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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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一道目光将我包圍,她們這種目光讓我無處躲藏。

    現在我終于明白,她們當時是在拿我和父親比較,而且這種比較一點都不讓我喜歡。

    當然不令人喜歡啦!因為獵騎兵隊長跟任何人相比都不會膽怯。

     也許我現在明白父親所恐懼的究竟是什麼了。

    讓我來講一下我是如何做出這樣的推測的:在父親文件夾的最裡面藏着一張紙,那張紙已經折疊了很久,紙質很脆,折痕處有點兒破裂。

    在将它燒毀之前,我讀了上面的内容。

    上面是父親最好的手迹,寫得工整、有力;我立刻看出那隻是一份抄本。

     那份抄本是以&ldquo在他臨死前三小時&rdquo開始,内容是關于克裡斯蒂安四世【16】。

    當然,我無法一字不差地複述上面的内容。

    克裡斯蒂安四世死前三小時,想要從床上起來。

    侍醫和貼身男仆沃爾缪斯攙扶着他,讓他站了起來。

    他站得不是很穩,但畢竟站了起來。

    他們為他披上寬大的睡袍。

    然後,他突然坐在床沿上,說了一些侍醫和男仆聽不明白的話。

    侍醫一直握着他的左手,以防他向後倒在床上。

    于是他們都坐在床上,國王時不時費勁而又含混不清地念叨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最後,侍醫開始鼓勵他,跟他說話;侍醫想一點一點地搞明白國王究竟想說什麼。

    過了一小會兒,國王突然打斷侍醫的話,以非常清晰的聲音說道:&ldquo哦,醫生,醫生,他叫什麼名字?&rdquo侍醫使勁想了想,說: &ldquo叫施貝林,尊敬的陛下!&rdquo 但是這個其實并不重要。

    聽到他們明白了他的話,國王立刻張大他那還能看東西的右眼,凝聚起面部所有的力量,說出一個詞,一個他的舌頭醞釀了幾個小時的詞,一個唯一還剩下的詞:&ldquo死&rdquo。

    他說,&ldquo死。

    【17】&rdquo 這張紙上沒有别的内容。

    在燒毀之前,我反複讀了好幾遍。

    我想到,我的父親臨死前經受了很多痛苦。

    别人是這樣告訴我的。

     47 此後,關于對死亡的恐懼,我做了大量的思考;在思考過程中,我當然也加入了一些純屬我自己的個人經驗。

    我相信,我可以确切地說我感覺到了它的存在。

    在喧鬧的市街上,在人群中,它經常無緣無故地向我襲來。

    不過,在很多情況下也是有許多非常充足的理由的。

    比如說,某個坐在長椅上的人突然昏死過去,人們簇擁在他的周圍觀看,而他自己早已不知恐懼為何物&mdash&mdash在這種時候,他的恐懼就會轉移到我的身上。

    再比如那次在那布勒斯的電車上,坐在我對面的那個年輕姑娘突然死了。

    起初,她看上去好像隻是昏厥過去,電車甚至繼續往前開了一會兒。

    但是,情況很快就表明我們所乘坐的那輛車必須停下來。

    在我們後面,一連串的車輛都跟着停下來,擁堵在一起,就好像往這個方向的交通全部停滞了。

    那個面色蒼白、身材矮胖的姑娘靠在鄰座的乘客身上。

    她本來可以平靜安甯地死去,但她的母親根本無法接受,用了一切可能的方法試圖挽救她的生命:敞開她的衣服,往她已經不能下咽的嘴裡灌流汁,在她額頭上搽抹别人遞過來的一種藥水。

    就在這時,她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她的母親見狀便開始搖晃她的身體,試圖把她的眼神搖晃出來,同時又對着她那看不到任何東西的眼睛拼命喊叫。

