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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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圓的黑花;盡管她那可憐巴巴的嘴唇上挂着苦笑,她那傷悲的眼睛卻一直淌着淚水。

    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有人把一個小女孩放在那裡,小女孩長着圓圓的光滑的臉蛋,一雙凸眼毫無表情;她張着嘴巴,可以看見她那挂着黏液的泛白的牙龈和牙龈上面殘缺不全的牙齒。

    到處可以看到繃帶。

    有的人整個腦袋都纏着繃帶,有好幾層,隻露一隻眼睛,根本認不出那是誰。

    有的繃帶包在裡面,看不見;有的繃帶看得見,可以看出裡面包着的是身體的哪個部位。

    有的繃帶已經解開,那樣子就像一張肮髒的床墊,一隻早已似是而非的手擱在上面。

    還有一條裹着繃帶的腿,從坐在長凳上的一排人中伸出來,大得就像一個完整的人。

     我踱來踱去,努力讓自己平靜。

    我讓自己專注地觀察對面的牆壁。

    我注意到那裡有幾道單扇的門,而且都沒有高得頂到天花闆,因此這條走廊并沒有跟旁邊毗連的那些房間完全隔開。

    我看看鐘表;我已經來來回回地走了一小時。

    又過了一會兒,醫生來了。

    開始是兩個年輕人,一臉漠然地走了過去;後來是那個我找他看過病的醫生,他戴着淺色手套,有光澤的大禮帽,穿着一塵不染的大衣。

    看見我的時候,他輕輕擡了擡他的帽子,心不在焉地微笑了一下。

    我希望能馬上被叫進去,但是很快,又一個小時過去了。

    我已經忘記我是怎麼熬過那段時間的。

    總之,又過了一個小時。

    一個穿着污漬斑斑圍裙的老頭,可能是勤雜工,走過來,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走進那些毗連的房間中的一間。

    醫生和那兩個年輕人圍坐在一張桌子旁邊,看着我。

    有人給了我一把椅子。

    情況到此還算不錯。

    接下來我得描述一下我所患的症狀。

    越簡短越好。

    因為這些先生的時間很寶貴。

    我覺得非常不自在。

    那兩個年輕人坐在那裡,帶着他們學習來的那種高人一等的、職業化的好奇審視我。

    我認識的那個醫生一邊用手撚着烏黑的山羊胡子,一邊心不在焉地微笑。

    我想,我真該大哭一場,可我聽到自己用流利的法語說道:&ldquo先生,我已經榮幸地把我所能提供的詳細情況都告訴您了。

    如果您認為有必要讓這兩位先生也了解情況,那麼您肯定能夠根據我們的談話,用三言兩語告訴他們;而換了我,那可是絕對難以做到的。

    &rdquo那位醫生客氣地微笑着站起來,跟他的助手們走到窗前,說了幾句話;說話的時候,他的手擺成水平狀晃了晃。

    過了三分鐘,其中一個年輕人,眼睛近視,做事急躁,他回到桌前,一邊試圖用嚴肅的神情看着我,一邊問道:&ldquo你覺睡得好嗎,先生?&rdquo&ldquo不,不好。

    &rdquo于是,他又跳回到窗前那些人那邊。

    他們在那兒又商量了一會兒我的病情,然後,那位醫生朝我轉過身來,告訴我先出去,等着再被叫進去。

    我提醒他,本來的預約時間是一點鐘。

    他笑了笑,快速而生硬地擺了擺他那小小的白手,意思是說他非常之忙。

    沒辦法,我又回到我的門廳,那裡的空氣變得比剛才更加沉悶了;雖然我感到累得要死,我又開始踱來踱去地走起來。

    後來,那種潮濕的、積聚不散的氣味搞得我頭都暈了;我在入口處停下來,把門打開一道窄縫。

    我看到,門外仍然是下午時分,還有陽光,這讓我感覺好了許多。

    然而,我在那兒還沒有站一分鐘,就聽到有人在喊我。

    在兩三步遠的一張桌子旁邊坐着一個女人,她口齒不清地對我說着什麼。

    誰讓你把這扇門打開的?我說,我受不了這屋裡的空氣。

    好吧,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但是門必須關好。

    那麼,開一扇窗戶也不允許嗎?不行,那也是禁止的。

    我決定繼續走來走去;因為這畢竟是一劑止痛膏,而且不會損害任何人。

    但是,現在我這樣做也讓那個坐在小桌子旁邊的女人不高興。

    我不能找個座位坐下嗎?不,我沒有座位。

    這兒不允許走來走去;我必須找個座位坐下。

    應該有空座位。

    那個女人沒說錯。

    實際上,在那個長着凸眼的女孩旁邊,我立刻找到了座位。

    我在那兒坐下,同時感到這種情況肯定預示着某種恐懼的事情即将發生。

    在我的左邊,是那個牙龈有些腐爛的女孩;在我的右邊,我有一會兒時間都看不出那是什麼。

    那是一個龐大的、動也不動的肉團,有一張臉和一隻碩大、厚重而沒有生氣的手。

    我能看到的那半邊臉,很空洞,完全沒有表情,沒有記憶;而尤其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身上的裝束俨然是人們給入殓的屍體穿的殓衣。

