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關燈
1 九月十一日,圖利耶街【1】 雖然,人們來到這裡是為了活着,我倒甯願認為,他們來到這裡是為了死。

    我已經去過外面,而且我看到了不少醫院。

    我看見一個貧窮的男人搖搖晃晃地摔倒在地。

    人們麇集過去,将他圍在裡面&mdash&mdash所以,我沒能看到後來發生了什麼。

    我看見一個孕婦。

    她步履艱難地順着一堵散發着熱氣的高牆向前挪動。

    她時不時地伸手摸摸牆,似乎是為了證實一下牆還在身邊。

    是的,牆當然沒有消失;那麼,牆後面是什麼地方?我看了看帶在身上的市區地圖&mdash&mdash哦,牆後面是産科醫院【2】。

    沒錯。

    他們會為她接生的;他們知道該怎麼做。

    再往前,在聖雅克大街,有一幢帶圓頂的高大建築。

    我的地圖上标着&mdash&mdash光榮之谷,軍醫院【3】。

    其實,我并不需要知道這個;隻不過知道了也沒有什麼不好。

    有一股氣味從這條街上的每個角落散發出來。

    那是一種很難分辨的氣味,混合着碘酒、炸土豆用的脂油以及恐懼的氣息。

    每一座城市到了夏天都彌散着一種氣味。

    接着,我看見一幢怪異的大宅,所有窗戶都封閉着,仿佛患了白内障。

    我在地圖上找不到這幢房子;但是,在房子大門上方挂着一塊徽章,徽章上的字迹依稀可辨&mdash&mdash夜間收容所。

    在進口一旁,貼着價目表。

    我看了看。

    這個地方不算太貴。

     另外,我還看見了什麼?在一輛停在人行道上的童車裡,躺着一個小孩。

    小孩長得胖胖的,嫩嫩的;但是,他的前額上卻觸目驚心地長着一片斑疹。

    顯而易見的是這片斑疹正在痊愈,而且不會帶來什麼疼痛。

    這個小孩正在熟睡;他張着嘴,呼吸着碘酒、炸土豆用的脂油以及恐懼混雜的氣息。

    這是事實,歸根結底就是這樣。

    至關重要的是活着。

    這才是最為重要的事情。

     2 請想一想,我無法改變睡覺時必須開着一扇窗戶的習慣!街上的電車發狂似的響着車鈴穿越我的房間。

    汽車從我的身上疾馳而過。

    有一扇門砰砰地開關。

    在某個地方,一塊窗玻璃墜了下去,摔碎了。

    我可以聽見那些大塊的碎片在哈哈大笑,小塊的碎片在嘻嘻竊笑。

    接着,從這幢房屋的另一邊,忽然傳來一種沉悶的、被抑制的聲音。

    有人在上樓;正在漸漸地走近,走近,永無止境;就在那兒,在那兒呆了好長時間,然後走了過去。

    接着,又響起大街上的喧鬧聲。

    一個女孩在尖叫:&ldquo啊!讨厭,請安靜一點吧。

    &rdquo一輛電車令人興奮地疾馳而來,接着碾過頭頂,碾過一切東西,駛向遠處。

    有人在喊叫。

    很多人在争先恐後地奔跑。

    一條狗在吠叫。

    這是怎樣的寬慰呀:一條狗在叫!臨近黎明,甚至有一隻公雞啼鳴起來;而這帶來的是無限的安慰。

    之後,我就一下子睡熟了。

     3 在這裡,确實有很多噪音。

    不過,還有比噪音更為可怕的東西:寂靜。

    我相信,在一場重大火災發生的過程中,或許會出現某個驚心動魄的緊張時刻&mdash&mdash所有的噴水器全都停了,救火人員不再試着爬上長梯,所有的人全都怔怔地凝立不動;一道烏黑的飛檐無聲無息地冒出來,懸在人們的頭頂上;一堵高牆無聲無息地向前傾斜;高牆後面,火舌在向上翻卷。

    每一個人都眉頭緊鎖,聳肩僵立,緊張地等待着那可怖的坍塌時刻到來。

    這裡的寂靜就仿佛這種情景。

     4 我在學習觀察。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是每一種事物都在深深地刺入我的内部,并且不再在它們從前曾經停留的地方停駐。

    我有一個内在的自我,我自己對它一無所知。

    現在,一切事物全都向着内部的遠方深入。

    而我卻不知道那裡正在發生什麼。

     今天,在寫信的時候,我突然想到這樣一個事實:我呆在這裡僅僅隻有三個星期。

    别處的三個星期&mdash&mdash比如說,在鄉村&mdash&mdash就跟一天似的;但是在這兒,三個星期卻像很多年。

    于是,我決意不再寫信。

    告訴别人我正在發生變化,又有何益?如果我正在發生變化,那麼我肯定已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而如果我已經變成了和從前不一樣的另一個人,那麼很顯然,我一個熟悉的人也不會有。

