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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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風景的雪崩,把為表現虛幻之物而布滿可觸摸事物的舞台毀壞了。

    現在,你才思枯竭,再也不能有所作為。

    你曾經将它們彎到一起的兩端,現在又彈開了;你的瘋狂的力量隻好放棄這富有彈性的箭杆;你的工作終歸徒勞。

     否則,誰又能理解,一貫倔強的你,為什麼在生命的最後幾天沒有離開過窗口【36】?你想看那些過路的行人;因為你産生了一個念頭,如果決心去做的話,有朝一日就有可能從那些行人身上創作出一些東西。

     27 那時候,我第一次發現,對一個女人,居然沒有人會提起跟她有關的任何事情。

    我注意到,當他們談到她時,他們會對一些方面忽略不談;他們會提到其他一些事情&mdash&mdash比如環境、地點、事件,會對這些事情進行描述,但一觸及某個點,就在正要觸及與她相關的事情的邊兒上,他們就打住了,一聲不吭、小心謹慎地打住,從不逾越那個界限。

    那時候,我會問:&ldquo她長得什麼樣啊?&rdquo&ldquo漂亮,有點像你。

    &rdquo他們會這麼說,并且還會添油加醋地列舉各種各樣的細節。

    但是據此去想,她就變得愈加模糊不清,我根本無法在心裡形成一個關于她的完整形象。

    隻有在我再三地請求母親,而母親給我講了關于她的故事之後,我才真正能夠&ldquo看見&rdquo她&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每當母親談到那個和狗有關的場面時,她都會閉上眼睛;激動緻使她的臉明亮而又癡狂,她一刻不停地用冰涼的雙手撫摩着兩側的太陽穴。

    &ldquo我看見它了,馬爾特,&rdquo她堅持說,&ldquo我看見它了。

    &rdquo我是在母親晚年的時候聽她講述這些的。

    那時候,她不再想見到任何人,她總是随身帶着一個小巧精緻的銀篩子,即使出門旅行也帶着,用它過濾她喝的任何東西。

    除了一些餅幹或面包,她不再吃任何固體的食物;當她一個人的時候,她把那些餅幹或面包掰成小碎塊,一點一點地吃下,就像幼兒吃東西一樣。

    那幾年,她對針的恐懼已經徹底支配了她。

    在别人面前,她總是說這樣一些話作為托辭:&ldquo我真的再也沒法消化任何食物了;不過,你們不用擔心;我确實感覺非常好。

    &rdquo可是,她會在突然間向我轉過身(因為那時,我差不多已經算是一個小大人了),花費很大的力氣微笑着對我說:&ldquo這裡的針可真多啊,馬爾特!簡直到處都是針!你想想,它們很容易就會落下來啊&hellip&hellip&rdquo她竭力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這些話,但是一想到所有那些纏得不夠緊的針可能在任何瞬間、任何地方灑落下來,刺進某種東西,她就會被恐懼攫住。

     28 然而,隻要是談起英格褒,母親就什麼也不在乎了。

    那時候,她會特别來勁兒,她會提高講話的聲音,會因為想起英格褒笑的樣子而呵呵大笑。

    每個人也會因此明白,英格褒曾經是多麼可愛。

     &ldquo她讓我們大夥感到很快活,&rdquo母親說,&ldquo包括你父親,馬爾特,确實很快活。

    可是後來,當我們得知她活不長久了,雖然她看上去隻是稍微有點不舒服,我們大家都想對她隐瞞這個事實。

    有一天,她從床上坐起來,自言自語地說了一番話,那樣子就像一個人想要聽聽某種聲音。

    她自言自語道:&lsquo你們千萬不要把自己搞得很緊張;我們大夥都知道這件事,我能讓你們把心放寬;這種事要發生就順其自然吧;我不再需要什麼了。

    &rsquo你隻要想一想,她竟然說:&lsquo我不再需要什麼了。

    &rsquo她,一個讓我們大夥都很快活的人!将來等你長大了,你會明白吧,馬爾特?等過幾年之後,你再想想這件事;也許這種事也會落到你頭上。

    要是有人能夠理解這些事情,那倒确實會令人欣慰。

    &rdquo 母親獨自一人的時候,她滿腦子裝的都是&ldquo這些事情”最後那幾年,母親經常都是一人獨處的。

     &ldquo我永遠也想不明白這些事情,馬爾特,&rdquo她有時候會說,臉上挂着她那奇怪而又得意的微笑,那樣子似乎并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隻是為了微笑而微笑。

    &ldquo但是真可惜,竟然沒有一個人試着去弄個明白!如果我是男人&mdash&mdash是的,隻要我是男人&mdash我會仔細思考的,我會及時地、按照一定的秩序去領會所發生的事情,而且從事情剛一開始發生就去領會。

