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關燈
後,人們或許也能看到他們兩個,看到他們兩個出現在長廊盡頭,而且可以觀察他們兩個怎樣手拉着手,一聲不吭地走過那些褪了色的古老畫像;很顯然,他們以某種特殊的方式彼此理解,心意相通。

     我幾乎整天都徜徉在花園裡,外面的山毛榉樹林裡,或者石楠叢生的荒野上。

    幸運的是在烏爾涅克洛斯特有幾條狗與我相伴。

    不管我走到哪裡,都會遇到佃農的屋舍或農場;在那裡,我可以得到牛奶、面包和水果。

    我想,在很大程度上,我是無憂無慮地享受着我的自由;至少,在以後的幾個星期裡,我不用讓自己因為顧慮晚間的聚會而自尋煩惱。

    我差不多不跟任何人說話,因為一個人獨處是我的快樂;我隻是偶或跟那些狗簡單地聊上幾句話:我們之間擁有令人驚歎的靈犀相通。

    況且,沉默是我們家族性格中的一大特點。

    我早已從父親身上習慣了這種沉默的性情;而且,進晚餐的時候,大夥基本上都一聲不吭,我也不會覺得驚訝。

     在我們前去拜訪的最初幾天裡,瑪蒂爾德·布萊跟從前一樣仍然顯得十分饒舌。

    她向我父親打聽那些住在國外城市的老熟人的情況;她回想一些久遠的印象,甚至因為想起一些已故的友人和某個年輕的男子,自己也被感動得流下眼淚。

    她暗示說,那個年輕男子曾經愛過她,盡管對那個年輕人懇切而無望的熱情,她沒有給予回報。

    我父親彬彬有禮地聽着她的講述,不時點頭表示一下贊同,隻在必要的時候應答幾句。

    坐在餐桌首位的伯爵,下垂的嘴唇挂着輕蔑的、僵硬的微笑,臉顯得比平時大了許多,樣子就像戴着假面具。

    當然,他也時常參與進來,插上幾句話,但他的話并不是針對任何人說的;他的聲音雖然很低,但整個大廳裡人人都能聽得到。

    老伯爵的聲音裡包含着某種類似鐘擺均衡地、有規律地運動的東西;而包圍着他的聲音的寂靜似乎具有某種奇異的、空無的共鳴,每個音節都一模一樣。

     布萊伯爵跟我父親談起了父親故世的妻子,我的母親。

    布萊伯爵覺得,這樣做特别合乎禮法。

    他稱我的母親為西碧爾女伯爵,而且他每句話的結尾都仿佛是在問候她。

    真的,我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他的話在我聽來,仿佛他正在談的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姑娘,身着白衣,随時可能出現在我們中間。

    我還聽到他以同樣的聲調說到&ldquo我們的小安娜·索菲【13】&rdquo。

    有一天,我問起這位似乎深受外公喜愛的小姐是誰,才知道,外公說的是大法官康拉德·雷溫特洛夫【14】的女兒,先王弗雷德裡克四世【15】那位出身不夠般配的妻子,她長眠在羅斯基爾德【16】的地下差不多快有一百五十年了。

    對外公來說,歲月的流逝完全沒有意義,死亡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偶然事故,他根本不放在心上;無論是誰,一旦被他納入了記憶,就會永久存在下去,即便是他們的死也不能改變纖毫。

    在這位老紳士故世數年之後,人們想必會以同樣頑固不化的方式,談論他是怎麼固執地把未來和現時搞混。

    據說,有一次他對一位新婚的年輕女士談起了她的兒子們,特别是談到了其中一個兒子的旅行,而實際上當時那位女士第一次懷孕才剛剛三個來月;坐在這個滔滔不絕的老人身邊,那位女士因為恐懼和受驚,差一點昏厥過去。

     不過,事情是從我哈哈大笑開始的。

    真的,我大聲笑了起來,不能自制。

    一天晚上,瑪蒂爾德·布萊不在場。

    可是,那個上了年紀、雙目幾乎失明的仆人走到瑪蒂爾德·布萊的座位旁邊時,仍然把盤子遞了過去。

    他彎腰遞盤子的姿勢保持了一小會兒,然後,他平靜而莊嚴地走向下一個座位,仿佛一切都有條不紊,秩序井然。

    我從頭到尾注視着這一幕情景的發生過程。

    當時,我在觀察的時候,一點都不覺得這幕情景滑稽好笑。

    可是沒過一會兒,當我嘴裡塞滿食物,準備下咽時,一陣暴笑在我猝不及防中沖了上來,我被噎了一下,而且鬧出很大的聲音。

    盡管這種情況使我很難受,我也想盡一切辦法要嚴肅,但哈哈大笑的沖動仍然一陣陣地湧上來,并且徹底攫住了我。

     我父親,好像是為了掩飾我的失态,用他那寬厚、低沉的語調問道:&ldquo瑪蒂爾德是不是病了?&rdquo外公臉上挂着他那特有的微笑,僅僅答了一句話。

    我一如往常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沒有注意聽外公的答話,但那句話聽上去似乎是這樣的:&ldquo不是,她隻是不想見到克利斯蒂娜。

    &rdquo 而且,我也沒有注意到,因為這句話的影響,我的鄰座,臉膛黝黑的少校站起身,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抱歉之詞,對着伯爵的方向鞠了一躬,就離開了大廳。

    唯一引起我注意的是,當他走到門口&mdash&mdash就在大宅的主人身後,他轉過身,朝着小艾裡克點點頭,打了一個手勢,而且尤其令我驚訝的是,他對我也突然做了同樣的手勢,似乎是要求我們跟随他而去。

