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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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戎市【30】。

    但是即使沒有這幅肖像畫,我們也知道他身材矮胖,熊腰虎背,目空一切,不顧死活。

    也許隻有他的手,我們未曾料想到。

    那是一雙非常熱的手,時時刻刻都需要冷卻,總是不自覺地放在冰涼的東西上面,五指張開,盡量和冷空氣接觸。

    就像一般人容易頭部充血,血液總是湧進他的雙手;而且,當他握緊拳頭的時候,他的手就會像狂人的頭腦一樣,充滿狂亂的幻念。

     血脈裡流着這樣的熱血,要想平安無事地生活就得需要格外的謹慎小心。

    因此,查理大公便将自己和他的熱血一起閉鎖于自我之中。

    有時候,當這熱血在他周身戰戰兢兢、陰郁晦暗地流動時,他也會為之恐懼。

    這種熱血甚至會讓他覺得它像一種可怕的怪物,他幾乎不認識這種機敏的、二分之一葡萄牙遺傳的血液【31】。

    他經常處在恐慌的狀态之中,唯恐它會在他睡眠的時候攻擊他,并将他撕成碎片。

    他試圖做出要馴服它的樣子,但依舊是生活在恐懼的陰影裡。

    他從來不敢愛上一個女人,以免這熱血會産生嫉妒;而且因為這熱血的性格是如此暴烈,他的嘴唇便從未沾過一滴酒;為了讓熱血冷卻下來,他用玫瑰配制的果醬代替酒液。

    然而,有一次他還是喝了酒;那是在洛桑【32】郊野的營地,格蘭松【33】剛剛失守。

    其時,他既身患疾病,又自暴自棄,結果喝了很多未摻水的葡萄酒。

    但當時,他的血液正處在沉睡狀态。

    到了他神志不清的晚年,他的血液也經常會沉入這種昏昏沉沉、動物一般的睡眠。

    由此可見,他是怎樣完完全全受着他的血液的控制;因為當他的血液沉睡時,他就什麼也不是了。

    每逢這種時候,他的随從沒有一個會獲準出現在他面前,他聽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至于外國使臣,他更是不會露面接見,因為他正處于虛弱、沮喪的糟糕狀态。

    他會枯坐着,等待他的血液從沉睡中醒來。

    然後,在大多數時候,他的血液會突然一躍而起,咆哮着從他的心髒進湧而出。

     為了這熱血,他随身披挂、攜帶了所有那些他根本不屑一顧的東西:三顆巨大的鑽石和别的各式各樣的寶石;成堆的弗蘭德斯花邊飾帶和阿拉斯挂毯【34】;他的裝飾着金旒的絲質大帳篷;扈從們使用的四百頂營帳;木闆畫像,大塊純銀鑲制的十二使徒像;還有塔倫托親王、克萊夫公爵、巴登的菲利普、古詠城堡的領主【35】。

    因為他想讓自己的血液相信:他才是皇帝,他是至高無上的。

    他太想讓體内的血液敬畏他了。

    但他的血液并不相信他,盡管有這樣那樣的證據也無濟于事;他的血液實在是太好猜疑了。

    或許他隻讓它猜疑了一小會兒。

    可是,烏裡【36】的号角背叛了他。

    從此之後,他的血液就明白了它是在一個戰敗者的體内流動;它渴望着脫離他的身體。

     這是我現在對這個故事的看法。

    但最初讀它時,給我印象最深的卻是人們在主顯節【37】那天搜尋他的那一段。

     在南錫城【38】那場引人注目的速戰速決的戰鬥結束之後,年輕的洛林【39】親王&mdash&mdash他在主顯節前一天騎馬進入了他這座凄慘不堪的城市&mdash&mdash一大早就喚醒了他的随從,命令他們立刻去打聽查理大公的下落。

    一個又一個的信使被派了出去;親王自己則憂心忡忡,坐卧不甯,時不時地走到窗前向外眺望。

    那些用馬車拉來或擔架擡來的人,他全都認不出來是誰;他唯一能看得出的是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是查理大公。

    負傷的人當中也沒有大公的影子;在接連不斷被帶來的俘虜當中,也沒有一個見過大公的身影。

    不過,逃亡者從四面八方帶來各式各樣的消息,他們亂糟糟的,充滿驚恐,好像全都害怕在逃亡途中與大公不期而遇。

    夜幕已經開始降臨,但是仍然沒有絲毫有關大公的确切消息。

    在漫長的冬夜裡,大公行蹤不明的傳言有充裕的時間四處散播。

    不管這種傳言散播到哪裡,它都會在每個人心中引發一種突兀而誇張的信念:大公仍然活着。

    也許,大公從來沒有像那天夜裡那樣,在人們的心中浮現出如許真切的形象。

    沒有一戶人家不是通宵達旦守候,等待着大公出現,甚至幻想着聽到他叩門的聲音。

    如果他沒有出現,人們便想,那一定是因為他已經從門前走過去了。

     那天夜裡,地面都凍結了,而&ldquo他仍然活着&rdquo這一信念仿佛也在人們心中凍結起來,堅硬無比。

    這個結在許多年月逝去之前是不會化解的。

    所有這些百姓,雖然根本不了解實情,卻特别依賴&ldquo大公還活着&rdquo這個信念。

    他們隻有靠想象大公還在人世,才能忍受他帶給他們的痛苦命運。

    他們曾經付出巨大艱辛,才學會承受他的存在;而現在,雖然熟知此公的禀性,他們卻發現他特别适合讓人銘記在心,而非徹底被遺忘。

     但是次日清晨,那天是1月7日,禮拜四,搜尋大公的行動又重新開始了。

    這次多了一名向導。

    他是大公的一個侍童;據說,他曾遠遠看見主人墜下馬背;現在他負責找到事發地點。

    侍童自己什麼話都沒講;是康珀巴索伯爵【40】把他帶來,并代他講話的。

    現在,侍童走在最前面,其他人全都緊随其後。

    無論是誰,看到這個身上裹着稀奇古怪的衣服、神情莫名其妙、惶惶不安的少年,都很難相信他真的就是那個四肢纖柔、像少女一樣美麗的吉安一巴迪斯塔·科洛納【41】。

    他冷得瑟瑟顫抖。

    夜間的霜凍使空氣都僵化了,地上的雪被踩踏得嘎吱嘎吱直響,就像牙齒在格格地撞擊。

    說到這個,他們當時差不多全凍僵了。

    隻有大公的小醜&mdash&mdash綽号路易·溫哉&mdash&mdash始終保持活躍。

    他學着狗的模樣,時而跑到前面,時而又跑回來,四肢落地繞着少年小跑一圈;每當看見遠處有一具屍體,他就蹦蹦跳跳地跑過去,彎下腰身,催促那具屍體趕快振作起來,變成他們正在尋找的那個人。