    因為無論什麼事情,一定存在一個開始;人們隻要是能夠抓住這一點,至少會有所發現。

    呵!馬爾特,我們常常就這樣與事情擦肩而過;而且在我看來,人們似乎總是心不在焉,心思忡忡,在我們與事情擦肩而過時,從來不會給予真正的關心。

    就像一顆流星在天上隕落,沒有人看見,也沒有人許願。

    永遠别忘記祝願自己,馬爾特。

    人永遠都不應該放棄希望。

    我相信人是永遠都不會滿足的,可是人擁有持續不斷的希望,在漫長的一生中一直存在的希望,正是因為如此,人才能夠不必等待他們的希望得到滿足。

    &rdquo 母親讓人把英格褒用過的小寫字桌搬來,擺在她自己的房間裡。

    我經常看到她坐在那張小桌前,因為隻要我願意,我可以随時走進母親的房間。

    地毯使我走路的時候幾乎沒有一絲聲響,但是母親總能感覺到我的到來,并且把一隻手從另一側的肩頭向我伸出。

    那隻手仿佛沒有一點重量,吻着它就像每晚臨睡之前吻象牙做的耶稣受難像。

    母親坐在那張小桌前,桌面上的蓋子掀開着,她就像是坐在一架樂器前。

    她會說:&ldquo它裡面的陽光竟然如此充足。

    &rdquo确實,那張小桌的裡面特别亮堂,年深日久的黃漆上畫着花卉圖案,間以紅色和藍色。

    有一處是三朵花連在一起,當中一朵是紫羅蘭。

    這些色彩和細長的裝飾性花紋邊框上的綠色,雖然像周圍的一樣朦胧不清,顯得有些模糊,但是仍然閃耀着光澤。

    這就導緻了一種奇異而柔和的色調和諧,讓不同的色彩之間産生一種融洽的聯系,而不是各自顯得特别突出耀眼。

     母親拉開那些小抽屜,裡面全是空的。

     &ldquo哦,玫瑰!&rdquo她一邊說,一邊微微俯身向前,嗅着那尚未完全消失的香氣。

    她總是想象在某個秘密的抽屜裡會意外發現一些東西,誰也不曾想到那個抽屜,隻有按動某個隐秘的機關才能将它打開。

    &ldquo你會看到,它會在突然之間彈出來,&rdquo她嚴肅而又急切地說,同時快速地拉動每一個抽屜。

    但對所有那些确實留在抽屜裡的紙張,她會仔細折疊好,鎖起來,從來不讀。

    &ldquo我肯定讀不懂它們,馬爾特;對我來說,要搞懂它們實在是太難了。

    &rdquo她固執地認為所有事情對她來說都是過于複雜了。

    &ldquo人生中沒有為初學者而設的班級;一個人提出的第一個問題總是最難以解答的。

    &rdquo我相信,她變成這個樣子,完全是在她的姐姐&mdash&mdash奧萊伽·斯吉爾女伯爵&mdash&mdash可怕的死亡之後;奧萊伽·斯吉爾女伯爵是被燒死的,當時她正在點着蠟燭的鏡子前,為準備參加一個舞會而試着重新整理頭上戴的鮮花。

    不過,近年來,對于母親,英格褒似乎才是她最最難以理解的人。

     現在,我要把在我請求之下母親講述的那個故事寫下來。

     &ldquo那是在仲夏,英格褒葬禮之後的一個星期四。

    從露台上我們喝茶的地方,透過高大的榆樹,可以看見家宅拱形圓頂那邊的人字牆。

    桌子已經擺好,好像坐在桌邊的人從來都是不多不少那麼幾個。

    我們全都舒舒服服地圍着桌子坐下來,每個人的手裡都沒空着,一本書,或是一個針線筐;所以我們坐在那裡,相互之間甚至顯得有些擁擠。

    阿貝倫娜(母親最小的妹妹)在斟茶,我們圍着桌子遞着茶點,隻有你外公例外,他坐在他的椅子上,朝着家宅那邊眺望。

    那是郵差就要送信來的時間,從前一般都是由英格褒把信帶過來,她因為安排晚餐常常比别人在屋裡呆得時間長一些。

    在她生病的幾個星期裡,對她缺席不來,我們已經有足夠時間習慣了;因為我們非常清楚地知道,她沒法過來。

    但是那天下午,馬爾特,當她真的永遠不能再來的時候&hellip&hellip她倒真的來了。

    也許那是我們的錯;也許是我們召喚了她。

    因為我記得,我剛一落座,就琢磨起究竟是什麼使得過去和現在如此不一樣。

    突然,我再也不能問自己那究竟是什麼了;我好像把一切全都忘了。

    我擡起頭,看到所有人都在望着家宅那邊,但大家的神情沒有什麼特别的、讓人吃驚的地方,隻是平靜地、像平時一樣地有所期待。

    就在我正要說出&mdash&mdash每當我想到這件事,馬爾特,我就渾身冷得受不了&mdash&mdash但上帝保佑我,我正要說:&lsquo英格褒究竟在哪裡&mdash&mdash?&rsquo這時,珈弗烈從桌子底下竄出,就像它從前經常做的那樣,迎着她跑過去。

    那是我親眼所見,馬爾特;我親眼所見。

    它朝着她跑過去,盡管她沒有來;但對它來說,她過來了。

    我們全都明白,珈弗烈是跑過去迎接她的。

    它朝着我們望了兩次,仿佛在詢問什麼。

    然後,它就像它從前經常做的那樣朝着她奔跑過去,完全像它從前經常做的那樣,馬爾特;它真的跑到了她身邊,因為它開始繞着圈跳躍,馬爾特,繞着一個并不真的存在的東西跳來跳去;接着,它又騰起前腿,搭在她身上,往上夠着去舔她。

    我們都聽見它歡快的叫聲;與此同時,它以迅速而連續的動作向上跳躍了幾次,你會以為它是在用它的嬉戲、跳躍來擋住我們,不讓我們看見她。

    但是突然傳來一聲吼叫,就在珈弗烈躍起的空中回蕩,珈弗烈以它不習慣的笨拙跑了回來,攤開四肢趴在我們身邊,趴得異乎尋常的平直,再也不動彈一下。

    男仆拿着信從家宅的另一側走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很顯然,被我們大家看着走過來并不容易。