    我實在是太驚訝了,哈哈大笑的沖動随即停止了對我的逼迫。

    除此之外,我對少校就再也沒有給予更多的關注,我覺得他不讨人喜歡;而且,我發現小艾裡克并未注意他的動作。

     像往常一樣,那頓晚餐持續了很久。

    正要用餐後甜點的時候,我的目光被大廳深處光線昏暗的地方出現的一連串動靜抓住了,我被吸引住了。

    那裡有一道門,據說是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我一直以為那道門是鎖着不開的,此時它卻被慢慢地推開了。

    我懷着一種對我而言全然未曾經曆過的、既好奇又驚異的感情,注視着那道門;在門口朦胧的光影中,走出一位身穿淺灰色衣服的、纖弱的女士,她腳步徐緩,朝着我們走過來。

    我不知道當時我有沒有移動或叫出聲來;隻聽到一把椅子翻倒的響聲,我不得不把目光從那個陌生的人影身上移開。

    接着,我就看見我父親,他已經從座位上跳起來;他面若死灰,雙拳緊握在身體兩側,迎着那位女士走去。

    那位女士絲毫不為這種場面所動,繼續朝着我們一步一步地走來,而且眼看就要走到伯爵的座位旁邊了。

    這時,伯爵猛地站起身,抓住我父親的手臂,把他拉回桌邊,而且一直緊緊抓着,不讓他動;而那位陌生女士則緩緩地、冷漠地穿過現在已經毫無阻礙的空間,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動;她穿過無法形容的寂靜,隻偶爾有某個玻璃杯發出顫顫的聲響,然後經過大廳對面牆上的一道門,不見了。

    在那個瞬間,我注意到,小艾裡克深深地鞠了一躬,把那個陌生女人身後的門關上了。

     隻有我一個人始終沒有離開餐桌旁的座位。

    我坐在靠背椅子上,感覺好像生了根似的沉重,好像自己再也沒法站起來了。

    有那麼一會兒,我的眼前變得一片空洞,什麼也看不見。

    接着,我想起了父親,才看到那個老人還在緊緊抓着他的手臂。

    這時,我父親的臉紅彤彤的,充滿憤怒;而外公,他的手指像猛禽的白色爪子緊緊扣着父親的手臂,臉上挂着他那假面具似的微笑。

    随後,我聽到他在說話,一個音節跟着一個音節,但卻聽不懂他究竟在說什麼。

    盡管這樣,他所說的話卻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因為大約兩年前,有一天我發現那些話居然深深地埋在我的記憶中,從那時起我就一直銘記在心。

    外公當時說的是: &ldquo你太暴躁,太沒有禮貌了,侍從官。

    你為什麼不讓别人幹他們自己的事情呢?&rdquo &ldquo那是誰?&rdquo父親不由分說地叫嚷道。

     &ldquo一個絕對有權住在這裡的人。

    她不是什麼夜賊。

    是克利斯蒂娜·布萊。

    &rdquo 接着,又出現了那種莫名其妙越來越虛的寂靜,玻璃杯也跟着發出顫顫的震響。

    而父親則一下子掙脫外公的手,沖出了大廳。

     我聽到父親一整夜都在他的房間裡踱來踱去,因為我也是一夜無法入眠。

    可是淩晨時分,我突然從睡意蒙眬中徹底醒來,恐懼使我從心底都癱瘓了,我看見一個白乎乎的東西坐在床沿上。

    最後是絕望給了我力量,我把腦袋鑽到被子底下;因為恐懼和無助,我大聲哭了起來。

    突然,被子被掀開,淚眼模糊中,我感到面前有一個涼爽、明亮的東西;我緊緊合着噙滿淚水的眼,不敢去看。

    可是,離我很近的說話聲帶着溫馨和甜蜜的氣息飄到我的臉上;我認得這聲音,這是瑪蒂爾德小姐的聲音。

    我立刻鎮靜下來;不過,盡管我心已經安定了,我還是繼續讓自己被安慰着。

    真的,雖然我覺得這種親切的安慰非常柔弱,但我還是享受着這份親切,而且覺得這是我理所當然應該得到的。

     &ldquo姨媽,&rdquo最後我終于開口說,同時竭力想把散布在她那朦胧的面部輪廓中的母親的特征聚斂起來,&ldquo姨媽,那位女士是誰呀?&rdquo &ldquo唉!&rdquo布萊小姐發出一聲讓我覺得有點滑稽的歎息,說道,&ldquo她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孩子,一個不幸的女人。

    &rdquo 那天早上,我看到有幾個仆人在一個房間裡忙着整理包裹。

    我想,我們要離開了;對我來說,我們這樣做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也許我父親也正是這樣想的。

    我一直沒搞明白,自從發生了頭天晚上的事情,究竟是什麼理由使他繼續呆在烏爾涅克洛斯特,沒有離開。

    但我們确實沒有走。

    我們在那幢大宅裡又住了八九個星期,忍受着那幢房子裡的種種怪事的壓迫,而且又有三次看見了克利斯蒂娜·布萊。

     那時,我對克利斯蒂娜的故事一無所知。

    我不知道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去世,那是在她生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她生的那個男孩長大後落入了恐懼而又悲慘的命運。

    我不知道她是一個已經死去的女人。

    但我父親知道。

    他脾性沖動,擁有思路清晰、喜歡追根究底的頭腦,那麼他是不是故作鎮靜,忍耐着這些怪事而不加追問呢?盡管我并不能理解,我卻親眼目睹了他是怎樣進行自我鬥争的;我也體會得到他是怎樣最後克制住了自己,雖然我不明白。