    他會給那具屍體一點時間考慮,等待回應,但随後就滿腹牢騷地跑回來,又是叫嚷又是咒罵,喋喋不休地抱怨那些死人的懶惰和頑固。

    他們繼續向前不停地搜尋,仿佛永遠不會有終點。

    南錫城已經朦胧遠去,看不清了;因為除了異常寒冷,天氣變得一派陰霾;陰沉灰暗的天空,仿佛穿不透的灰幕。

    曠野漠然地向前延伸,越往前走,這夥簇擁成一小堆的人就越像是迷失了方向。

    大夥保持着沉默。

    隻有跟在衆人後面的一個老婦人一邊搖頭,一邊喃喃地念叨着什麼;也許她是在祈禱吧! 突然,這夥人的向導停下腳步,四下張望了一番。

    然後,他轉向大公的葡萄牙侍醫魯皮,指着前方的一個地方讓侍醫看。

    在前面隻有幾步遠的地方,有一片結冰的平地,仿佛水塘或沼澤;那裡躺着十到十二具死屍,每具屍體都有半個身子陷在冰層裡面。

    這些屍體幾乎全都被扒光了衣服,無遮無攔。

    魯皮彎下腰,一具一具地仔細查看。

    大夥跟着分散開,彎着腰身查看那些屍體;他們從中辨認出了奧利維葉·德·拉·馬爾什【42】和随軍牧師的屍體。

    而與此同時,那位老婦人已經跪在雪地裡,伏在一隻大手面前哀哭起來;那隻大手五指張開,僵硬地沖着她。

    大夥全都跑了過去。

    那具屍體驗朝下趴着,魯皮和幾個随從試着把它翻轉過來。

    但是由于死屍的面部已經凍入冰層中,他們在用力往外拉的時候,死屍半邊臉上的皮被撕了下來,又薄又脆;接着,就看到另外半邊臉早已被狗或狼啃得面目全非了;此外,一道巨大的傷疤從左耳延伸至右耳,把整個面部劈成了兩半。

    所以,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張人臉。

     大夥一個接一個地扭頭張望;每個人都期望着在身後看到那個羅馬人。

    但他們看見的隻是大公的那個小醜,隻見他憤怒而又悲痛地朝他們跑了過來。

    他舉着一件鬥篷,抖來抖去,仿佛要抖落什麼東西;可是鬥篷裡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于是大家開始找尋可以确認大公的痕迹,并且找到了幾處。

    他們點起一堆火,用熱水和葡萄酒清洗那具屍體。

    喉部的舊傷疤露了出來,還有兩處大膿腫的遺痕。

    侍醫已經不再懷疑了。

    不過他們還是找到了更多的證據。

    路易·溫哉在不遠處發現了大黑馬摩羅的屍身。

    在南錫戰鬥中,大公騎的就是這匹戰馬。

    他跨在高高的馬背上,兩條短腿垂在兩側。

    血還在不停地從馬的鼻孔中流到馬嘴裡,看上去就好像它正在飲自己的血。

    站在另外一旁的一個侍從回想起,大公左腳上有一個趾甲倒長在了肉裡;于是所有人都開始尋找這個指甲。

    隻有那個小醜扭動着身體,好像有人在胳肢他,大叫起來:&ldquo哦!閣下啊,請寬恕他們揭露你身上粗俗的缺點吧!他們是一群傻瓜,他們居然不知道從我拉長的臉上來辨認你,你的美德明明白白就寫在上面啊!&rdquo (安放屍體時,首先進屋的也是大公的那個小醜。

    那是在一個名叫喬治·馬奎斯的人的家裡,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安置在他家。

    由于遮屍布還沒有蓋上,小醜對當時的場景獲得了一個完整的印象。

    在黑色的床頂華蓋與黑色的靈床之間,雪白的壽衣和深紅的鬥篷形成刺目的、極不協調的反差。

    靈床前面擺放着猩紅色的長統靴,碩大、鑲金的馬刺直沖着他。

    隻要一看到寶冠,那麼毋庸置疑,擺放在床頭的那個東西應該就是大公的頭。

    那是一頂公爵戴的、鑲着一些鑽石的碩大寶冠。

    路易·溫哉走來走去,仔細查看每一樣東西。

    他甚至伸手摸了摸那些綢緞,盡管他對綢緞的好壞知之甚少。

    按說那應該是質地很好的綢緞;或許對勃艮第王族而言,那些綢緞略顯寒碜了一點。

    他又退後幾步,看了看整體情況。

    在雪光的映襯下,那些色彩顯得異乎尋常的不協調。

    他把每種顔色都單獨地深深銘刻在了心底。

    最後,他贊許道:&ldquo穿戴得不壞,也許有那麼一點太過花哨了。

    &rdquo在他看來,死神似乎就像一個急需一位公爵出場的木偶戲主人。

    )【43】 56 直截了當地确認那些永恒不變的事物,而不去為真實情況感到痛惜,更不去對它們加以評判,這應該是最明智的做法。

    據此,就不難發現我從來都不是一個真正的讀者。

    在童年時代,我覺得讀書是一個人在未來某個時期可以從事的一種職業,到那時,各種各樣的職業就會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供你選擇。

    坦率地講,這樣的時期何時來臨,我一點清晰的想法都沒有。

    我相信随着生活發生某種轉折,一個人将會注意到,生活純粹地成了來自外部世界的生活,一如它從前隻是來自内部世界的那樣。

    我猜想,到了那時,生活将會變得一目了然,可以理解,而且絕對不太可能發生誤解;當然,生活無論如何也不會是簡單的,相反,将會是非常煩心的、複雜的和困難重重的,但又&mdash&mdash如果你喜歡的話&mdash&mdash總會是有形可見的。

    到那時,兒童時期所特有的無邊無際、無拘無束、永遠無法真正預知等不可思議之感觸,都将被克服;雖然你其實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克服的。