    另外,你父親已經給他打手勢,叫他止步。

    你父親不喜歡動物,馬爾特;但為了剛才發生的事情,他起身離座,慢慢地&mdash&mdash我覺得是這樣&mdash&mdash向狗彎下身子。

    他對那個仆人說了些什麼,幾個簡短的單音節字。

    我看見那個仆人跑過去,要把珈弗烈擡起來;但是你父親自己抱住狗,好像他真的知道該把它送到哪兒似的,抱着它走進了屋裡。

    &rdquo 29 有一回,母親正在講述這個故事,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當時,我正要跟母親談到那隻手;在當時,我真的會那樣做。

    為了開始講話,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但我突然一下子醒悟了:那個仆人當時為什麼無法迎着他們走過去。

    而且盡管光線漸漸變弱,我還是很害怕,因為我不知道,如果母親也看到了我所看見的東西,她的面孔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趕緊又吸了一口氣,努力做出那正是我要做的事情的樣子。

    幾年之後,在經曆了烏爾涅克洛斯特長廊裡的那個特殊的夜晚之後,我猶豫了好幾天,打算把小艾裡克當做心腹,向他吐露秘密。

    可是,經過一次夜談之後,他對我又完全關閉了心扉;他處處躲避我;我覺得他是在鄙視我。

    正是為了這個原因,我要告訴他那隻手的事情。

    我心想,要是能讓他相信我确實有過那樣的經曆,我就會赢得他的尊重(不知為何,我熱切地渴望這種尊重)。

    但是艾裡克太聰明了,很會找借口,所以我從未得到過機會。

    況且,我們不久就離開了。

    所以,非常奇怪,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談到一件如今早已沉澱在我童年時代遙遠的歲月之中的事情,而且僅僅是為了我自己的緣故。

     從下面這個事實可以看出,當時我是多麼幼小:為了比較舒服地夠到我畫圖畫的桌子,我必須跪在凳子上。

    要是我沒有記錯,那是一個冬天的傍晚,在我們城裡的宅子裡。

    桌子就擺在我的房間裡,在兩個窗戶之間;房間裡除了一盞燈照着我的圖畫紙和家庭女教師的書,沒有别的燈;家庭女教師就坐在我旁邊,她把椅子稍微往後斜靠着,正在閱讀。

    她讀書的時候總是顯得神情恍惚;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全身心地沉浸在了書裡面。

    她可以捧着書一連閱讀幾個小時,但卻很少翻動書頁,所以給我留下的印象是那些書頁變得越來越凝結不動,仿佛她通過看書的目光給那些書頁增添了文字,一些書裡沒有、而她卻需要的文字。

    至少在我畫圖畫的過程中,我的感覺是這樣的。

    我畫得很慢,完全是漫無目的的塗鴉;當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畫時,我會把頭稍稍偏向右邊,審視已經畫好的部分;用這種姿勢,我總能迅速發現圖畫上還缺少什麼。

    圖畫上有幾個騎在馬背上的軍官,他們正快馬加鞭奔赴戰場,或者正置身在戰鬥之中&mdash&mdash這非常簡單,因為畫這種圖畫,你需要做的幾乎隻是畫一些把所有東西都團團罩住的煙霧便可以了。

    真的,母親總是堅持說我畫的隻是一些島嶼&mdash&mdash上面有高大的樹,城堡,階梯,還有岸邊的鮮花&mdash&mdash應該是倒映在水中的。

    不過,我想她是在對我的畫進行補充,或者這種情形是在後來出現的。

     在那個特别的傍晚,我肯定無疑是在畫一個騎士,一個孤獨的、很容易辨認的騎士;他胯下的戰馬披着醒目的馬衣。

    他是那麼華麗多彩,所以我必須不停地換用蠟筆才能畫成;不過,用的最多的是紅蠟筆,因此我一次又一次地伸手去拿紅蠟筆。

    這次,我又伸手去抓它,它卻滾過被燈光照得發亮的畫紙&mdash&mdash那種情景現在還曆曆在目&mdash&mdash向桌邊滾去;然後,沒等我來得及抓住它,它就從桌子上掉了下去,不見了。

    我當時因為缺了它真的不行,所以非常惱火,我得爬到桌子下面去找它。

    我這個人比較笨拙,預先必須做好各種各樣的準備動作,才能爬到桌子底下。

    我的腿似乎太長了一些,因此我很難把它們從身子下面挪開;而且跪得時間一長,我的手腳都麻木了;我簡直已經分不清哪兒是我的手腳,哪兒是桌子的腿。

    最後,我總算爬了下去,特别狼狽,并且發現自己爬在一張毛刺刺的皮氈上,那張皮氈從桌子底下一直鋪到牆壁那邊。

    而現在一個新的難題又冒了出來。

    我的眼睛因為習慣了上面的光亮,并且還在為塗在白色畫紙上的各種顔色而興奮,所以根本無法分辨桌子下面任何東西;桌子下面的黑影似乎特别密集、厚實,我真的害怕自己會撞在上面。

    所以我隻好依靠我的觸覺,跪在那兒,左手支撐着上半身,右手摸索皮氈上又長又涼的絨毛;我覺得那張皮氈開始變得親切了許多,但是根本沒有找到蠟筆。

    我想,我一定已經浪費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且正準備叫家庭女教師,請她幫我把燈拿過來;這時,我發現,我不知不覺中張得很大的眼睛開始逐漸能夠看清那裡的黑影了。