     那是在我們最後一次看見克利斯蒂娜·布萊的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那一次,瑪蒂爾德小姐也出來吃晚飯了;但是她的情緒狀态不同于往常。

    跟我們到達城堡的最初幾天一樣,她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講的話前後沒有一定的聯貫性,完全是亂麻一團;而且因為一些生理上的不安,她還一個勁兒地整理她的頭發和衣服&mdash&mdash直到後來,她突然發出一聲哀鳴般的尖叫,跳起身,離開了。

     就在那一瞬間,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那扇特别的門。

    果然,克利斯蒂娜·布萊進來了。

    我的鄰座,少校,身體激烈地顫抖了一下,而且還把顫抖傳到了我身上;但是很明顯,他已經沒有力量站起來了。

    他那棕黑、衰老、有斑點的臉從餐桌旁的這位轉向那位;他的嘴巴大張着,舌頭在殘缺不全的牙齒後面扭來扭去;随後,這張臉就突然不見了,他的頭發花白的腦袋伏倒在餐桌上,兩隻手臂,一隻抱在頭的上面,一隻壓在頭的下面,就像是折斷了似的;隻有一隻幹癟的爬滿斑點的手瑟瑟顫抖着露在外面。

     那時,克利斯蒂娜·布萊就像一個病人,一步一步地,緩緩穿過大廳,四周一片寂靜,隻聽到了一聲像衰老的狗低哼似的呻吟。

    而在插滿水仙花的天鵝形銀質花瓶的左側,現出老外公的挂着陰沉微笑的假面具似的大臉。

    他向我父親舉起酒杯。

    然後,我看到,就在克利斯蒂娜·布萊走過我父親的座椅後面時,父親抓起他的酒杯,如同舉一個非常沉重的物件似的,把酒杯舉到距離桌面一掌寬的高度。

     就在那天夜裡,我們離開了烏爾涅克洛斯特。

     16 國家圖書館 我坐在這裡,讀一位詩人【17】的作品。

    閱覽室裡人很多,可你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

    他們都沉浸在書裡面。

    有時,他們會翻動一下書頁,就像沉睡者在兩個夢之間翻了個身。

    哦,置身于正在讀書的人當中真是妙不可言!為什麼他們不總是這樣呢?你可以走到他們當中的某一位旁邊,輕輕地蹭他一下,他會毫無覺察。

    假如你在起身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坐在你旁邊的那位,并且向他緻以歉意,他會朝着聽見聲音的方向點點頭,轉過臉來對着你,但卻根本看不見你,他的頭發看上去就像沉睡者的頭發。

    這該是多麼令人惬意的情景啊!我就坐在這樣的地方,而且擁有一位詩人。

    我是多麼幸運呵!這會兒,這裡大約有三百來個人,全都在讀書;可是,如果說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擁有一位詩人,那絕對是不可能的。

    (天知道他們擁有什麼!)這裡不會有三百位詩人。

    然而,你瞧,命運于我是多麼垂青啊!我也許是所有在場的讀書者當中衣衫最最褴褛的一個,而且是個外國人,可是&mdash&mdash我擁有一位詩人!盡管我是窮人,盡管我天天穿在身上的衣服破舊得綴上了補丁,腳上的鞋子在某些方面有損體面,但是我的衣領是幹淨的,我的襯衣也是幹淨的,真的;而且,我可以,正如我所做的,走進豪華大街上的随便哪一家餐館,不慌不忙地把手伸向盛點心的盤子,取點心吃。

    沒有人會感到吃驚,也沒有人會申斥我,驅趕我,因為我的手仍然是一個體面的、有身份的人的手,是每天都要洗四五次的手。

    在手指甲的下面沒有一點污垢,食指上面也沒有墨漬,尤其是連手腕部位也是幹幹淨淨,無可挑剔。

    窮人是從來不會洗手洗到手腕這個部位的;這是一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事實。

    所以,從這雙洗得幹幹淨淨的手腕就可以得出明确的結論。

    人們确實得出過這樣的結論。

    在商店裡人們得出過這樣的結論。

    不過,也确實有那麼一兩個家夥,比如說在聖米歇爾大街和拉辛路遇見的一些人,他們就沒有被我蒙住。

    他們對我的幹淨手腕不以為然。

    他們看我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

    他們知道我其實跟他們是同一類人,隻不過是在搞一個小小的鬧劇罷了。

    不管怎麼說,這可是狂歡節的日子。

    所以,他們不想毀了我的興緻;他們隻是咧咧嘴,沖我眨巴了幾下眼睛。

    沒有一個人看見他們的這些小動作。

    此外,他們對待我就像對待一位紳士。

    假如附近碰巧有什麼人的話,他們甚至會裝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子;他們那種唯唯諾諾的做法,使人覺得我好像身披裘衣,後面還跟着出行用的馬車似的。

    有時,我會送給他們兩個蘇【18】,會因為擔心被拒絕而渾身顫抖。

    不過,他們收下了。

    而且,假如他們不再對我龇牙咧嘴,眨巴眼睛,一切都會随人心願。

    這些人都是幹什麼的?他們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他們是在等我嗎?他們怎麼會認出是我呢?沒錯,我的胡須看來實在是缺乏修剪,也确實有幾分像他們自己臉上那種病态、衰老、灰白的胡須,那種胡須經常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可是,難道我沒有權力不管自己的胡須嗎?很多忙碌的人也顧不上修剪他們的胡須,卻從來沒有人因此而把他們當作社會上的流浪漢。