    事實上,這些内在感觸還會不斷增加,從各個方面向你聚攏;于是,你越是向外關注外部世界的事物,你就越會激發出内心深處的東西。

    唯有上帝知道這些内在的東西來源于何處吧!不過,這些内在的東西也許會增長到某個極限,然後突然終止。

    不難看出,成年人很少受到這種内在東西的煩擾:他們到處行走,不停地做判斷,不停地付諸行動;如果陷入了困境,他們就會把原因歸咎于外部環境。

     所以,我打算把讀書推延到這種種變化開始發生之後。

    到那時,一個人就會像對待朋友一樣對待書籍,就會有時間來閱讀它們,就會把某個固定的時間&mdash&mdash既有規律,又令人愉快,不長不短、恰好合适的時間&mdash&mdash用在讀書上。

    當然,有一些書會讓你覺得更加親切;但這并不是說,你會時不時地因為在這樣的書上面多花了半個鐘頭,以緻忽視了散步、約會、看戲或寫急信的時間。

    至于因為過分沉溺于書本,頭發被抓撓得像剛躺着睡過覺似的蓬亂不堪,或者兩耳酣熱、雙手冰涼,或者長長的蠟燭一夜之中完全燃盡,感謝上帝,諸如此類的情形是絕對不可能再有了。

     我之所以提到這些情況,是因為在烏爾斯伽德度假期間,當我突然開始讀書時,曾經非常真切地親身體驗過。

    我很快就發現自己的閱讀能力還不夠。

    的确,我比自己預定的時間提早開始了讀書。

    隻不過,那一年我是在索羅的學校跟許多與我年齡不相上下的人一起度過的,緻使我對自己的時間規劃發生了懷疑。

    許多突如其來的、意想不到的經驗向我湧來;他們把我當做成年人一樣看待,這已經變得不足為奇。

    那都是一些像生活本身一樣真切的經驗,以其全部的重量壓到了我身上。

    但與此同時,我越是了解這些經驗的現實性,就越是清楚地看到我的童年時代乃是一種無窮無盡的真實。

    我知道,我的童年時代不會終止,正如其他的人生階段現在隻是剛剛開始一樣。

    我告訴自己,每個人都天生可以自由劃出童年和成人的分界,隻不過這些劃分全都是假想之中的。

    事實表明,我還不夠聰明,無法為自己想出一些分界。

    每當我試圖去做一些劃分,生活就會讓我明白,它對人生階段的劃分一無所知。

    如果我堅持認為我的童年時代已經成為過去,那麼我的一切未來也會同時棄我而去,消逝蹤影;唯一給我留下的東西,甚至比不上一個玩具鉛兵賴以站立的腳下那一小坨鉛塊。

     不難理解,這個發現使我愈發孤獨。

    它使我沉浸在自我之中,讓我内心充滿一種終極性的愉悅;而我卻将這種愉悅誤以為是一種苦惱,因為相對于我的年齡,它來得實在太早了。

    每念及此,我就感到憂慮不安,就會想到:由于沒有預先制訂一個确定的讀書時間,我可能會把很多其他的事物完全錯過。

    所以,當我懷着這樣的心理狀态回到烏爾斯伽德,看見各式各樣的藏書,我就迫不及待地立刻開始閱讀,甚至感到頗為内疚。

    我甚至莫名其妙地産生了一種預感,許多年之後,我經常産生這種感覺:你根本沒有權力打開一部書,除非你已經準備好要把所有的書都讀完。

    每讀一行字,你就會打開一個嶄新的世界。

    在閱讀開始之前,世界是完整無缺的;或許,在你閱讀它們之後,你會發現世界還是那麼完好無損。

    可是,對于尚不具備閱讀能力的我,怎麼能夠去應付所有的書籍呢?即便是在那間不大的圖書室,堆在書架上的書也是汗牛充棟,多得不可救藥。

    我懷着倔強而又絕望的心情飛行于書海,匆匆地在書頁之間穿行,就像一個人不得不去完成一項超出他的能力所及的工作。

    在那段時間,我讀了席勒【44】和巴格森【45】,奧林施拉格【46】和沙克-斯塔菲爾特【47】,以及瓦爾特·司格特【48】和卡爾德隆【49】的書。

    很多顯而易見我早就應該讀過的書到了我手中;還有一些書,我太年幼,當時讀它們為時太早。

    對于當時我的年齡段來說,幾乎沒有一本書是适合我的。

    然而,我還是讀了下去。

     在後來的歲月中,有時我會在深夜醒來。

    看到夜空中的星星是那麼真實,是那麼令人信服地閃爍,我就禁不住疑惑不解,人們怎麼竟能放棄世界上那麼多有意義的事物呢。

    我相信,每當我從書本中擡起頭,凝望窗外,凝望窗外的夏日景緻,凝望阿貝倫娜呼喚我的地方,我就會産生諸如此類的感觸。

    她必須過來喊我,而我甚至不做回答,這在我們看來實在是太奇怪了。

    這種事發生在我們兩個最為快樂的那段時光。

    可是由于讀書的狂熱已經徹底将我攫住,我不要命似的迷戀着讀書,并煞有介事,倔強不屈地躲在室内,不去與她共享我們一天天的假日。

    盡管我不善于利用那些通常來說不太明顯,但卻大量出現的機會去享受自然之樂,我卻甯願許下諾言,希望我們之間的日益嚴重的不和能夠在将來得到化解;而且,這樣的化解拖延的時間越久,就越是讓人愉悅。

     然而,我的閱讀狂熱來得迅疾,去得也很匆促;那時,我和阿貝倫娜已經互相把對方惹惱了。

    因為阿貝倫娜總是不遺餘力地嘲笑我、蔑視我;當我在涼亭遇見她時,她居然裝出一副正在讀書的樣子。

    有一個星期天早上,雖然确實有一本未打開的書擺在她身旁,她卻似乎正在聚精會神地擺弄醋栗,借助一把餐叉,小心翼翼地将醋栗從小枝上摘下來。

     那肯定是七月裡的一個早晨,如同我們在七月裡常見的早晨那樣,空氣清新,時間靜止,到處洋溢着歡悅和盎然生機。

    無以計數細微的、抑制不住的運動創造了一幅極其生機勃勃的鑲嵌圖景;萬物共振共鳴,時聚時散,融入大氣之中;它們清涼的氣息使陰影變得愈加清晰,并且賦予陽光明亮而靈動的清澈。