    一根窄窄的黑領帶,就像給死人打的那樣,松松地系在衣領周圍;那件大衣,很明顯也是由别人的手披在這具沒有意志的身體上的。

    那隻手,别人把它放在褲腿上,一直停留在原處,沒有動彈過;甚至那頭發看上去也像是由專門收屍的女人梳理過,那僵直的樣子就像動物标本身上的毛。

    我非常仔細地觀察着這一切,突然想到,這肯定是我命中注定要來的地方;因為現在我相信,我終于抵達了生命中的那個&ldquo點&rdquo,那将是我的歸宿之處。

    的确,命運來臨的方式奇妙難測。

     突然,就在我近旁,響起一個小孩因為受驚而拼命掙紮的哭喊聲,那哭喊急促而又連綿不斷,最後變成低沉、壓抑的嗚咽。

    正當我要想法搞清楚這哭聲是從哪兒發出來的,又聽到一陣低沉、哽噎的哭叫,帶着一點顫抖;而且,我還聽到有人質問,有人壓低嗓音下命令;接着,好像是一台機器開始嗡嗡地叫了起來,然後那嗡嗡聲又若無其事地消失了。

    這時,我才想起那堵沒有頂到天花闆的闆壁,并且明白了這些聲音都是從那些門後傳過來的,治療工作正在那裡進行。

    沒錯,這段時間,那個穿着污漬斑斑圍裙的勤雜工時不時地走出來,向人招手。

    我已經不再妄想他的手勢會對我打了。

    這一回是叫我嗎?不是。

    兩個男人推着一輛輪椅出來了。

    他們把我旁邊的那個肉團擡到輪椅上,這時我才看清楚,那是一個中風癱瘓的老人;他另一邊的臉顯得很小,布滿歲月滄桑的痕迹,臉上那隻睜開的眼睛黯淡無神,憂慮重重。

    他們把他推到了裡邊,我身旁空出了很大一片位置。

    我坐在那兒,陷入沉思:他們将要怎樣治療坐在我左邊的這個癡呆女孩呢?她會不會也哭叫呢?闆壁後面,機器在愉快地嗡嗡旋轉,就像工廠裡的機器一樣,沒有絲毫讓人不安的聲音。

     可是,突然間,一切都沉寂下來。

    在一片寂靜中,有人在說話,那種高傲的、妄自尊大的音調我很熟悉。

    &ldquo笑一笑!&rdquo一陣停頓。

    &ldquo笑一笑!再笑,笑!&rdquo我自己都情不自禁地笑了。

    實在搞不懂,闆壁那邊的那個人怎麼不肯笑。

    一台機器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但是轉眼又靜止下來。

    聽到交談的聲音,然後又是那個跟剛才一樣有力的聲音在命令道:&ldquo說&mdash&mdash前面!&rdquo接着是拼讀的聲音:&ldquo前&mdash&mdash面。

    &rdquo一陣靜默。

    &ldquo聽不出來。

    再來一遍&hellip&hellip&rdquo 就在我傾聽着隔牆後面那個急躁、含混的結結巴巴的聲音時,很多很多年未曾重現的那個龐然大物再次降臨了。

    那是在我孩提時代,當時我發着高燒躺在床上,那個龐然大物使我心裡充滿了最初的、深深的恐懼。

    是的,龐然大物,我就是這麼稱呼它的。

    當大人們全都站在我的床邊,摸着我的脈搏,問我是什麼讓我害怕時,我總是說:龐然大物。

    等他們把醫生請來,醫生跟我說話,我求他隻做一件事,就是趕走那個龐然大物,别的什麼事都不必做。

    可是,他跟其他人一樣。

    他也沒有辦法把它弄走,雖然我當時是那麼幼小,要幫助我好像也不是很難。

    現在,龐然大物又出現了。

    在那次之後,它真的是走開了,一直沒再出現過;甚至在我後來發高燒的夜晚,它也一直沒有再來。

    但是,現在它又來了,盡管我并沒有發燒。

    現在,它又出現了。

    現在,它就像一個腫瘤,就像另一顆腦袋,從我身體裡面長了出來;它俨然是我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然而它完全不可能屬于我,因為它太龐大了。

    它來了,就像一頭龐大的死獸,活着的時候,曾一度是我的手掌,我的胳膊。

    我的血液在我的體内流淌,也在它的體内流淌,就好像是在同一個軀體裡循環一樣。

    我的心髒必須用盡力氣,才能把血液送進它的裡面;血液幾乎是供不應求。

    我的血液非常勉強地流進它的體内,然後受到感染,帶着疾病又返回我的體内。

    而這個龐然大物卻在不停地增大,如同一個發青的灼熱腫塊,在我面前越長越大;它長得超過了我的嘴,它的陰影的邊緣已經覆蓋了我僅存的那隻眼睛。

     我已經忘記我是怎麼穿過那些院落走回去的了。

    當時已是夜間,我在那個陌生的地區迷了路。

    我走上一條林蔭大道,一側是連綿不斷的圍牆;當我發現老是走不到盡頭時,我就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一處廣場一樣的地方。

    然後,我就沿着一條街走,一條街接着一條街,都是我從未見過的,之後還是一條街接着一條街。

    有燈光刺眼的電車時不時響着刺耳的鈴聲,發瘋似的開過來,又飛駛而去。

    不過,電車站牌上寫着站名,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我是在哪一個市區,也不知道我能否找得到一個住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不至于繼續壓馬路。

     20 現在來談談這種病,這種經常讓人琢磨不透的降臨到我身上來的病。

    我可以肯定,他們過于低估了這種病的嚴重性,正如他們過分誇大了其他疾病的嚴重性一樣。

    這種疾病沒有特别的症狀;它落到誰頭上,誰的特性就會變成它的症狀。

    它以夢遊症患者的熟練經驗,把每個患者生活中好像早已過去的、最深層次的危險挖掘出來,再次擺在他面前,離他非常之近,非常之緊迫。

    就像那些人,因為受它那蒙騙人的夥伴,那既結實又可憐的男孩們的手的誘惑,他們在學生時代沾染過一些不可救藥的惡習,現在長大了發現自己又受它的誘惑,重蹈覆轍了;或者,他們在童年時代已經治愈的某種疾病,現在又複發了;或者,一種擺脫多年的習慣,一種他們在很多年之前所特有的遲疑不決的扭頭習慣,現在又犯了。