    因為,我很清楚,流浪漢都是社會上的廢物,不僅僅是乞丐。

    是的,他們其實不是乞丐,流浪漢和乞丐之間的區别不容混淆。

    流浪漢是社會渣滓,是被命運之神吐出來的人類糟粕。

    他們被命運之神的唾沫所潤濕,粘在某堵牆壁上,某根路燈柱上,某個廣告箱上,或是慢慢地淌進某條狹窄的巷子,在身後留下一道又黑又髒的印迹。

    那位老妪究竟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她不知是從何處的洞穴裡爬出來的,手裡端着一個床頭櫃的抽屜,一些針和鈕扣在抽屜裡滾來滾去地晃動。

    她為什麼總是跟在我旁邊,盯着看我?似乎,她在想方設法用她那雙淚漬漬的老花眼辨認出我是誰;她的老花眼看上去就像是被某個病人把綠乎乎的唾液吐進了血紅的眼睑下面。

    這一切都是怎麼發生的?在一家商店的櫥窗前,這個矮小的白發老妪竟然在我身邊站了足足一刻鐘,同時從她污穢的緊握着的手裡極其緩慢地推出一支長長的舊鉛筆給我看。

    我假裝正在專心觀看櫥窗裡的展品,而沒有注意周圍的情況。

    但是,她知道我已經看見了她,也知道我站在那裡,心裡正在猜測她到底想幹什麼。

    因為我非常清楚那支鉛筆本身說明不了什麼;我覺得,那支鉛筆是一個暗号,一個打給知情者的暗号,一個隻有流浪漢才會懂的暗号。

    據我猜測,她是想暗示我應該到什麼地方或者做什麼事情。

    而整個事件中,最讓人感到奇怪的是,我怎麼也擺脫不了這樣一種感覺:我們之間确實存在着一個約定,鉛筆就是屬于這個約定的暗号,并且這種情景在一定程度上正是我渴望遇到的事情。

     這件事情發生在兩個星期之前。

    而現在,幾乎沒有一天不碰到類似的事情。

    不隻在黃昏時分,即使在中午人潮擁擠的大街上,也不能幸免;一個矮小的男人,或者一個年老的婦人會突然出現在我身邊,沖着我點點頭,拿出一點東西來給我看,然後就像所有必須做的事情都做過了似的,一轉眼又不見了。

    說不定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某一天他們突發奇想,徑直闖到我的住所裡來。

    他們肯定知道我住在什麼地方,而且一定有辦法不被門房攔在外面。

    但是在這兒,在圖書館,夥計,我是不會受到你們的幹擾的。

    你得先有一張特殊的證件,才能獲準進入這間閱覽室。

    我有這樣的證件,而你們沒有。

    不難想象,走在大街上,我會有一點點膽怯;但是一旦我站在一道玻璃門前,像推開家門一樣推門而入,在下一道門前出示我的證件(就像你們給我看你們的東西一樣,唯一的不同是,人家理解我,明白我的意思&mdash&mdash),然後我就置身于這些圖書當中了,完全躲開了你們,仿佛我已經不在人世,不受幹擾地坐在這兒,閱讀一位詩人。

     你們不知道詩人是幹什麼的嗎?魏爾倫【19】&hellip&hellip從未聽說過他?對他沒有一點印象?毫無印象。

    你們不知道他跟你們認識的那些人有什麼不同?你們不知道不同在哪裡,這我明白。

    不過,我正在閱讀的是另一位詩人,全然不同的一位;這位詩人不是住在巴黎,他在大山深處有一處安靜的住所。

    他的聲音就像清澈空氣中的鈴聲。

    他是一位快樂的詩人,訴說着他的窗子和書櫥上的玻璃門,那些玻璃門郁郁寡歡地映現出一幅可愛而孤寂的圖景。

    這正是我一直渴望成為的那種詩人;因為他對少女們的事情了如指掌,而我也一直渴望對少女們懂得很多很多。

    就連生活在一百年前的少女們的事情,他也知道;即使她們早已香消玉殒,也不要緊,他無所不知&mdash&mdash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能高聲念誦她們的芳名,那些用老派的圓體大寫字母書寫的、筆迹優雅纖巧的名字,那些她們年長女友在成人時代使用的名字;在他的聲音裡,滲透着少許命運的低吟,少許幻滅與死亡的痕迹。

    也許,在他紅木書桌的某個抽屜裡,躺着她們那些已經褪了色的書信和散了頁的日記,裡面記錄的是一個個生日聚會、夏日舞會,然後又是一個個生日聚會。

    或者,在他卧室的最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五鬥櫥裡,可能有一個抽屜,裡面保存着她們春天穿的衣服&mdash&mdash白色的、在複活節第一次穿的衣裙,原本是為夏季準備的、但她們實在等不及而提前穿了的綴着薄紗花飾的套裝。

    哦,多麼幸福的命運啊!坐在祖傳宅第的安靜小室裡,周圍的事物全都甯靜而恬谧,傾聽初來乍到的山雀在陽光明媚、碧綠蔥茏的花園裡初試歌喉,還有從遠處村莊裡傳來的鐘聲。

    安靜地坐着,凝視午後的一縷溫暖的陽光,知道已逝歲月中的少女們的許多往事,做一個詩人。

    而且想到,我也曾經有可能是這樣一位詩人,假如我曾經獲準住在某個地方,世界上的某個地方,比方說,住在那許多與世隔絕的鄉間别墅當中的一座裡面,一座沒有任何人前去打擾的别墅。