    那個姑娘的身體被她的母親這樣不住地折騰,就像擺弄一個玩偶似的,不住地搖來晃去。

    到最後,為了不讓她死去,做母親的揮起手,使勁兒地扇她的臉。

    那時候,我真的是怕得要命啊。

     但實際上在很早以前,我就已經有過恐懼的體驗了。

    比如說當我的狗死的時候。

    為了它的死,我一直有種負罪感。

    當時它已經重病纏身,整整一天我都跪在它身邊,陪着它。

    突然它急促地吠叫了一聲;平時有陌生人走進來,它就是那樣吠叫的。

    那種叫聲就像是我們之間約定好應對陌生人突然進來之類情況的信号。

    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朝門口望去。

    但是&ldquo死&rdquo已經進入了它的身體。

    我焦慮不安地注視着它的眼睛,而它,也同樣注視着我,可并不是為了向我告别。

    它的眼神嚴厲而又無情。

    它在責怪我竟然讓&ldquo死&rdquo闖了進來。

    它本來是堅信我一定會阻止&ldquo死&rdquo進來的。

    現在清楚了,它一直高估了我的能耐。

    而時間已不容許我對它做任何解釋。

    它一直冷漠而孤獨地注視着我,直至最後一息。

     另外,在夜霜開始降臨的秋天,我也有過恐懼的體驗。

    那時,蒼蠅全都聚集到室内,企圖在溫暖的室溫下再獲生機。

    它們的身體顯得特别幹癟,飛舞的時候沙沙作響,連它們自己都驚慌不已。

    誰都可以看出,它們并不十分明白自己為什麼還活着。

    它們經常會一連數小時停在某處,毫不動彈,任由生命流逝;直到忽然想到它們自己還活着,便又騷動起來,盲目地亂飛亂闖,根本不知道究竟要做什麼。

    然後,你又會聽到它們再次降落的聲音,它們會降落在這裡、那裡或随便什麼地方。

    到最後,它們就到處亂爬,并在房間的各個角落慢慢死去。

     不過,即使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我也會感到恐懼。

    我絕無必要假裝那些恐懼的夜晚不曾存在過。

    在那些夜晚,懷着對死的恐懼,我整夜坐在床上;我堅信,至少&ldquo坐着&rdquo這種行為還是生命的一部分,因為死者是不會坐着的。

    這種情況總是發生在那些我偶然借住的房間裡;每當我感覺不好的時候,那些房間就會迅速棄我于狼狽不堪的境地,仿佛它們總是害怕會受到責備,和我的罪過牽連在一起。

    我就那樣孤獨地坐着,我的樣子看上去很可能非常恐怖,所以沒有東西敢與我親近;甚至連我剛剛親手點燃的蠟燭也不肯理睬我。

    它隻管自顧自地燃燒,好像是在一間沒有人的空房間裡。

    所以,我最後的希望總是隻能寄托在窗戶上。

    我幻想着窗外一定還有一些屬于我的東西,即使在那一刻,在突如其來的死的困境中。

    可是,就在我剛往那邊望去的刹那,我卻希望那窗戶早已被堵住,并且像一堵牆一樣被密封着。

    因為在那一刻,我知道窗外的東西也是一樣的冷酷無情,窗外什麼都不會有,除了我的孤獨。

    這孤獨是我自己背負的,我的心實在無法承載它的重負。

    我不由得想起那些我曾一度離開的人們;我實在搞不明白,一個人怎麼能夠離開人群呢。

     上帝啊,我的上帝!倘使将來我還得面對這樣的夜晚,那麼,請至少賜給我一種我偶爾尚能抓得住的思想吧!這絕非什麼荒誕不經的請求;因為我知道,那些思想之所以出自我的恐懼,正是因為我的恐懼是如此巨大。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大人們經常打我的臉,指責我是膽小鬼。

    那都是因為我那時候的恐懼還不值得一提。

    但是從那之後,我已經學會了體驗真正的恐懼;這真正的恐懼會伴随産生它的力量的增強而變得愈加強烈。

    除了通過我們自身的恐懼,我們無從了解這導緻恐懼的力量究竟是什麼。

    因為它是如此徹頭徹尾地難以理解,如此頑固地跟我們作對,以至于隻要我們絞盡腦汁去思考它,我們的頭腦就會立刻崩裂。

    盡管如此,随着時間的推移,我早已相信,這種力量乃是出自我們自身。

    盡管這種力量對我們而言依然是太過強大,但它全然是我們自身的力量。

    的确,我們不了解這種力量;但是我們所知最少的不正是我們自身嗎?有時候我會思考,天堂是怎樣誕生的,死是怎樣的。

    我們已經抛棄了我們最最寶貴的東西,因為我們手邊有太多其他的事情需要去處理,我們總是忙忙碌碌,根本無法安安全全地把最寶貴的東西留在身邊。

    所以在不知不覺中,時光已流逝而去,我們也習慣了那些無聊的瑣事。

    我們再也認不出那真正屬于我們自己的事物,并且為它那至高無上的宏大所震懾。

    難道不是這樣嗎? 48 此外,我現在深深地理解了一些人的心情,他們把描繪臨終情景的紙片藏在文件夾最裡面,許多年當中都随身攜帶。

    這樣的紙片無需特别去尋找,它們每一份上面都記錄着一些堪稱離奇的事情。

    例如,我們可以想象有人抄錄了一份描寫費利克斯·阿赫維【18】去世情景的紙片。

    那是在一家醫院裡。

    阿赫維處在安詳而平靜的臨終狀态,這時,修女可能認為他已經真的死了,雖然他實際上還沒有斷氣。

    于是,那個修女扯着嗓門吩咐外面的人:到某處或某個地方去找什麼東西。

    那是一個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修女,也從來沒見過&ldquo走廊&rdquo這個詞是怎麼寫的,而她這時候恰好要用到這個詞;于是,她就按照她想當然的念法,把這個詞說成了&ldquo走壟&rdquo。

    聽到修女說&ldquo走壟&rdquo,阿赫維便把死撇到了一旁。

    他感到在死之前有必要糾正這個錯誤。

    他一下子變得非常清醒,向修女解釋說應該讀&ldquo走廊&rdquo,而不是&ldquo走壟&rdquo。

    然後他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是個詩人,特别憎厭用詞不準确。

    也許他最關心的隻有真理;也許他是不願帶着這樣的印象離開人世:這世界将會如此毫不嚴謹地繼續運轉。

    可他當時究竟是為了什麼才那麼做,已無從追究。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們絕不能認為他那樣做隻是一種學究式的刻闆。

    否則,同樣的責難也會落在聖讓·德·迪約【19】身上。

    聖讓·德·迪約在臨終之際從床上跳下來,沖到他的花園裡,及時切斷了一個要自缢的人套在脖子上的繩索;當時那個人要自缢的信息,居然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闖進了他極度痛苦的内心意識中。

    他所關心的也隻有真理啊。

     49 世界上有一種生物,當它出現在你眼前時,是完全無害的;你幾乎可以對它視而不見,而且轉眼就會把它忘記。

    可是,一旦它想方設法以無形的方式闖進了你的耳中,就會在裡面迅速成長;可以說,它會在你的耳中孵化,而且有時候稍不留意就會鑽進你的大腦,肆無忌憚地繁衍生長,就像通過狗的鼻孔鑽進狗身體裡的肺炎球菌一樣。

     這種生物就是你的鄰居。

     由于我一直是這樣過着獨自漫遊的生活,所以我有過數不清的鄰居。

    他們有居住在我上面或下面的,有居住在我左邊或右邊的;有時候甚至上下左右四個方向同時有他們居住。

    我也許可以寫寫我的鄰人們的故事,但這要耗盡我畢生的時間。

    而且,毋庸置疑的是在寫的過程中,将會有許多跟他們有關的病态的故事在我心中浮現。

    不過,這樣的鄰人跟所有的同類生物共同擁有的一個特性是:他們的存在全都可以根據他們所制造的一系列騷亂來描述。

     在我遇到過的鄰人中,既有行為離奇古怪的,也有極度刻闆的。

    我曾經長時間地坐在房間裡,絞盡腦汁想搞明白前者行為做事的規律;因為即使行為古怪的人,也有他行為做事的規律,這一點是不言自明的。

    可是,一旦那些嚴守鐘點的鄰人在某個晚上沒有按時歸來,我就會努力去猜想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會像一個新婚不久的妻子一樣忐忑不安,守着燈光,長夜以盼。