    不管重新出現的是什麼,随之而來的總是記憶的混亂和失常;雜亂無章的記憶就像潮濕的海藻纏附着長眠海底的沉船,伴随着那重現的症狀而産生。

    從未體驗過的生活浮上水面,跟實際存在的生活纏攪在一起,以緻把你自認為熟悉的往昔的一切統統抹去:因為上浮出來的是一股生氣勃勃的、經過養精蓄銳的力量;而那些一直在那裡存在的東西,卻由于過多的回憶而變得精疲力竭。

     我躺在六層高的閣樓裡的床上,我的時光就像沒有指針的鐘面,從未被任何東西打斷。

    恰如一件失去很久的東西,某天清晨又完好無損地回到它原先呆過的老地方,而且幾乎比它失蹤的時候還要新鮮,簡直像是有人一直在精心照管着它&mdash&mdash就像這樣,此刻在我的床單上擺滿了我童年時代失去的東西,而且嶄新如故。

    所有那些曾經被遺忘的恐懼重又降臨了&mdash&mdash 因為害怕我的毛毯邊緣突出的細細羊毛線頭會變得像鋼針一樣又硬又尖而生的恐懼;因為害怕我睡衣上的這顆小鈕扣會變得比我的頭還大,會變得又大又重而生的恐懼;因為害怕從我床上跌落的這粒面包屑會像玻璃杯一樣跌碎在地闆上,和深深擔憂所有東西都會同時摔得粉碎、永遠粉碎而生的恐懼;因為害怕拆信封時撕下的碎片會是任誰都不應該看見的禁物,會是任何筆墨都難以描述的珍寶,藏在房間裡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夠安全而生的恐懼;因為害怕我入睡之後會把放在火爐前面的煤塊吞進肚裡而生的恐懼;因為害怕某個數字會在我的腦子裡開始長大,越長越大,直到我體内再也容納不下它而生的恐懼;因為害怕我躺的地方會是花崗岩,會是灰色的花崗岩而生的恐懼;因為害怕我會大喊大叫,以緻人們擁到我的門口并且最後把門砸開而生的恐懼;因為害怕我會暴露自己并且說出我所懼怕的一切而生的恐懼;以及因為一切事物都不可言說,我可能什麼也說不出來而生的恐懼;還有其他一些恐懼&hellip&hellip許許多多的恐懼&hellip&hellip 我曾經祈求我的童年,它真的回來了;我感到它還是像從前一樣令人煩惱,即便我已經上了歲數,也無濟于事。

     21 昨天,我的高燒退了一點;今天早上的天氣開始像春天了,畫中的春天。

    我準備試着到外面走走,到國家圖書館去拜訪我那位詩人,我已經把他丢在那裡,很久沒再讀過了;然後,我也許可以去公園裡安靜地散散步。

    說不定在那水光潋滟的大池塘上會有風兒吹拂,孩子們也會到池塘邊放他們制作的船模,欣賞水面上漂浮的紅帆。

     其實,今天我并未期望一切都能如願;我鼓足勇氣走到了戶外,對我來說,這仿佛是世界上最自然、最簡單的事情。

    然而,仍然有一些感覺不期而至,把我像紙片般裹挾着,揉成一團,遠遠地抛出去;一些從未有過的感覺。

     聖米歇爾大街空蕩蕩地躺在那裡,顯得很空曠,所以沿着那裡的緩坡漫步是非常惬意的事情。

    頭頂上玻璃窗打開的時候發出清脆的響聲,玻璃的反光宛如一隻白鳥掠過大街。

    一輛馬車滾動着朱紅的車輪,緩緩駛過;遠處,有人搬着一件碧綠的東西往前走去。

    幾匹馬在沖洗得纖塵不染的黑黝黝的車道上一路小跑,背上的鞍具閃光锃亮。

    和煦的風兒輕輕吹拂,清爽宜人;氣味,叫喊,鐘聲,所有這一切全都随風而至。

     我從一家咖啡店前面走過,一些身穿紅夾克的假冒吉普賽人經常在那種地方消磨夜晚。

    通宵未息的污濁空氣問心有愧地從洞開的窗口爬出來。

    幾個頭發梳得光溜溜的侍者正在門口忙着掃地。

    其中有一個彎着腰,一把一把地往桌子下面撒着黃沙。

    一個過路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朝大街前方指了指。

    那個侍者滿臉通紅,朝大街前方仔細望了一會兒,然後笑容就在他那光溜溜的面頰上綻開了,那樣子俨如潑上去的水花。

    他向其他幾個侍者招招手,一邊哈哈笑着,一邊快速左右轉動了幾下腦袋;他想把大夥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同時自己又不錯過什麼精彩場面。

    結果,他們全都站了過來,朝着大街前方眺望,搜尋,不是笑容滿面,就是因為壓根兒沒有發現什麼可笑的事情而悶悶不樂。

     我可以感覺到剛剛萌芽的恐懼所引起的陣痛。

    某種東西告誡我,趕快穿過馬路,到大街對面去;然而我隻是加快了腳步,邊往前走,邊不由自主地打量前面不遠處的幾個人。

    在他們身上,我看不出有什麼異乎尋常的地方。

    不過,我看到他們當中有一個小聽差,穿着藍色圍裙,肩上扛着一個空籃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一個人的背影看。