    我已經能夠分辨清楚盡裡面的牆壁,牆腳有一道顯眼、發亮的飾邊;我根據桌子的腿來确定我所處的位置;尤其是我看清了我伸出去的手掌,它有些像一隻水生動物,正孤零零地遊動過去,檢查着地面。

    如同我還能記起的,我幾乎是充滿好奇地觀察着它;看上去它仿佛知道各種我未曾教過它的事物,它非常自主地往前摸索,那一舉一動都是我以前從未看到過的。

    它按着地面往前移動,我則跟随其後;我覺得那樣非常有趣,準備好面對會發生的任何事情。

    但是我怎麼能預料到我會突然遇見從牆壁那邊伸出來的另一隻手,一隻大大的、瘦得出奇的手,一隻以前我從未見過的手呢!它從對面用相同的動作摸了過來,而且兩隻伸開的手是完全盲目地向着對方移近。

    我的好奇心還沒有得到任何滿足,就突然消失了,心裡隻剩下恐懼。

    我感覺得出屬于我的那隻手,它正在把自己委托給某種無可挽回的需要。

    通過我全部的控制力,我依然擁有着它,支配着它,我将它平緩地抽了回來,同時目光一直沒有從另外那隻還在摸索的手上移開。

    我知道那隻手絕不會停止摸索;我說不清楚我是怎麼又站起身的。

    我緊緊地縮在圈椅上,牙齒咯咯地打戰,臉上差不多血色全無,仿佛眼睛裡的藍色也不會再有了。

    我想說:&ldquo小姐&mdash&mdash&rdquo可我的口怎麼也張不開。

    不過,她自己受到了驚吓,她把書丢到一邊,跪在我的圈椅旁,喊着我的名字。

    我确信,她當時還搖晃了我。

    但我完全是清醒的。

    我又吞咽了一兩次;因為那時我想把看見的東西告訴她。

     可是,怎麼去講呢?我做出了難以形容的努力來控制自己;然而我根本無法用讓别人可以理解的方式表達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

    即使确實存在着能夠表達那種事情的詞句,我也因為過于年幼而無法找到它們。

    然而,突然間一種恐懼攫住了我,雖然我還處在年幼無知的階段,那些詞句卻蓦然冒了出來;而且,我感到,要我講出那些詞句比講其他任何東西都更讓我害怕。

    因為,那樣做需要我把剛才在桌子底下經曆的事情再經曆一遍,即使有些變樣,需要我把它從頭至尾細述出來,需要我聽到自己承認它是事實&mdash&mdash可是我沒有任何力量做到這一切。

     對我來說,現在宣稱當時我已經感到某種東西進入了我的生活,我的與衆不同的生活,當然隻是一種想象。

    那種生活,我必須獨自去承受,永遠,永遠。

    我可以看到我躺在帶欄杆的床上,卻難以入睡,一種對生活前景模糊不清的預見呈現出來:一生中充滿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隻對我一個人有意義,但可能永遠不會被說出來。

    當然,這使我内心漸漸生出一種沉重而憂郁的自豪。

    我想象着自己藏着許多秘密,卻始終保持緘默、到處漫遊的情景。

    我對成人世界懷有一種強烈的同情;我崇拜他們,而且下了決心要告訴他們我對他們的崇拜。

    我準備下一次有了機會就告訴家庭女教師。

     30 後來,我得過一場常見的病,從而得以證明,這種個人獨有的經驗并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我身上。