    我遇到過内心充滿仇恨的鄰居,也遇到過卷入狂熱愛情的鄰居。

    我甚至經曆過他們在深更半夜突然由恨轉為愛,由愛轉為恨;每當這種時候,睡覺當然就成了想也甭想的事情了。

    确實,我們常常會發現,睡眠遠非如我們所想象的那樣多見。

    比如說,我在彼得堡時曾遇到兩個鄰居,他們就不把睡眠當回事兒。

    其中一位總是站着拉小提琴;我敢肯定,他必定是一邊拉着小提琴,一邊眺望對面那些在難以置信的八月之夜,燈光長明、從不入睡的房屋。

    而住在我右邊的那位鄰人,我倒是知道他總躺在床上;至少我在彼得堡的那段時間,他從未離開過他的床。

    他甚至從未睜開過眼睛,但這并不能說他真的睡着了。

    他躺在床上,背誦一些長詩,一些由普希金和涅克拉索夫【20】寫的詩,聲調抑揚頓挫,就像兒童應大人要求背誦詩歌時的聲調一樣。

    盡管有左側的鄰居奏出的琴聲,但在我腦子裡織出繭子的卻是朗誦詩歌的這位仁兄;如果不是那位偶爾來拜訪他的學生有一天走錯門,闖進了我的房間,那麼隻有上帝知道這個繭子将會孵化出什麼東西。

    那個學生給我講述了他朋友的故事,才基本上消除了我的疑慮。

    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個原原本本、簡單明了的故事,它消除了在我胡思亂想中大量繁殖的蛆蟲。

     在某個星期天,這位住在我隔壁的小芝麻官突發奇想,要解決一個非凡的問題。

    他假想自己還能再活相當長的一段歲月,比如說,還能再活五十年吧!這種假想中所展現出來的命運的慷慨讓他陷入容光煥發的狀态中。

    但是,他現在想超越自己。

    他左思右想,這五十年可以分解成天、小時、分鐘,而且如果能夠堅持不懈的話,甚至可以分解成秒。

    他算了又算,結果得出的龐大數字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

    數字的龐大搞得他一陣暈眩,他隻好停下來休息片刻。

    他過去常聽人說:&ldquo一寸光陰一寸金!&rdquo但現在讓他頗感奇怪的是,他成了擁有如此富足時間的人,竟然還是沒有人來保護他。

    要盜竊他是多麼容易的事情啊!但是随即他那美好的、幾乎是興高采烈的興奮勁兒又來了;為了看起來顯得更加堂皇和氣派,他穿上裘皮大衣,然後略顯謙遜地呼喚着自己的名字,把這筆驚人的财富當做禮物贈送給自己: &ldquo尼古拉·庫施米奇,&rdquo他贊許地說,同時想象着另一個自己,沒有穿裘皮大衣,瘦骨嶙峋,貧困潦倒,也一樣坐在馬鬃沙發上。

    &ldquo我相信,尼古拉·庫施米奇,&rdquo他說,&ldquo你絕不會為自己擁有這些财富而傲氣十足。

    你要切記,金錢并不是最重要的東西。

    世界上有一些雖然窮困,但卻非常值得尊敬的人;在街上四處兜售小東西的小販當中,其實也不乏沒落的貴族和将軍的千金啊。

    &rdquo接着,這位慈善家又列舉了一系列在彼得堡城裡盡人皆知的實例。

     另一個尼古拉·庫施米奇,就是坐在馬鬃沙發上的那個幸運兒&mdash&mdash贈曾物的接受者,一直沒有露出半點得意忘形的表情;可以絕對肯定,他是不會失去理智的。

    事實上,他并未由于暴富而絲毫改變他那儉樸的、循規蹈矩的生活方式。

    現在,他把星期天都用在了整理賬目上。

    但是剛過了幾個星期,他就驚訝地發現自己日常花銷的數額大得不可置信。

    他對自己說:&ldquo我得節省開支。

    &rdquo從此,他比以前起得更早,洗臉也不再那麼仔細;他開始站着喝茶;每天跑着去上班,總是提前很長時間就趕到辦公室。

    他就這樣處處分秒必争,節約每一點時間。

    但是到了星期天,卻發現他所節約的時間一分一秒也沒有保存下來。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一直都在受騙。

    &ldquo我實在不該把時間分解換算,&rdquo他自言自語道,&ldquo完完整整的一年将是一段多麼美好而長久的時間啊!可是一旦把它分解換算成分分秒秒的小錢,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花得一幹二淨。

    &rdquo于是在一個心煩意亂的下午,他坐在沙發角落裡,等候那個穿裘皮大衣的紳士再來,他決心向那紳士要回自己的時間。

    他将把門鎖緊,決不放那位紳士離開,直到把屬于他的時間要回來。

    &ldquo給紙币吧,&rdquo他預備這麼說,&ldquo給十年的紙币就行了。

    &rdquo十年的紙币四張,五年的紙币一張;剩下的,就看在魔鬼的分兒上,讓那個紳士留着吧!是的,為了減少困難,他準備做出這樣的讓步,把剩下的零頭讓給那個家夥。

    他怒氣沖沖地坐在馬鬃沙發上等候,可是那位紳士一直沒有出現。

    而他,尼古拉·庫施米奇,僅僅在幾個星期之前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到另一個自己坐在沙發上;現在,他自己雖然實實在在地坐在了沙發上,卻再也沒法想象出另一位尼古拉·庫施米奇,再也無法想象出那個穿着裘皮大衣的、慷慨大度的紳士了。

    隻有天知道那個家夥出了什麼事兒;也許他的舞弊行為被發現了,現在正被囚禁在某個地方。

    可以肯定,這個家夥坑害的絕不隻是他一個人。

    這種騙子通常總是大規模地幹那種坑蒙拐騙的勾當。

     他突然想到應該有一種國家機構,一種類似時間銀行之類的地方,在那裡他可以把一秒一秒的小鈔兌換成大一點的票面;畢竟,他的這些小鈔都是貨真價實的錢啊。

    他從未聽說有這樣的機構,但他相信也許可以從辭典裡,比如在&ldquo銀&rdquo字部下面查找到一點線索。

    或許這種機構叫做&ldquo時間錢莊&rdquo,那麼在&ldquo錢&rdquo字部下面查找一下,應該不難找到。

    另外,&ldquo皇&rdquo字部下面也應該查查,因為它很可能是一家&ldquo皇家錢莊”當然這得取決于它的重要性。

     後來,尼古拉·庫施米奇變得動不動就發誓,說:在那個星期天晚上,盡管他心情确實很郁悶,但絕對沒喝一滴酒。

    因此,當接下來的事件發生時,他完全是清醒的&mdash&mdash當然,這是就還能講得清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的情況而言。