    等到看夠之後,他在原地轉過身來,面向大街對面的咖啡店,沖着一個正在哈哈大笑的店員揮了揮手;他把手舉到額頭前面揮動的姿勢,任何人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随後,他眨眨黑亮的眼睛,心滿意足地搖晃着身子向我這邊走來。

     我希望,一旦我的視線不再被他遮擋,我能看到一個不同尋常、引人注目的身影;然而很明顯,在我前方并沒有什麼人,隻有一個消瘦的高個男子,身穿黑色大衣,淡褐色的短發上戴着一頂黑色軟帽。

    我确信,此人無論衣着還是行為舉止,均無任何可笑之處。

    但是,當我剛剛準備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望向大街遠處時,他卻給什麼東西絆得趔趄了一下。

    由于我是緊跟在他後面,所以特别留心,可是當我走到他摔倒的地方,卻發現那裡什麼也沒有,絕對什麼也沒有。

    我們兩個繼續往前走,他和我,一前一後,相隔的距離跟剛才一樣。

    過了一會兒,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我前面那個男子擡起一條腿,單腳從人行道跳到馬路上,那樣子就像小孩子高興時,動不動就蹦蹦跳跳地走路一樣。

    等過了馬路,他二話不說,一個箭步跨上了人行道。

    但是,他還沒有挺直身子,就微微縮起一條腿,用另一條腿高高躍起,并且緊接着連續跳了好幾下。

    看見這種突如其來的動作,人們很容易會認為他是被什麼東西絆着了;人們肯定會以為人行道上有一個小小的絆腳的東西,比如一粒果核,一塊滑溜溜的果皮,或者其他諸如此類的東西。

    而尤為奇怪的是,這個男子自己似乎也相信人行道上有那麼一個絆腳的東西;因為他每跳一下,就會像任何人在那種情況下所表現的一樣,臉上挂着半是懊惱、半是咒罵的神情轉過身,察看那個絆腳的地方。

    某種東西又在警告我應該走街的另一邊,但我置若罔聞,繼續跟随在這個男子後面,全神貫注地盯着他的腿。

    我必須承認,在走了大約二十步,沒再發生單腳跳的事情後,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可是,當我剛一擡起頭,卻發現他又遇上了别的麻煩。

    他的大衣領子不知怎麼豎了起來,任憑他用一隻手,還是雙手并用,竭力要把它翻下來,卻總是不能如願。

    類似事情任何人都可能碰上,所以我一點也不覺得不安。

    然而,我随即萬分驚訝地發現,此人忙碌不停的雙手竟然做的是兩種互不相同的動作:一隻手動作快速,隐蔽,不為人覺察地把領子往上翻;而另一隻手動作卻細密,遲緩,要将領子翻下來,就像用極其誇張的緩慢節奏拼讀字母一樣。

    眼之所見使我大為惶惑,結果過了兩分鐘,我才意識到剛剛發生在此人腿上那可怕的、兩節拍的跳躍,現在轉移到了他的脖子上,就在他豎起的大衣領子和神經質地顫抖的雙手後面。

    從那一刻起,我和他結下了不解之緣。

    我知道,這種跳躍的沖動正在他的體内橫沖直撞,企圖找個出口迸發出來。

    我理解他為什麼害怕别人;我自己開始細心觀察那些行人,想看看他們是否注意到了什麼。

    他的雙腿突然輕微地抽搐着跳動了一下,我感到一陣寒顫傳遍全身。

    不過,沒有人看到。

    我心想,我應該也稍微趔趄一下,以便引起别人的注意。

    這辦法肯定不錯,可以讓好奇的人們相信路上确實有個不易被人覺察的絆腳的東西,我們兩個都不巧被絆了一下。

    可是,就在我如此琢磨着怎樣才能幫助他的時候,他自己已經發現了一個妙不可言的新花招。

    我忘記說了,他帶着一根手杖,一根很普通的手杖,是用烏木做的,手柄彎曲而光滑。

    他焦灼不安地開動腦筋,終于想出一個辦法:他把手杖抵在身後&mdash&mdash開始是用一隻手(因為,誰知道另一隻手會派什麼用場呢?)&mdash&mdash正好貼着脊柱,一頭兒緊頂着腰眼,曲柄插進大衣領子,這樣它看上去就像是緊貼在頸椎和第一節胸椎骨之間的一個支架。

    這個姿勢其實一點也不古怪,頂多顯得有那麼一點點趾高氣揚。

    不過,在這不期而至的春日裡,這種舉止是情有可原的。

    沒有人想到要回轉頭去看看。

    現在,一切都很順利,非常順利。

    當然,在下一個十字路口,他又突然單腳跳了兩次,跳的時候很有節制,幅度很小;不過,這也沒有導緻什麼。

    唯一一次确實明顯的跳躍做得非常聰明,因為馬路上恰好橫着一根長水管,因此也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是的,平安無事。

    他另一隻手時不時地也會抓住手杖,将手杖更緊地貼住脊背,而危險也就這樣一次次被迅疾避免了。

    盡管這樣,我仍然沒法阻止内心的焦慮不斷加重。

    我知道,就在他邊走路,邊堅持不懈地故作一副若無其事和漫不經心的樣子的同時,那可怕的痙攣正在他的體内不斷積聚。

    他感到痙攣在不斷加重的焦慮,我同樣也能體會得到。

    當抽搐在他體内開始發作的時候,我目睹了他的手是怎樣緊緊地抓住手杖不放。

    那時,他雙手的樣子會變得那麼嚴厲和冷酷,我隻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的意志上,寄托在他那必須堅強的意志上。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意志又能起什麼作用?這個男子的力量全部耗盡的時刻終究會到來,而且為時已經不會很長了。