    對于陌生的人們,對于那些不認識我的人來說,我是不可能給他們寫信的。

     5 我前面說過嗎,我在學習觀察?真的,我已經開始觀察了。

    事情仍然進展緩慢;但是我得盡量抓緊時間,決不虛度光陰。

     舉例說吧,以前我從未想到這裡有多少互不相同的面孔。

    這裡有很多人,但是這裡的面孔更多,因為每一個人就有許多面孔。

    有一些人長年累月總是戴着同一張面孔&mdash&mdash它會自然地變舊,變髒,在起皺紋的地方皴裂;它會拉長,就像一個人在旅途中戴破的手套。

    這都是一些節儉而無知的人;他們從不變換他們的面孔;他們甚至從不洗臉。

    這挺好的,他們會說;而誰又能證明相反的情形一定好呢?現在,問題自然就産生了;既然他們擁有很多張面孔,那麼他們拿其餘的面孔作什麼用途呢?他們把其餘的面孔儲存起來。

    他們的孩子将會戴那些面孔。

    然而,有時候也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他們的狗出門時會戴着那些面孔。

    為什麼?面孔隻是面孔嗎? 另有一些人,他們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一張接一張地變換自己的面孔,并且将這些面孔全部戴舊、戴破。

    起先,他們認為他們有足夠多的面孔供他們持久不斷地使用;可是他們極少能夠用到四十歲;到那時,瞧,他們就已經隻剩下最後的一張面孔了。

    這自然會導緻悲劇。

    他們沒有節儉使用面孔的習慣。

    他們最後的一張面孔戴過一個星期就磨舊了,磨出了破洞,很多地方薄得像紙一樣;然後,漸漸地,襯裡&mdash&mdash沒臉&mdash&mdash也露了出來。

    而他們也就戴着這張面孔走來走去。

     可是那個女人,那個女人&mdash&mdash她完全把身體縮成了一團,她的臉深深地埋在雙手中。

    這一幕發生在鄉村聖母院大街【4】拐角的地方。

    我一看見她,就趕緊放輕了腳步。

    當貧窮的人沉思的時候,是不應該打擾他們的。

    也許他們會想出他們所尋求的辦法。

     這條大街太空蕩了,空得叫人感到厭倦;它從我的腳底抓住我的腳步,使我的腳步移到哪裡都發出铿铿的響聲,就像穿着一雙木底鞋一樣。

    那個女人受到驚吓,她迅疾地擡起上半身,因為擡得太猛烈,她的臉仍然埋在她的手裡。

    我可以看見她那埋在手中的面頰,看見那張面頰上的凹痕。

    我經過難以形容的努力才使自己的目光停在那兩隻手上,而不去看那張撤去了遮蔽的面孔。

    從内部如此去看一張面孔,使我戰栗;但是我更為害怕看見一個剝了皮的、赤裸裸的沒有面孔的腦袋。

     6 我感到恐懼。

    當一個人為恐懼攫住時,就必須采取一些行動來對抗恐懼。

    在這裡,如果病倒了,那将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但是,如果有人想到把我送到天主醫院【5】,我一定願意死在那裡。

    那家醫院的人非常之多,讓人感到非常舒适。

    你可以站在大廣場觀賞巴黎大教堂的正面,基本上不用擔心有被橫穿大廣場的車輛撞翻的危險;那些車輛為了盡可能快地到達廣場的對面,都必須快速駛過。

    那是一些小型的公共馬車,一刻不停地響着車鈴。

    即使是薩岡公爵【6】本人,如果有一個瀕臨死亡的毫無地位的人要趕在他前面直奔這家醫院去,他也會不得不停住他的馬車。

    瀕臨死亡的人是任性倔強的。

    當萊格朗夫人&mdash&mdash殉難者大街那邊來的舊貨商&mdash&mdash乘着馬車直奔城裡的某個廣場而去的時候,整個巴黎的交通都被堵塞了,不得不放慢節奏。

    非常著名的是,這些該詛咒的小型馬車全都極其别緻的裝着迷人的窗戶,安着不透明的玻璃;在窗戶後面,你可以幻想那最最莊嚴高貴的死之痛苦。

    即便是一個門房的想象力也足可做到這一點;然而,如果一個人具有一些創造力,并且能夠放縱這種創造力朝着不同的方向發展,想象就可以變得絕對的無邊無際。

    不過,我也注意到走過來的待租馬車,後面放下了遮篷的出租馬車,它們都按照通常的載客價錢來來往往:兩法郎,一個小時的極度痛苦。

     7 這家優秀的醫院非常古老。

    甚至在克洛維國王【7】時代,就已經有不少人死在這裡的許多張病床上。

    現在,有很多人正躺在這裡的五百五十九張床上等着死去。

    當然,整個事情的發展是非常機械的。

    由于生産量如此巨大,單個人的死是不可能得到完善的處理的;不過,這畢竟也沒有什麼關系。

    死亡是被大量計算着的。

    今天誰又會在乎怎樣去安排一個妥善完滿的死呢?沒有人這樣。

    即便是那些富裕的、有能力負擔那種種奢華儀式的人,也開始對死表示滿不在乎,覺得這件事是無關緊要的。

    希望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死的人越來越變得罕見。

    而且很快将會變得跟擁有屬于自己的生的人一樣罕見。

    上帝啊!事情就是這樣。

    我們來到這裡并且找到一種早已為我們準備好了的生活;我們隻得上演這種生活。

    當我們想要離去或是當我們被迫離去的時候,我們就離去。

    但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

    先生,這就是您的死。

    我們盡最大的努力去處理我們的死;我們的死是屬于那種使我們遭受痛苦的疾病所導緻的死(因為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了所有的疾病,我們也知道不同的緻命的結果都是由于不同的疾病而非人所造成的;可以這麼說,生病的人是做什麼也沒有用的)。