    高燒在我體内翻騰,從最深處挖掘出那些我一直未曾察覺過的奇遇、幻象和事實。

    我承受着自己壓在身上的重負,躺在那裡,等候着我被許可在我内部把所有這些經驗細緻而有序地重新整理的時刻到來。

    我開始了整理;可是它們在我手中全都逐漸增大,不斷地抵制我,變得越來越多。

    然後,憤怒攫住我,我将所有東西亂七八糟地扔進我的内部,讓它們擠壓在一起;但是我再也沒法把它們關攏在我的内部了。

    于是我半敞開着自己,開始叫喊,不停地叫喊。

    當我再度從我内部向外觀看時,發現家裡的大人們已經在我床邊站了很久了,他們握着我的手,點着一支蠟燭,每個人的身後晃動着巨大的影子。

    我父親要求我說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是一種友善的、溫和的命令,但畢竟是命令。

    見我不回答,他開始變得不耐煩起來。

     母親在晚上從未來過&mdash&mdash或者也可以說,她來過一次。

    那次,我不停地又哭又喊,家庭女教師來了,女管家西艾維森和馬車夫蓋奧爾格也來了,可大夥誰都沒法讓我平靜下來。

    最後,他們隻好派車去接我的父母,當時我父母正在參加一個盛大的舞會;我想,那是皇太子舉辦的舞會。

    當我一聽見馬車駛進院子,立刻就安靜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望着門口。

    從隔壁房間傳來綢衣拂地的沙沙聲,母親穿着華麗的宮廷衣服進來了,她幾乎是跑着進來的,顧不上管自己的衣服,任由雪白的裘衣落在身後的地上;她用赤裸的雙臂把我摟進懷裡。

    懷着以前從未體驗過的驚異和迷惑,我觸到了她的頭發,她的小巧、光滑的臉龐,她耳朵上清涼的珠寶,以及她那微削的、散發着花香的肩頭上的絲綢。

    我們保持着這種姿态,敏感地哭着,相互吻着對方,直到我們感到我父親進來了,我們才不得不分開。

    &ldquo他發高燒了,&rdquo我聽見母親怯生生地說;于是,我父親拿起我的手,号我的脈搏。

    他穿着獵騎兵隊長制服,佩戴着可愛的、挂有大象形勳章的、寬寬的水藍色緩帶。

    &ldquo把我們叫回來,簡直是胡鬧!&rdquo他對着屋裡的其他人說,沒有看我一眼。

    他們答應過要是事情不是很嚴重就趕回去;事情當然不是很嚴重。

    之後,我在床被上發現母親落下的舞會卡和白色茶花,這些我以前都未曾見過。

    我把它們貼在眼睑上,感到它們特别的清涼。

     31 不過,在生這種病的過程中,最覺得漫長難熬的還是下午的時光。

    早晨,在度過糟糕的一夜後,一個人通常會很容易入睡;等醒來時,你以為時間還是早晨,實際上已經是下午了,而且一直都是下午,好像下午的時光永無止境。

    就這樣躺在鋪得整潔的床上,你的身體關節也許會長大一些,但是因為疲倦,你什麼都沒法去想。

    吃一點蘋果醬也會花費很長時間,你唯一能夠做的事情隻是在不知不覺中回味蘋果醬的味道,并且讓那種清純的酸味替代思想在你的内部流轉。

    慢慢地,随着力氣的恢複,你身後的枕頭給墊高,你可以從床上坐起來,拿着錫兵玩了;但是,在傾斜的托盤裡,錫兵很容易滑倒,而且往往是整整一排錫兵同時滑倒,可你還沒有足夠的精力把錫兵遊戲從頭再來。

    你會突然感到這一切太勞神煩心,于是,你叫人趕快把東西統統拿開;你讓自己的兩隻手從沒有放任何東西的被單上稍稍擡起,你會發現僅僅打量兩隻手也很有意思。

     母親有時會來半個小時,給我讀一些童話故事(西艾維森來了總是讀那些又正式又冗長的東西);不過那些童話故事本身并不重要。

    因為,我們一緻認為我們都不喜歡童話故事。

    我們對奇妙的事物有着與衆不同的觀念。

    在我們看來,那些自然發生的事物才是最最奇妙的。

    我們非常輕視穿越空中的飛行,仙女妖精都讓我們感到失望,變來變去的變形也不能使我們發生興趣,我們所期望的隻是非常表面的變化。

    不過,我們也真的讀一點,以便顯得沒有閑着;我們不喜歡在有人闖進來時,一上來就得向他們解釋我們正在做什麼。

    尤其是面對我父親,我們會采取誇張的直率态度。

     隻有在我們确定不會被打擾,而且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昏暗的情況下,我們才會沉浸在回憶之中,回憶一些對我們兩個都顯得久遠的平凡瑣事,并且禁不住露出笑臉;因為從那些日子以來,我們兩個都長大了不少。

    我們記起曾經有一段時間,母親希望我是一個小女孩,而不是我這樣一個已經沒法改變的男孩。

    我不知道怎麼相信了這件事,就産生了一個念頭,在某個下午敲敲母親的房門。

    等到她問誰在外邊時,我就在門外興沖沖地回答說&ldquo是索菲&rdquo,我會讓我小小的聲音顯得非常柔美,把嗓子憋得癢癢的。

    然後,等我走進時&mdash&mdash身上是我平時總穿的小女孩家常衣服,袖口高高卷起來&mdash&mdash我就是索菲,母親的小索菲,正在忙着她的家務活。

    母親得給小索菲梳一個辮子,免得把小索菲和任性的馬爾特搞混了,假如他又回來的話。

    不過,誰也不期望發生這種情況;無論是母親還是索菲,都很高興馬爾特不在;而且,她們之間的談話&mdash&mdash通常都是索菲用同樣尖尖的高聲把談話開展下去&mdash&mdash大多數都是列舉馬爾特的惡劣行為,抱怨他。

    &ldquo唉,是的,那個馬爾特呀!&rdquo母親會歎着氣說。

    索菲知道男孩子一般情況下會搞哪些鬼把戲,仿佛她知道的很多很多。

     &ldquo我非常想知道索菲現在已經變成了什麼樣,&rdquo在做這類回憶的過程中,母親常常會突然說。

    對此,馬爾特很難為她提供任何消息。

    但是,每當母親以為索菲肯定已經死了的時候,馬爾特就會堅決地反駁她,并且設法讓她不要相信這個,因為無論證據多麼少,事實很可能是正好相反的。

     32 現在回想這些事的時候,我一直感到不可思議,我居然每次都能從發高燒的狀态安全返回,并且能夠調整自己去适應那個社會現實&mdash&mdash在那個社會現實中,每個人都想把這樣一種感覺作為支撐,即:他是置身于熟悉的人群當中的,而且彼此理解,小心謹慎地和睦相處。

    假如你對某種事物有所期望,那麼它可能會到來,也可能不會到來,不會有第三種可能存在。

    有悲傷的事情,完全悲傷的事情,也有愉快的事情,以及一大堆無關緊要的事情。

    如果你注定要有一件快樂的事情,那它就是一件快樂的事情,而你就得表現出相應的舉動。

    所有這一切,從根本上說都是非常簡單的;一旦你掌握了這種種存在的奧妙,它們就會自然而然地發生。

    因為在這些确定的領域,每種事物都會找到它們自己的位置:漫長、無聊的上課時間,室外卻是夏日時光;每次散步之後,必須用法語來描述一遍;客人來訪時,你就被叫來,如果你正在傷心,他們就會覺得你好笑,如果你愁容滿面像一隻小鳥,他們見了就會更加樂不可支。

