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革命的一般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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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衆很少明白自己參與的革命是怎麼回事。

    他們心甘情願跟随領袖,甚至連自己到底圖什麼都懶得去想。

    隻是因為查理十世頒布了幾項敕令,他們便推翻了查理十世,但對查理十世所頒布的敕令的内容卻是一無所知,若問他們後來為什麼又要推翻路易-菲利普,他們肯定會一臉茫然。

     包括米什萊(Michelet)、奧拉爾(M.Aulard)等諸多學者都被表面現象所迷惑,他們認為人民是法國大革命的發起者。

     米什萊說:&ldquo大革命的主力是人民。

    &rdquo 奧拉爾寫道:&ldquo關于法國大革命是由幾個精英人物、幾個英雄發起的說法是錯誤的&hellip&hellip我認為,從1789年到1799年這段時期的經曆來看,沒人能夠獨自左右事件的進程,無論是路易十六、米拉波(Mirabeau),還是丹東、羅伯斯庇爾,他們都無法做到。

    法國人民是法國大革命真正的英雄這點還用說嗎?隻要看看法國人民是組織有序還是群氓便知。

    &rdquo 柯欽(M.A.Cochin)在其最近的一本書中,對人民的作用的看法更是偏激。

     米什萊說的沒錯,這是個奇迹。

    對大革命了解得越多,就越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五年間,無領袖、無法律的人民,似群氓,然其指揮、管理及其一言一行,都帶着幹練、連貫,這是一個無與倫比的整體。

    無政府狀态也讓潰敗中的秩序派大開眼界&hellip&hellip2500萬人,在三萬平方千米的土地上[3],形同一人。

     如果人民步調一緻的行為正如作者所設想那般是自發的話,那無疑是個奇迹。

    奧拉爾自己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他在談及人民時,也小心翼翼地說到,人們處在群體之中,群體可能受到一些人的領導。

     &ldquo後來,是誰鞏固了國民團結?誰拯救了遭受複辟反攻的以及被内戰弄得支離破碎的國家?是丹東?是羅伯斯庇爾?是卡爾諾(Carnot)[4]?&rdquo誠然,這些人都發揮了作用;但是,法國的完整得以維護,法國的獨立得以确保,都是仰仗以人民公社和協會組織起來的法國人團體。

    是市鎮的及雅各賓派的組織擊退了歐洲反法聯盟。

    不過在每個團體中,若仔細觀察,都可找到2~3個能力出衆的人,他們無論是領導者或是被領導者,在工作中,都透着一種領導的氣質,人們稱之為領導人,在我們看來(如細讀人民協會的會議記錄便知),他們的力量來自于其團體而非其自身。