    而我,心髒劇烈地跳動着,緊跟在他後面;我像攢錢一樣把我的微薄力量積聚起來;我一面緊盯着他的手,一面懇求他,如果他需要,就請他把我微薄的力量拿去吧。

     我相信他欣然接受了我的力量。

    當然這隻是杯水車薪,可我又能怎樣呢? 在聖米歇爾廣場,車水馬龍,熙來攘往。

    有好幾次,我們被阻擋在兩駕馬車中間;那時,他就喘幾口氣,稍稍活動活動腿腳,權當歇息;他會輕輕地單腳跳一下,腦袋微微地晃一晃。

    或許,這正是禁锢在他體内的疾病為了更好地控制他而耍的騙人伎倆。

    他的意志在頭部和腳部兩個地方崩潰了,退卻了,給魔鬼纏身的肌體留下一種柔和的、富于誘惑力的刺激,以及這種身不由己按照兩節拍跳躍的韻律。

    不過,手杖一直貼在老地方,而那兩隻手則顯出一副險惡、憤怒的模樣。

    就這樣,我們走到了橋上,一切都很平安,依然是平安無事。

    可是,忽然間,他的腳步明顯地變得飄忽不定了;他時而往前蹿幾步,時而停下來,站住不動。

    他左手緩緩地松開手杖,慢慢地向上擡起、擡起,非常緩慢,我簡直可以看見它在空中顫抖了。

    他将帽子往後稍微推了推,用手抹了一下額頭。

    他緩緩地轉動腦袋,猶疑不決的目光掠過天空、房舍和流水,卻一無所見。

    然後,他認命了。

    他丢開手杖,伸開雙臂,仿佛要飛翔。

    這時,一種類似自然力的痙攣從他體内爆發出來,迫使他不停地前俯,後仰,不停地點頭,彎腰;然後又驅使他手舞足蹈地沖進了人群。

    他終于被圍觀的人群淹沒了,我再也看不見他了。

     我再往前走,還有什麼意義?我感到很空虛。

    如同一張空白的紙,我又順着大街,掠過一間間房屋,往另一頭飄去。

     22 (一封信的草稿) 我在試着給你寫信,盡管自從被迫無奈地分手之後,實在沒有什麼可寫的。

    但我仍然要寫;我感到非寫不可,因為我已經看過萬聖殿【24】裡的聖女像,那位孤獨的聖女【25】,還有聖殿的屋頂,聖殿的大門,聖殿裡籠罩着優雅光圈的長明燈,以及聖殿外沉睡的城市、河流和月光照耀的遠天。

    聖女守護着山下沉睡中的城市。

    我流淚了。

    我流下了熱淚,因為所有這一切都是那麼出乎預料地一瞬間就展現在了我的眼前。

    我一邊看,一邊流淚;我無法抑制自己的淚水。

     我在巴黎;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很高興,其中大多數還很羨慕我。

    他們是對的。

    這是一座了不起的城市,非常了不起,同時又充滿了各種各樣離奇古怪的誘惑。

    至于我本人,我得承認,在某種程度上,我抵擋不住這形形色色的誘惑。

    我想,我隻能這樣實話實說。

    我抵擋不住這些五花八門的誘惑,因而導緻了一些變化,如果說變化不是發生在我的性格方面,那麼至少是發生在我的世界觀方面;而且,無論如何,我的生活被改變了。

    受此影響,我對世間一切事物的看法也發生了巨變;一些以往從未出現過的觀念上的差異把我跟其他人分開。

    整個世界都變了。

    一種全新的生活,充滿着全新的意義。

    眼下,我還有點難以接受,因為一切都是那麼新穎。

    面對我的生活所發生的如此變化,我完全是一個新手。

     是不是還有可能眺望一次大海? 是的,然而請想一想,我設想過你會前來。

    你也許曾經告訴過我有沒有醫生?我忘記問這件事了。

    不過,我現在也不再需要知道有沒有了。

     你還記得波德萊爾那首不可思議的詩嗎,就是那首《腐屍》【26】?也許我現在已經理解了它的含義。

    除了詩的最後一節,他寫得很有道理。

    在有了那樣的經曆後,他除此又能做什麼?他的使命就是,在那些看上去令人作嘔的、可怕的事物上面,看到那在所有存在中獨自具有價值的生命。

    他根本沒有選擇或拒絕的餘地。

    你能認為,福樓拜隻是出于偶然才寫了他的行善者聖朱利安【27】嗎?對我來說,一個人能不能下決心躺在一個麻風病人身邊,用相愛者的熱忱之心給他以溫暖,這似乎是一種考驗。

    這樣做隻會導緻美好的結果。

     但是,千萬不要以為我在這裡遭受着失望的折磨。

    恰恰相反。

    有時,我真的感到驚訝,我發現自己竟然早已做好了準備:為現實放棄所有的期望,即使在現實非常糟糕的情況下也不例外。

     我的上帝,要是能夠跟别人分享這種感覺,該有多好啊!但是這種感覺能維持下去嗎,能維持下去嗎?不,這種感覺,隻有在以犧牲孤獨為代價的情況下才是可能的。

     23 空氣中的每一個微粒都攜帶着恐懼的因素!你把它當做透明的空氣吸進去;而到了你的體内,它就沉澱,硬化,在你的器官之間凝結成帶尖的幾何形體。

    因為在絞刑台、審訊室、瘋人院、手術室和晚秋的橋洞下等場所,你所感受到的一切痛苦與煩惱,全都具有堅韌的不可磨滅的性質,全都是頑強地維護自己的存在,帶着對其他一切存在之物的嫉妒,牢牢地附着在它們各自恐懼的現實上面。