    當然還有生日晚會,為了你,每次都會邀請一些你根本不認識的孩子,一些羞羞答答的孩子,搞得你也羞羞答答;或者來一些粗野的孩子,抓破你的臉蛋,或是摔壞你剛剛收到的禮物,或是從箱子和抽屜裡扯出所有玩具,胡亂丢在地闆上,然後突然離開。

    可是,當你單獨一個人玩耍時,你有可能像通常一樣,碰巧在無意中越過這個傳統的、絕對不會有任何傷害的世界的界限,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完全不同的、而且根本無法預測的環境裡。

     家庭女教師時不時地會偏頭痛,而且痛得非常厲害。

    每逢這種日子,要找到我就很不容易了。

    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父親正好要找我卻又找不到的時候,就會派車夫到花園裡去找。

    從頂樓的一間客房,我可以看見車夫跑出去,在車道的入口處喊我。

    這些客房一間挨着一間,就在烏爾斯伽德的三角形建築那邊。

    那段日子,我們很少有客人來訪,所以那些客房差不多總是空着。

    不過,與這些客房毗連的是一間很大的閣樓,對我特别具有吸引力。

    在那間閣樓裡,除了一個陳舊的胸像&mdash&mdash我想,那是海軍上将尤爾【37】的胸像&mdash&mdash看不到什麼東西;但是,環繞牆壁鑲着灰色的、内部很深的衣櫥,所以窗戶隻好安裝在衣櫥上面光秃秃的、刷了白石灰的地方。

    我在一扇衣櫥門上找到了鑰匙,這把鑰匙可以打開其他所有的衣櫥。

    隻用一小會兒,我就把所有衣櫥檢查了一遍:幾件十八世紀侍從官穿的外套,全都涼冰冰的,上面織着銀線,還有跟這些外套一起穿的漂亮的繡花襯衣;佩戴着丹麥勳章和象形勳章的制服,非常華麗和沉重,制服的襯裡摸上去特别柔軟,猛一見,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女人的衣服;然後是真正的女人禮服,裙子裡撐着柳條鲸骨,僵硬地挂在那裡,就像為某出場面宏大的戲劇準備的傀儡,現在因為已經徹底過時,它們的腦袋全都另作他用了。

    緊挨着這些衣櫥還有一些櫃子,打開的時候,裡面黑黢黢的,因為裡面是釘着一長排扣子的軍用制服,看上去比其他所有東西都顯得破舊一些,好像它們自己也真的不希望被保存下來。

     我把它們全部拖出來,讓它們透透光;我時而抓起這件衣服,時而抓起那件,四處抛擲;我快速穿上一件可能合身的衣服,打扮起來,好奇而又興奮地跑進離得最近的客房,站在用一塊塊不規則的綠玻璃拼成的、又高又窄的壁鏡前面。

    如果有人看見我這樣,是不會感到吃驚的。

    呵!在那種地方,一個人将會怎樣渾身發抖,将會怎樣激動狂喜啊!從朦胧的鏡面中,一個人模人樣的東西走向前來,比你自己還要緩慢,因為那鏡子仿佛也充滿了狐疑,它顯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仿佛并不想立刻把站在它面前的東西映照出來。

    不過,最後,它當然還是把面前的東西照了出來。

    于是,一個跟你的期望完全不同的東西,一個怪怪的、不可思議的東西,一個突如其來的、不受約束的東西顯現出來;快速一瞥之下,你還真難立刻認出自己,突然出現的一絲譏諷差一點破壞了全部樂趣。

    但是,隻要你即刻開始道白,鞠躬,沖着自己颔首,然後走開,連續不斷地環顧,然後再走回來,毅然決然,并且興緻勃勃&mdash&mdash那麼,想象就會即刻産生,随便你希望想象多久就想象多久。

     那是我第一次體驗到一件特殊的服裝所能散發出來的影響力。

    每次我一穿上那些服裝當中的一件,我就不得不承認那件衣服控制住了我,制約我的一舉一動,我的面部表情,甚至,真的,制約我的思想。

    我的手被重重疊疊的花邊袖口包着,完全不再是我平時的手;它動起來就像一個演員;我甚至可以說,它在觀察它自己,雖然這聽上去有些誇張。

    當然,這些化裝從來沒有發展到讓我覺得自己是個陌生人的程度;恰恰相反,我的變形越厲害,我就越是意識到我自己。

    我變得越來越大膽,越來越野心勃勃;因為我毫不懷疑讓自己複原的本領。

    在這種迅速提升的安全感中,我根本不害怕誘惑的存在。

    我狼狽不堪的時候終于來了。

    有一天,我一直未能打開的最後一個壁櫥終于向我屈服了;我在那個壁櫥裡看到的不是什麼特殊的服裝,而是一些亂七八糟地堆放在裡面的化裝舞會用的行頭。

    這意想不到的偶然發現使我激動得熱血上湧,雙頰绯紅。

    要想把我在那裡找到的所有東西重新點數一遍是不可能的。

    除了我還記得的一件意大利式長袍,那裡還有各種顔色的假面具,女式禮服,上面有她們縫上去的閃閃發光的小金币;那裡還有看上去傻乎乎的小醜服裝,帶褶的土耳其長褲;還有波斯式的氈帽,從裡面滑出裝樟腦丸的小香囊;以及各式各樣的冠冕,上面裝飾着愚蠢的、沒有任何表情的石頭。