     奧拉爾的錯誤在于他認為一切團體都由&ldquo一場理性和博愛的運動&rdquo而生。

    在這場運動中,我們找不到任何自發的成分。

    遍布法國的數千個小俱樂部,唯一接受的便是來自巴黎雅各賓總部的号召,并且心甘情願任其差遣。

    這就是事實原貌,有人隻是出于對雅各賓主義的迷信而不願承認罷了[5]。

     四、人民群體及其構成因素 為了解釋某些理論概念,人民已被升華成為一個神秘的群體,它集一切權力及一切德行于一身,政治家們對其贊不絕口、恭維有加。

    但通過對人民在法國大革命中的作用的研究,我們就會明白,對人民的這種概念還需要三思。

     無論是當年還是如今的雅各賓分子,在他們看來,人民群體有一種至上的特性,擁有隻有神靈才有的屬性,它無須為自己的行為擔當,也從不犯錯。

    人們對其隻有膜拜。

    人民可以燒殺搶劫,可以犯滔天罪行,它可以在今天把人捧上天,而明天又将其貶得一文不值,但這都沒關系。

    政治家依舊不停地歌頌它的德行、它的大智慧,并把人民的每一個決定都奉為圭臬[6]。

     這個神秘的偶像般的群體,一個世紀以來備受革命者推崇,它是由什麼構成的呢? 這個群體可以被分解為兩個迥異的類别。

    第一類由農民、商販以及各類工人組成,他們需要安甯和秩序來從事生産。

    這一類人占了人民的多數,但卻是一類絕不想革命的多數。

    他們隻想平靜地過日子,因而被曆史學家忽視。

     第二類人是由一群在犯罪意識支配下的具有颠覆性的社會邊緣人組成。

    他們因酗酒和貧困而堕落,成了小偷、乞丐、一文不名者和沒本事的失業工人,他們組成了起義軍中一個危險的群體。

    他們是國家一切動蕩不安的主要因素。

     因害怕懲罰,這類人中的大多數在平時都是老老實實的,不過,一旦可以為所欲為而不受懲罰,他們罪惡的本性便暴露無遺。

     讓每一次革命變得血腥無比的大屠殺就是由這群陰森恐怖的烏合之衆所為。

     這類群氓軍人,在其頭目的帶領下,不斷沖擊主要的革命議會。

    這群搗亂的軍人沒有别的想法,隻想着屠殺、搶劫、縱火。

    他們完全不把革命原則和理論當回事。

     通過精神傳染,并受到運動的吸引,一群遊手好閑且無所事事的人又加入到這群來自人民最底層的群氓中。

    聽到别人高呼口号,他們也跟着呼喊口号,看到别人起來革命,他們也跟着革命,但他們卻連喊口号、鬧革命的最基本的目的也一無所知。

    這是受氛圍感染的随大流、湊熱鬧行為。

     這群心存歹念且不安分的人,卻是自古至今一切義軍的核心分子,是演說家們唯一看上眼的人,也是其心目中至高無上的人民。

    實際上,這裡的至高無上的人民正是由梯也爾[7](Thiers)口中的群氓構成的。

     梯也爾說:&ldquo自從塔西佗目睹了群氓們為皇帝們的暴行歡呼雀躍的情形之時起,群氓卑劣的本性始終沒有改變。

    這些野蠻人在社會底層繁衍生息,随時準備響應權勢的召喚。

    他們以其累累罪行讓社會蒙羞,讓一切建樹都背上罵名&hellip&hellip&rdquo 曆史上沒有哪個時代的社會底層人口,其恣意妄為的時間有在法國大革命中那樣持久。

     自野蠻的大衆沒了約束伊始,也即自1789年起,早在國民公會之前,大屠殺便已開始了。

    大屠殺手段的殘忍令人發指。

    在&ldquo九月大屠殺&rdquo[8]事件中,人們用馬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囚犯們的肉,這樣做既延長了囚犯們的痛苦,又讓目睹這慘絕人寰的情景的旁觀者們感到莫大的快樂。

     類似的情景在法國屢見不鮮,甚至在大革命之初也是如此。

    對外戰争等任何借口都不足以來為此類暴行開脫。

     從5月份到9月份,一系列的縱火、謀殺、搶劫等,讓法國血流成河。

    魯昂、裡昂、斯特拉斯堡等都相繼落入群氓之手,泰納(Taine)記錄下了發生在上述地方的120個事例。

     特魯瓦市市長的雙眼被用剪刀挖出,并在被折磨幾個小時後死去。

    龍騎兵上校貝爾曾斯(Belzunce)被活活剁碎。

    很多地方,都可見到受害者的心髒被剜出後挑在矛尖上招搖過市的情形。

    這就是束縛底層民衆的體系被輕率解除後,群氓們在原始獸性不受控制的情況下的所作所為。

    這些暴行得到姑息的原因,就是政治家們要迎合他們以便從中獲益。

    可以設想一下,在那一刻,這數千人融合成為了一個龐大的、殘忍的、偏激的怪獸,其狀恐怖,連世上最嗜血的暴君都難望其項背。

     然而這群暴戾而殘忍的人,一旦遭遇到一個比自己更強大的對手,又會變得極其乖巧。

    這群人的殘暴是無邊的,他們的奴性也是無邊的。

    所有的專制者都對其大加利用。

    而恺撒一類的強人,如卡裡古拉[9](Caligula)、尼祿(Néron)、馬拉(Marat)、羅伯斯庇爾或布朗熱(Boulanger)等,則是這群人的偶像。

     除了這群在革命期間發揮主力作用且具有破壞性的群衆之外,剩下的便是之前提及的隻想過安穩日子的真正的群衆。

    他們有時也會從革命中受益,但絕不想革命。

    革命理論家們對其知之不多,也不看重他們,覺得他們從骨子裡就是傳統且保守的。

    但他們才是一個國家的中流砥柱,并且始終如一、盡其本分。

    由于膽小、恭順,因而極易為領袖所左右,并在其影響下,一時間也可以做出瘋狂之舉,但在傳統力量的約束下,他們很快又會回到正軌,這就是他們很快厭惡革命的原因。

    其固有的傳統意識促使其在無政府主義成災時站起來與之對抗,并找尋一位帶領他們重建秩序的領袖。

     這樣的人民并沒有很高的政治覺悟,也沒有複雜的思想,他們溫順且本分。

    他們心目中理想的政府其實十分簡單,就是一種極類似獨裁的政府。

    自希臘雅典共和國至今,在無政府狀态結束之後總是一成不變地出現這種形式的政府,個中原因恰是如此。

    在第一次大革命之後出現的波拿巴獨裁政府受到了廣泛歡迎;第二次大革命後也是如此,盡管一片反對聲,但四輪全民表決,路易·拿破侖·波拿巴[10](LouisNapoléonBonaparte)均當選為共和國總統及皇帝,借助公民表決,他的政變還合法化了,法蘭西帝國由此得以順利建立,一直到1870年普法戰争前,他的統治都是合法的[11]。