    花園裡沒有一樣特别奪目的事物;每樣事物散布得無處不在,如果你不想錯過什麼,就必須融入所有事物之中。

     所有這一切也蘊含在了阿貝倫娜纖柔的一舉一動中。

    一個讓人無比愉快的想法是:她應該做這樣的事情,而且要完全像她正在做的這樣。

    她那白哲的雙手在樹陰下閃着光澤,時前時後的動作輕巧而又協調;叉子摘下的一顆顆渾圓的果實歡快地躍入盤中,盤底襯着芬芳的葡萄葉,盤中的果實已成堆凸起,有的鮮紅,有的淺黃,閃爍着點點光斑,酸澀的果肉裡面包裹着堅實的果核。

    在這樣的情景中,我什麼也不想做,隻想靜靜地觀賞;但是由于害怕會受到責備,為了不使自己陷入尴尬境地,我就拿着書坐到桌子的另一端,然後信手翻了幾頁,便漫無目的地埋頭書中。

     &ldquo如果你一定要讀書,你至少應該讀大點聲,書蟲!&rdquo沒過一會兒,阿貝倫娜說話了。

    她的話音聽上去沒有絲毫挑釁的意味,而我也覺得這正是和解的最佳時機,于是我立刻大聲朗讀起來,一直把一個章節讀完,然後就開始讀下一個章節,題目是:&ldquo緻貝蒂娜【50】的信&rdquo。

     &ldquo不,回信【51】不要讀。

    &rdquo阿貝倫娜打斷我的朗讀;她突然放下手中的小餐叉,仿佛很疲倦的樣子。

    接着,見我呆呆地望着她,她笑了起來。

     &ldquo天啊,馬爾特,你讀得太差勁了! 我不得不承認,我根本沒有想過自己究竟在讀什麼。

    &ldquo我讀這本書,隻是為了讓你打斷我啊。

    &rdquo我坦白道,渾身燥熱。

    我把書頁往前翻,翻到内封。

    這時,我才知道手裡拿着的是一本什麼書。

    &ldquo為什麼不要讀回信呢?&rdquo我好奇地問她。

     阿貝倫娜似乎沒聽見我的問話。

    她身穿鮮麗的衣裙,靜靜地坐在那裡,仿佛她内心深處逐漸升起了陰影,一如此刻她眼睛裡露出的沉郁神情。

     &ldquo把書給我!&rdquo她突然說,好像生氣了。

    她把書從我手上奪過去,翻到她想要的那一頁,然後開始讀一封貝蒂娜寫的信。

     我不知道我對這封信究竟能理解到什麼程度,但是我仿佛得到了一個莊嚴的承諾:總有一天,我會把它徹底搞懂的。

    阿貝倫娜的聲音逐漸高昂,最後差不多就像我曾經聽到她唱歌時的那種聲音。

    這時,我覺得非常羞愧,我對我們之間和解的認識竟是那麼不值一提。

    因為,我充分認識到,現在這個樣子才是我們的和解。

    但是,這種和解是發生在一個更為崇高的領域,巍峨高遠,絕非我所能企及。

     57 那個莊嚴的承諾仍然處在兌現的過程中。

    不知從何時開始,那本書加入了我的藏書,成了與我形影不離的幾本書之一。

    如今,我也可以一翻就能翻到我想讀的章節;當我閱讀那些章節的時候,我說不清心裡念着的是貝蒂娜,還是阿貝倫娜。

    哦,不,貝蒂娜在我心中已經變得更為真實了;而我所認識的阿貝倫娜卻像是通往貝蒂娜的一個準備階段,而且對我而言,她已經融入了貝蒂娜,就像融入了她自己無意識的存在一樣。

    在這一點上,不同凡響的貝蒂娜已經用她所有的書信創造了一個空間,一個極其廣袤的世界。

    她從一開始就讓自己充塞于萬物之中,好像她很早就已超越了自己的死。

    她無所不在地滲入存在的最深之處,成為存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實際上都是永恒不朽的:從中,她辨認出了她自己,她差不多是痛苦地擺脫了一切束縛,而且像依據往事來審視自己那樣艱苦地推測出自己的本相;她像召喚幽靈一樣召喚她的自我,并且勇敢地正視她的自我。

     就是此刻,貝蒂娜,你依然是無所不在的;我了解你。

    大地不是仍然存留着你的體溫嗎?飛鳥的鳴啾歌唱中不是還可以聽到你的歌聲嗎?雖然晨露不複是從前的晨露,但夜空裡的星辰依然是你那時的星辰啊。

    而且,難道這整個世界已不再是你那個世界了麼?因為不知有多少次,你用你的愛把世界點燃,看着它熊熊燃燒,火光閃耀,趁着所有的人正在熟睡,悄悄把它換成了另一個世界!你覺得你與上帝非常一緻,因為每天清晨,你都向他祈求一個嶄新的世界,好讓他創造的所有世界都有機會展現自身。

    你覺得,對世界加以愛惜或者修補根本沒有意義;你隻是按照世界的原貌将它消耗,然後再伸手向上帝索求更新的世界。

    因為,你的愛已經變得無所不能。

     至今仍然沒有人談論你的愛,這種狀況怎麼會可能呢?難道在你之後又發生過更值得紀念的事情嗎?他們究竟在忙些什麼?你自己很清楚你的愛的價值;你向那位偉大的詩人【52】大聲地講出了你的愛,希望他能把它變成人間的愛情;因為你的愛仍然隻是一種自然的力。