    我會隻要一個房間,一個靠山牆的光線充足的房間。

    我會跟我先人們的珍藏、家族成員的肖像以及我的書籍一起在那裡生活。

    我會擁有一把帶扶手的靠背椅,還有鮮花、狗和一根走石頭路用的粗手杖。

    此外就不再需要什麼了。

    隻要有一本紙簿,用淺象牙色的皮革作護封,襯頁上印着古老的花飾圖案;我會在那個紙簿上寫作。

    我會寫很多東西,因為,我會有很多思想和關于很多人的記憶需要寫出來。

     可是,實際情況全然不是這樣,隻有上帝知道是因為什麼。

    我的那些舊家具正在被獲準放置它們的倉房裡朽爛;我自己&mdash&mdash哦,上帝!&mdash&mdash則沒有片瓦遮風擋雨,隻能任憑雨水飄入我的雙眼。

     17 偶爾,我會走過一些小店鋪,比如塞納河路邊的那些店鋪。

    那是古玩商的店鋪,做舊書或銅版畫買賣的店鋪,櫥窗裡全都擺得琳琅滿目。

    那些小店鋪生意清淡,門可羅雀,從來沒有顧客光臨。

    但是,隻要你朝店鋪裡望一眼,就會發現店主人都坐在店堂裡,坐在那裡看書,絲毫不去操心有沒有顧客光臨;他們從來不會為明天而擔憂,也從來不會為生意不好而煩惱。

    一隻溫順聽話的狗卧在他們腳旁,或者,一隻擦着一排排書悄悄爬行的貓把店裡的靜谧搞得愈發深沉,貓的樣子仿佛是要把那些書脊上的字迹擦去似的。

     哦,如果這樣的生活也能讓人知足,我早就情願為自己購買這麼一個擺得滿滿當當的櫥窗了,然後就跟我的狗兒一起在裡面靜靜地坐上二十年。

     18 高聲說出:&ldquo什麼都沒發生。

    &rdquo再說一遍:&ldquo什麼都沒發生。

    &rdquo這樣的做法固然很好,可是有什麼用呢? 瞧,我的爐子又開始冒煙了,熏得我隻好到外面去,但這确實算不上是什麼不幸。

    我感到又冷又疲倦,這也沒什麼要緊。

    如果我在狹窄的街巷裡遊蕩了一整天,那隻是我自己的過錯。

    我本來可以到盧浮宮去坐坐的。

    但是,不,我不能去那裡。

    每天總會有一些人聚到那裡去取暖。

    他們坐在裹着天鵝絨的長凳上,把他們的腳像碩大的空靴子一樣,成排地擱在取暖設備的格栅上。

    他們一個個都很有節制,隻要那些身穿佩戴證章的深藍制服的管理員不下逐客令,他們就感激不盡了。

    可是,每當我走進盧浮宮,他們就會做鬼臉,就會皺眉冷笑,微微點頭。

    之後,當我一邊欣賞那些繪畫作品,一邊走來走去時,他們就會一直盯着我,一直讓他們的視線跟着我,一直把他們那凝聚而又黯淡的目光盯在我身上。

    所以,我最好還是不去盧浮宮。

    我一刻不停地在外面走啊,走啊,天知道我走過了多少街道、鬧區、墓地、橋梁和小巷。

    在一個地方,我看見一個男人推着一輛獨輪的菜車,邊走邊吆喝:&ldquo花菜,花菜”在&ldquo菜&rdquo字後面拖着怪怪的郁悶的&ldquo唉&rdquo音。

    一個瘦骨嶙峋、長相醜陋的女人走在他身邊,時不時地杵他一下;她每杵他一下,他就&ldquo花菜,花菜&rdquo地吆喝。

    有時,他也會主動吆喝,但那是白費勁兒,因為喊聲未落,他們已來到可能會買菜的人家門口,他必須再次叫賣。

    我是否已經講過呢?這個男人是瞎子。

    沒講過?哦,他是個瞎子。

    他雙目失明,他在叫賣。

    但是,如果我隻是這樣說,我就歪曲了事實;因為,我忽略了他推着的獨輪車,我假裝沒有注意到他在叫賣&ldquo花菜&rdquo。

    然而,這就是問題的關鍵嗎?即便這是問題的關鍵,難道起決定作用的不是整件事情對我有什麼意義嗎?我看見一個老人,雙目失明,沿街叫賣。

    這就是我看見的。

    看見的。

     誰會相信世界上有這樣的房屋呢?不,他們會再次說我是在胡編。

    可是,這一次我所說的是事實,沒有忽略任何東西,自然也沒有添枝加葉。

    我有什麼可以增加的呢?大家都知道,我是一個窮光蛋。

    大家都知道這個事實。

    這是房子嗎?準确地講,它們曾經是房子,但是早已不複存在了。

    這些房子已經從上到下被拆毀了。

    留在那裡的隻是其他一些房子,一些在旁邊高高聳立着的鄰屋。

    不難看出,這些鄰屋因為失去了相鄰建築物的依托,已經處在倒塌的危險之中;在遍布瓦礫的地面上,一個由長長的、塗過瀝青的杆子搭成的腳手架斜撐着光秃秃的牆。

    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經講過,我所說的房子就是這堵牆。

    不過,姑且可以這麼講,它并非這些岌岌可危地立在那兒的房屋最初的牆(人們可以作此假設),卻是那些早已被拆除了的房屋殘留的最後一段牆。

    你可以看到牆體的内側。

    在不同的樓層,你可以看到那些房間的牆壁上挂着的壁紙,和那些随處可見的天花闆和地闆的梁棟構件的痕迹。

    在卧室的隔牆旁邊,沿着整堵外牆,仍然殘留着一道髒兮兮的灰白印痕;穿過牆上的灰白地帶、像蛆蟲一樣蜿蜒而下的是張着裂口、鏽迹斑斑的廁所管道,看上去就像正在做着令人難以言說的惡心的消化運動。