     在療養院,那兒的人死得是那麼心甘情願,并且對大夫和護士充滿了感激,他們的死屬于那類分派給特殊人物的死亡中的一種;那種死非常讨人喜歡地受到人們的尊重。

    然而,如果一個人死的時候是在家裡,那麼相當自然的是選擇一種優雅而體面的死法;為此,可以說,就得舉行一場第一流的葬禮,包括葬禮中那些漂亮儀式的所有程序。

    貧窮的人們站在外面,專注地張望着屋裡正在進行的這種氣派的葬禮情景。

    因為很自然,窮人們自己的死是平淡無奇的,根本不講究禮節和氣派。

    當他們看到有人穿得十分體面合身時,就會非常高興。

    即使衣着顯得大一點,也沒關系;人在死了之後,身體經常會稍有膨脹。

    隻有在衣服沒法在胸前扣住或是衣服勒得太緊的情況下,苦惱才會發生。

     8 每當我回想起老家&mdash&mdash現在誰也不在那裡了,我就想,從前的一切一定是另外一種樣子。

    從前,誰都知道(或許僅僅是我的猜測),我們每個人的死都一直裹藏在我們自己的身體裡,就像是一隻水果裡面包裹着它的果核一樣。

    兒童的身體裡面有一個小小的死,老人則有一個大的死。

    女人的死是在她們的子宮裡,男人的死則是在他們的胸膛裡。

    每個人都擁有它;這一事實賜予每個人以非凡的尊嚴和靜穆的自豪。

     很明顯,我的祖父,老侍從官布裡格,一直在體内蘊藏着他的死。

    那是怎樣的一種死啊!它持續了兩個月之久;它的聲音是那樣響亮,即使在莊園最偏僻的角落也能聽得到。

     那幢巨大而古老的莊園主的住宅太小了,盛不下這個&ldquo死&rdquo。

    它似乎應該再增建兩排廂房,因為侍從官的身體膨脹得越來越大,而且他還不停地要求把他從一個房間挪到另一個房間;結果一天還沒有結束,整座宅子裡就已經沒有一間房是他不曾躺過的了;這種時候,他就會變得怒不可遏。

    于是,一大隊男仆、女仆和獵狗&mdash&mdash他總是讓這些狗守在眼前&mdash&mdash不得不跟着他爬上樓梯,在大總管的引領下,進入他那像聖徒一樣的母親過世時住過的房間。

    這個房間一直完好無損地保留着二十三年前她去世時的模樣;而且從那時起,沒有一個人曾經獲得許可踏入其中。

    現在整個隊伍全都擁了進來。

    所有的窗簾都被拉開,夏日午後的陽光粗野地審視着那些羞羞答答的、受到驚擾的家具,笨拙地在匆忙揭去罩簾的鏡面上遊移。

    所有的人也都是這樣。

    那些女仆因為充滿好奇,竟不知該如何擺放自己的手腳;那些年輕的男仆目瞪口呆地望着屋裡的每樣東西;年長的仆人則不停地走來走去,試圖回想起曾經聽人說過的與這間他們現在終于有幸置身其中的&ldquo緊鎖的房間&rdquo有關的各種傳聞。

     那群狗則似乎格外能覺察它們所逗留的是什麼地方,一間屋子,裡面的每一件東西都有一種非常刺激的氣味。

    那些體型高大、精瘦的俄羅斯獵犬在扶手椅後面忙忙碌碌地跑來跑去。

    它們搖擺着身體,踩着長長的舞步在地闆上走過;它們還會像動物中的傳令官一樣,纖長的後腿直立,前腳爪搭在鑲着白色金箔的窗台上,同時把尖尖的、充滿期望的嘴巴和皺皺的腦門探出窗外,對外面的庭院東瞧西望。

    幾條體型不大的德國種小獵犬,毛色就像棕黃色的皮革手套,坐在一張靠近窗戶的有絲綢墊的安樂椅上,顯出一副什麼都很正常的模樣;而一條短毛像金屬絲、滿面陰郁的塞特種大獵犬,則靠在一張有鍍金桌腿的桌子上,來來回回蹭着脊背,緻使那些放在油漆桌面上的塞弗勒【8】瓷杯顫抖不止。

     是的,對于這些昏昏欲睡、心不在焉的東西來說,這的确是一段可怖的時間。

    從那些被漫不經心的人匆匆打開的書頁間,玫瑰花瓣墜落下來,被踩在了腳下;一些小而易碎的裝飾品在即将摔碎的一刹那,被及時抓住,并很快擺回原處;也有很多裝飾品被藏了起來,推到窗帷後面,或者甚至抛到網狀鍍金的爐欄後面。