    也許他坐在沙發角落裡打了個小盹兒;情況常常可能就是這樣的。

    剛開始,這次小睡使他感覺舒服至極。

    &ldquo我曾經和數字發生過太多的關系,&rdquo他自言自語道,&ldquo可我對數字還是一竅不通。

    然而很明顯,實在不必對數字太過重視。

    畢竟,它們隻是國家為了維持秩序而設置的一種措施而已。

    除了寫在紙上,沒有人看得見它們。

    比方說,在社交場合遇到一個&lsquo七&rsquo或者一個&lsquo二十五&rsquo的可能性就是不存在的。

    在那種場合,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所以,隻是由于純粹的漫不經心,才造成了時間與金錢之間的這種細微的混淆,仿佛時間和金錢不能區别對待似的。

    &rdquo尼古拉·庫施米奇幾乎大笑出聲。

    他能看透其中的奧妙,而且非常及時,這實在是了不起;及時看透,這才是事情的關鍵。

    現在,一切都得改變了。

    時間的确是一種令人苦惱的事物。

    可是,難道他是唯一一個遭受時間折磨的人嗎?對于其他人,時間難道不是正如他曾經體驗過的那樣,化解成分分秒秒并且流逝嗎,盡管他們未曾意識到這個事實? 尼古拉·庫施米奇不禁有了一點幸災樂禍的感覺。

    &ldquo如果&mdash&mdash&rdquo他正要往下想,卻突然發生了一件奇異的事情。

    他突然感到有一陣兒風迎面襲來;這陣兒風拂過他的耳畔,并觸及他的雙手。

    他睜大眼睛,環顧四周。

    窗戶關得牢牢的。

    他雙目圓睜,坐在黑漆漆的房間裡,忽然開始領悟到此刻觸及他的其實正是時間,一掠而過的時間。

    他對這些微小的分秒有了清楚的認識,實際上它們全都一樣地散發着微溫,每一秒跟其他的秒都很相似,稍縱即逝,快得驚人。

    上天知道它們究竟要幹什麼。

    每當有陣兒風吹過,在他看來都是一種侮辱,這樣的事情偏偏隻攤在了他的身上!現在,即使他隻是坐着不動,坐上整整一輩子,時間之流仍然會這樣從他身上掠過,一刻也不停留。

    他預見到,長此以往将會導緻各種各樣的神經痛發作;為此,他簡直憤怒欲狂。

    他跳起身來;可令他驚訝的事情并未就此結束。

    在他的腳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隻動了一下,而是連續動了好幾下,混合着奇怪的晃動。

    他吓呆了:難道是地球在動?真的,确實是地球。

    确實是地球在動。

    他曾在學校裡學過這方面的知識;但當時隻是蜻蜓點水地學了一下,之後就束之高閣,再也不願做深入探究了。

    況且,地球在動也不是什麼适合談論的話題。

    可是,他現在既然變得非常敏感,所以也就能感覺到地球在運動。

    其他人也能感覺到地球在動嗎?或許能,隻是他們心照不宣而已。

    或許對那些水手來說,這根本算不了什麼。

    但是毫無疑問,尼古拉·庫施米奇在這方面非常嬌貴,他甚至連街車也不敢乘坐。

    他在房間裡踉踉跄跄,站立不穩,如同在一條船的甲闆上,隻有不停地左右搖晃才能免于跌倒。

    而尤為不幸的是,他居然模模糊糊地想到一些與地軸傾斜相關的知識。

    不行,他忍受不了這些晃動。

    他覺得難受極了。

    得躺着,保持平靜&mdash&mdash他記得曾經在某本書裡讀到過應付這種情況的方法。

    于是,尼古拉·庫施米奇從此就一直躺在床上了。

     他一直躺着,雙眼閉阖。

    當然也有一些時期,可以說是地球動得比較輕微的日子,生活尚可忍受。

    為此,他想出了背誦詩歌這個主意。

    真是難以相信,這樣做究竟有何益處。

    一旦他緩慢地背誦一首詩,甚至重讀每一個韻腳,那麼在一定程度上,他就獲得了某種穩定不變的事物,某種他在内心裡一直堅定地凝視着的事物。

    他能夠記得這些詩,這是多麼幸運的事情啊!不過,他對文學一直就抱有特殊的興趣。

    那位和他相交很久的學生告訴我,他對自己的境遇并不抱怨。

    隻是随着時間的流逝,對那些像那位學生一樣可以忍受地球運動、到處走動的人,他不由得從心裡生出一種過度誇張的欽佩。

     我之所以清楚記得這個故事,是因為它給了我極大的安慰。

    不妨這麼說吧,我此生再未遇到像尼古拉·庫施米奇這樣令人惬意的鄰居;而且我想,他也一定對我頗為贊賞。

     50 這次經曆之後,我下決心如果再遇到類似的情況,我一定要毫不遲疑地去探究事實。

    我覺得,跟推想臆測相比,事實要簡單得多,也能給人以慰藉。

    看來我并不了解,我們所有的推理結論隻不過是事後總結;除了是所有原因的彙總,我們的推理結論不會再是其他什麼。

    彙總之後,嶄新的一頁就會立刻打開,完全與以往不同,不會有任何内容傳承下來。

    在目前情況下,輕而易舉就能确定的幾個事實有何益處?可是,如果說一說眼下我正在幹些什麼,我馬上就得跟這些事實牽扯在一起:這些事實(我現在不得不承認)使我本已艱難的處境變得更趨惡劣了。

     憑我的名譽作證,這些日子以來,我可以說寫了相當多的東西;我總是懷着瘋狂的激情寫作。

    可是說實話,一旦我到了外面,我就再也不想回家了。

    我甚至會繞上一點彎路,用這種方式消耗掉我原本可以用來寫作的半個鐘頭。

    我承認這是一個弱點。

    可是,隻要我呆在自己的房間裡,我就毫無可指責之處。

    我埋頭寫作,擁有屬于自己的生活;而在我的隔壁則是一種與我迥然不同、也毫無關系的生活:那是一個醫科大學生,正在為考試而用功學習。

    我從未有過類似的遭遇,僅此一點就已構成了我們之間決定性的差别。

    至于其他方面,我們的情況也是能有多麼不同,就有多麼不同。

    這些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然而自從我知道那個聲音要出現的那一刻起,我就忘記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共同之處。