    所有這些東西,我都讨厭至極,它們是那樣的破爛不堪,不真實;它們挂在那裡,顯得那麼空虛和悲慘;當它們被拖到陽光下透光時,頹喪地癱在那裡,顯得那麼沒精打采和孤立無助。

    不過,真正讓我陶醉的是那些寬大的鬥篷、那些外套、那些披肩和那些面紗,是所有那些容易變形的、寬大的、未曾穿戴過的織品;它們是那麼柔軟,适合撫愛,或者是那麼光滑,幾乎難以抓在手中,或者是那麼輕盈,在你周身飄飛,如同一縷輕風,或者因為它們自身的重量,顯得十足的沉重。

    由于它們,我第一次領悟到了真正的自由和無窮無盡、變化多樣的可能性:我可以是一個準備被出售的女奴,可以是聖女貞德【38】,可以是一位老朽的國王,也可以是一個巫師。

    所有這些可能性都取決于我自己,尤其是那裡還有許多面具,巨大而恐怖或讓人吃驚的面孔,安裝着真實的胡須和濃密、倒豎的眉毛。

    以前,我從未見過面具,但我立刻就明白了面具應該是什麼樣的。

    當我想起我們曾經有過一隻狗,它的樣子就像是戴着一張面具,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我回想起它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好像總是躲在它那多毛的臉後面向外張望。

    我一邊着裝打扮,一邊呵呵地笑,我把自己本來要扮演什麼角色忘得一幹二淨。

    可是不要緊;我要拖延到我站在鏡子前面之後再作扮演什麼的決定,這真的是一種新奇而又令人興奮的體驗。

    我戴的那張面具有一股氣味,緻使它好像異乎尋常地有好多孔眼;它緊緊地貼在我的臉上,但是我仍然可以很舒服地向外張望。

    當時,戴上那張面具後,我挑選了一大堆五花八門的領帶,我像纏頭巾一樣把它們纏在頭上,而且面具的下沿一直塞進巨大的黃色鬥篷裡;這樣一來,面具的上沿和下沿就差不多完全被包裹住了。

    最後,當我耗盡了創造力,我認為自己充分裝扮好了。

    為了使全套裝備顯得完滿,我抓起一根長棍子,盡量使手臂向外伸展,把棍子舉在身體一側;就這樣,毫不費力,但對我來說,充滿尊嚴,我拖曳着走向客房裡的鏡子。

     那身裝扮堪稱真正華美、莊嚴,完全出人預料。

    鏡子也立刻把那一切照了出來:那身裝扮太令人心悅誠服了,簡直無須再做什麼動作。

    鏡子裡的幻影非常完美,雖然它沒有做任何動作。

    不過,我想弄清楚我到底是什麼模樣,于是我稍稍轉了轉身子,最後還舉起了雙臂&mdash&mdash一種奔放的姿勢,俨然正在招魂驅魔。

    我立刻發現,這是最最合适的動作。

    然而,在此莊嚴肅穆的時刻,我聽見一種混亂複雜的噪音,就在我身邊。

    我被化妝服裹着,驚恐萬分,再也看不清鏡子裡的影子;極度慌亂之下,我發覺自己碰翻了一張小圓桌,上面有一些可能非常易碎的東西,隻有老天爺知道那究竟是些什麼。

    我使勁兒彎下腰,發現心中極度的恐懼真切無疑:好像每一樣東西都摔成了碎片。

    兩個沒有用的、綠紫羅蘭色的瓷鹦鹉自然被摔碎了,每一個都碎成了不同的、但卻同樣糟糕的形狀。

    一個糖果盒的蓋子抛出去很遠,滾出來的棒棒糖看上去就像光滑的蝶蛹;那些棒棒糖隻有一半還能看見,另一半完全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

    但最令人苦惱的是,一個香水瓶摔成了無數小碎片,陳腐的香油從中迸濺出來,在幹淨無瑕的地闆上造成極其令人作嘔的圖案。

    我迅速抓起垂挂在身邊的織物想把這塊污漬擦掉,但卻适得其反,隻不過搞得更加污穢,更加惡心。

    我真的是無可救藥了。

    我振作精神,試圖找到一種可以用來補救此損壞的東西。

    可是找不到任何東西。

    另外,不光是我的幻覺妨礙我,我的每一個動作也妨礙我,以緻我心中湧起一股怒氣,想要對抗連我自己都搞不明白的荒謬處境。

    我試着把衣服上的花結全部撕掉,但卻隻是使它們越纏越緊。

    披風上的帶子緊緊地勒着我,戴在頭上的東西仿佛在不斷增加,壓得我越來越難受。

    更為糟糕的是,四周的空氣也變得不堪忍受了,仿佛因為迸濺出來的香水的腐敗氣息而散發着黴味。

     既燥熱又惱怒,我沖到壁鏡前面,隔着面具很不方便地注視我雙手的動作。

    可這正是壁鏡所期待的,它進行報複的時刻終于來了。

    我在不斷加重的苦惱中拼命撕扯身上的化裝服,試圖從中掙紮出來,可是它卻用讓我莫名其妙的辦法迫使我擡起雙眼,向我顯示出一個幻象,不,是一個實體,一個陌生的、不可信的、奇形怪狀的實體;由于這個實體,我違背自己的意志,變成了可以被滲透的東西:因為此刻它變得更加強大,而我則變成了鏡子。