    在天花闆邊緣,可以見到瓦斯管道留下的積滿灰塵的污濁痕迹;那一道道污濁的痕迹常常突如其來地拐個大彎,曲曲折折地沿着粉刷過的牆壁爬行,然後鑽進一個被粗心大意撕開的黑黢黢的窟窿。

    但是,最令人難忘的還是那些房間的牆。

    這些房間的生命力異常頑強。

    你仍然可以看到它們那雖飽經摧殘、卻不屈不撓地存留下來的生命;它固守在牆上殘留的釘子上,依附在手掌寬的地闆殘片上,蜷曲在依稀尚能看出一點内室空間的牆角銜接處。

    在那年複一年慢慢改變的顔色中,你也可以發現它:它使藍色變成發黴的綠色,再使綠色變成灰色,黃色,然後變成陳腐、黯淡、乏味的白色。

    另外,它也栖身在那些顔色尚未變舊的地方,比如鏡子、畫框、衣櫥的後面;因為,它在那些地方一直不斷地勾畫着那些物件的輪廓,而且一直跟隐藏在那些地方的蛛網和灰塵&mdash&mdash如今已袒露無遺&mdash&mdash呆在一起。

    它存在于每一根表面斑斑駁駁的壁闆上面,它潛藏在壁紙邊緣因為潮濕而鼓起的泡囊下面;它随着撕得破破爛爛的布片飄拂,它從年深日久的片片污痕中滲出。

    從那些曾經是藍色,後來是綠色,再後來變成黃色的内牆上&mdash&mdash由已經被拆毀了的隔牆的遺址可以勾畫這些内牆的形狀,同樣散發出這些生命的氣息,黏稠、滞緩、腐敗的氣息,沒有風能将它吹散的氣息。

    空氣中飄散着午餐、疾病、人的呼吸、成年累月積聚不散的煤煙的氣息,還有從腋下滲出的把衣服浸得沉甸甸的汗水、從嘴裡呼出的黴味,以及從汗津津的腳丫子上散發出的油膩膩的酸臭的氣息。

    在這裡,能夠聞到刺鼻的尿臊味,火辣的煤煙味,含混的馬鈴薯的腐臭味,以及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酸腐油脂的腥臭氣。

    還有沒人照管的嬰兒身上萦繞不去的甜膩膩的氣息,入學兒童身上恐懼不安的氣息,成年小夥子床鋪上悶熱的氣息。

    從下面像深淵一樣的霧氣蒙蒙的街道裡升騰上來的氣息,從上面跟城市上空受污染的雨一起飄落下來的氣息,也都紛紛融入其中。

    還有,在同一條街上徘徊不去的疲軟、順服的穿堂風,也在那裡吹拂着各種各樣的氣息,其中有許多氣味不知來源于何處。

    我是不是已經說過,難道沒有說過嗎?那些牆除了一堵之外,其他的都已經被拆除了。

    我一直在描述的正是這最後一堵牆。

    人們可能會以為我在這堵牆前面站了很長時間;但我可以發誓,我一看清楚這堵牆,我就轉身逃走了。

    因為,看清楚這堵牆實在是可怕。

    我看清楚了這裡的一切,而正是為此,它們立刻占據了我的心,也就是:在我内心深處找到了它們的歸宿。

     經曆了這一切之後,我感到有些身心疲憊,甚至可以說是精疲力竭;正因為如此,想到那人一定還在等我,對我來說就成了難以承受的負擔。

    他在一家乳品小店等我,我是準備到那兒去吃兩個荷包蛋。

    我餓了;我一整天都沒有碰過吃的東西。

    可即使現在,我也沒法吃下任何東西;荷包蛋還沒有煎好,我就又不得不離開小店,跑到大街上,大街上稠密的人流朝我湧來。

    因為适逢狂歡節,又是晚上,人們無所事事,到處遊逛,比肩接踵,相互碰撞。

    雜耍場通明的燈火映照在他們的臉上;他們嘴裡爆發出哈哈的笑聲,就像從綻裂的瘡口噴出的膿血。

    我越是心急火燎地往前擠,他們就越是笑得厲害,越是擠得水洩不通。

    也不知怎麼搞的,一個女人的圍巾鈎在我身上;我拖着她往前走,周圍的人則擋住我,狂笑不已,我覺得我自己也應該哈哈大笑,可是笑不出來。

    有人朝我眼睛上扔了一把彩色紙屑,痛得我就像挨了鞭子似的。

    在十字街口,人流塞住了,大家擠成一團,難以移動,隻能輕輕地、徐緩地擺來擺去,好像大夥正在站着交配似的。

    但是,盡管看上去他們一直停留在原地,我則沿着車行道的邊緣,在擁擠的人群中綻開一道縫隙的地方,像瘋子一樣往前奔突,而實際情況卻恐怕是這樣的:向前移動的是人群,而停在原地動彈不得的是我。

    因為周圍的一切一點也沒有改變;當我擡頭仰望時,我發現,街的一邊還是同樣的房子,另一邊還是同樣的雜耍場。

    也許每一樣東西都靜止不動地停在那裡,隻是我和衆人有點暈眩,從而使每一樣東西都顯得仿佛在旋轉。

    我沒有時間去想這是怎麼回事,我已經汗流浃背,一種令人麻醉的疼痛在我體内上下亂竄,仿佛有一個巨大的東西在我的血液裡左沖右突,所到之處,把血管都撐得要破裂了。

    而且與此同時,我感到新鮮空氣早已耗光了,我這會兒隻能吸進自己剛剛呼出的廢氣,而我的肺又不肯吸進這種廢氣。

     不過,現在一切都已結束,我挺了過來。

    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坐在台燈前。

    房間裡有點兒冷,因為我沒敢再去生爐子;假如它冒起煙來,我豈不是又得跑到外面去了嗎?我靜坐着,陷入沉思:如果我不是這麼窮,我就去租一間别的房子,那裡的家具絕不像這裡的這樣破舊不堪,也絕不像這裡的這樣到處都是從前房客使用過的痕迹。