    我聚精會神地傾聽,心髒嗵嗵地直跳。

    我放下一切,側耳細聽。

    果然,那聲音出現了;我從來沒有搞錯。

     幾乎每個人都了解那種噪音,那種由鐵皮制的圓形物體&mdash&mdash比如說罐頭盒的蓋子&mdash&mdash從手中滑落後發出的噪音。

    一般而言,這類東西墜到地闆時所造成的聲音不會很大;它會陡然觸地,然後沿着圓邊滾動;它真正搞出令人讨厭的噪音是在它滾動的動力即将耗盡時,那時它會搖搖晃晃,跌跌撞撞,直到徹底停下來。

    現在,讓我們看看我所遇到的整個故事吧:在我的隔壁房間裡,一個諸如此類的鐵皮制的東西滑落在地,滾動,停止;而在此過程中,每隔一會兒,就能聽到一陣跺腳的聲音。

    正如所有的噪音是因為它們不斷地重複而給人造成深刻印象一樣,隔壁的噪音也具有它自身内在的組織結構;從頭至尾,它不斷變化,從不發出相同的音韻。

    而正是這個事實說明它具有自身的規律。

    它會時而激烈,時而舒緩,時而憂郁;它會時而急劇滾動,如同流星,時而輕緩滑行,許久不能停下。

    而最後的幾下磕碰總是讓人心驚肉跳。

    另一方面,伴随其中的跺腳聲卻給人留下近乎機械呆闆的印象。

    不過,跺腳的聲音每一次都以不同的方式插入那鐵制的東西造成的噪音中;仿佛這才是它要完成的使命。

    現在我可以很準确地回顧當時的這些細節;因為我隔壁的房間是空閑着的。

    那個醫科大學生已經回鄉下的老家去了,他必須去靜養一段時間。

    我住在最頂層;我房間的右側是另一幢房子;我樓下那間屋子也還沒有人住進來;所以,我現在沒有鄰居。

     我真的有點驚訝,在這種情況下,我居然沒能非常輕松地面對所發生的事情;盡管每次噪音響起之前,我的預感都會事先對我發出警告。

    本來我是應該從預感中得到好處的啊。

    &ldquo千萬别怕!&rdquo我應該這樣告訴自己,&ldquo它就要出現了。

    &rdquo因為我知道,我的預感從未欺騙過我。

    不過,我的不安情緒也許應該歸因于我所獲悉的那些事實;自從知道了那些事實,我反倒變得更加容易受到驚吓了。

    我猜想,那噪音的出現都是由于那個大學生讀書的時候,他的右眼睑總是機械地以細緻、緩慢、無聲的動作下垂、閉阖;這個念頭對我造成的影響就像真的有某種鬼魅存在似的。

    眼睑下垂、閉阖本來是不足挂齒的小事,但在大學生的故事中卻非常關鍵。

    他已經好幾次考試都沒有過關了;他的自尊心變得非常敏感;而且或許他家裡親友的每次來信都讓他背上了重負。

    所以,除了拼命用功,還能怎麼辦呢?然而,在決定命運的考試之日到來前的幾個月,這種毛病就會發作,這種輕微的、不可思議的疲弱現象就會發生;這件事是如此可笑,宛如一扇百葉窗總是拒絕被卷起來似的。

    我敢肯定,在最初幾個星期裡,他一定覺得自己應該有能力克服這個毛病。

    不然,我永遠也不會想到要把自己的意志力提供給他。

    直到有一天,我發覺他的意志力已經完全消耗盡了。

    于是,自那以後,每當我感覺那種聲音要出現時,我就把身體貼近靠他房間的牆壁,懇求他使用我的意志力。

    過了一會兒,我知道他已接受了我的意志力。

    不過,或許他不應該接受,尤其是想到這樣做并沒有什麼用。

    即便是我們想方設法推延了疾病的發作,他是否能夠好好利用我們赢得的一點點時間,也仍然是個疑問。

    更何況與此同時我的付出也開始影響到了我自己。

    我記得,有天下午,我正在猶疑這樣下去究竟能堅持多久,有個人來到我們住的樓層。

    旅店的樓梯十分狹窄,所以隻要有人上來,總是會在這家小小的旅店引起相當大的騷動。

    那天下午,沒過一會兒,我感覺有人走進了我的鄰居的房間。

    我們的房門都在通道的最裡面,他的房門在拐角處,緊挨着我的。

    當然,我知道他的朋友偶爾會來拜訪他;不過,正如我已經講過的,我對他的事情完全不感興趣。

    也許,他的房門開關了好多次,有人一直在進進出出。

    對此,我真的是不敢肯定。

     就在當天晚上,情況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糟糕。

    時間還不算太晚,因為疲倦,我已經躺在了床上;我想,我當時可能已經睡着了。

    突然,我覺得好像有人在推我,我一下子跳了起來。

    随即,那種聲音出現了。

    反彈,滾動,碰撞,搖擺,劇烈摩擦。

    穿插其間的跺腳的聲音異常可怕。

    不久之後,住在樓下的房客便憤怒地把天花闆敲得咚咚直響。

    新住進來的房客自然也受到了驚擾。

    呵,現在,肯定是這個新房客的房門在響。

    我現在已完全清醒,所以我想我确實聽到他的房門打開了,雖然他開門時小心翼翼的勁頭兒是那樣令人驚異。

    我覺得他正朝這邊走過來。

    毫無疑問,他是想搞清楚那噪音究竟是從哪個房間傳出來的。

    讓我迷惑不解的是他那委實過分誇張的小心謹慎。

    他應該早就發現,在這幢房子裡,安靜其實是毫無必要的。

    那麼,他究竟為什麼要這樣蹑手蹑腳呢?有一刻,我覺得他在我的門前停了下來;之後,我聽到他&mdash&mdash這是毫無疑問的&mdash&mdash走進了隔壁房間。