    時不時地會有一些東西落下來,有的悶聲悶氣地落在地毯上,有的清脆地落在堅硬的木地闆上。

    不過它們碎得到處都是,有的尖銳的噼啪一聲就碎了,有的則碎得幾乎沒有聲息。

    因為這些物件,正如它們那損壞的樣子,在那種墜落中是難以幸免不碎的。

     如果有人想到問一問,這一切究竟是什麼造成的,是什麼導緻這個被謹慎保護的房間遭受如此規模的摧殘,那麼答案隻能有一個:&ldquo死&rdquo。

     那是侍從官克裡斯朵夫·戴特萊夫·布裡格在烏爾斯伽德的死。

    因為他躺在屋子中央的地闆上,臃腫的身體把他那深藍色的軍制服撐得鼓鼓囊囊,而且他再也沒法動彈。

    在他的寬闊而陌生的臉上,沒有人能再辨認出這張臉,那雙眼睛閉上了&mdash&mdash他沒有看到正在發生的這一切。

    起先,他們曾試圖把他放到床上去,但他堅持不肯,因為從他最初生病的那些晚上開始,他就對床産生了嫌惡。

    另外,樓上這間屋子裡的床也被證明太小,沒有别的辦法,隻能讓他躺在地毯上,再說他也拒絕回到樓下。

     所以,現在他就躺在那兒,而你可能認為他已經死了。

    當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那些狗一個接一個地從那半開半掩的門口溜了出去。

    隻有那條皮毛粗硬的塞特種大獵犬愁眉苦臉地蹲在主人身旁,并且把一隻寬大的、長着粗毛的前爪放在克裡斯朵夫·戴特萊夫灰色的大手掌上。

    大多數仆人現在站在外面粉刷得很白的回廊裡,那兒比房間裡要亮一些;那些仍然留在房間裡的仆人,則時不時地對屋子當中那巨大而幽暗的一堆偷偷瞥上一眼,他們甯願那隻是一件碩大的長外套蓋着一堆腐爛的東西。

     可是還有其他一些東西。

    有一種聲音。

    七個星期以前,沒有一個人聽到過這種聲音;因為這不是侍從官的聲音。

    這種聲音的主人不是克裡斯朵夫·戴特萊夫,而是克裡斯朵夫·戴特萊夫的&ldquo死&rdquo。

     現在,克裡斯朵夫·戴特萊夫的死已經在烏爾斯伽德住了很多天,它與每個人都講過話,而且提出要求:要求被搬運,要求到大套間,要求到小休憩室,要求到大會客室。

    它要求獵犬,要求大夥都要笑和說話,都要遊戲和安靜,并且都要同時做這一切。

    它要求會見朋友、女人和已經死去的人;它要求死本身&mdash&mdash要求。

    要求而且大叫。

     因為每當夜晚降臨,每當那些沒有輪到守夜的、疲倦已極的傭人試圖抽空睡上一覺時,克裡斯朵夫·戴特萊夫的死就會開始喊叫,喊叫并且呻吟。

    它喊叫的時間是那麼長久,那麼連綿不絕,緻使那些起先還跟着一起吠叫的獵犬全都啞然愣住,全都不敢躺下,隻是用它們那又長又瘦、因為恐懼而瑟瑟發抖的四條腿挺立着。

    當村民們聽到它的喊叫穿透丹麥廣袤、銀白的夏夜傳來時,他們就會像聽到了雷聲暴雨一樣,從床上起來,穿好衣服,沉默不語地圍坐在燈旁,直到喊叫停止。

    那些臨産的婦人也聽到了,盡管她們躺在最遠的房子裡,躺在由最厚的牆壁隔出來的小屋裡。

    她們聽到了這種喊叫,仿佛這喊叫是發自她們自己的體内;她們懇求别人,允許她們也從床上起來;她們走過來,身體臃腫而蒼白,面孔發呆茫然地坐到其他人中間。

    而那些正在分娩牛犢的母牛,在那種時候則是虛弱無力又被束縛住的;如果有隻小牛犢一直生不下來,那麼那頭母牛的肚子就得被剖開,将它已死的幼兒連同它所有的内髒一同拉出來。

    莊園裡所有的傭人把每天的工作都幹得非常糟糕,忘記了把幹草送進來,因為他們整個白天都在擔心夜晚來臨,而且他們由于連續不斷的守護和心驚肉跳的醒來,已經疲憊不堪,再也注意不到任何事情。

    禮拜天,當他們到潔白、靜穆的教堂裡去的時候,就祈願在烏爾斯伽德再也不要有任何主人;因為現在這個主人太令人恐怖了。

    而牧師則站在布道壇上,把大夥的所想與所祈禱的,高聲宣講出來;因為他自己也已經很久沒有安甯的夜晚,并且再也不能理解上帝了。

    就連教堂的大鐘也反複地如此祈禱,因為它發現有一個可怖的敵手整夜都在轟鳴;面對這個敵手,它毫無辦法,盡管它已鼓起全部的力量來鳴響。

    實際上,人們全都議論紛紛;在那些年輕的男子當中就有一個人,他甚至夢見自己跑到那幢大宅裡,用他的幹草叉刺死了主人;因為這個夢包含着那麼多的刺激、惱怒和極度的興奮,當年輕人講述他的夢的時候,大家全都一邊傾聽,一邊完全不自覺地凝視着他,似乎要看一看他是否真的能做這樣一個夢。

    整個地區的人們就是這樣想着、談着這一切,而僅僅在幾個星期之前,侍從官在這裡還一直是備受愛戴和同情呢。

    然而,盡管他們都在如此談論,事情卻絲毫沒有改變。

    克裡斯朵夫·戴特萊夫的死&mdash&mdash它一直住在烏爾斯伽德&mdash&mdash根本不着急。

    它曾經來到這裡準備停留十個星期;結果,整整十個星期它就一直呆在這裡。

    在這段時間裡,它比克裡斯朵夫·戴特萊夫一向所做的更像是主人;它就像一個國王,從此以後直到永遠,這個國王都将作為&ldquo恐懼者&rdquo被人們記住。

     這并非任何一個純粹的水腫病患者的死;這是那種邪惡的、奢侈堂皇的死,侍從官一直在體内攜帶着它,并且在他整個的一生中滋養着它。

    所有那些過分的傲慢、意志和威權,在侍從官太平的時日裡沒能來得及耗盡,如今都變成了他的死。

    這個&ldquo死&rdquo,現在就住在烏爾斯伽德,揮霍着這一切。

     要是有人對侍從官說,他不應該得到這種死,而應該得到别的死,那麼侍從官将會怎樣瞪着這些人啊!他是在以他自己艱難的方式漸漸死去。

     9 當我想起曾經看見或聽到過的其他人時,那情形總是一樣的。

    他們都有他們自己的死。

    那些男人在他們的盔甲裡面攜帶着他們的死,跟一個囚徒一樣;那些女人,當她們變得衰老和萎縮之後,就躺在一張巨大的床上,像是在一個舞台上,面對所有的家人、仆人和獵狗,考慮周詳、頗具尊嚴地死去。