    首先,坐在這把扶手靠背椅上,我真的不知道頭該往哪兒放;因為在椅子的綠色布面上,有個黑不溜秋的、油膩膩的凹坑,似乎誰的腦袋靠上去都合适。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在那裡墊一塊手帕,以免弄髒我的頭發;但現在,我實在是厭倦了做這種事。

    我發現,不去管它的樣子,直接靠上去其實也不錯;那淺淺的凹坑仿佛是量身定做的,正好适合我的後腦勺躺進去。

    不過,假如我不是這麼窮,我首先應該買一台好的火爐,用它燒從山裡運來的又幹淨又耐燃的木柴,而不是這種讓人讨厭的煤渣,這種爛煤渣冒出的煙氣簡直使人窒息,而且搞得人頭昏腦漲。

    另外,最好還有一個人來輕手輕腳地幫我收拾打掃,按照我的願望照管爐火。

    因為每當我不得不跪在火爐前,花一刻鐘撥火,我前額的皮膚就會因為近在咫尺的火焰而烤得緊繃繃的,而且因為熱浪直撲進我張開的眼睛,我整整一天所需要的精力也就這樣消耗殆盡了;之後,等我走到人群中,自然會看到他們比我惬意自在多了。

    如果我不是這麼窮,那麼有時候,在人群特别擁擠的時候,我會叫一輛馬車,從擁擠的人流旁邊駛過;我會天天到一家杜瓦爾餐館【20】去進餐&hellip&hellip我再也不會溜進乳品小店去找吃的了&hellip&hellip等我的那個人也曾光顧過杜瓦爾餐館嗎?不。

    他是根本不可能被允許在那兒等我的。

    人家絕對不會讓奄奄一息的人走進那種地方。

    奄奄一息的人嗎?此刻,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可以靜靜地回想一下我所遭遇的事情。

    最好把任何事情都想得清清楚楚。

    當時,我走進那家乳品小店,第一眼隻注意到我經常坐的那個位置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我朝小櫃台那邊打了個招呼,叫了吃的東西,然後在旁邊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

    接着,雖然他沒有動彈,我卻感覺到了他。

    我所感覺到的正是他的紋絲不動,并且立刻就明白了他那樣紋絲不動意味着什麼。

    我們之間的聯系就那樣建立了。

    我知道,他因為恐懼,全身都變得僵硬了。

    我知道,恐懼使他全身都麻木了,恐懼來自他身體裡正在發生的某種變化。

    也許,他是某根血管破裂了;也許,就在此刻,某種他擔憂已久的毒素侵入了他的心室;也有可能,在他的大腦裡,一個很大的腫瘤像太陽升起一樣長了出來,徹底改變了他的世界。

    為了強迫自己望着他,我做出了難以描述的努力;因為我仍然希望這些全都是我的胡思亂想。

    然而,我終于還是跳起來,逃離了那個地方。

    因為我沒有搞錯,他就坐在那裡。

    他身上裹着厚重的、冬天穿的黑大衣,陰郁而又緊張的臉頰深埋在羊毛圍巾裡。

    他雙唇緊閉,仿佛上面壓着千斤重負似的;而且,很難說他的雙眼還能看清什麼東西,它們躲在混濁的煙灰色鏡片後面,微微顫抖。

    他的鼻孔張得很大;長長的頭發零亂地垂在皮包骨的額頭兩邊,看上去就像經受不住酷熱而枯萎了的亂草。

    他的耳朵蠟黃,看上去很長,在耳朵後面留下一大片陰影。

    是的,他知道他此刻正遠離一切,而不僅僅是遠離人類。

    瞬間過後,所有的一切都将失去意義,那張桌子,那隻杯子,那把他緊靠着的椅子,以及所有在近旁的日常事物,都将變得陌生、沉重、難以理解。

    所以,他木然地坐在那裡,等待着,等待着這可怕情景的降臨,再也不作任何抵抗。

     但是,我還要抵抗。

    盡管我知道我的心已是精疲力竭,盡管即使折磨我的一切不再折磨我,我也難以活下去,但我還是要抵抗。

    我對自己說:&ldquo什麼也沒有發生。

    &rdquo然而,我隻能理解那個人,因為我的體内也發生了一些事情,開始拖着我隔絕與世間一切的關系。

    每當聽說某個垂死的人再也不能認出任何人了,我就驚恐得不得了。

    那時,我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象一張孤苦的臉從枕頭上擡起來,尋尋覓覓地找尋他所熟悉的事物,找尋他曾經見過的事物,但卻什麼也找不到。

    假如我的恐懼不是那麼巨大,我是可以用這樣的事實來安慰自己的:換種方式看世間事物,而且活下去,這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我真的害怕;面對這種變化,我心裡充滿了難以名狀的恐懼。

    對這個在我看來似乎還不錯的世界,我一直都沒有真正适應。

    如果到了另一個世界,我又能怎麼樣呢?我倒非常樂于跟這些對我來說已經變得非常親切的&ldquo意義&rdquo呆在一起;假如有些事情不得不改變,那麼我希望至少允許我跟狗生活在一起,它們擁有的世界跟我們的很相似,而且擁有的日常事物也跟我們的一樣。