    可是他卻借助寫給你的書信,勸阻人們不要相信你的愛。

    人們讀了他寫給你的回信,對它們深信不疑,卻從不相信你寫給他的信,因為詩人比自然更容易讓人們理解。

    或許終将有一天人們會明白,在這件事上,詩人的偉大是有其局限性的。

    這個女人的愛情被強加到了他身上,而他又無法予以否認。

    他居然不能對這種愛予以回應,這意味着什麼?這樣的愛根本不需要回應;其本身就是愛的呼喚與回答;它的祈求由它自身回複。

    然而,不管詩人的氣度如何非凡莊重,面對貝蒂娜的愛,他都應該謙恭地跪在她面前,用雙手把她的口授記錄下來,就像使徒約翰在帕忒莫斯【53】記錄上帝的啟示那樣。

    面對這樣的愛的聲音,詩人是别無選擇的,因為這聲音&ldquo傳達的是天使的任務&rdquo,它飄然而至,将詩人包圍,然後将他帶入永恒。

    讓他在火焰中升天的車辇【54】就在眼前。

    為抵禦他的死亡而預備的隐秘神話已經安排就緒,而他卻讓這個神話半途而廢,拒絕登上那升天的車辇。

     58 命運總是喜歡發明一些模式和構想。

    命運的困難在于它自身的複雜多變。

    而生活的艱難卻是由于生活本身的簡單。

    構成生活的事物寥寥無幾,但它們的宏大意義卻是凡人無法測度的。

    拒絕命運支配的聖者選擇這些與上帝相對的事物。

    而凡事總要順應天性的女人,因為在與男性的關系上必須做出同樣的選擇,所以必然導緻所有愛情關系中先天固有的宿命。

    女人站在變化多端的男性身邊,堅貞不移,超越命運,猶如永恒的象征。

    正在愛着的女人總是勝過她所愛着的男人,因為生活比命運更偉大。

    女人總想讓自己的獻身變得無邊無際,不可度量;這也正是她們的幸福之所在。

    不過,她們無可言喻的愛之痛苦也正在于此:人們總是要求她們對自己的無限奉獻加以克制。

     除此而外,女人從未産生過其他的悲怨。

    愛洛绮絲【55】最早寫的兩封情書所包含的就是這種悲怨;五百年後,那位葡萄牙修女【56】的書信中又再次回響起這種悲怨的聲音。

    她們書信中的怨歎哀訴聽上去猶如鳥兒的婉轉鳴啾。

    在這因為洞悉女人而敞亮的意識中,忽然掠過薩福【57】那遙遠的身影,數世紀以來她一直杳無蹤影,因為人們不是從生活、而是從命運中尋覓着她的身影。

     59 我從來不敢向他買報紙。

    當他通宵達旦在盧森堡公園外面慢悠悠地蹀躞時,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真的帶着一些報紙。

    他背朝着公園的鐵栅欄,一隻手摸索着鐵栅欄下面的石牆晃來晃去。

    他把自己壓縮得那麼扁平,以緻每天有那麼多的人雖然從他面前走過,卻全都對他視而不見。

    雖然他還會擠出一點叫賣聲,向路人表明他的存在,但是那聲音微弱得連一盞燈或一個火爐燃燒時的聲響都不如,也比不上岩洞中那水珠的滴落聲。

    世界仿佛就是這樣安排的:有一些人,終其一生都是在他的叫賣聲的間歇中走過;而他自己移動的時候則比任何運動着的事物都更為安靜,悄無聲息,猶如鐘面上的指針,猶如指針的影子,甚至猶如時間本身。

     我總是不情願去看他,這是多麼不公正啊!每次走過他身邊,我總是緊随其他人的腳步匆匆而過,裝出我真的不知道他在那兒似的。

    寫出這樣的事情,讓我覺得十分羞慚。

    每當我走過他身邊,就會聽到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ldquo賣報紙&rdquo,緊接着又是一聲,然後是第三聲,基本上沒有任何停頓。

    我身邊的行人環顧四周,試圖找出這聲音來自何處;隻有我加快腳步,裝出一副我什麼也沒有聽見的樣子,裝出一種我正全神貫注地沉浸在思考中的樣子。

     事實上,我也确實正在思考。

    我忙着在心中描畫他的形象;我一直在想象他的樣子,由于用心太過,汗都冒了出來。

    因為我必須像塑造一個死者那樣來塑造他的形象,關于這個死者,沒有任何他存在的證據和構成材料;我必須完全從内在的自我出發來塑造他的形象。

    現在想來,當時聯想到那些數不勝數地陳列在每家古玩店裡的、帶條紋的小型象牙基督聖像,對我描畫他的形象還是很有幫助的。

    一個個基督受難雕像【58】的意象在我心底裡忽隐忽現&mdash&mdash毫無疑問,這些意象隻能使我聯想到基督的一些特征:瘦長的面孔所擺出來的獨特斜角,凹陷的雙頰上亂蓬蓬的、可憐巴巴的胡須,斜視上蒼的茫然靜默的眼神裡那種顯而易見的痛苦。

    不過,除了這些重要特征外,他還有很多其他特點;因為我甚至當時就很清楚,在他身上沒有一樣特征是不重要的。

    比如他的上衣或外套耷拉着披在身上的樣子&mdash&mdash内衣領子全部露了出來,低低的衣領呈圓弧狀,圍繞着繃直的、有很深溝褶的脖子,卻沒有一處和脖子貼在一起;又如那墨綠色的領結,松松垮垮地繞着衣領;特别是他的帽子&mdash&mdash一頂破舊的、感覺硬邦邦的高筒氈帽,他戴着這頂舊氈帽,就像所有的盲人戴着帽子一樣,根本沒有想過帽子是不是與他們臉上的線條搭配諧調,這個附加的物件跟他們的個性特征之間也不會構成新穎的外部和諧,隻可以說是一種習慣性地戴在頭上的、毫不相幹的東西。

    所有這些,全都不是可有可無的特征。

    在怯懦地拒絕正視賣報人之際,我已走出去很遠,最後他的形象卻無緣無故帶着令人痛苦的力量凝聚在我的内心,以緻達到一種極其悲慘的程度;我終于無法忍受,決定借助與内心相對的外部現實,來抑制和消除在我的想象中越來越逼真的畫面。

    夜幕正在降臨。

    我決定立刻從他身邊經過,留心看看他。

     現在,人們肯定知道春天正在來臨。

    白天的風已經平息;一條條狹窄的小巷安逸地向遠處延伸而去;小巷盡頭的房屋熠熠閃耀,洋溢着簇新的氣息,猶如白色金屬闆嶄新的斷口&mdash&mdash金屬闆斷口的閃亮光澤經常讓人感覺驚詫。

    在寬闊又平坦的大街上,比肩接踵的行人熙來攘往;街上車輛稀少,他們盡可從容而行,無需擔心被車輛撞着。

    今天應該是星期天吧。

    聖絮爾皮瑟【59】教堂的尖頂矗立于無風的高空,顯得熠熠生輝、無比高遠;在那些頗具羅馬風格的狹窄小街,人們會在不經意間發現春天來臨的氣息。

    公園裡面和公園門前,到處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結果我沒能立刻看見他的身影。

    或許他就在人群中,而我沒有認出他來? 我突然明白,我對他的想象是毫無價值的。

    他的悲慘境遇絕對令人絕望,任何謹慎或掩飾都無法使其減輕,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之前,我既沒有注意到他的軀體是如此傾斜,也沒有注意到他那眼皮下面不斷充溢着的恐懼神情;我也從未想到他的嘴巴,居然癟縮得猶如下水道的出口。