    人們肯定願意忘記大部分的苦痛和煩惱;這些苦痛和煩惱在人們的大腦裡刻下一道道溝痕,睡眠本可以将它們輕輕抹去,但是噩夢卻會趕走睡眠,把那些溝痕再次揭開。

    于是,人們心驚肉跳、氣喘籲籲地從噩夢中醒來,在黑暗中點亮一根蠟燭,像喝糖水一樣啜飲這朦胧燭光帶來的甯靜。

    可是,這樣的安全感是建立在怎樣搖搖欲墜的基礎上啊!隻要輕微地動一下,目光就會離開熟悉而親切的東西,剛才還給人以莫大安慰的一圈燭光就會逐漸變成恐懼的影子。

    千萬要小心,燭光會使周圍朦胧的空間變得更加空曠;千萬别回頭張望,在你坐起身來後,去看你背後是不是出現了一個将會主宰你的命運的陰影。

    也許,比較好的辦法是呆在黑暗中,你的無拘無束的心會想方設法去承受那輪廓模糊難辨的全部重負。

    現在,你把身體縮緊;你發覺生命的界限就在你的雙手之中;你一次次用猶豫不決的動作觸摸你的面部輪廓。

    在你的内部幾乎不再有任何空隙;而想到任何龐然大物都不可能呆在這種狹隘的空隙裡,你差不多會獲得一些寬慰;因為,即使那聞所未聞的恐懼一定要進駐你的體内,它也必須縮小它自己,來适應你内部的環境。

    但是在你外部呢?對于恐懼,你的外部世界是敞開的。

    當恐懼從你的外部上升時,它同時也會在你的内部上升;它不是出現在你的動脈血管裡,那些血管有一部分你還是可以控制的;它也不是出現在你那些相對遲鈍的器官的黏液裡,而是出現在你的毛細血管裡。

    恐懼在那些毛細血管中增長,通過那些細小管道,被吸收進那些分叉分得難以計數的最表層的神經末梢裡。

    它就在那些神經末梢裡不斷增長,不斷上升,将你淹沒;它比你的呼吸上升得更高,而你最後的逃遁之地就是你的呼吸。

    唉,還能往哪裡去?還能往哪裡去呢?你的心将你從自身之中驅逐出來,你的心在你後面緊追不舍,你被逼到了瘋狂的邊緣,你再也無法返回你的内部。

    你就像一隻被踩扁的甲蟲,從你自身之中迸濺出來,你表層那點薄薄的堅硬和适應性全都于事無補。

     哦,空曠的夜晚!哦,晦暗的前窗!哦,小心關閉的房門!時代久遠的、被繼承、被接受、但卻從未被透徹領會的風俗習慣!哦,樓梯間裡的寂靜,鄰近房間裡的寂靜,天花闆上的寂靜!哦,母親!從前,在我的童年時代,隻有你會幫助我排除所有這些寂靜。

    隻有你會把這些寂靜全部承受過去,對我說:&ldquo别害怕,是我呀!&rdquo隻有你會在死寂的夜晚,為了心驚膽戰、怕得要死的孩子,勇敢地自稱是那寂靜!你點亮一盞燈,一聽響動我就知道真的是你。

    你把燈舉到你前面,對我說:&ldquo是我,别害怕!&rdquo然後,你把燈放好,輕輕地;毫無疑問,真的是你!你就是那燈光,照亮四周那些熟悉而親切的物件,使它們失去隐晦的陰影,顯得善良,單純,一覽無餘。

    每當牆上某個地方發出響動,或者地闆上傳來了腳步聲,你會一直微笑;燈光把你的臉龐映襯得很清晰,你一直對着那張因為驚慌而急切地找尋你的面孔綻露微笑,好像你跟那些輕微的聲音之間有秘密協定,配合默契,而且同意它們出現。

    在人世間的所有統治者當中,有誰的權力能跟你的權力相提并論呢?瞧瞧那些君王,身體僵硬、目光呆滞地躺在那裡,說書人講上一千零一夜故事也不能使他們消解煩憂。

    即使他們躺在寵姬們甜蜜的懷裡,恐懼也會爬進他們的身體,使他們沒精打采,喪失活力。

    然而,隻要你一來,你會把那可怕的怪物擋在你身後,你會親自站到它前面,把它完全擋住;你絕對不像一塊簾布,簾布随時随地都能被它揭開。

    真的!你好像是一聽到需要你的人的呼叫,你就把恐懼制服了。

    你好像是在任何恐懼的事情可能會發生之前,就早已搶先趕來了,在身後隻留下你急促趕來的足音,你永恒的道路,你愛的飛翔。

     24 我每天都要走過一家石膏模型作坊,作坊主在店門口挂着兩張石膏面模,其中一張是一個溺死的年輕女人的臉,是根據陳屍所裡的一具女屍模制的,因為她很美,因為她臉上挂着微笑,笑得那麼迷人,仿佛她什麼都知道。

    在這張女人面模下方,是一張洞悉一切的臉【28】。

    這張臉上的五官緊湊地擠成一團,就像一塊硬疙瘩;這張臉不屈不撓地把總是企圖銷聲匿迹的音樂凝聚在一起。

    這張面孔的主人的聽覺被上帝關閉了,上帝希望他除了他自己的聲音,聽不到任何别的聲音;這樣,他才能不至于被混亂而無常的塵嚣引入歧途,而在他的内心隻容納那些純潔而永恒的樂音;這樣,唯有靜穆的理性才有可能無聲無息地給他創造一個等候已久的世界,一個在樂聲被創造出來之前期待着的、尚未完成的世界。