    我盯着眼前這個龐大、吓人、陌生的角色,想到我是單獨跟它呆在一起,我就感到極度害怕。

    而就在此時,我卻想到可能發生的最壞的情況:我失去所有知覺,我完全不複存在。

    一瞬間,我對自己産生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傷的、毫無用處的渴望,但是這裡隻有他&mdash&mdash除了他,别的什麼也沒有。

     我逃離他,可是現在逃離的卻是他。

    他撞到每一樣東西,他不了解這幢房子,不知道該往哪裡跑;他試着跑下一座樓梯,結果在途中撞翻了一個人,那人為了獲得自由又是掙紮又是喊叫。

    接着,一道門打開了,從裡面走出幾個人。

    哦,我認出了他們,簡直是如釋重負啊!從屋裡走出來的有西艾維森,好人西艾維森,還有女仆和男管家;現在一切總算可以恢複正常了。

    可是他們并沒有跑過來進行救助;他們的冷酷毫無節制。

    他們哈哈大笑着站在那裡;天啊,他們居然能夠站在那裡,哈哈大笑!我哭了,但是面具遮住了我的淚水。

    我的眼淚在面具後面一直流到我的脖子裡,并且立刻就幹掉了;然後眼淚繼續流下來,又幹掉。

    末了,我跪在他們前面,以前從來沒有人那樣下跪過;我跪下來,舉起我的雙手,哀求他們:&ldquo快把我弄出來,如果可以的話!抓緊我吧!&rdquo但是他們根本聽不見我的話;我已經再也發不出聲音來了。

     西艾維森直到她死那天都常常講起這件事,講起我如何倒在地上,他們如何不停地哈哈大笑,以為那隻是整出戲的一個環節。

    他們已經見慣了在我身上發生的那類事情。

    可是當時我一直躺在地上,而且自始至終沒有吭過一聲。

    最後,他們終于驚慌起來,他們發現我已經不省人事,我身上裹着所有那些披肩、鬥篷、戲裝,筋疲力盡地躺在地上,就像一捆什麼東西,就像一捆東西。

     33 時光飛逝,轉眼又到了我們必須邀請牧師&mdash&mdash雅斯貝爾森博士來訪的日子。

    這意味着将有一頓對每個人來說都很沉悶和漫長的正餐。

    由于已經習慣了那些虔誠的左鄰右舍的生活&mdash&mdash他們經常是因為他的在場而不知所措,雅斯貝爾森博士跟我們在一起完全顯得格格不入;他就像是被抛到幹燥的河岸上、躺在那裡噴氣泡的魚。

    他為自己發育出來的魚鰓辛辛苦苦地活動着;氣泡不斷形成,整個構造都瀕臨危險。

    談話的素材,準确地講,都不是什麼實實在在的事情;全部存貨以難以置信的代價受到處理;那是對所有資産的一次清算。

    在我們家裡,雅斯貝爾森博士隻能滿足于做一個擁有個人身份的人;但擁有個人身份恰恰是他從來沒有做到的。

    從他所能回想起來的時間開始,他就已經注定要專職于靈魂方面的事務。

    對他來說,靈魂就像一個公共機構,他則是這個機構的代表,他一直留心使自己從不玩忽職守,即使在跟妻子的關系中也是如此,正像拉維特有一次所說:&ldquo他那賢淑、忠誠的麗貝卡,因為養育子女而受到尊崇。

    &rdquo (至于我的父親,他對上帝的态度絕對正确,殷勤周到,無懈可擊。

    在教堂裡,有時候我覺得他真的像上帝的獵騎兵隊長,那時他會殷勤地挺立,或是鞠躬。

    對母親來說,情況完全相反,她覺得:一個人對上帝居然保持一種恭敬的态度,簡直是無禮的表現。

    如果有機會讓她受惠于一種儀式錯綜複雜而又富于表現力的宗教,那麼長跪數小時,拜伏在地上,準确無誤地在胸前和兩肩之間畫着莊嚴的十字,對她來說将是一種快樂。

    實際上,她沒有教過我如何祈禱,但是隻要她知道我心甘情願地跪下來,雙手十字交叉,手指或者彎曲,或者伸直&mdash&mdash對我來說顯得很有表現力,她就會獲得安慰。

    我由此獲益良多,經過初期一連串的發展階段,許久之後,在一段絕望的時期,我才與上帝聯系在一起;然後,真的,上帝幾乎在同一個時刻以一種猛烈的方式使我形成而又破滅。

    此後,一切隻得重新開始,對我來說也就成了很平常的事情。

    而重新開始的時候,我常常覺得特别需要母親,雖然不用說,由自己一個人去度過才是最好的辦法。

    更何況,那時她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39】 對待雅斯貝爾森博士,母親的态度常常會像狂風暴雨一般變化無常。

    她可以引起雅斯貝爾森博士嚴肅對待的談話;而一旦當他自顧自地說起來時,她會覺得自己已經說夠了,并且立刻将雅斯貝爾森博士忘到九霄雲外,仿佛他早已離去。

    有時候,她會說:&ldquo不管怎麼說,他居然能在别人奄奄一息的時候,去登門拜訪!&rdquo 雅斯貝爾森博士也是在那種情況下來看望她的;不過,她當然再也無法看見他了。

    她的官能在逐漸死去,一個接着一個,而首先失去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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