     我暫時還能把這一切寫出來,說出來。

    但是終将有一天,我的手會抛棄我,在我要求它寫作的時候,它會寫出與我的本來意圖相去甚遠的詞句。

    做出其他解釋的時代終将來臨,到那時,詞句和詞句之間的聯系将不複存在,所有的意義也将像烏雲一樣消散,像雨水一樣流逝。

    不管我怎麼恐懼,我仍然像是一個敢于面對巨大變化的人;而且,我記得,每當我準備提筆寫作時,常常有類似的感覺。

    不過,這一次我是被寫的對象。

    我是那不斷發生着變化的印象。

    啊!隻差一點點,我就能理解這一切,證明這一切了。

    隻差一步,我的深沉的苦難就将變成無上的至福。

    可是我跨不出這一步;我已經跌倒,已經摔得粉碎,再也站立不起來了。

    我一直相信援助之手可能會來臨。

    我夜複一夜祈禱的東西就在我面前,是我親筆寫下來的。

    我在書裡找到它,并把它抄錄下來,這樣它就可以和我近在咫尺,就像屬于我自己的詞句,從我筆下流瀉出來。

    現在,我想将它重寫一遍;就這樣,跪在寫字桌前,我要将它寫一遍;因為,與讀相比,寫能使我更長時間地擁有它,而且每個字詞都能持久地存在,沒有一定時間絕不會消失。

     &ldquo因為對所有人都不滿,對我自己也不滿,在這黑夜的寂靜和孤獨中,我誠摯地渴望為自己贖罪,從而稍稍找到一點自尊。

    我愛過的那些靈魂,我歌唱過的那些靈魂,請給我力量,支持我,讓人世的虛妄和堕落的憂郁全都遠離我;而你,主啊,我的上帝!請大發慈悲,讓我創作一些高貴的詩篇吧;這些詩篇将向我自己證明,我絕不是人類的渣滓,我也絕不比我所蔑視的那些家夥卑賤。

    &rdquo【21】 &ldquo他們都是愚頑下賤人的兒女,他們被鞭打,趕出境外。

     現在這些人以我為歌曲,以我為笑談。

     &hellip&hellip他們築起他們的毀滅之路來攻擊我。

     這些無人幫助的,毀壞我的道,加增我的災&hellip&hellip 現在我心極其悲傷,困苦的日子将我抓住。

     夜間我裡面的骨頭刺我,疼痛不止,好像啃我。

     因神的大力,我的外衣污穢不堪,又如裡衣的領子将我纏住&hellip&hellip 我的心裡煩擾不安,困苦的日子臨到我身&hellip&hellip 我的琴音變為悲音,我的箫聲變為哭聲。

    &rdquo【22】 19 醫生聽不懂我說的話。

    一點也聽不懂。

    當然,我的病情也确實難以描述。

    醫生說要試試電療。

    好吧。

    我拿到一張卡,要我一點鐘到薩爾佩特利埃【23】醫院。

    我去了那兒。

    路上,我得經過一長溜兵營似的房子,穿過幾個院子;在那些院子裡光秃秃的樹下,到處站着頭戴白色帽子的人,一個個看上去就像囚犯。

    最後,我走進一間又長又暗、像走廊一樣的房子,一邊的牆上有四個窗戶,鑲着不透明的綠玻璃,窗戶之間由寬大的黑色壁闆隔開。

    沿牆邊擺着一條長長的木闆凳,那些認識我的人就坐在上面等候。

    是的,他們全都在那兒。

    等我漸漸适應了那個地方的朦胧光線後,我才注意到,這些肩并肩地坐成一排的人當中,還夾雜着其他人,一些小人物:工匠,女傭,馬車夫等。

    另外,在長廊盡頭狹窄的那邊,兩個粗壯的女人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聊天;很可能是管理員。

    我看了看鐘表,差五分不到一點鐘。

    還算不錯,再過五分或十分鐘,就輪到我了。

    這裡的空氣污濁而又沉悶,彌漫着衣服和呼吸發出的氣味。

    從某處略微敞開的門縫裡,飄來強烈刺鼻的乙醚的涼氣。

    我開始踱來踱去,同時不由自主地想,我是按照人家的指定來到這裡,置身在這群人中間,來接受這種人員混雜的普通診療的。

    可以說,這種情況第一次證明了這樣一個事實,即:我與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是一類人。

    醫生從我的外貌能看出來嗎?不過,為了這次就診,我換上了還能說得過去的體面服裝,還叫人把我的名片送了進去。

    盡管這樣,醫生肯定不知從哪些方面感覺到了我的身份;抑或,是我自己不自覺地暴露了身份。

    但不管怎麼說,事實就是這樣,而且我發現情況也并非十分糟糕。

    那些人一直安靜地坐在那兒,根本沒有注意我。

    有幾個人遭受着疼痛之苦,把一條腿輕輕搖晃着,以便好受些。

    也有幾個人把頭埋在手掌心裡;還有一些人在沉睡,面色沉重而扭曲。

    一個肥壯的男人,脖子又紅又腫,俯身向前坐在那兒,眼睛盯着地闆,時不時地對着一處似乎對他來說很合适的地方,啪地吐一口痰。

    一個小孩瑟縮在角落裡啜泣;他坐在長凳上,兩條瘦長的腿本來蜷縮在身子下面,現在卻用手緊緊地抱着,貼在胸前,仿佛他就要跟它們說再見似的。

    一個面色蒼白的瘦小婦人斜坐在長凳上,她頭上戴着绉紗帽子,帽子上鑲着
0.21184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