     哦,世界的圓滿完成者!正是通過你,我們墜落的精神才得以升騰,整個世界才得以彌漫着音樂,就像那化作雨滴降落在大地與江河湖泊上的雨水,随随便便地降落,毫無目的地降落,然後又自然而然地從一切之中上升,充滿歡樂卻又無迹可尋,升騰,漂浮,形成天空。

     哦,你的音樂!它應當環抱宇宙,而不隻是我們。

    在底比斯【29】,應該為你制造一架全音階的風琴;由一位天使引領着你穿過荒寂的崇山峻嶺&mdash&mdash那是國王、舞伎、隐士們長眠的地方,走到那架舉世無雙的孤獨的樂器前。

    然後,在你開始彈奏之前,那位天使會惶恐地振翅高飛,離你而去。

     于是,你,音樂的噴泉,就會滔滔不絕地彈奏起來,将前所未聞的、隻有宇宙才能承當的樂音交還宇宙。

    貝督因人【30】會疑心重重地逃遁遠方,而商賈們會在你的音樂所能抵達的地界匍匐在地,好像你就是一場風暴。

    隻有幾頭離群索居的獅子,會在夜間遠遠地繞着你悄悄徘徊,因為受驚于體内沸騰的熱血,它們對自己都恐懼萬分。

     因為,現在,誰會讓你的音樂遠離那些貪婪的耳朵呢?誰會将那些貪婪的人驅逐出音樂廳呢?他們那沒有思想的耳朵就像放蕩的妓女,不斷交媾,卻從不懷孕。

    你的精子噴射出來,而他們卻像娼妓一樣躺在下面一邊承受一邊玩弄它們;或者他們躺在那裡,沉浸在受孕未成的得意之中,而你的精子卻像俄南【31】的一樣,白白地灑落在他們中間。

     可是,大師,如果有個像處女一樣純潔的靈魂豎着警醒的耳朵躺在你的音樂旁邊,他會在極樂中死去;或者,他會孕育無限,他受孕的大腦也會伴随着極其偉大的誕生而迸裂。

     25 我絕對不會低估這件事。

    我知道這需要勇氣。

    不過,我們不妨暫且設想一下,有人擁有這種勇氣,擁有這種奢侈的勇氣,去跟蹤他們,以便徹底搞清楚(因為誰又能再忘記這件事,或把它跟别的事情混為一談呢?)他們後來爬進了什麼洞穴,在漫長的一天當中的其他時間裡幹些什麼勾當,在夜間是不是睡覺。

    尤其需要确定的是:他們是否睡覺。

    但是,單憑勇氣還不夠。

    因為跟蹤其他人就像兒戲一樣不費吹灰之力,而他們來來往往卻跟其他人不一樣。

    他們一會兒來,一會兒又去,就像玩具錫兵,一會兒被放下,一會兒又被拿起。

    你可能會在某些偏僻的角落發現他們,但并不意味着那些角落很隐蔽。

    你看不到灌木叢,隻看見一條小徑繞着草坪逶迤而去;而他們就在那裡,周圍是開闊透明的空間,仿佛他們就呆在一個玻璃罩内。

    你可能會把他們當成正在漫步的沉思者,這些身材矮小、無論從哪方面看都很不起眼的人。

    但是你錯了。

    你注意到那隻左手沒有?它正從那件舊大衣的斜插口袋裡掏東西;你可看到那隻手是怎樣從口袋裡摸到一個小玩藝兒,把它掏出來,然後動作笨拙而又惹人矚目地把它舉到空中嗎?一分鐘不到,就有兩三隻小鳥飛了過來,那是好奇的往前一蹦一跳的麻雀。

    如果那個男子能夠很好地适應麻雀的靜止概念,一直保持不動,那麼那些麻雀就沒有理由不跳得離他更近一些。

    但是最後,一隻麻雀飛了起來,神經質地在跟那隻手差不多一樣高的空中撲棱了一會兒翅膀,那隻手(哦,瞧!)正用毫不觸目的、故意裝得無所謂的手指遞出一片早已變了味的甜面包。

    聚到他周圍的人越多&mdash&mdash當然都跟他保持着适當距離,他就越是顯得與衆不同。

    他站在那兒,就像一根插在燭台上即将燃盡的蠟燭,紋絲不動,由殘餘的燭芯放出溫暖的亮光。

    不管他怎麼引誘,怎麼設圈套,那許多愚蠢的小鳥就是看不出來。

    假使沒有旁觀者,假使他可以單獨在那兒站立足夠長的時間,我敢肯定,會有一位天使突然從天而降,忍住厭惡,從那隻發育不全的手中把那塊發黴的甜面包吃掉。

    但現在,一如往常,因為人們在這兒,天使是不會來的。

    人們隻關心小鳥會不會來;他們發現鳥很多,于是就斷言那個男子并不期望别的東西。

    它還能期望别的什麼呢?這個飽經風雨侵蝕的衰頹的稻草人兒,有點歪斜地戳在地上,就像豎在老家小花園裡的破浪神雕像【32】。

    難道它如破浪神雕像那樣伫立在那兒,是因為在它生命旅途中的某個地方,某個動蕩得最為厲害的地方,它也曾經伫立在風口浪尖上?它現在褪色褪得這麼不堪入目,難道是因為它曾經華麗斑斓?你不想問問它嗎? 隻是當你看到那些女人喂鳥的時候,什麼也不要問她們。