    而那些孩子,甚至包括那些很小的娃娃,他們的死也并非像通常的孩子;他們鼓起精神,然後以他們已經成為的樣子或他們将要變成的樣子死去。

     那該是怎樣一種憂傷的美啊!當女人懷了孕,站在那裡,纖柔的雙手下意識地放在她們那鼓起來的腹部,那裡面懷着兩個果實:一個嬰兒和一個死。

    她們茫然的臉上綻露出來的寬宏、甚至可說是富于營養的微笑,難道不正是因為她們有時會想到,這兩種果實正在她們的腹内生長嗎? 10 我一直在采取行動來對抗恐懼。

    我通宵達旦地坐着,在那兒寫作;現在我渾身疲乏,像剛剛在烏爾斯伽德的田野上進行了一次遠距離散步。

    一想到那裡的一切都已經不再和從前一樣,那幢古老的、巨大的大宅裡現在住着一些陌生人,我就愈發感覺苦澀。

    或許此刻,在那所白色屋子的人字牆上面的閣樓裡,女仆們正在熟睡,她們的睡眠深沉而又濕潤,從夜晚一直睡到黎明。

     一個人,沒有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同伴;一個人,帶着一隻衣箱和一箱子書,浪迹天涯;根本沒有任何好奇心。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生活?沒有一間房屋,沒有任何遺産,也沒有狗?要是一個人隻擁有屬于自己的記憶,那該有多好啊!可是誰會有呢?要是一個人能夠将他的童年喚回記憶中,該有多好啊&mdash&mdash但是童年好像早已被埋葬了。

    或許一個人必須到足夠年老之後,他才能重新喚回這一切。

    我感到,變老肯定是一件好事情。

     11 今天,度過了一個美好宜人的秋日清晨。

    我在杜伊勒公園【9】漫步。

    在太陽的照耀下,每一樣面向東方而居的東西,都閃耀着炫目的光芒。

    凡是陽光照射到的地方全都懸浮在薄霧中,仿佛被一層灰色的光芒之幕所籠罩。

    灰色襯托着灰色,那些雕像在尚未被薄霧籠罩的花園裡曬着太陽。

    在長長的花壇裡,到處都有孑然獨立的花朵伫立着,用受驚的聲音說着&ldquo紅色&rdquo。

    這時,一位又高又瘦的男子繞過香榭麗舍大街的拐角,走了過來。

    他帶着一根手杖,不過手杖并未挾在他的腋下;他輕快地把它提在身前,時不時有力而響亮地敲擊一下地面,就像傳令官的指揮棒一樣。

    他無法掩飾臉上快樂的笑容,每過去一樣東西,他都對之報以微笑;對太陽,對一棵棵樹,他都笑顔以對。

    他邁着羞羞答答的步伐,就像一個小孩子;但他的步伐卻又輕快得非同尋常,洋溢着對年輕時代那些散步時光的回憶。

     12 那麼小小的一個月亮竟然具有如此神奇的力量!總有那麼一些時日,我們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會顯得那麼晶瑩透明和輕逸缥缈;它們在明亮的空氣中簡直無迹可尋,而同時卻又清晰可辨。

    那些近在眼前的事物也仿佛具有了距離,顯得遙遠起來,隻能遠遠地觀看,而不能觸摸。

    所有的事物都讓人聯想到浩渺無際&mdash&mdash河流,橋,長長的街道和随處可見的廣場&mdash&mdash全都把浩渺的空間當作後面的背景,把自己描畫上去,就像描畫在一匹薄薄的絲綢上。

    所以,在這種情景中,走過新橋【10】的一輛淺綠色馬車會變成什麼樣子,或是在一片淡灰色的房屋的公共牆上張貼的一張海報會呈現什麼樣子,這一切全都無法描述。

    所有的事物全都簡單化了,仿佛被嵌入幾個恰到好處的、清晰光亮的平面,就像莫奈【11】肖像畫裡的人臉。

    沒有任何一樣事物是微不足道的或多餘的。

    塞納河小碼頭邊上的書商們擺開書攤,那些書冊或新穎或陳舊的黃色,那些書膠發紫的褐色,以及照相簿封面上極其濃厚的綠色&mdash&mdash所有這一切全都彼此諧調,各具其用,共同構成了一種任何事物都不能或缺的完美! 13 窗下的大街上,是這樣一幅圖景:一個婦人推着一輛小巧的雙輪車;車的前部縱放着一架手風琴;後部橫放着一隻提籃,一個小嬰孩快活地戴着一頂小帽,穩穩地站在籃子裡,不肯聽大人的話好好坐着。