     無疑,人民在這些事件中受到了蒙蔽。

    但若沒有這些導緻混亂的革命伎倆,人民也不會去想辦法來擺脫這些混亂。

     要想弄清楚人民在革命中的作用,本章所提及的事件是不應被忽視的。

    人民的作用是巨大的,但又極為不同于傳聞中的那樣,但傳聞能給人以鼓舞。

     *** [1]指英國資産階級革命中的兩次内戰,1649年元月30日,查理一世被送往斷頭台處死。

    &mdash&mdash譯注 [2]裡瓦羅爾(1753&mdash1801),法國政論家、新聞記者及諷刺詩人。

    &mdash&mdash譯注 [3]每法國古裡約合四公裡。

    &mdash&mdash譯注 [4]卡爾諾(1753&mdash1823),法國革命時期的政治活動家、軍事家、堡壘防禦工事專家,1792年選入國民公會,投票贊成處死路易十六。

    次年參加救國委員會并負責軍事行政工作,成功地組織了許多戰役。

    因不滿羅伯斯庇爾的恐怖政策,轉而支持熱月政變。

    1795年任督政官,1800年被拿破侖任命為陸軍部部長。

    因主張維護共和制,反對拿破侖稱帝,遂退出政界,悉心研究軍事和數學。

    1814年被委任守衛安特衛普,百日王朝時期曾任内政大臣。

    &mdash&mdash譯注 [5]奧拉爾在其與得比圖爾(Debitour)合著的曆史教科書中,對人民在革命中的作用大書特書。

    其中就講到了人民自發且堅定地參與革命的内容,如:6月20日白天,&ldquo國王革除了吉倫特派大臣的職務。

    憤怒的巴黎人民自發組織起來,沖進了杜伊勒裡宮&rdquo。

    8月10日白天,&ldquo立法議會不敢罷黜國王,但巴黎人民,在各省聯盟軍的支持下,不畏流血,發起了這場必要的革命&rdquo。

    吉倫特派和山嶽派的争鬥。

    &ldquo大敵當前,這場内讧讓人惱火。

    1793年5月31日和6月2日,還是人民強令國民公會将吉倫特派驅出公會并下令逮捕,從而終結了這場内讧&rdquo。

     [6]連最激進的共和黨人都覺得這種看法匪夷所思。

    法國著名政治家克列孟梭(Clémenceau)寫道:&ldquo讓社會主義分子憤懑的是,把一切的美德,如至上的理性,都賦予群衆,但确切而言,群衆的理性并非總是完美的。

    &rdquo如将克列孟梭的說法換成:群衆理性不但不完美,甚而是幾乎不存在的,這樣應更确切一些。

     [7]梯也爾(1797&mdash1877),法國政治家、曆史學家。

    七月革命後,先後擔任内閣大臣、首相和外交大臣之職。

    1871&mdash1873年,梯也爾擔任法蘭西第三共和國首任總統,血腥鎮壓了巴黎公社起義。

    &mdash&mdash譯注 [8]1792年9月2日,凡爾登被包圍的消息傳到巴黎後,巴黎民衆擔心監獄中的保王黨和拒絕宣誓的教士進行報複,于是闖入監獄,擅自處死了一千多名犯人,史稱九月大屠殺。

    &mdash&mdash譯注 [9]羅馬帝國朱利亞·克勞狄王朝第三任國王蓋約·恺撒的别名,拉丁文Caligula是其别名,有&ldquo小軍靴&rdquo之意,公元37&mdash41年在位,因其殘酷且荒淫無道而聞名。

    &mdash&mdash譯注 [10]路易·拿破侖·波拿巴(1808&mdash1873),即拿破侖三世(NapoléonⅢBonaparte)。

    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總統(1848&mdash1851),法蘭西第二帝國皇帝(1852&mdash1870),為拿破侖一世之侄,拿破侖二世之堂兄,荷蘭國王路易·波拿巴與奧坦絲·德·博阿爾内王後之幼子。

    &mdash&mdash譯注 [11]1848年法國二月革命爆發後,路易·拿破侖·波拿巴回到法國。

    9月當選制憲議會議員。

    12月10日憑借拿破侖一世的名望和農民選票當選為共和國總統。

    1849年遠征羅馬,協助教皇絞殺羅馬共和國。

    1850年頒布法盧法,讓教士重新控制學校;取消普選權。

    1851年12月2日他發動政變,解散立法議會,并通過公民投票使政變合法化,逮捕一切反對他的議員,稍後,又鎮壓了巴黎無産階級的反抗。

    1852年12月2日,路易·拿破侖·波拿巴稱帝(拿破侖三世),建立法蘭西第二帝國。

    1870年普法戰争中親臨前線,同年9月2日在色當戰敗投降,被俘入獄,時年62歲。

    《法蘭克福條約》簽訂後被釋放,随即流亡英國,仍堅持其複辟帝制活動。

    1873年1月9日病故于英國,享年65歲。

    &mdash&mdash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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