    也許,他擁有豐富的回憶;可是,如今除了他身後那堵石牆因為他每天用日益磨損的手掌撫摩而留下無形的感覺,再也不會有任何東西能找到通道進入他的心靈世界。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差不多在一瞬間就看清了這一切;與此同時,我發覺他戴的帽子跟以往戴的不一樣,而且脖子上的領結毫無疑問是專門在星期天才戴的那種。

    領結上有淡黃與紫羅蘭色相間的細格花紋;至于帽子,則是一頂纏着綠色飾帶的便宜新草帽。

    當然,這些顔色毫無意義;記住它們,對我來說也是小題大做。

    我隻想說,這些東西穿戴在他身上,看上去就像長在鳥胸脯上的極其柔和的茸毛。

    他本人從中不會獲得任何享受;我環顧四周: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又有誰能夠想象這些華麗的裝束是為了他而穿的呢? 呵,我的上帝!我突然受到了強烈震動,原來這樣你才存在啊!關于你的存在,有各種各樣的證據。

    但我已經把這些證據忘得一幹二淨,并且從未想過要尋找一個證據,因為要确證你的存在就得承擔多麼重大的職責啊!可是,現在,證明你存在的事物就在我眼前。

    此乃汝之所好,從中汝獲取愉悅【60】:我們必須學習怎樣忍受一切,而不去下判斷。

    什麼是憂傷的事物?什麼是高尚的事物?唯有汝獨自徹悟。

     當冬天再次來臨的時候,如果我需要一件新的外套&mdash&mdash那就讓我也這樣穿在身上吧,隻要它是嶄新的外套! 60 我到處漫遊時總是穿戴比較好的、從一開始就屬于我自己的衣服,每到一個地方總是投宿在比較講究的住處;但這并不是說,我想把自己跟他們區别開來。

    我隻是沒有像他們那樣孤注一擲:我沒有勇氣去過他們那樣的生活。

    如果我的一條胳膊萎縮了,我一定會把它掩藏起來。

    然而她(我并不知道她是誰)卻不然,她每天出現在咖啡店前面的陽台上;雖然她要脫下外套,解開說不清什麼款式的一件件上衣和内衫,得費很大勁兒,但她絲毫不嫌麻煩,而是用很長時間脫下這件,解開那件,就連旁邊觀看的人都覺得不耐煩了。

    之後,她會謙恭地站在我們面前,袒露着她那畸形的萎縮的殘臂,讓人一見就知道這樣的手臂非常罕見。

     是的,我确實沒有想把自己跟他們區别開來。

    然而,如果我處處企求跟他們相似,那我肯定是過于擡高自己了。

    我和他們不一樣。

    我既沒有他們那樣的體力,也不具備他們那樣的本領。

    我從食物中攝取營養,靠一餐又一餐地吃東西活着,絕對沒有什麼神秘可言;而他們的生存卻簡直像神仙一樣不食人間煙火。

    他們整天站在他們的角落裡,即使在十一月份也不例外,他們從來不會因為冬天到了而叫苦。

    濃霧升上來,他們的身影變得隐隐綽綽,模糊不清;可是他們依然存在。

    我曾經到處旅行,曾經病倒,曾經遭遇過許許多多的事情;而他們卻仍然活着,似乎永生不滅。

     (我甚至搞不明白,在發黴的冰冷的灰色卧室裡,小學生們怎麼能夠起得了床;是誰給了這些瘦小的、皮包骨頭的孩子勇氣,讓他們匆匆忙忙地跑出家門,穿過成人們的城市,穿過黎明前的黑暗,跑進漫長的學校生活;他們總是那麼瘦骨嶙峋,總是那麼憂心忡忡,總是那麼火燒火燎,姗姗來遲。

    我想象不出,需要有多麼大的外力支撐,他們才能堅持不懈地做到這一切。

    )【61】 在這座城市裡,慢慢墜入他們這種境遇的人可謂比比皆是。

    其中有很多人在開始的時候會竭力反抗;但是不久之後就跟那些韶華已逝的老姑娘一樣,再也不會掙紮反抗了,但她們仍然很強韌,内心深處從未受過損傷,因為她們從未被人愛過。

     上帝啊!也許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對一切事物都不管不顧,隻去愛她們吧?否則,當她們從我身後超過我時,我為什麼會情不自禁地跟蹤她們?為什麼我會在突然間想到一些像夜曲一樣甜美的話語?為什麼這些話語會在我的喉嚨和心之間溫柔地徘徊?為什麼我會想象自己懷着極度的小心謹慎用呼吸将她們擁抱?這些受到生活擺布的玩偶,一個春天又一個春天地把她們的雙臂伸向虛無,伸向絕對的虛無,以緻肩關節最後酸痛脫臼。

    由于她們從來沒有從任何高不可攀的希望中跌落,所以也未曾摔得粉身碎骨;但是她們早已精疲力竭、疲憊不堪,生活對她們而言已經毫無意義。

    隻有四處遊蕩的小貓會在夜間鑽進她們的卧室,神不知鬼不覺地抓撓她們,然後爬在她們身邊酣然入睡。

    有時候,我會跟蹤她們中的某一個,走過兩條街道。

    她們總是貼着牆邊行走;總是有行人走來擋住我的視線;最後她們消失在人群中,完全失去蹤影。

     然而我知道,如果有人試着去愛她們,那麼她們一定會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就像有些人因為走了太多的遠路,再也無力行走一樣。