    你甚至可以跟在她們後面;這很容易,因為她們隻是在走過時順便喂喂鳥。

    不過,由她們去吧。

    她們并不知道怎麼會喂鳥。

    突然之間,她們就往手提袋裡塞了很多面包,然後從穿舊了的外套的袖口撒出大塊大塊的面包片,那些面包片都是隻咬過一小口,上面還沾着口水。

    一想到她們的唾液将會多少周遊一下世界,一想到那些小鳥的口中将會帶着她們唾液的餘味四處飛翔,那些女人就甚感欣慰,盡管小鳥們會很快相當自然地把這種味道忘得一幹二淨。

     26 倔強的人【33】啊,我坐在你的書前。

    我試着要理解這些書,像其他人一樣,他們從來不把這些書完整地讀完,而是隻挑出合乎他們心意的那部分讀一讀,就心滿意足了。

    因為我至今還不懂得榮譽意味着什麼,不懂得在一個人的成長過程中,觀衆對他的毀滅就如同是一群暴民闖進他的建築工地,搶走他的磚瓦。

     任何地方的年輕人,他們體内都騷動着某種令你戰栗的東西,他們充分利用了沒有人理解你這個事實。

    如果那些認為你不值一提的人起來反對你,如果那些你與其素有交往的人要徹底抛棄你,如果他們因為你的寶貴思想而要消滅你,那麼這種顯而易見的危險意味着什麼?相對于後來分散你的力量、從而使你變得毫無威脅的聲譽所具有的險惡敵意來說,這種顯而易見的危險反倒能讓你更為專注于自己的内心。

     不要期望任何人談論你,即便是傲慢不恭的談論,也别期望。

    如果随着時間的流逝,你發現你的名字經常挂在人們的嘴邊,千萬不要把這種事情看得比他們嘴上說的其他事情更為重要。

    你甚至要想:這個名字已經變質了,應該廢掉它。

    再起一個名字吧!随便哪個不同的名字。

    這樣上帝就可以在深夜裡呼喚你了。

    不過,要隐瞞好你的新名字,别讓任何人知道。

     最最孤獨的人啊,你曾遠離芸芸衆生,然而借助你的名聲,他們以怎樣快捷的速度就追上你啊!而在不久之前,他們還跟你南轅北轍,從根本上反對你呢;現在,他們卻把你當成了他們的同類。

    他們甚至把你的作品放進他們狂妄自大的囚籠,随身攜帶,在大街上展示,站在對他們來說安全的距離之外,挑逗一下它們&mdash&mdash所有那些你創造的可怕猛獸。

     當我第一次讀你的書時,那些猛獸就沖出牢籠,向我撲來,在我的曠野向我發起攻擊&mdash&mdash你那些絕望的作品&mdash&mdash絕望的,一如你自己走到人生終點時所感到的絕望,你是一個把自己的航程在每一張航海圖上都畫錯的人。

    就像一道劃過天際的裂紋,你人生道路上的這條令人絕望的雙曲線,曾一度朝着我們彎曲過來,但很快又在恐懼中撤走了。

    一個女人是去還是留,這對你來說有什麼要緊呢?一個人是不是頭暈目眩,另一個人是不是神經錯亂;一個人是不是雖死猶生,是不是雖生猶死,這些對你來說有什麼關系呢?所有這一切對你來說都是那麼自然,你徑直走過,就像有的人穿過門廳,毫不停留。

    然而,在我們的命運沸騰、沉澱、變色的地方,那裡還從未見過人迹,你卻在裡面屈身停留下來。

    一道門在你眼前豁然打開;一下子,你就置身在了火光照耀着的蒸餾器皿中間【34】。

    因為多疑,你從來不把任何人帶到那裡;你獨自坐在那裡,辨識着那變化發生的過程。

    在那個地方,由于你的天性要求你去揭露,而不是塑造圖形或發表演講,你想出一個宏大的計劃,你要獨自一人把你自己&mdash&mdash第一個人&mdash&mdash通過試管觀察到的那些瑣屑細節放大,放得無比巨大,從而讓成千上萬的人看到,讓所有的人都看到。

    于是,你的戲劇誕生了。

    你再也不能等下去了【35】,你沒法等到這幾乎漫無邊際的、被數世紀的重壓擠成微乎其微的幾滴的人生被其他藝術所發現,并逐漸把它展示給少數人,這些人一點一滴地獲得共識,最後要求看到那些以舞台形式呈現在他們眼前的離奇的謠言得到普遍認可。

    你根本不能等到這一天。

    你已經在那兒了,你必須确定并且記錄下那幾乎不可測度的一切:一種隻上升了半度的情感;一種在咫尺的近處讀懂的、按一定折射角度,隻要微乎其微的重荷就能壓垮的意志;一滴渴望中的輕微渾濁,以及點滴信賴中的幾乎難以覺察的色彩變化。

    你必須确定并且記錄這一切。

    因為,生活,我們的生活,現在就是由這樣一些過程組成的,這些過程已經滑入我們當中,深深地鑽了進去,以緻要再對它進行推測、辨讀,竟成了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作為一個永恒的悲劇詩人,你以揭露為天職,你必須把這種脆弱的活動立刻轉化為最具說服力的動作,轉化為最具當下性的事物。

    于是,你開始把前所未有的激烈行動帶入你的工作,你越來越急躁、越來越絕望地在可見之物當中為内心所見之物尋找對應物。

    你找到了一隻兔子,一間小閣樓,一個裡面有人踱來踱去的房間;你找到了從隔壁房間傳來的玻璃的碰擦聲,窗戶外面的火光;你找到了太陽;你找到了一座教堂和一道岩石嶙峋、狀若教堂的峽谷。

    但是這些還不夠;最後,你又加進來幾座塔樓,連綿的群山;還有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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