    他徑直走了進去。

     接着(我該怎麼描述呢?),接着一切都寂靜下來。

    非常寂靜,如同某種疼痛突然消除般地安谧。

    那是一種可以明顯感覺的、刺痛般的寂靜,就像一道傷口正在悄無聲息地愈合。

    本來我應該馬上就入睡,應該長舒一口氣,然後沉入夢鄉。

    但當時我心中的驚異根本不讓我入睡。

    有人正在隔壁房間裡說話;而就是這說話聲也仿佛成了那寂靜的一部分。

    隻有親身經曆過那種寂靜的人,才能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因為,那種寂靜用語言是無法描述的。

    當時,連屋外的一切也都好像變得平息靜谧了。

    我坐起身來,側耳傾聽;哦,恍如到了靜谧的鄉村。

    上帝啊,我想,原來是他的母親來啦!她坐在燈旁,和他談話;而他也許把頭輕輕地靠在她的肩上。

    不久,她就會把他扶到床上躺下。

    現在,我終于明白了剛才來人在走廊上為什麼蹑手蹑腳了。

    呵,的确也隻能是這樣!在這樣的人面前,房門打開的方式也完全不同于在我們面前打開的方式啊!好啦,現在我們可以入睡了。

     51 我差不多要徹底忘記我的這位鄰居了。

    我十分清楚,我對他并沒有真正的同情。

    的确,偶爾在經過的時候,我會順便問問住在樓下的人有沒有關于他的消息,以及是什麼樣的消息。

    如果是好消息的話,我就會很高興。

    不過,我是在誇大其詞。

    實際上,我并不需要知道他的消息。

    有時,我會突然産生進入隔壁房間去看看的沖動,但這種沖動和他已經毫無關系。

    從我的房門到隔壁隻有一步之遙,而且隔壁房間的門還沒有上鎖。

    我真的很想知道隔壁那個房間裡究竟是什麼樣子。

    你可以輕而易舉想象出任何特殊房間的樣子;而且你的想象與真實情況往往是非常相近的。

    可是,一個人對自己鄰室的想象卻往往與實際情況相去甚遠。

     我告訴自己,吸引我的正是這類事情。

    但我十分清楚,在隔壁房間裡等候我的一定是一個罐頭盒之類的東西。

    我曾經設想,那很可能真的是一個罐頭盒的蓋子,盡管我的猜想很可能是錯的。

    不過,這并未讓我陷入煩惱。

    把所有事情歸結于一個罐頭盒蓋子,這一點非常符合我現在的精神狀态。

    可以想象,那個大學生很可能沒有把它帶走。

    打掃房間的人興許已經整理過隔壁的房間,把那個蓋子又裝到它本該呆着的罐頭盒上了。

    于是,罐頭盒和蓋子兩者便共同構成了&ldquo罐頭盒子&rdquo這個概念,确切地說是一個圓筒狀的罐頭盒子,這個概念非常簡單,盡人皆知。

    我仿佛看見了它們,這構成罐頭盒子的兩個部分,就站在壁爐架上。

    是的,它們甚至可能是站在一面鏡子前邊,于是在鏡子裡就出現了另外一個罐頭盒子,一個與真實的罐頭盒子完全相似的、可以迷惑人的、虛幻的罐頭盒子;對于鏡子裡出現的罐頭盒子,我們不會認為它有任何價值可言;然而,比如說一隻猴子,卻會伸手去抓它。

    事實上,甚至會有兩隻猴子要抓它;因為,當猴子爬上暖爐架的時候,鏡子就會照出猴子的影子。

    因此,在隔壁房間裡等着我的一定是這罐頭盒的蓋子。

     讓我們在這一點上達成共識吧。

    一個罐頭盒的蓋子,一個圓筒狀的罐頭盒的蓋子,如果完好無損,邊緣沒有凹凸變形,那麼它除了希望被裝在罐頭盒上,應該是别無他求的;這應該是它為其自身所能想象得到的最高境界了,這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滿足,意味着它的願望全部實現。

    的确,難道就不存在一種理想化的境界嗎?經過耐心而柔和的旋轉、安裝,罐蓋和罐盒連最小的齒棱都緊緊貼合,嚴絲無縫;罐蓋感受着被自己裹住的罐盒突凸的邊緣,那麼富有彈性,那麼輪廓清晰鮮明,恰如獨自躺在某處時罐蓋自己的邊緣一樣清晰鮮明。

    可是,哀哉,能夠珍愛這種境界的罐蓋實在寥寥無幾啊!所以,顯而易見,與人類的交往給&ldquo物&rdquo的世界造成了極大的混亂。

    因為人類&mdash&mdash如果可以順便将人類與這樣的罐蓋相互比較&mdash&mdash對待自己的本職工作總是非常勉強,而且做也做得極為糟糕。

    這部分是因為他們在匆忙之中沒有找到合适的工作,部分是因為他們是被别人在怒氣十足的情況下做了錯誤的安置,部分是因為本當互相合貼的邊緣發生了扭曲變形,各自都有自己的特征。

    老實說吧:他們的真正心願就是,隻要一有機會,就從罐盒上掉到地上,然後四處滾動,搞出刺耳的噪聲。

    否則,所有這些所謂的娛樂以及由此導緻的噪聲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許多世紀以來,&ldquo物&rdquo始終在注視着這樣的景象。

    因此,如果它們受到了擾亂,那麼一點也不足為怪;如果它們喪失了對本身自然沉靜的特性所具有的興趣,而開始像它們經常看到的周圍的人所做的那樣,隻想充分利用存在之物,那麼也不足為奇。

    它們試圖回避它們應盡的義務;它們變得越來越冷漠無情和漫不經心,而人們在某些混亂不堪的活動中當場将它們抓獲時,絲毫也不會覺得詫異。

    人們根據自己的經驗,對這一切是再熟悉不過了。

    他們如果覺得氣惱,那是因為他們屬于更強的一方,是因為他們認為隻有他們自己擁有改變的權利,是因為他們感到自己受到了模仿;不過,他們對待這些一概聽之任之,就像他們聽之任之自己的行為一樣。