    那個婦人不時轉動一下手風琴的搖柄,結果,那個小孩每次都立即站起來,在籃子裡蹬幾下腳。

    另外,有一個小女孩身着星期天穿的綠色衣服,一面跳舞,一面朝上對着窗口敲打手鼓。

     14 既然我正在學習觀察,我想我應該着手做一些工作了。

    我已經二十八歲,差不多仍然一事無成。

    讓我們回頭看看我都做過些什麼吧。

    我寫過一篇研究卡爾帕喬【12】的文章,寫得很糟;寫過一個題為《結婚》的劇本,試圖通過一些暧昧的手法來闡明一個荒謬的主題;還寫過一些詩。

    啊!可是那些詩的确算不上什麼,何況又是一個人年輕時寫的詩呢。

    一個人應該耐心等待,應該在整個的一生中積累各種感受和歡愉;而且如果活得夠長的話,那麼,在生命最後的歲月裡,他也許能寫出十行好詩。

    因為詩并非人們想象的那樣,隻是簡單的情感(感情,我們已經擁有得足夠多了);詩更多的是經驗。

    為了寫出一行詩,一個人必須觀察很多城市,很多人和物;他必須了解各種走獸,了解鳥的飛翔,了解小花朵在清晨開放時所呈現的姿态。

    他必須能在沉思默想中回想起異域他鄉的條條道路,回想起各式各樣不期而遇的相逢,和各式各樣長相厮守之後的分離;還有那些迄今依然難以言說的孩提時光;還有父母雙親,當他們想方設法帶給你一些歡樂時,你卻因為不理解而傷了他們的心(對别的人來說,那些歡樂很可能是不會弄錯的);還有童年時代患過的各種疾病,那些疾病發作的時候非常奇怪,引起那麼多深奧而嚴重的變化;他還必須能回想起那些在僻靜的房間裡度過的時日,那些在海邊度過的清晨,那海,那大洋,那一個個在旅途中度過的夜晚,山高水長、繁星飛舞的夜晚。

    哦,可是,能夠想到這一切仍然不能算夠。

    他還必須擁有關于許多個愛情之夜的回憶,那些愛情之夜又迥然各異,互不相同;還有關于分娩中的婦人喊叫的回憶,關于閉門不出、面色蒼白、輕松酣睡的産婦的回憶。

    而且,他還必須在臨終者旁邊呆過,在死者旁邊坐過,當時房間的窗戶敞開着,時不時地傳來嘈雜的聲音。

    當然,擁有回憶還是不能算夠。

    如果一個人能夠回憶的事物多得不能勝數,他還必須能夠忘卻,必須有強大的耐心去等待,等待那些回憶再度光臨。

    因為那些還隻不過是回憶中的事物。

    隻有當它們轉化成了我們體内的血液,轉化成了眼神和姿态,難以名狀,而又跟我們自身融合為一、再也難分彼此&mdash&mdash隻有到了這個時候,隻有在這種極其珍貴的時刻,一首詩的第一個句子才會從其中生發出來,成為真正的詩句。

     但是,我的那些詩都不是以這種方式寫出來的,所以都算不上是詩。

    當年我創作那個劇本的時候,我又是怎樣地誤入歧途啊!我豈不是一個模仿者,一個愚蠢的家夥嗎?否則為了描寫兩個在生活中相互為難的人的命運,我怎麼會需要插入一個第三者呢?我是多麼輕易就落入了這種窠臼啊!而我早就應該知道,這個貫穿了所有生活和文學的第三者,這個從未存在過的第三者的幽靈,實際上毫無意義,必須删除。

    第三者,是大自然的一種假象,永遠在竭力使人們的注意力偏離大自然最深邃的奧秘;是一道帷幕,遮住了正在上演的戲劇;是真正的沖突處于無聲的寂靜狀态時出現的喧鬧。

    所以人們通常都會認為,從古到今,每個作家都會發現,要表現相互之間有矛盾的人是非常困難的。

    而第三者,正因為他是不真實的,就成了最容易着手的部分;每個作家都有能力處理他。

    他們那些戲劇剛剛開始,你就會發現,他們已經急不可耐地要第三者出場了;他們似乎一點都不能等待。

    而第三者一出場,一切就好辦了。

    如果第三者姗姗來遲,那将是多麼乏味無趣啊!沒有第三者,什麼都不會發生;一切都會停滞下來,徘徊不前,等候下去。

    的确,要是一直這樣滞塞、延拖,怎麼辦?劇作家先生,還有你們這些懂得人生的有教養的觀衆,倘若這個很受歡迎的交際家,這個像萬能鑰匙一樣适合介入各種婚姻的狂妄小子失蹤不見了,那該怎麼辦?比方說,假如魔鬼把他抓走了,怎麼辦?讓我們假設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那麼,大家立刻就會看到,舞台上人為地出現的真空;那些用磚牆建造的舞台就像危險的洞穴,隻有從包廂邊緣爬出來的蛾子,在這空洞的窟窿似的空間裡跌跌撞撞地飛行。

    于是,劇作家再也不能無憂無慮地呆在他們的别墅裡了。

    社會上偵探所的偵探也都傾巢而出,為劇作家們到處尋找這個不可缺少的第三者,也就是情節本身。

     當然,劇作家們是一直生活在人群中的,這裡所謂的人群不是指那些第三者,而是指相互沖突的雙方。

    關于這相互沖突的雙方,可以說的東西豐富得令人驚訝,可是迄止今日卻什麼也未曾說過,盡管他們雙方一直都在受苦,行動,同時又不知道怎樣救助自己。

     太可笑了。

    此刻,我坐在自己的陋室裡,我,布裡格,盡管已經活了二十八個春秋,卻沒有一個人知道我是誰。

    我就坐在這裡,什麼都不是。

    然而,這個什麼都不是的人卻開始了思索。

    在一間六層高的閣樓裡,在巴黎一個灰蒙蒙的下午,這個人這樣思索着: 這是可能的嗎?他想,人類迄今所看到的、認識的、說過的事物都是不真實的、不重要的?這可能嗎,人類曾經擁有數千年的時間來觀察、沉思和記載,卻讓這成千年的機會白白地滑了過去,就像學校課間休息的時間,一個人吃着三明治和蘋果就讓它流逝過去了? 是的,這是可能的。