    我想,隻有耶稣才能承受她們的重量,因為隻有他的四肢擁有複活的能量;可是對于耶稣,她們幾乎是無關緊要的。

    吸引耶稣注意的隻有那些正在愛着的女人;而不會是那些因為有一點微不足道的才能而等待被愛的女人,等待被愛的女人就像那冰冷無火的燈盞啊。

     61 我知道,倘若我命中注定生活悲慘,那麼即使我用最好的衣服裝扮自己,也無濟于事。

    難道他【62】不是從國王如日中天的榮華富貴中墜落到了最卑微的人群之中嗎?他,不但沒有繼續上升,反而墜入了社會的最底層。

    确實,有時候我會相信,其他一些國王非常了不起,雖然那些宮苑庭榭已不能證明什麼。

    然而現在是深夜;時值寒冬;我凍得直發抖;我相信這位不幸國王的遭遇。

    因為榮華富貴隻是過眼雲煙,我們也從未見過有什麼事物會比悲慘更能持久。

    不過,這位國王應該是不朽的。

     難道他不是唯一一位在瘋癫的外表下面維護着自己榮光的國王嗎?就像那由玻璃罩保護着的蠟制花草。

    對于别的國王,人們會在教堂裡為他們祈求長壽。

    但是對于這位國王,大臣讓·夏利耶·熱爾森【63】卻希望他能夠永生;而當時,這位國王已經落到了最最可憐的境地,除了頭上的王冠,可謂窮困潦倒,一無所有。

     在那段日子裡,經常有一些黑臉膛的異鄉人對這位躺在床上的國王進行襲擊。

    襲擊者剝下他那件因為身體潰瘍而腐爛的襯衫;很久以來,那件污穢的襯衫已經被他當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房間裡一片昏暗,襲擊者肆意撕扯那些已經腐爛的碎布片,連壓在國王僵硬的手臂下的爛布片也不放過。

    其中有一個拿來一盞燈;直到這時,他們才發現國王胸前那潰爛化膿的瘡口,一枚鐵質的護身符深深地陷在裡面,因為國王每天夜間都用他全部瘋狂的力量把它緊壓胸前;護身符現在深深地陷入他的肌體,四周鑲嵌着珍珠般的膿血,俨然殘存在某個聖骨匣凹槽裡的不可思議的聖水,顯出一種可怖的珍貴。

    一些心腸冷酷的人被挑選出來當國王的看護;但是一旦受到驚擾,那些蛆蟲就從弗蘭德絨布中爬出來,從衣服的褶皺裡掉落出來,爬到看護們的袖子上,面對這種情形,即使那些心腸冷酷的看護也會忍不住惡心欲嘔。

    毫無疑問,自從小女王【64】不在世後,國王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越來越惡化。

    因為盡管小女王又年輕又光彩照人,她卻至少願意躺在他的身邊。

    等到她去世之後,就再也沒有一個人敢于躺在這具腐臭的身體旁邊,與他同枕共眠了。

    她死的時候,沒有把那些能夠安慰國王的言語和溫情留下來。

    所以,現在再也沒有人能夠深入國王混亂的精神世界;再也沒有人能夠将他從靈魂的深淵中拯救出來;當他像一頭沖向草原的野獸,突然圓睜着雙眼沖破這些精神的羁絆時,再也沒有人能夠領會他的心思。

    然後,當他忽然辨認出朱維納爾憂心忡忡的面孔時,他想起了他的帝國,想起他所能記得的帝國最近的情勢。

    于是,他想把自己錯過的一切全部彌補回來。

     然而,這段時期所發生的各種事件的特點是,處理它們的時候絕對不能謹小慎微。

    隻要有事情發生,就一定是非常嚴重的事情;而如果要談論這件事情,就必須搞清楚每一個細節。

    誰又能沖淡一系列已經發生了的事實呢?他的弟弟被謀殺了;昨天,一向被他稱為&ldquo親愛的妹妹&rdquo的瓦倫蒂娜·維斯康提【65】跪在他面前,她扭曲變形的臉上罩着寡婦戴的多層黑紗,當她掀開黑紗時,立刻露出滿含哀傷和控訴的面容。

    今天,一個固執己見、誇誇其談的律師在這裡站了好幾個鐘頭,滔滔不絕地論證王侯殺人者的權利,直至罪惡變得不言自明,仿佛上升到了與天國齊輝的境界。

    而所謂公正,意味着判定每個人的行為都是正當的;因為雖然有人立誓為她複仇,奧爾良的瓦倫蒂娜終歸還是心碎而死。

    縱使一而再、再而三地寬恕勃艮第大公,又有何用?大公的心早已被因絕望而生的不祥激情俘獲了;現在他隐退到阿吉列森林深處的帳篷中,已經有好幾個星期;他甚至宣稱,隻有聽到深夜中牝鹿的呦呦之鳴,他的心才能得到撫慰。

     所有這些事情全都被從頭至尾地思索了一遍又一遍,雖然這些事情過去的時間并不很久,人民還是要求見一見他們的國王;他們見到了國王&mdash&mdash一個困惑不解的國王。

    但是人民為看到國王而歡欣。

    他們知道,這就是國王,這個沉靜的、有耐性的人;他在這裡,隻是為了讓上帝在為時已晚的急躁中采取他所不能企及的行動。

    在聖保羅宮的陽台上,在那些神志清醒的時刻,國王也許察覺自己的身體狀況正在不可思議地好轉:他記起了在羅斯貝克那天的經曆【66】。

    那天,他的叔父德·貝瑞公爵牽着他的手,将他帶到他獲得第一次決定性勝利的地方;在十一月份那個令人驚訝的漫長白晝中,他俯視着聚成一團的根特人,騎兵從四面八方向他們發動攻擊,他們因為拼命地往一處擁擠而紛紛窒息。

    一群人糾纏在一起,猶如一顆巨大無比的大腦;他們的屍身層層疊疊,堆積如山,仿佛要築起一道嚴密的陣地。

    目睹這群因窒息而死亡的人的面孔,你會覺得再也無法呼吸;這些屍身彼此支撐着矗立在那裡,你會禁不住想,由于如此之多絕望的靈魂突然掙脫了肉軀飛入空中,屍堆上空的空氣肯定也被沖到更遠的地方了。

     人們把那一天的情景視為他的王業榮光的開端,讓他深深銘記在心。

    他自己也珍藏着這份記憶。

    但是,如果說那一天的情景是&ldquo死的勝利&rdquo,那麼現在,他雙腿顫抖不止地站在聖保羅宮的陽台上,置身于衆目睽睽中,這種情景就是&ldquo愛的神秘&rdquo。

    他早已從人們的臉上看出,那場戰鬥的場景雖然非常宏大,但完全可以為他們所想象。

    然而,眼下所出現的這個場景,卻不是他們能夠理解的;這個情景簡直就像很多年以前在桑利森林出現那隻戴金項圈的牝鹿一樣神奇莫測。

    隻不過,這一次出現在人們眼前的是他自己,而其他人全都陶醉在了觀看中。

    他敢肯定,他們全都屏住了呼吸,心裡洋溢着巨大的期待;同樣的期待在他年輕時也曾俘獲過他,那是有一天他在狩獵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張安詳甯靜的鹿臉正透過樹叢凝視着他。