    但是無論如何,還是有人會積聚他的能量,比如說孤獨者,會不分晝夜地完全堅守他的獨立王國。

    他會立刻激起那些早已堕落退化之&ldquo物&rdquo的敵對、蔑視和憎惡,那些&ldquo物&rdquo的良知已然敗壞,根本無法忍受任何事物克己自守和為了意義而奮争。

    于是,它們就聯合起來對這樣的孤獨者進行幹擾、恐吓和迷惑,而且深知它們能夠做到這一切。

    它們互相擠眉弄眼,展開它們誘惑的陰謀行動,這誘惑的陰謀發展得愈來愈巨大,以緻無限,最後把所有的生物,包括上帝,全都卷進了反對孤獨者的陰謀中;而孤獨者也許會戰勝這誘惑的陰謀,他是一位聖者。

     52 我現在是多麼透徹地理解那幾幅奇異的繪畫【21】啊。

    那些畫上面的&ldquo物&rdquo企圖擺脫它們有限的、常規的用途,以輕浮的舉止相互好奇地撫摩和誘惑,在偶或縱情狂歡的淫蕩中瑟瑟顫抖:沸騰打轉的鍋,做沉思狀的燒瓶,無所事事地把腳插進洞中取樂的漏鬥!呵,瞧!在這些&ldquo物&rdquo當中還有:從充滿嫉妒的虛無中抛出來的身體器官,手足肢體,噴吐熱烘烘的髒物的嘴巴,以及放着臭氣的輕佻淫蕩的屁股。

     而畫中的聖者【22】痛苦地扭動着身軀,蜷縮成一團;盡管這樣,他的雙眸中卻閃爍着一種眼神,一種接受這些&ldquo物&rdquo的存在可能性的眼神&mdash&mdash他正在瞥視它們。

    他的感官意識早已沉澱在他靈魂的澄明之液中。

    他的禱詞像樹葉一樣凋落,猶如一株枯萎的灌木從他的口中生長而出。

    他的心上下翻轉,流了出來,流進四周的混沌之中。

    他抽打在自己身上的鞭笞綿軟無力,猶如一根輕輕拂趕蒼蠅的牛尾。

    他的性器再次僅僅停留在一個位置;當一個女人裸着乳房飽滿的胸脯,穿過混亂的人群,朝他昂首走近時,他的性器像一根手指似的指向這個女人。

     曾經有段時間,我認為這些繪畫已古色蒼然。

    倒并不是我懷疑它們的真實性。

    我可以想象,這些事情很可能在許久以前曾經在聖者們身上發生過,那些狂熱的先驅者,他們不惜任何代價,試圖一上來就靠近上帝。

    今天,我們早已失去了這樣行動的勇氣。

    我們覺得,上帝對我們來說是很難接近的,我們必須把上帝擱置一旁,以便我們可以從容不迫地完成将我們和上帝隔絕開的漫長的工作。

    但是,我現在明白,這項工作跟做聖人一樣,都需要曆盡艱辛;這樣的挑戰會擺在每一個因為要完成這項工作而孤獨的人面前,一如在許久以前,這樣的挑戰曾經擺在那些蟄居在山洞和廢棄修道院裡的、笃信上帝的隐修士面前。

     53 每當談起隐士們,我們常常做出很多想當然的假定。

    我們常想,世人對隐士們是有所了解的。

    實則不然,世人對隐士們并不了解。

    他們從未見過一個孤獨者;他們隻是憎恨孤獨者,而又對他一無所知。

    他們從來都是對孤獨者加以利用的&ldquo鄰人&rdquo,從來都是從鄰室裡發出的對孤獨者進行誘惑的&ldquo噪聲&rdquo。

    他們總是煽動各種事物來煩擾他,讓各種事物發出巨大的噪聲,從而淹沒他的聲音。

    孩子們也是一直聯合起來對付他,因為他既柔弱,又是小孩;而随着他漸漸長大,成人世界對他的敵視也會變得越來越強大。

    世人像對待一隻被追獵的野獸一樣,追蹤到他的藏身之處;而且在他漫長的青年時代,從來沒有禁獵期讓他暫獲安甯。

    如果他沒有因筋疲力盡而沉淪,反而試圖逃亡,那麼世人就會對他大肆诋毀,說他留下的東西醜陋不堪,十分可疑。

    如果他對此不予理睬,世人就會更加露骨地仇視他,奪去他的食物,吸光他的空氣,朝他的&ldquo清貧&rdquo大吐口水,從而讓這&ldquo清貧&rdquo于他變得不堪忍受。

    他們像對待感染了瘟疫的人一樣,對他惡言相向,投擲石塊,要他盡快離開。

    哦,芸芸衆生自古而來的本能是沒有錯的:因為,孤獨者确實是他們的敵人。

     但是,如果他始終垂目忍受,世人就會開始思索。

    他們不由得懷疑,他們所做的一切可能正好是孤獨者求之不得的,他們的所作所為可能恰好促使孤獨者更加堅守他的孤獨,并幫助他永遠脫離芸芸衆生。

    于是,他們改變了對付他的策略,拿出最後的撒手锏,最緻命的一招,與以往迥然不同的攻擊手段&mdash&mdash送給他榮譽。

    榮譽的噪聲一旦響起,孤獨者差不多總會擡頭看看;這樣,他的精神就難免陣腳大亂了。

     54 今夜,一本我很可能是在童年時代擁有過的小書浮現在我的腦海。

    這是一本有綠色封皮的小書。

    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這是瑪蒂爾德·布萊送給我的。

    剛得到它的時候,我對它并不感興趣;直到過了幾年後,我想是在烏爾斯伽德度假期間,才開始讀它。

    而在剛一閱讀它的瞬間,我就知道這是一本很重要的書。

    即使僅從外表上看,它的蘊涵也是極其豐富的。

    它那綠色的裝幀包含着某種意味,讓人不由得立刻聯想到與之相稱的内容。

    仿佛是經過了精心安排,開卷所見是光滑、潔白的襯頁,上面還有白色的波紋;然後是扉頁,透着神秘的氣息。

    猛一看,好像書中肯定有不少插圖,但是一張都沒有;而盡管不太情願,你卻不得不承認,它原本就該這樣。

    幸好在書中某頁找到一根代作書簽的細絲帶,才稍許彌補了一些沒有插圖的遺憾;絲帶已經發脆,略顯歪斜地夾在書頁中,絲帶上的玫瑰紅仍未消退,天知道它從何年何月就插在這頁書中沒再動過,在它默默的堅守中透着無限傷感。