     除了人類已有的發現和進步,除了已有的文化、宗教和關于世界的智慧,我們的生活仍然停留在表面上,這是可能的嗎?人類甚至将這無論如何還有某種意義的表面遮上一層乏味得難以置信的東西,緻使這表面變得就像暑假期間社交沙龍裡擺放的家具,這可能嗎? 是的,這是可能的。

     這可能嗎,整個世界的曆史都被誤解了?這可能嗎,我們關于曆史的認識是荒謬的,因為人類總是談論曆史上的群體,就像是談論彙聚在一起的一大群人,而不是談論某個個體,衆人都聚集在他的周圍,因為他是一個陌生人,而且瀕臨死亡? 是的,這是可能的。

     這可能嗎,我們會堅信有必要複原我們出生之前發生過的事情?每一個個體都必須被提醒,他實際上是所有那些已經不在人世的人的後代,而且他也确實知道這一點,絕不應該被那些持不同見解的人所說服,從而相信其他的觀點,這可能嗎? 是的,這是可能的。

     人們極其精确地認識的一段曆史,實際上根本不存在,這是可能的嗎?對他們來說,所有的現實都是虛無的,他們的生活雖然沒有停止,卻跟任何事物都毫無關聯,就像空屋子裡的一隻鐘,任憑自己滴答不停,這可能嗎? 是的,這是可能的。

     對仍然活着的年輕姑娘,我們竟一無所知,這可能嗎?當我們說&ldquo女人&rdquo、&ldquo兒童&rdquo、&ldquo男孩&rdquo這些詞兒時,卻不相信(不管是受過多麼好的教育,就是不相信)這些詞兒早已沒有了複數形式,隻有無法計算的單數,這可能嗎? 是的,這是可能的。

     當人們講到&ldquo上帝&rdquo時,意思指的是某種他們共同擁有的事物,這可能嗎?以兩個小學生為例:其中一個買了一把小刀,他的夥伴在同一天也買了一把完全一樣的小刀。

    一個星期過後,他們拿着刀子一比較,發現兩把小刀的相似之處已經所剩無幾&mdash&mdash在不同的人那裡,刀子的命運也是相去甚遠(&ldquo唉,&rdquo其中一個小學生的母親會說,&ldquo如果你總是這麼快就把每樣東西用壞&hellip&hellip&rdquo)。

    啊,那麼,有沒有可能一個人擁有一個&ldquo上帝&rdquo,卻從不用&ldquo他&rdquo呢? 是的,這是可能的。

     然而,如果所有這些可能性都是存在的&mdash&mdash盡管僅僅是好像有可能,那麼毫無疑問,為了世界上的一切,必須做些事情。

    不管首先想到這些的是誰,哪怕他是一個普通人,不是最合适的人選,既然他産生了這些煩惱人心的想法,他就必須着手做一些曾被世人忽略的事情。

    而眼下并沒有其他人,隻有這個年輕的、無足輕重的外國人:布裡格。

    他隻好坐在六層樓上的陋室裡寫作,夜以繼日地寫作。

    是的,他隻有寫作;寫作才是他的歸宿。

     15 那時,我應該是十二歲,要不頂多是十三歲。

    父親帶着我到烏爾涅克洛斯特。

    我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緣故要去看望他的嶽父。

    自從我母親很多年前去世之後,他們兩個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而且,我父親還從未在那座古堡裡呆過,布萊伯爵最近退休後就住在那裡。

    我外公去世後,那座古堡轉到了他人手裡,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座奇異的房子。

    在我所能回想起來的有關那座古堡的印象中,那座建築顯得并不完整;在我的記憶中,它被分割成了一個個局部,這兒一個房間,那兒一個房間的;而且有一段走廊,那段走廊不是連接着兩個房間,而是呈現為孤立的、殘缺的片斷似的狀态。

    那座古堡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分散在我的記憶裡。

    許多的房間,恢弘的樓梯&mdash&mdash人從上面走下來會産生莊重而又從容的感覺,還有那暗影裡的窄窄的螺旋形小樓梯&mdash&mdash人走在上面,就好像血液在血管裡流動;另外,還有塔樓裡的房間,高懸的陽台,意想不到的帶護欄的走廊&mdash&mdash穿過一道小門就能到達那裡,所有這一切仍然留存在我的心裡,永遠也不會消失。

    仿佛那座房子的形象是從無限高的空中墜落下來,落入我的心中,在我的内心深處跌成了碎片。

     對我來說,唯一完整地存留在我心中的好像是那間大廳,每天晚上七點鐘,我們一般都是聚在那裡用晚餐。

    我從未在白天看過那間大廳;我甚至都不記得它是否有窗子,或者有窗子,它是開向哪邊的;每次,當大家走進那間大廳時,笨重的枝形燭台上總是燃着蠟燭,過不了幾分鐘,你就會把白天和在外邊看到的一切忘得一幹二淨。

