誰造成了這寂靜。

    随後,客人們開始一陣騷動,推擠,道歉,咳嗽。

    他們眼看着就要陷入一陣常見的湮沒一切的喧嘩,但就在這時,她的歌聲又突然響起,堅定,寬廣,熱烈: &ldquo你使我孤獨無助,盡管隻有你可與我互換, 在嗡嗡的低語中,和芳香的氣息裡。

     你總是扮演着你的角色。

     唉!我曾經擁抱過的人們,全已消失; 隻有你,我從未真正擁有的人,帶着 重生的優雅,永遠留在我心中。

    &rdquo 這歌聲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大家都癡立不動,仿佛全都被這歌聲鎮住了。

    唱到要結束的時候,她的信念是那麼的堅定,仿佛在很多年之前她就已經知道,在這個時候,她必須唱起這支歌。

     70 從前,我時常感到疑惑不解,阿貝倫娜為什麼沒有把她那偉大而熾烈的激情奉獻給上帝。

    我知道,她一直渴望從自己的愛中排除一切&ldquo及物性&rdquo的因素;但是,她誠摯的心靈會因此而受到欺騙嗎?難道她不知道,上帝隻是提供給愛的一個方向,而不是愛的對象?難道她不知道,她無須害怕上帝會對她的愛有所回報?難道她沒有認識到這位從容的被愛者的克制力,為了讓我們這些動作遲鈍的凡人能夠發揮我們全部的愛心,他無聲無息地将愛的渴望延緩?抑或,她想避開基督?難道她害怕在愛的中途會被他留住,變成他的所愛?難道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她才很不情願去想到朱麗葉·雷文特洛【118】? 我差不多相信實際情況就是這樣的,特别是當我想到一些女性&ldquo愛者&rdquo,她們由于擁有來自上帝的慰藉,盡管得到了上帝之愛,卻全都沉淪了;她們有的像梅希蒂爾德【119】一樣天真無邪,有的像阿維拉的特蕾莎【120】一樣熱情似火,有的像死後升天的利馬的聖羅塞【121】一樣受到傷害。

    啊!對于弱者來說是救贖者的上帝,對于這些堅強的靈魂來說卻是一種損害:在她們,除了漫無盡頭的皈依之路外,别無他求;在天國門前充滿期待的時候,她們再次遇到了有着人之形象的造物者,他的款待寵壞了她們,他的男性魅力迷亂了她們的心。

    造物者心靈的強大透鏡,再一次積聚了她們那本已平行照射的心靈之光;而她們,天使曾經希望她們為了上帝而保持童貞,現在則興奮地燃燒起來,并在愛之焦渴中燃成灰燼。

     (被愛,意味着被消耗,被燃成灰燼。

    愛,則意味着永不枯熄的明燈放射光芒。

    被愛是轉瞬即逝,愛則是永存不滅)【122】 我想,同樣可能的是,在後來的歲月中,阿貝倫娜曾經嘗試用她的心來思考,以求在不知不覺中直接進入與上帝的交流。

    我可以想象,她留下了一些書信,這些書信讓人聯想到阿瑪麗耶·嘉麗金公爵夫人【123】那種專注的内觀冥思;可是,假如這些書信是寫給某個多年以來和她交往密切的人的,那麼此人一定會為她的變化而倍感痛苦吧!至于她自己,據我猜想,她最害怕的莫過于那像光譜一樣不可捉摸的變化;我們從來注意不到這種變化,因為它們的所有迹象全都和我們的生活相去甚遠,以緻常常被我們所忽視。

     71 很難讓我相信,浪子的故事【124】講的不是一個人不願被愛的傳奇。

    當他還是孩子的時候,家裡的每一個人都愛他。

    他慢慢長大,除了知道大家都愛他,不知道生活還能是什麼樣的;作為一個孩子,他已經習慣了他們的溫情。

     可是,随着他長成一個小夥子,他開始試圖擺脫這些生活習慣。

    盡管他還無法用語言把這種念頭表達出來,但是當他整日在野外遊蕩的時候,他甚至已不願帶着家裡的那些狗同行了,因為那些狗也愛他;因為從它們的目光中,他讀出了順服、期待、分享和關注的神情;甚至因為在它們面前,他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會引起它們的歡快或是哀痛。

    然而,在那些時日,他所需要的卻是内在精神上的冷漠;有時候,比如說某個清晨在原野上,這種内在的冷漠會徹底将他攫住,緻使他撒腿狂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簡直忘記了時間,甚至沒有片刻意識到時間是早晨。

     他尚未經曆過的人生的秘密,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不知不覺間,他離開了小路,沖過廣闊的原野;他張開雙臂,仿佛張得越寬就越是能讓他同時擁有很多個方向。

    接下去,他會撲倒在某個樹籬後面,沒有人注意他是怎麼了。

    他折下一根柳枝,給自己做一支柳笛;他用石子投擲田野上的小動物,或者
0.23776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