    或許從來沒人動過這根絲帶;裝訂工人可能是匆匆忙忙地、未加細看就把它裝了進去。

    但也有可能它夾在這個地方不是偶然的。

    或許是某人讀到此處停了下來,之後再也沒有繼續閱讀下去;也許命運在那一刻正好敲了他的門,讓他遠離所有書本,去從事其他的事情;因為,歸根到底書本并不是生活。

    不過,這本書是否被人繼續讀過,确實難以斷定。

    也有可能事情很簡單:有人打開了這本書,然後反複地、一遍又一遍地閱讀這一頁,而且,此人經常是在夜深入靜的時候閱讀這一頁。

    無論如何,面對夾着絲帶的這兩頁,我總是感到某種羞怯,就像你站在一面鏡子前面會感到羞怯一樣。

    我從來不讀這兩頁。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把整本書好好地看完過。

    書并不算厚,但裡面有非常多的故事;尤其是在午後讀它,總是能讀到你從未讀過的故事。

     我隻記得其中的兩個故事。

    我現在就講到它們:《格裡施卡·奧托雷皮奧夫【23】的最後時刻》和《大膽者查理【24】的滅亡》。

     隻有上帝知道,我當初閱讀這本書時是不是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現在,事隔多年之後,我卻仍能記得其中的一段描述:假沙皇格裡施卡的屍體抛擲在人群中,被民衆亂刺亂砍,曝曬了三天,他臉上則始終戴着一副面具。

    當然,我再也不可能指望這本小書重新回到我的手中。

    可是這段描寫實在是太特别了。

    另外,我倒真想重讀一遍他和他母親相逢的經過。

    他當時一定是非常自信,所以才要他母親到莫斯科來。

    我甚至确信,他當時自恃他的力量足夠強大,所以他當真以為自己是在召見自己的母親。

    而這位瑪麗亞·納戈伊【25】星夜兼程從清貧簡陋的修道院匆匆趕來;畢竟,隻要她接受僭主是她的兒子,她就可以得到一切。

    然而,僭主的寶座不正是從她承認他的那一刻開始變得搖搖欲墜的嗎?我倒甯願相信這樣一點:他改變自己地位的力量更主要的是來源于他不再做任何人的兒子。

     (說到底,這也正是所有離家出走的年輕人所擁有的力量啊)【26】 民衆從來不知道沙皇長得是什麼模樣,但卻需要他。

    這個事實本身就導緻了他在行使權力的時候變得更加自由、更加沒有約束。

    可是,母親承認他是兒子的聲明&mdash&mdash雖是有意制造的騙局&mdash&mdash反而削弱了他的力量。

    這件事剝奪了他的豐富的獨創能力,使他處處受限于對真德米特裡的令人疲憊的模仿;這件事使他退化成了一個平凡的個人,使他成了一個冒名頂替的騙子。

    再加上還有瑪麗娜·穆尼契科【27】,她的瓦解作用更是潛移默化,她以自己獨有的方式否定了他;正像後來的事實所表明的,她誰都信賴,可就是不信任他。

    當然,我不敢保證這個故事考慮到了所有這一切。

    我隻是覺得,這一切應該被涉及了。

     然而,即使撇開這些不談,整個事件本身并沒有完全失去它的現實意義。

    現在,我們完全可以想象有一位作家會特别關注這位假沙皇一生的最後時刻;而且他這樣做一點都不荒謬。

    在假沙皇一生的最後時刻,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從沉睡中驚醒,跑到窗前,從窗口縱身跳下,跌落在庭院裡的衛兵中間。

    他自己無法站起來;衛兵們隻好伸手相助。

    很可能他的腿跌斷了。

    他靠在兩個衛兵身上,覺得他們是信任他的。

    他環顧四周,覺得其他衛兵也都是信任他的。

    他甚至感到有點對不起他們,這些身材魁梧的近衛軍;形勢對他們肯定已變得非常糟糕:他們非常清楚伊凡·格羅斯尼【28】的實力,但卻仍然信任他這個假沙皇。

    他真想讓他們知道真相;可是隻要一張口,他就隻能發出疼痛的叫喊。

    令人發狂的疼痛傳遍他的傷腿;此刻他已根本顧不上自尊,除了疼痛,其他什麼也顧不上了。

    結果,一切都已來不及。

    敵人蜂擁而至:他看到舒伊斯基【29】,看到跟在舒伊斯基後面的所有人。

    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

    但是他的衛士們卻在他周圍圍成一圈保護他。

    他們沒有将他放棄不管。

    然後,奇迹發生了。

    這些老衛士的忠誠精神散播開來;一下子,再也沒有一個人願意往前逼近了。

    離他很近的舒伊斯基絕望地朝樓上的一個窗口喊叫起來。

    假沙皇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站在那兒。

    他明白四周靜了下來,突然寂靜下來。

    接着,一個聲音就該響起了。

    他熟悉這個聲嘶力竭的聲音,蒼老,尖利,裝腔作勢。

    果然,他聽到皇太後&mdash&mdash他的母親&mdash&mdash正在否認他是她的親生兒子。

     至此,整個事件一直是在自發地發展的;而接下來,呵,該請講故事的人出場了!因為,要寫出這個故事的最後幾行描述,必須擁有一種能夠突破所有矛盾的力量才成。

    不管事情是不是這樣講的,我們隻能堅信:在皇太後的聲音和槍聲響起之間&mdash&mdash其間隔非常之緊,駕馭一切的意志和力量再度回到他身上。

    否則,我們就無法理解随後所發生的事情之間那極其動人的邏輯關系:那些人竟會刺穿他的睡衣,在他身上亂戳亂紮,仿佛要刺破一個人内心最堅硬的部分;而且在他死後連續三天,他竟會仍然戴着他差不多早已放棄了的沙皇面具。

     55 現在想起來,我感覺真的好怪:在這同一本書裡,居然還講述了像花崗岩一樣頑強不屈的查理大公的最後時刻;此人的個性畢生始終如一,沒有絲毫改變;對那些必須忍受他的人,他施加的重壓越來越沉重難負。

    有一幅他的肖像畫保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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