    他那看得見的神秘洋溢在他的全部溫和的風采中;他凝立不動,因為害怕所有的一切消失不見;他那寬闊、單純的臉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俨似聖徒雕像上的那種自然恒久的表情,而且沒有絲毫的做作。

    他保持着這樣的表情;這是那些永恒瞬間中的一個瞬間,一個可以看得見的永恒之縮影。

    這樣的永恒讓下面的人群幾乎無法忍受下去。

    他們從無窮無盡的安慰中獲得了力量,鼓起勇氣,爆發出一陣歡呼,打破了廣場上的寂靜。

    然而,陽台上隻剩下了烏爾森的朱維納爾;等歡呼聲一停,他大聲宣布說,國王将莅臨聖丹尼斯大街,去觀賞耶稣受難兄弟會上演的神秘劇。

     在那段日子裡,國王心中充滿仁厚的感覺。

    假如當時有一位畫家想描繪天國的生活,那麼他不可能找到比國王雙肩低垂、伫立在盧浮宮高大窗戶前的甯靜形象更為合适的模特兒了。

    他正在閱讀克利斯蒂娜·德·皮桑【67】寫的一本特意題獻給他的小書,書名是《漫長的學徒之路》。

    書中寫到了具有寓言性質的議會所擁有學識淵博的辯論術,這種議會的任務是找出一個有資格統治世界的王侯。

    國王并不是在閱讀這些内容。

    這本書在他手裡總是翻到内容最樸素的章節;那些章節講述的是有關一顆心的故事。

    在漫長的十三年中,那顆心像坩埚一樣被懸置在痛苦的火焰上,隻為了給他的眼睛蒸餾出苦澀的淚水。

    他知道,隻有當幸福長期消失,并且永遠不會再來之後,真正的慰藉才會來臨。

    對他來說,再也沒有任何事物比這種慰藉更彌足珍貴了。

    當他凝望着窗外,仿佛要用目光去擁抱對面的那座橋之時,他喜歡通過克利斯蒂娜的心&mdash&mdash她的心被偉大的古美女巫【68】吸引到了寬闊的道路上&mdash&mdash來觀察世界,觀察當時的世界:充滿兇險的大海;被日益逼近的廣袤無邊的沙漠圍困起來的、怪塔林立的城市;沉醉在孤獨中的崇山峻嶺;以及被可怕的懷疑之心不斷探索的蒼穹,那蒼穹就像小嬰兒的頭蓋骨一樣封閉得絕無縫隙。

     但是,一旦有人走進房間,國王就會受到驚吓,他的精神也會慢慢地黯淡下去。

    他允許人們把他引離窗口,并交給他一件事去做。

    他們已經讓他習慣了花幾個小時翻看畫冊;他自己樂在其中。

    唯一讓他氣惱的事情是:翻看畫頁的時候,他從來沒法同時去看很多幅畫,而且那些畫頁都對折固定在畫冊裡,他無法随意更換它們的位置。

    後來,有人想起一種差不多早已被人們遺忘了的紙牌遊戲;國王因此非常寵愛那個給他拿來紙牌的人。

    那些色彩活潑的畫片可以随意分開,任意擺弄,而且繪有各式各樣的人物圖形,深得他的歡心。

    于是,當玩牌戲在朝臣中間成為一種風尚時,國王經常是坐在他的圖書室裡獨自一人玩着牌戲。

    正如他剛剛連續把兩張王牌翻出來,上帝也在最近讓他和國王溫塞斯勞斯【69】見了面;有時有一張王後死了,他就拿一張紅心A蓋在她上面,看上去就像一塊墓碑。

    在牌戲中有好幾張教皇【70】,但他并不覺得驚奇。

    他把羅馬的教皇放到桌子最遠的那邊,而把阿維農的教皇【71】放在右手旁邊。

    他對羅馬毫無興趣;出于某種原因,他把羅馬想象成一個圓形的城市,而且不會再花更多的心思。

    但是他了解阿維農。

    隻要一想到阿維農,他的記憶就會立刻回想起那座巍峨的、封閉的宮殿,并且使他的記憶不堪其重負。

    他不得不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上一口氣。

    他對當天夜裡将會出現的噩夢充滿了恐懼。

     總體而言,玩牌戲的确是一種讓人平靜的活動;人們讓他重複不斷地去玩這種遊戲,也屬正确之舉。

    玩牌戲的那些時光讓他确信:他就是國王,就是查理六世。

    但這并非意味着他在誇大自己的重要性;他絕對沒有認為自己比一張紙牌更大、更重要。

    相反,他越來越在内心裡堅信,自己隻不過是一張确定的紙牌,甚或是很糟糕的一張,玩牌戲的人在憤怒中将它擲出,而且常常輸掉;隻不過他這張紙牌永遠是同一張,永遠不會變成别的紙牌。

    然而,隻要像這樣在有條不紊的自我确證中度過一個星期,他就會開始感到自己内部正在發生某種緊縮。

    他的前額上的皮膚和後頸部的皮膚漸漸繃緊,仿佛他是在突然間特别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些部位的輪廓。

    他會問起有關神秘劇的事情,迫不及待地等着神秘劇開始;每當這種時候,沒有人知道他究竟遇到了什麼樣的誘惑。

    當神秘劇開演的時間終于到來之後,他更多的時候是住在聖丹尼斯大街,而不是聖保羅宮。

     那些供舞台表演用的詩歌最讓人受不了的地方是這樣的:它們總是不斷地增補和擴展,逐漸變成了長達數萬行的詩,以緻詩歌裡的時間最終變成了真實的時間;簡直就像是按照地球本身的尺寸規模來制造一台地球儀。

    當時的舞台是中空式的;舞台下面是地獄,舞台上面倚着柱子架起一個沒有圍欄的平台,象征着天堂的地平線;這種舞台唯一能起的作用就是削弱觀衆的幻想。

    因為實際上,這個世紀【72】早已把天堂和地獄全部塵世化了。

    當時的舞台正是依靠天堂和地獄兩方面力量得以存在的。

     這正是屬于阿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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