    那間巍峨的,而且據我猜想,可能是帶拱形圓頂的大廳比其他所有的東西都更堅固。

    憑着那越往上越幽暗的高度和那些從未被照亮過的角落,那間大廳會把人們關于外界的一切意念統統吸收,卻不給人留下任何實在的東西作為替換。

    一個人坐在那裡,就像溶化了似的&mdash&mdash完全失去了意志、智力、願望和抵禦能力。

    你就像是一個虛無的空間。

    我記得,開始的時候,這個湮滅一切的環境使我差點得病,它會使人産生一種暈船的感覺;為了克制這種感覺,我隻好伸出我的腿,用我的腳去碰坐在我對面的父親的膝部。

    但這起初并沒有使我得到安慰,直到後來父親領會了&mdash&mdash至少是容忍了我的這個奇怪的舉動,雖然在我們之間存在着某種近乎冷漠的關系,不允許有這樣的動作。

    然而,正是這種輕微的接觸給了我熬過那些漫長的就餐時間的力量。

    經過最初幾個星期的間歇性忍耐之後,兒童身上擁有的那種幾乎可以适應一切的能力發揮了作用,我變得對那些聚會習以為常了,在餐桌旁坐上兩個小時,對我來說也再不是怎麼費力的事情。

    由于我專注于觀察坐在餐桌旁的人們,用餐時間相對而言甚至過得很快。

     我外公把一起用餐的幾個人稱為&ldquo家族&rdquo,我也聽到過其他人使用這個稱呼。

    這是一個極其專斷的稱呼,因為,雖然一起進餐的四個人彼此之間存在着旁系親屬關系,他們卻根本算不上是一家人。

    我舅舅,他坐在我旁邊,是一位老人;他那嚴厲的、曬黑的臉上有一些黑疤,據說是火藥爆炸留下的後果。

    他因為性情乖張,愛發牢騷,在部隊裡幹到少校軍銜就退了伍;現在,他躲在古堡裡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專心搞他的煉金術試驗。

    而且,據仆人們講,他跟一所監獄保持着密切關系,一年當中,有一兩次會從那裡給他送來犯人屍體,他則不分晝夜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進行解剖,然後用一種神秘的方法進行防腐處理,使屍體得以保存。

    我舅舅的對面是瑪蒂爾德·布萊小姐的位置。

    沒有幾個人搞得清楚瑪蒂爾德·布萊小姐的真實年齡。

    她是我母親的一個遠房堂妹。

    關于她,人們幾乎一無所知,隻除了一件事&mdash&mdash她跟奧地利的一個招魂術士保持着非常密切的通信聯系,那個人自稱是諾德男爵。

    她對那個招魂術士佩服得五體投地,言聽計從;無論遇上什麼事情,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如果沒有預先獲得他的同意,或者更确切地說,獲得他的某種祝福,她是絕對不會去做的。

    那時候,她胖得出奇,龐大的身軀綿軟,慵懶,看上去就像漫不經心地裝在她那身寬松而又絢麗的衣服裡。

    她的動作顯得倦怠而遲疑,兩隻眼睛總是亮汪汪的。

    盡管這樣,在她身上還是有一些地方讓我想起我的母親,我那身體纖弱、苗條的母親。

    我越是看着她,就越是在她臉上發現那些自從母親去世之後,我再也沒法準确回想起來的優雅而又溫柔的特征;隻有現在,因為每天都能看到瑪蒂爾德·布萊,我才重新記起了已經過世的母親的模樣;是的,也許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知道母親的模樣。

    于是,平生第一次,那許許多多的細節印象在我心裡組合成了母親的影像;無論我到了哪裡,這個影像都會陪伴着我。

    後來我才明白,所有那些使我确定我母親的影像的細節,實際上全都出現在布萊小姐的臉上。

    隻是那些細節被分離、扭曲,不再彼此相連,看上去仿佛在布萊小姐的臉上混入了某張陌生的面孔。

     在這位女士旁邊,坐着一個堂姐妹的小兒子,年紀大約跟我一樣,隻是比我長得瘦弱。

    他那蒼白、細長的脖子從帶褶邊的衣領裡伸出來,消失在長長的下巴下面。

    他雙唇很薄,緊閉;鼻翼微微翕動,漂亮的深褐色眼睛隻有一隻能動。

    這隻眼睛常常向我投來安靜而憂郁的目光;與此同時,另外一隻則總是停滞在某個點上,仿佛它早已被賣掉了,再也不能自由使用。

     在餐桌的上首位,擺着外公那把巨大的扶手椅,一個男仆不幹别的事情,專門負責為老人擺放那把椅子。

    老人就座後,也隻占去那把椅子很小的一部分。

    有些人把這位耳聾、專橫的老紳士稱為&ldquo閣下&rdquo或&ldquo元帥&rdquo,另有一些人則給了他&ldquo将軍&rdquo的稱号。

    他也确實擁有過這些顯赫的頭銜,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現在再搬出這些稱号,已經很難讓人理解了。

    至于我,似乎沒有哪個特定的名号适合于他的性格&mdash&mdash有時候是那麼鮮明,但随即又會變得模糊不清。

    我怎麼也下不了決心叫他外公,盡管他有時候對我非常和善;真的,有時候他甚至會把我叫到跟前,然後努力用一種诙諧愉快的語調喚我的名字。

    此外,全家人都以一種混合着崇敬和畏懼的态度對待伯爵。

    隻有小艾裡克和宅子的老主人保持着某種比較親密的關系。

    他那隻能動的眼睛會時不時地迅速朝着老人投去會心的一瞥,老人則同樣迅速地回視一眼。

    有時,在漫長的午
0.21688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